1
3月12号,星期二。
前一天晚上,我把要带的东西摆在了桌上。
户口本、身份证、两张红底照片。
照片是上礼拜在楼下照相馆拍的。老板说穿浅色衣服好看,我穿了件白的。
他说我的耳朵没露出来,重拍了一次。
第二次拍完,他问:结婚用的吧。
我说是。
他说:那恭喜。
我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把衣服熨了两遍。熨斗是旧的,底座上结了层糊,熨到第二遍的时候在白衬衫袖口留下一个小小的黄印。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就到了。
台阶有九级,我在第七级坐下,把户口本摊在膝盖上翻开。蓝色封皮中间压出一道折痕,去年办房贷的时候压的。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领证那天把头发梳顺,照相好看。
我把纸条捏了捏,又塞回去。
风从马路边上卷过来,旁边一棵槐树刚冒芽。我把外套领子提起来,袖口里还是凉的。
这件藏青色外套是我妈去年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她说,办正经事穿深色,显稳重。
外套口袋里还有一枚纽扣,是去年我自己缝上去备用的。我摩几下,又放回去。
去年十一月,金桥雅苑开盘。陆敬舟拉着我去看样板间,售楼处铺着红地毯,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循环了一上午。
样板间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是白色的石头。我在里面站了很久,拿手比了比,说我以后要在这儿放一个砂锅。
他从后面抱了我一下,说这房子咱买。
首付七十四万四。他攒了四十四万四,是这几年的工资和年终奖。剩下的三十万,他没有。
我打电话回家。我妈接的,说等一下,把电话递给我爸。
我爸听完了,问了三个问题。多少钱,写谁的名,贷多少年。
我说三十万,写两个人,贷三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拿。
八点五十,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很吵,有人在问配一把防盗门钥匙多少钱。他说八块。又问,加不加粗的。那人说加。他说加粗的五块。
然后他才对着手机喊:闺女,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说好。
电话里传来钥匙机的滋啦声,铁屑落在铁皮上,簌簌的响。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那是他早上抽的第一根烟。
九点,民政局的门开了。
九点十分,九点二十,九点四十。
中间我给陆敬舟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到了吗”,第二条是“取号要身份证”,第三条只有一个问号。
三条都没有回。
我一直在数台阶上的砖缝。左数六十八道,最东边那道是斜的,边上有一块被磨圆了,露出下面的白灰。
对面有一对年轻人在拍照。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袖子是短的,冻得胳膊上起了小疙瘩,还站在那里转圈。给她拍照的男孩一直喊再转一下。
九点四十七,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
先下车的是陆敬舟的公文包,黑色的,侧面有一道划痕。
然后是他。
他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是我去年生日给他买的。头发梳过,有一缕翘起来,他自己不知道。
接着后车门又开了。
下来一个姑娘。米色外套,长头发,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塑料袋勒在她手指上,指节勒出红痕。
林知夏。他带的师妹,去年夏天才进设计院。
她站在车边往这边看,看了一圈,看见我了,笑了一下。
陆敬舟走过来,把一杯豆浆递给我。
“热的,路上买的不凉。”
我没接。我说我早饭吃过了。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收了回去,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堵车。你别生气。”
“九点开门。”我说,“你九点四十七到。”
“路上真的堵。”
“堵车你能提前说一句。”
他没说话,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林知夏走过来了,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她把豆浆袋子的提手往上捋了捋,捋得很整齐。
“嫂子。”
我嗯了一声。
陆敬舟说:“知夏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收回去自己住,给儿子结婚用。她家里没什么人,先在咱新房住一阵。”
我问:“住多久。”
“两周吧。”他说,“等她找到合适的。”
林知夏说:“嫂子不会介意吧。我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也不做饭,就是晚上回去睡一觉。”
她说得很轻,眼睛看着我,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你多大了。”我问她。
“二十六。”
“哪年来的设计院。”
“去年七月。”
“住哪儿。”
“城南,一个月一千六。”
“一个人住?”
“一个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塑料袋的提手。
我没再问。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嫂子。”她说,“我知道我今天不该来。”
“那你还来。”
“他说让我来见见你。”她小声说,“他说你人好,不会生气。”
她穿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刷得发黄了。
我说:“哪来的钥匙。”
陆敬舟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往她手心里放。
那串钥匙我认得。上周我爸在楼下给我配的,三把,防盗门一把,单元门一把,还有一个是楼道电箱的。挂坠是个红色的塑料小葫芦,五块钱一个,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店挑的,买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他。
他说:“下午物业就办完了,你直接进。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知夏接过去,手指在葫芦上蹭了一下。
“这个挺好看的。”
“那是我买的。”我说。
她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
“你从哪儿搬过来的。”我又问。
“就一个行李袋,一个箱子。”林知夏说,“我东西少。”
“我问的是,谁让你搬的。”
她看了陆敬舟一眼。
陆敬舟说:“昨天下班我去她那儿帮着搬的。”
“你昨天跟我说,你要加班。”
“完了事去的。”
“几点。”
“九点多。”
“九点多你能搬两个箱子。”我说,“她住六楼,没电梯?”
“五楼。”林知夏小声说。
我看着她。
她把豆浆袋子的提手往上提了提,指尖白了。
陆敬舟说:“哎呀,一个小玩意儿。回头我再给你配一个。”
“一个葫芦五块。”我说,“你要买自己去买。”
林知夏把钥匙塞进外套口袋,退了半步。
“嫂子,我……”
“没事。”我说,“你住你的。”
我站起来,把户口本合上,捏在手里。
排队的人进去了大半。玻璃门后面摆着一排红色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墙上有块电子屏,红字滚动。
陆敬舟说:“走吧,取号。”
我说:“房本上我的名字,什么时候加。”
“领完证就办。”他说,“加名要结婚证。这个我早就问过了。”
“上周签合同那天,售楼处怎么说的。”
“他们说先写一个人简单,一个人办贷款快。等领了证再过户加名,就二三十块钱工本费。”
“你当时说一个月内加。”
“对啊。”他说,“今天领了,这周就能去办。”
我说:“行。”
然后窗口叫号,广播里念数字。
A015,到3号窗口。
叫到A016的时候,一个穿羽绒服的男青年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得太快,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
他女朋友跟在后面,抱着一个文件袋,跑起来鞋跟磕得嗒嗒响。
两个人一起坐在窗口前。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吗。
他们一起说:自愿。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一人说一遍就行。
女的说:自愿。
男的也说:自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另一边的窗口办离婚。
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深灰夹克,女的烫了头发。
工作人员问:都想好了?
女的说:想好了。
男的说:孩子跟谁。
女的说:跟我。
男的说:房子呢。
女的说:房子归你,钱归我。
男的说:行。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女的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回头看了男的一眼,笑了一下。
那一眼不像恨,也不像不舍。
我坐在原地,看电子屏上的号还没跳。
陆敬舟在我身后说话:“咱们的号还没到。”
“嗯。”
我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说:“快去,别过号。”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没给我的豆浆。
“房本上的事,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没什么不同意的。”他说,“钱都是我们自己出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
“那她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说她忙。”
“领证这天她忙。”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我把户口本捏在手里。
我往里走了几步,穿过玻璃门,穿过那排红椅子,一直走到大门另一侧的出口。
出去的时候,门上贴着一张告示,说复印身份证要去街对面的文印店。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陆敬舟发来消息:到哪了,取号了,A017。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陈的对话框。小陈是中介,三个月前带我看过金桥雅苑旁边的一套学区房,后来一直没断联系。他朋友圈每天发九张图,配文都是“业主诚心出售”。
我打了五个字:房子,挂出去。
他回得很快:姜姐?
我:今天挂。235。
他:姐,这套不是您婚房吗?上次您说五月要办酒。
我:挂着。
他:这价怕是不好出,同小区南向那套挂228,也没人看。
我:包家电。235。
他发来一个问号,隔了十秒,又发:那我先挂,稿子今晚发。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
陆敬舟在里面,隔着玻璃朝我挥手。他也笑,笑得挺轻松,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也抬手,晃了两下。
然后我走到马路对面,上了12路公交。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前面两个学生在讨论一道题,卷子摊在腿上,一支笔在手里转。
我把户口本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我的那一页,婚姻状况那一栏印着两个字:未婚。
这一页的边缘有点卷了。上一次用,是我二十岁办身份证。
车过两站,手机响了,是我爸。
“排骨下锅了。”他说,“几点到?”
我看着窗外一排店铺往后退。卖电动车的,修鞋的,一个卖凉皮的门脸,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
“爸,中午我不回去了。”
他那边停了一下,只有油在锅里响。
“咋了。”
“没事。单位临时有事。”
“哦。”他说,“那我给你留着,晚上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
2
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去了金桥雅苑。
物业在一号楼一楼,玻璃门上贴着“装修请提前报备”和一张A4纸的收费表。
进门有股泡面味。小赵坐在柜台后面,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正在吃面,筷子还举着。
我报了房号,说办门禁卡。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翻出一个登记本,硬壳的,封皮上有一层灰。
“3号楼2单元1802,是吧。”
“对。”
“陆先生上午来过了。”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第一行:陆敬舟,身份证尾号7341,电话。
第二行:姜晚,身份证尾号4982,电话。
第三行:林知夏。
第三行的电话是陆敬舟的号码。
“住户几位?”他问。
我还没说话,他自己往下念:“陆先生登记的三位,说其中一位是家里亲戚,先住着。”
“两位。”我说。
小赵抬头看我,笔停在半空。
“那我就按陆先生填的录了啊。”他说,“门禁卡办三张?”
“两张。”
“行。”
他把两张卡从抽屉里摸出来,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嗞一声。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物业费谁交?”他自己记录下来,抬头问我,“一季度一交,这个季度到月底。”
“我交。”
“行。”
交完钱,他给我打印了一张回执,纸是热乎的,有点卷。
“这房子去年底交的吧。”小赵把回执推过来,随口说,“满两年好些。”
“嗯。”
“陆先生人挺客气的。”他往泡面碗里倒了口汤,“昨天来还给我递了根烟,说他对象过两天来,让我多照应。”
我说:“他是我对象。”
“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昨天跟他一块儿来的那个……”
他把后半句咽下去了,拿筷子在碗里挑了挑。
“也是他对象?”
“不是。”我说。
“哦哦。”他连忙低头吃了两口面。
我拿了两张门禁卡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登记本上第三行,麻烦帮我画一道。”
“啊?”
“画一道就行。”我说,“先别删。”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上楼的时候,电梯里贴着一张广告,卖儿童羽绒服,模特是个六七岁的男孩。
电梯到18楼,门一开,走廊里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混着油漆和胶。
门锁是智能的,黑色的,按指纹。
我把手指按上去,滴一声,绿灯亮。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是定做的,三米长。我的拖鞋在第二层,灰色棉的。旁边多了一双粉色的,毛绒的,鞋面上有个白蝴蝶结,吊牌还没剪。
我把它拿下来,翻了翻鞋底。
38。
我穿37。
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有一个保温杯,银色的,盖子没拧紧。沙发上扔着一条灰围巾。
我走到主卧。
衣柜是四门的,我占左边两门。
现在左边那两门是空的。衣架整整齐齐地挂在杆上,一个都没少,一件衣服都没有。
阳台上有两个纸箱。一个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姜”,后面那半个字被划了一笔,划成一道黑杠。
我蹲下去,把箱子拖进卧室,打开。
最上面是羊毛大衣,浅驼色的,袖口起了毛球。下面是一条牛仔裤,两件毛衣,一条黑裤子,一件睡裙,还有一件白色的衬衫。
旁边那个箱子只有半箱,装的是我的书,三本图册,一个铁皮盒,里头是针线、纽扣、一枚备用的眼镜螺丝。
我在那儿蹲了一会儿。
衣柜里空出来的那半边上,樟脑丸的味道还没散。最下层的隔板上粘着一小块双面胶,是去年我贴的那个相框留下的。
相框里是去年春天拍的合照,在公园的湖边上,我穿一件浅黄的毛衣。
相框现在不在墙上了。
我抬头看客厅那面墙。
钉子还在,钉眼儿里塞了一小团纸,刷了白漆,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印子在。
纸箱上那道黑杠,不是我划的。
他划到一半就停了,也许手机响了,也许他嫌我的姓笔画多。
我伸手把箱子扶正,拿指甲把那条黑杠划了两下。纸已经破了,刮不掉。
后来我就不刮了。我把箱盖合上,用手掌压平。
卫生间的台子上摆着两个漱口杯。
一个是我的,磨砂白,用了两年,底下有一圈水垢。
旁边多了一个粉色的一次性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把牙刷,粉柄的,刷头还是新的,包装塑料搭在垃圾桶边上。
镜子前面放着一瓶洗面奶,不是我的牌子。瓶口挤得很干净,卷了一圈,是从底下往上卷着用的那种。
我伸手把瓶子摆正了。又想了想,把它摆回原样。
我又去了厨房。
灶台擦得很亮。我的砂锅不见了。
那个砂锅是陶土的,我妈从老家背来的,说炖汤不糊底。锅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铁丝箍着。
我打开吊柜,一摞碗,几包挂面。
打开下柜,锅具都在。唯独那个陶锅的位置空着,垫布还在,上面积了一层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那个陶锅不见了。
她说:那就再买一个。
我说:那是你嫁妆里的。
她那边停了一下。
她说: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台面上摆着一台新的电饭煲,白色的,智能的那种,说明书压在下面,塑封还没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字很小,写得很规矩:
“知夏,牛奶在第二格,别喝凉的。”
是陆敬舟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尾会往上一挑。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捏在手心。纸边粘着,撕的时候有一小块留在冰箱门上。
门口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胶带上印着京东的红标。
我拿起来看。
收件人:林知夏 女士。
地址:金桥雅苑3号楼2单元1802。
物品:一件护腰,两瓶钙片。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翻出来查订单。
订单是我下的,上个月十九号。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知夏代收,妈在家。”
妈指的是刘慧珍。她腰不好,去年冬天起不来床。钙片是我一起买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快递盒放在腿上。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声音很闷,来回拖了三下,停住。
我掏出手机,先拍那双粉色拖鞋。
然后是空衣柜,两扇门开着,衣架全在。
冰箱上那张便利贴我拍了三张,怕反光看不清。
快递单拍完,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摆正。
最后是物业那张登记本的照片——刚才在楼下我顺手拍的,林知夏三个字在第三行。
然后我把这些发给陶然。
她三秒就回了:这是你家?
我:嗯。
她:我现在过去。
我:不用。我就是让你看一眼。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没接,回了一句:我没事,我在阳台站会儿。
她回:姜晚,你别一个人在那儿待着。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串:
“姜晚,你现在什么都别说。先把东西拍照,全拍。”
“票据呢,你当初那些发票还在吗。”
“你钱是怎么转的,有备注吗。”
“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吧。”
我一条一条回:拍了。在。有备注。是。
她最后回:“好。你别哭。哭完了什么都记不住。”
我回:我没哭。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三件衣服。一件是我的白衬衫,另外两件不是我的。一件浅蓝色的睡裙,料子很薄;一件白色的女式T恤,领口有点松。
风从窗户缝里进来,那件睡裙的裙摆抬起来,贴上我的衬衫。
我把衬衫取下来,抱在怀里。
下楼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一个拎着垃圾袋的中年女人,住1702。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是1802的吧。”
“嗯。”
“你们家那个小姑娘挺勤快的。”她说,“每天早上七点多就出来扔垃圾,还帮我把袋子带下去。”
“她不是我家的。”我说。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笑了笑,拎着袋子进电梯了。
我等到下一趟。
电梯里有股香水味,不是我的。
到一楼,手机响了。
小陈。
“姜姐,挂了。”
“嗯。”
“刚有个客户问,能不能降点。”
“不能。”
“那我如实说啊。”
“如实说。”我说,“明天能带人看房吗?”
他那边停了一下。
“能是能,就是……里面有人住吧?”
“有人住。”我说。
“那得跟住户打个招呼,不然人家不高兴。”
“我今晚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单元门口。外面下起小雨,细细的,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把衬衫抱在胸口挡着,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
我在门卫室底下站了一会儿。
保安室里有个电视,放着相亲节目,声音很大。里头一个男嘉宾说,我不介意女方有过婚史。保安嗑着瓜子,笑了一声。
雨没下大。我把衬衫重新穿上,领口有点潮。
走了两百米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给公司发了条消息,说明天上午请半天假。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
我在站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卖玉米的,铁皮桶里冒着白汽,五块钱一根。
我买了一根,烫得拿不住,用纸裹着。
吃了一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在心里把三件事定下来。
房子要卖。钱要回来。婚不结。
不是一时气话。我在台阶上数过六十八道砖缝,够我把这三件想清楚。
3
周日,3月17号。
刘慧珍提前一天打了电话,说过来看看新房,顺便带个汤。
十点半到。她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排骨的骨头和一截莴笋。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是新烫的,卷得很紧,脸上扑了粉,脖子和脸两个颜色。
进门先换鞋。鞋柜上那双粉色的她看了两眼。
“这鞋谁的。”
陆敬舟说:“知夏的。”
“哦。”她把脚往里头塞,“这孩子的脚不小。”
厨房里,林知夏在洗菜。她把莴笋切成丝,切得很细,码在盘子里,一层一层码平。
我说我来帮忙。刘慧珍把我往客厅推,说:“你坐着,你手金贵,回头切了指甲。”
十一点半开饭。
酱排骨、清炒莴笋、鸡蛋羹、四喜丸子,还有楼下买的一盘凉拌木耳。
四喜丸子是刘慧珍点的,她说这道菜图个吉利。丸子端上来四个,个头不小,摆在盘子正中。
她先给我夹了一个。
“你尝尝,这家做得不错。”
我咬了一口,馅里有点姜。我不吃姜。
我把剩下的一半放回碗里。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刘慧珍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补钙。”
“我最近不吃肉。”
“怎么了,胃不舒服?”
“不是。”
她看我一眼,把排骨夹回去了。
陆敬舟给我们倒水,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吃到一半,刘慧珍放下筷子,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张红纸,一支笔。
红纸是那种办喜事用的,双面红,裁得不整齐,边上留着剪刀的齿。
她把纸摊在桌子中间,用手抚了两下。
“我寻思着,有件事得说在前头。”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还压着那张纸。
“知夏这孩子,家里没什么人。她妈早年改嫁走了,十几年没露过面。她跟着舅舅长大的。这两年她隔三岔五来家里给我做饭、送药。去年冬天我这腰起不来床,是她背我下楼的,一口气从五楼背到楼下。”
“她一个姑娘,租房子,一年搬一次。上回搬家,就一个编织袋,跟逃荒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
她停了停。
“我想着,房本上给她加个名。不是白加,就当留个门。她心里有个踏实的地方。”
桌上安静了几秒。鸡蛋羹还在冒热气。
我放下筷子。
“加名要出钱吗?”
“不用她出。”刘慧珍说,“就是加个名。”
“名下有一套房,她以后自己买就算二套。”我说,“首付要多交,贷款也算二套。”
“她买什么房。”刘慧珍说,“她一个月的工资,一半寄给她舅。”
“那我的名呢。”
“你俩是一家人。”她笑了一下,“还分这个。”
我说:“一家人也得有个先后。我的名还没加,先加别人的。”
她把筷子放下,指尖在红纸上敲了两下。
“我活了五十八岁,还真没见过谁家的儿媳妇这么会算。”
“我不算。”我说,“我记账。”
“记账就记账。”她抬起头,“你在外头租房那几年,谁给你出过房租?敬舟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
“没有。”
“这房子他一个人攒钱、一个人跑手续,你搭把手就想着占一半?”
“妈。”我把杯子放下,“我搭的这只手,是三十万。”
“妈。”我说,“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借的。”
“我知道。”她说,“那钱我们认。”
“怎么认。”
“打条子。”她把红纸往前推了推,“今天我就给你打。三十万,按了手印,写得明明白白。”
林知夏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莴笋丝。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姨。”她小声说,“这个事……我不用加名。”
刘慧珍头都没回:“你坐下。”
“我真的不用。”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就是想找个地方住,我住两个月就搬。”
“你这孩子。”刘慧珍的声音软了一点,“你不要,我也得给。”
“我要是占了这个名,我以后怎么见人。”
她说完就低着头回厨房了。推拉门没拉严,能看见她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池边,手撑在台面上,没动。
刘慧珍叹了一口长气,把红纸用手掌拍了拍平。
“你看,这孩子多懂事。”
陆敬舟在旁边说:“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转过头,“你插什么嘴。”
“加名这事我没答应过你。”陆敬舟的声音提了一点,“我是跟你说过知夏不容易,我没说加名。”
刘慧珍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的房子,你作不了主?”
“房子有她一半的钱。”他指了一下我。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我把包拿到腿上,拉开拉链,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我爸写的欠条。
去年腊月十九,我回家拿钱。他关了配钥匙的摊,掀开木板,从底下拖出一个铁盒。铁盒是装饼干的,蓝色,边角锈了。他打开,里头是三沓钱,有两沓用皮筋绑着,还压了一个存折。
他数了两遍,三十万。
我说爸,写什么条子。
他说,写。
我说,你跟我还写。
他说,写。亲兄弟明算账。以后你要是跟人家过不下去,也说得清。
他就拿了张纸,让我写。我写的,一笔一画,日期是腊月十九,底下按了我的手印。他还在后面签了名,字很大。
我把那张纸摊在饭桌上。
红纸在左边,白纸在右边。
刘慧珍的脸慢慢地变了。
“你带这个干什么。”
“我一直在包里。”
“你这是……早就防着我们。”
“我防谁了。”我说,“这张纸是我爸让我写的。我当时嫌麻烦。”
刘慧珍端起杯子,喝了半口水,杯子里是二锅头,她自己倒的。
“行。”她说,“我把话说明白。这房子,你的名,得等结婚证。知夏的名,我现在就要加。”
“你非要个说法,那我说。”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响,“你要是图这个房子,这婚不结也罢。”
我看着她。
屋子里很静。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很远。
“好。”我说。
一个字。
陆敬舟站起来:“妈!”
“你坐下。”她说。
我把欠条折起来,折成三折,放回包里。然后我拿出一个红包。
红包是正月初二她给我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被我压得很平。
“这是彩礼。八万八。”我放在桌上,“一分没动,我存了定期,前天取了,利息一百二十三块,我加进去了。”
刘慧珍盯着那个红包。
“我不图房子。”我说,“我图的是我出的钱算在账上。”
“你要加名,我拦不住。但你也别指望我在场。”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推得很轻,四条腿都没响。
陆敬舟说:“晚晚,你坐下,咱们好好说。”
“你把碗收了吧。”我说,“鸡蛋羹要凉了。”
我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
林知夏在里头洗锅,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我把碗放进水池,说:这个锅我洗。
“不用。”她说。
刘慧珍跟进来,站在门口。
“知夏,你出去一下。”
林知夏擦了擦手出去了。
厨房里就我们俩。
“姜晚。”她把门拉上一半,“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
“妈,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她说,“你就是要在饭桌上把这个家掰开,让他们都看清楚。”
“我掰开什么了。”
“你说你记账。”她说,“记账是给外人看的,一家人记什么账。”
“我记账是因为,我不记,就没人替我记。”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敬舟这孩子,从小缺个人管。他爸欠下的那一摊子,我一个人扛。他做什么,我都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跟他算。”
“妈,我不是跟他算。”我说,“我是跟他要一个准话。”
“什么准话。”
“我在他心里的位置。”
她没说话。
水龙头还开着,水在池子里打着转。
“位置这东西。”她慢慢地说,“是熬出来的,不是要出来的。”
“那要熬多少年。”
“我熬了三十年。”
“我不想熬三十年。”我说。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把厨房的灯关了。
我站在黑的那一块里,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我走到玄关,蹲下去换鞋。我的鞋被推到鞋柜最里边,外面摆着那双粉色的,蝴蝶结朝外。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我的鞋跟。
穿鞋的时候,我抬头看到门锁内侧的钥匙孔上还挂着一串钥匙。那是陆敬舟的,他今天回来没带出去。红色的塑料小葫芦在两把钥匙之间垂着,边上磨掉了一点颜色。
我伸手碰了一下。
葫芦转了一圈。
然后我站起来,开门出去。
我开门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停。
他从餐桌边走过来,穿着拖鞋,走到楼梯口。
“姜晚,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我妈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她心不坏。”
“我知道她心不坏。”我说,“她说的话我都听清了。”
“那你能不能……先别走。”
“饭还没吃完。”我说,“菜要凉了。”
我往下走。
他在楼梯口站着,没跟下来。
楼道的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脚,才亮。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三声。
他发来三条:你别这样/我明天把事办清楚/姜晚你回我一句。
我一条都没回。
坐上公交,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这一晚它亮了七次。
4
回到我自己租的房子,晚上七点多。
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42平,月租2800。这房子我从三年前租到现在,一直没退,因为离公司近,加班晚了不用跑。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先没有开灯。
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开始做事。
先把手机的银行APP打开,找到那张联名卡,把水电燃气和物业费的自动扣款一个个解绑。解绑的时候弹出一个提示,说解绑后不会自动扣费,我点了确定。
接着我给小陈发消息,让他把看房时间定在周一下午三点。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陆敬舟的聊天从置顶里取消。他的头像往下沉,沉到第三屏。
最后我打开转账,输入了刘慧珍的银行卡号。那个号是她去年住院时我记下的,存在备注里,标着“妈-农行”。
八万八千一百二十三块。
附言那一栏我想了一会儿,最后打了四个字:彩礼退回。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输错了一次。
屏幕上跳出来“转账成功”。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落了一层浮灰。我用指尖划了一道,划到头又划回来。
划完我去阳台上找抹布,把茶几擦了半边,擦到一半停下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抹布洗干净搭在水池边上。
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茶几上,起身去烧水。
水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八点四十。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陆敬舟。他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还有一个纸袋。
我开了门,没解门链。
“晚晚,开门。”
“有事说。”
“你让我进去说。”
我想了想,还是解了门链。
他进来,把橘子放在鞋柜上,纸袋放在茶几上。袋子里是一个盒子,看形状是条围巾。
“我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回头跟她说。知夏的事我也说清楚了,让她月底搬走。加名的事不办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他把话说得很顺,像背过。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你今天为什么给她钥匙。”
“她房子到期了,房东催。”
“到期了能住旅馆。”
“她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旅馆一百八一晚。”
“她在咱这儿住一个月,我省下的不止一百八。”我说,“我付的是我半边房。”
他把嘴闭上了。
“我问的是,钥匙为什么给她。”
“她要在咱那儿住,总得有钥匙。”
“那串钥匙是我爸配的。”
他说:“我知道。”
“我爸在小区门口配了二十年钥匙。”我说,“上礼拜配的时候他还问,三把够不够,说防盗门那把要选加硬的。我说够了。他给我俩各配了一串,一个葫芦挂坠五块钱,他自己添的。”
“他要是知道他配的钥匙,第一天就到了别人手上,他会怎么想。”
陆敬舟低下头。
“物业登记住户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
“三行。你把她写在第三行。电话写你的。”
“她是来住的,不登记不给门禁卡。”
“那我的名呢。”
“你在第二行。”
“第二行是配偶。”我说,“第一行房主,第二行配偶,第三行亲戚。你没觉得哪里不对?”
“就是个登记。”
“你上午填的本子,中午你妈就带着红纸来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她要加名。”
他不说话。
“主卧衣柜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我衣服多,腾一下。”
“腾出来的东西你放阳台了。纸箱上写我的姓,写到一半划了一杠。你划这一杠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晚晚,我真的是随手……”
“鞋柜里那双38的拖鞋,谁的。”
“知夏的。她怕你家来人不方便,先备着。”
“那不叫备着。”我说,“那叫住进来。拖鞋放在门口,是给天天回来的人穿的。”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我把手机翻出来,点开相册,放到他面前。
“这张便利贴是你写的。知夏,牛奶在第二格,别喝凉的。”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一个冬天。这一个冬天你没给我写过一张。”
他把脸转开。
我又翻了一张。
“这张是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她。东西是我给我妈买的,护腰和钙片。你的备注是:知夏代收,妈在家。”
“谁让你替我做这个决定的。”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来电显示:知夏。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接了。
“我在外面。”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睡……嗯,锁好门。别等我了。”
我把手上的杯子放回茶几上。
挂了以后,他抬起头:“她怕黑。”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你回去吧。”
“晚晚。”
“你要是刚才那个电话不接,我还能听你把话说完。”
“我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
“我……”
“你已经选了。”我说。
他站起来,拿了他的纸袋,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我在那儿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说:“随你。”
他出去。走到楼梯的一半,脚步停了。我听见他又往回走了几步。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脚步声在门外站了七八秒。
然后下楼去了,一级一级,很慢。
我把门关上,反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底下那道缝里的光暗下去了。
我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
桌上那杯水他一口没喝,杯壁上印着指纹。
我端起来,倒进水池。
水声停了以后,屋子里特别静。
我打开手机,把今天拍的三十几张照片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张,是那张便利贴。
字是他写的:知夏,牛奶在第二格,别喝凉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写“别喝凉的”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口气。
他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姜晚,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我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
三年,他只有一套话。
接下来我把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到一起。
借条原件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包的夹层里。
转账截图我打了两份,一份放在包里,一份留在家里。
装修的票据按月份排了顺序,拿长尾夹夹好。
窗帘和沙发的付款记录在微信里,我翻了半小时聊天记录才找到,截了图。
弄完快十二点。
我洗了澡,把头发吹干,躺下。
脑子里在想一件很小的事:明天早上的闹钟要不要调早十分钟。
后来我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
第二天我在公司坐了一上午,图纸改了三遍。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鼠标往桌上一撞。
周颖从工位后面探头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下面一圈青的。”
我去了趟洗手间,照镜子。镜子里的脸是我自己的,就是有点浮。
我用凉水冲了把脸,回去接着改图。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我把手机又扣回去。
回屋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刘慧珍。
“钱收到了。这钱我记着,你也记着。”
我回了一句:记着就行。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还没睡,电视声开得很小。
“爸。”
“嗯。”
“房子我打算卖了。”
他那边安静了两三秒。
“钱能回来吗。”
“能回来一部分。”
“回来一部分也行。”他说,“人回来就行。”
“爸。”
“说。”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他说,“你是我闺女。”
他把电视关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上班。”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被子揭开又盖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留了一块方的光。
我躺下,把脸埋进枕头。
5
3月24号,周日。
陆敬舟约在福来顺,商场三楼,二楼没包间。他要了一个圆桌,能坐十二个人的那种,我们去了六个人。
陆敬舟,刘慧珍。我,我爸,我妈。还有陶然。
陶然是我硬叫来的。她说我去算什么,我说你算我家里人。
进门的时候,我把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鼓鼓的,装得下A4纸。
刘慧珍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说话。
点菜。她点了一个四喜丸子,一盘干炸蘑菇,说孩子爱吃。她说的孩子是陆敬舟。
菜上得慢。服务员端上一盘干炸蘑菇,油还在响。
隔壁包间有人在过生日。歌声透过隔断传过来,一句一句的。
一个小孩跑到我们包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跑了。
刘慧珍要了第三个杯子。
服务员问:几位用餐。
她说:六位。
服务员把餐具摆好,多放了一副。
她没让人撤。
陆敬舟给我夹了一筷子。
“晚晚,吃点。”
“我自己来。”
他放下公筷,站起来了,端着一杯茶。
他先咳了一声。
“叔,婶。这事是我没做好。”
“加名的事不办了。知夏我让她月底搬走。我跟晚晚好好过。今天请叔和婶来,就是想把这句说清楚。”
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又放下。
“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他说,“我就是太想让所有人都满意。”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说的话我不敢驳。”
“知夏那孩子,我看着她在设计院被人使唤,我心里难受。”
“我想着谁也别得罪,谁也别难过。”
他的手拖了一下,茶洒在桌布上,渗开一团。
“结果谁都不满意。”
“敬舟。”我爸开口了,“你说这些,是给我们听的,还是给晚晚听的。”
“给晚晚。”
“那你对着她说。”
他转向我,站得笔直。
“晚晚,我错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说得挺好。”我说,“我问一句。”
“你问。”
“知夏搬走了,房本不加名了,我们去领证。结了婚以后,你妈再说一句话,你还这么办吗。”
他愣住了。
“我不用你答。”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爸在剥虾,剥完放在我妈碗里。
我妈说:“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定。”
隔了几秒,她又开口。
“亲家,我说一句。”
“我家闺女从小不占人便宜。她借她爸的钱,利息都写了。”
“这几年过年过节给您买东西,她一样没提过。”
“今天要还装修钱,就写个条子。别口头说一句就完了。”
刘慧珍的嘴唇动了一下。
“写就写。”她说,“我说话算数。”
刘慧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的。
“五万。”她放在桌面上,往我这边推了两下,“装修钱,我还你。”
她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是择菜留下的。
我把文件袋打开。
里头是一摞票据,用长尾夹夹着,还有一本硬皮的本子,深蓝色,磨了边。
“妈,装修一共十二万,两个人各出六万。”我把信封拿过来,“这五万我收。差一万,不用了。厨房那三盏灯是我挑的,走的时候我拆下来带走。”
刘慧珍的嘴动了一下。
我把本子翻开。
“首付三十万,去年腊月十九,尾号4471的卡转的,我爸的名。”
“装修六万,3月8号转的,转账备注的‘装修’两个字,还是你给我回的。”
“家电三万八千二:冰箱、洗衣机、两台空调、油烟机、七千二的那台电视。发票都在这儿,抬头是我。”
“窗帘和沙发一万一千六,我出的。”
“绿植和锅碗三千多,那部分不算了。”
我把一张A4纸推过去。是我在电脑上打的表格,最后一栏是合计。
“四十一万零六百。”
“我要退回三十九万八。剩下那一万二,算我住这儿的水电燃气。”
包间里没人说话。空调的出风口在响。
刘慧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今天带了二锅头,自己开的瓶。
“你算得可真细。”
“我妈是纺织厂的会计。”我说,“我从小记账。”
“行。”她把杯子放下,“我还有个说法。”
“您说。”
“加名这个事是我提的,也是我要的。”她把两只手叠在桌上,“可您想想,您这三十多万,是我们家讨来的?”
“去年敬舟跟我说要买房,我掏了两万,是我卖菜攒的。我没问一句房本写谁。”
“我就问了一句,别忘了给人家姑娘一个名分。”
“结果呢。一年不到就要分家。”
“妈,家电三万八是我买的。”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没说你没出钱。”
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账是账。那我问你,敬舟这几年给你的算不算?”
“算什么。”
“吃饭,出去玩,你过生日他送的东西,红包。”
我把本子翻到后半本。
“记着呢。三年,他给我花了两万一千四。”
“我给他花的,两万零八百。”
我合上本子。
“差六百,我不要了。”
刘慧珍盯着那本子看了一会儿。
“我当年嫁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说。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
“离婚那年我三十一岁。敬舟七岁。那天下午我从那个院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他,手上一个蛇皮袋,袋里两床被子。”
“他爸把门关了。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就想让他把孩子留下了,别跟我受罪。”
“他没开门。”
“我不是要占你的房子。”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我是怕。”
我问:“怕什么。”
“我怕我儿子哪天也被扫地出门。到时候连个门都没有。”
桌上的气氛松不开。
我爸把手里那只虾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
“亲家。”他说。
他声音不高,但桌上安静了。
“我修了二十年锁。什么样的锁都配过。门锁这玩意儿有个道理——钥匙再多,也得屋里有人的时候才能开。”
他把纸巾叠成方块放在一边。
“我闺女跟我三十年,我没让她掉过一次眼泪。这回她掉了,我不能装看不见。”
“账算清就好。”
刘慧珍不说话,伸手去够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我儿子这几年也不容易。”她说。
“他不容易,我知道。”我爸说,“我闺女容易不容易,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这婚他们自己定。”我妈接了一句,“我们做长辈的不掺和。”
“就是账得清。”她把一只虾推到我碗里,“吃。”
他把那个信封推回去一角。
“你说差一万,那一万我们不要。这五万你收好,是给孩子的。”
我妈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他,他没动。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后。我去前台结账,服务员说单已经买过了。
我穿外套的时候,听见包间里刘慧珍在跟陆敬舟说话。门关着,听不清,只听见她说了句“你这个样子”。
散场的时候,刘慧珍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晚。”
“妈。”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她说,“但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你现在说得轻松。”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把钱攒在自己手里。”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了,没等我。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停车场在负一层,灯是昏黄的,车开过来的时候灯管一亮一亮。
我走到车边,陆敬舟跟出来,拉住我的手腕。
“晚晚,我再求你一次。”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我把房子加你名,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别管我们的事。”
我把手抽回来。
“房子昨天挂出去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挂到中介了。”
“挂了多少。”
“235。”
“谁让你挂的。”
“我。”
“那房子我也出了四十四万四!”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出的三十万,你问过我一声吗。”
“姜晚——”
“贷款一人一半,卖了我按比例分给你。”我说,“签约的时候到场就行。”
“你不能这样。那是我们的家。”
“你的家。”我说,“你把我东西装进纸箱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摇下车窗,我说:
“明天下午三点,中介带人看房。你在不在都无所谓。要在,麻烦把门开一下。”
车窗升上去,他的脸被玻璃切成一条。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
我妈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
“你哭吧。”她说,“哭完就过去了。”
“我不哭。”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得挺好。”
“妈。”
“我说真的。”她说,“你爸刚才在车上没说话,我看见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嫁不嫁都行。”她说,“他怕说了你难受。”
司机在前头哼了一声,把广播打开,里面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有小雨。
我靠着车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我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6
3月25号,下午两点四十,我到金桥雅苑。
我提前半小时出门,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店员在贴一张促销海报,问我:姐,办会员吗。
我说不用。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卖大米的,买两袋送一桶油。
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三分钟,把居间合同从头看了一遍,有疑问的条款用笔标了标。
小陈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领带打得歪,手里夹着一沓纸。他看见我就迎上来,先递了瓶矿泉水。
“姜姐,人马上到。一对小夫妻,男的做工程的,女的在银行,孩子刚一岁多。”
“嗯。”
“您这房子,我把实底都跟人说了——两个人共有,一位要卖,一位不同意。人家还得想想。”
“想清楚再说。”
三点整,那对夫妻到了。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在她肩头睡着了,口水把肩上的布巾洇湿一块。男的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戴一副黑框眼镜。
我们一起上楼。
我按门铃。
没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拇指按住不放,响了七八秒。
门开了。
林知夏站在门后,穿一件浅蓝色的睡裙,就是阳台上晾的那件。头发散着,眼睛有点肿,像是刚睡醒。脚上是那双粉色的拖鞋。
“嫂子。”
“来看房。”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扶在门边上,让开了。
我们进去。女的换了鞋,男的没换,站在玄关抬手看了一眼天花板。
小陈开始背词:“南北通透,89平,18楼,采光全天,这个户型小区里就六套。”
女的在客厅转了一圈,手指在墙上摸了一把。
“这墙刷的什么漆。”
“乳胶漆,去年十一月刷的。”我说。
“才四个月就有味道。”她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通风三个月才搬进来。”小陈说,“味儿不重。”
“物业费多少。”
“两块八一平,一个月二百五。”
“车位呢。”
“地下的,卖了。现在租是三百。”
女的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往上面写。
男的从阳台回来:“楼上有人养狗吗?我听见动静。”
“听不见。”我说,“隔音还行,就是楼板薄,楼上拖椅子能听见。”
男的笑了笑:“你倒是实在。”
女的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楼下的绿化带。男的挨个房间敲墙,敲到承重墙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这墙能拆吗?”
“不能。”我说,“设计图纸上标着剪力墙。”
他点点头,好像挺满意。
女的一边哄孩子一边问:“这房子现在住几口人。”
屋子里静了一下。
林知夏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说:“我在这儿住。”
女的转过脸来看我。
我说:“这房要卖,卖完就腾。”
“多久能腾。”
“签合同半个月。”
男的说:“那还得看这姑娘什么时候搬。”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朝林知夏那边抬了一下。
林知夏说:“我不知道。”
她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是白的。
她头发没梳,左边耳朵后面有一绺头发翘着。
孩子她妈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林知夏把拖鞋往门后踢了踢,脚趾缩了一下。
小陈赶紧说:“这个可以协商,可以协商。”
孩子被吵醒了,在她妈怀里哭,声音又尖又响。女的抱着他晃,晃了两下,孩子又睡了。
看完房,他们退到楼道里商量。我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进去。
女的说:“235吧?太高。同户型南向那套挂228。”
男的说:“这房子有人住着,穿个睡衣就开门了,你说干净不干净。”
小陈说:“哥,这不是重点。”
“我出230。冰箱洗衣机留着。”
我开口:“家电我要搬。”
“那228。”
我说:“家电不搬。232。”
女的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老公。
“行。”她说,“232。但我有个条件。”
“说。”
“那姑娘什么时候搬走,我们什么时候交首付。”
我还没答,电梯门开了。
陆敬舟走出来。
衬衫领口开着,头发乱,脸上一层汗。他应该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他看见门口站着人,愣了一下。
“你们干什么。”
小陈说:“看房。”
“谁让你们看的。”
“我。”我说。
他走过来,站到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把路挡住。
“这房子不卖。”
那对夫妻往后退了半步。女的把孩子抱紧了,孩子又哭起来。
小陈脸上有点挂不住:“陆先生,这个……”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房本上是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七十四万四,我三十万,你四十四万四。贷款两个人签的。这些都有记录。”
“共同共有的房子,一共有人要卖,另一共有人有优先购买权。”我说,“你可以按232买下来,我这一半卖给你。”
“你要是买不起,那就配合办手续。”
“我来签个字就行,你不用同意。”
“我可以不同意。”他说。
“你可以。”我说,“你可以三十天内按232万把我这一半买下来。”
“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就没别的路了。”
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手背上的青筋起来了。
“姜晚,你非要这样。”
“我这样是什么样。”我说,“我把我自己出的钱拿回来,这叫什么样。”
“你心里没这个家了。”
“你心里有这个家的时候,把钥匙递出去,我不在场。”
陆敬舟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姜晚,你把我当什么。”
“当共有人。”
小陈在旁边咳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呃,陆先生,这个手续上确实是……一共有人不同意,得先行使优先购买权,三十天内得答复。不答复就是放弃。”
“我不买。”
“那您就配合办过户。”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有人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女的低下头对孩子说:“咱们回去啊,妈妈带你回家。”
我说:“232,还买吗。”
她说:“买。但我刚说的那个条件不变。”
“那姑娘月底搬。”
我看了林知夏一眼。
她站在门里头,一只手抓着门框,指甲盖是白的。
她没说话,把眼睛垂下去了。
小陈从公文包里抽出居间合同,纸有点皱,边角被文件夹夹过。
“姜姐,这儿。”他指着签名栏。
我蹲下去,把文件垫在楼道的墙裙上,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姜晚,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我把笔还给他。
“定金五万,今天打到我卡上。”
晚上七点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您的账户收入50000元。
我给小陈回了个消息:收到。
他回:姐,买方那边要个承诺,说是月底之前必须能腾房。
我说:能。
他说:那我明天把回执发您一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那份居间合同又看了一遍。
签字那一栏是我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买房的时候,签字栏里也有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签得很快,写完抬头看他,他也在笑。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去收东西。
门是林知夏开的。她穿一件长袖T恤,头发扎起来,脚上还是那双粉色拖鞋。
“我来拿点东西。”
“你拿。”她让开。
我把纸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装进袋子。装到那件羊毛大衣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这个我给你留着,没动。”
“嗯。”
“姜姐,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这房子卖了我得搬,你也得搬。”
她低下头。
两个箱子的东西都收了,只剩那个铁皮盒。我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纽扣、针线、一枚眼镜螺丝。
合上,放进包里。
走的时候,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个你给陆敬舟。”
“你不自己给他。”
“我给他,他说不定又给我送回来。”我说,“你给,他收。”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我往电梯走,她站在门口没关门。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走的时候,把你的拖鞋也带走。”
“哪双。”
“你的。”
我说好。
我从单元门口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区的路灯刚亮,一排黄,有一盏在闪。
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走到儿童活动区,有两个小孩在玩滑梯。
一个老奶奶坐在长椅上看他们,手里提着一袋菜。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出来。
小陈发来消息:姐,客户那边定金已经转了,你留意一下。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清家电、找房、搬家。
写完看了一会儿,我把它删了。
这几件不用记,我记在心里。
7
接下来一周,陆敬舟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一遍。
3月26号晚上,他发来一条两千多字的微信。从大二那年他给我占自习室的位置写起。末尾落到去年冬天我陪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中间夹了七八句“我错了”。收尾一句是:房子别卖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没回。
3月27号,我下班从写字楼出来,看见他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热的,杯壁上全是水汽。
我那天从地下车库走的。车库出口的斜坡有点陡,我穿着平底鞋,一步一步往上走。
3月28号,他给我爸打了电话,说要上门赔罪。
当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今天有人到家里来,提了两箱东西,说是敬舟。
我说:他去了?
她说:去了。你爸让他在门口站着,没让他进。
我说:他说什么。
她说:他说对不起你,说想跟你好好过。你爸问他一句,你对不起的是哪一件事。他答不上来。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走了。东西留在门口,你爸让我扔,我没扔,放在楼道里。
我说:扔了吧。
她说:我先放着,看你怎么说。
我说:扔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电话。
“昨天他站了多久。”
“半个钟头。”
“你说什么了。”
“我给他配了一把钥匙。”
“配钥匙干什么。”
“我跟他说,这钥匙你拿着。你以后开门之前,先问问屋里的人同不同意。”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拿着走了,脸通红。”
“爸,那把钥匙多少钱。”
“八块。”他说,“加硬的。”
“你收他钱了吗。”
“收了。”他说,“我凭什么不收。”
他那边有钥匙机的响声。
“闺女。”
“嗯。”
“房子卖了以后,你搬哪儿。”
“还没定。”
“回来住。”他说,“你那间屋我给你留着呢,褥子晒过了。”
“爸,我在这儿有工作。”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说说。”
钥匙机停了。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褥子再收起来。”
3月30号中午,组里的周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她在茶水间泡茶,杯子搁在饮水机上面。
“没事。”
“你上礼拜把指甲剪了。”她说,“你从来不自己剪指甲,你都去楼下那家店做。”
我把杯子接满水。
“我在卖房。”
“房子不是……要结婚吗。”
“不结了。”
她哼了一声,把茶包拎出来,甩了两下。
“我表姐前年也这样。”她说,“退婚那天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把头发染成红色。”
“你染吗。”
“我不染。”我说。
“那就行。”她说,“染头发的人都是还没想清楚。”
3月29号上午,我在公司碰见我们总监,姓王,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
她把我叫到会议室,关上门。
“你对象的电话打到前台了,说要找领导反映情况。”
“他反映什么。”
“说你把他的房子私自卖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
“王姐,我私人的事,不会往公司带。”
“我不问你的私事。”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就问一句,你手上有东西吗。”
“有。”
“那就行。”她说,“下回他再打,我让前台转给你,你自己处理。”
“王姐。”
“嗯。”
“如果因为我个人的事,影响公司……”
“没有影响。”她打断我,“你手上的项目,这个月一个没拖。”
她把杯子盖上。
“我三十八岁那年离婚。”她说,“我前夫到我单位闹过两次,站在楼下喊。”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喊上来了,请他在会议室坐着,给他倒了杯水。”
“他就走了?”
“他就走了。”她说,“人只要站到光底下,就不敢闹了。”
我点点头。
“把东西收好。”她说,“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她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我说谢谢。
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楼下一个卖煎饼的推着车,正往马路边挪。
也是那几天,我接了一个活。
是刘姐介绍的。刘姐以前是我手上的客户,卖建材的。她说她表哥在菜市场旁边开了家面馆,开了十几年,现在想把店面重新弄一下,问我要不要做。
我说做。
面馆叫“罗记”,老板姓罗,五十三岁,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第一次去看现场,是3月30号下着小雨。店面四十多平,六张桌子,墙上的白漆起皮了,棚顶有一块水渍,像朵云。
他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汤是清汤,牛肉切得厚,上面撒了一把小葱。
“我这个地方,就中午那一阵。”他把碗放在我面前,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晚上没几个人,都回家吃饭。”
“几个人手。”
“就我跟媳妇,忙的时候我侄女来帮两天。”
“背靠背那排桌子太挤。”我说,“人一进来就得侧着身子走。我想改成四张长条桌。”
“改吧。”他说,“我早想改了,不知道上哪儿找人。”
“我便宜。”
他笑了:“你多少钱。”
“一万五,出图纸,我盯工地。”
他在围裙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支,没点。
“能再便宜点不。”
“不能。”我说,“你要是觉得贵,我给你改成八千,图纸你自己找人施工,我不上工地。”
他把烟塞回去了。
“一万五。”他说,“但是不管饭。”
“我吃面。”
“面管够。”
“我这儿一天能卖一百二十碗。”他说,“中午那阵子人多,排到门口。”
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数了中午进店的人数,一百零七。
回去以后我画了三稿。把原来那排背靠背的桌子改成四张长条桌,厨房的门往外挪了三十公分,遮住上菜的口。
3月31号,我带着图纸去罗记。
瓦工师傅姓邱,五十多岁,戴一顶旧毛线帽。他蹲在地上看我的图,看了半天。
“这墙能砸?”
“不能。”我说,“这堵是承重墙,我在图上标了红线。”
“那你画的这个门洞呢。”
“轻体墙,能开。开一米二。”
他拿手在墙上比了比。
“你多大了。”
“二十九。”
“这么年轻能画这个。”
“画得不对你骂我。”我说,“骂完我改。”
他笑了,帽檐往下压了压。
“行。我听你的。但丑话说前头,手工活没有不歪的。”
“歪一公分就重砌。”我说。
“这闺女。”
我在店里待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罗老板的媳妇从后厨出来,手上全是面粉,往我怀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馒头。
热得烫手,我用图纸裹着,一路抱着坐公交。
4月1号,签合同。
设计费加监工,一万五。首付三成,四千五。
罗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皮筋绑着,数了四千五给我。钞票有点潮,可能是因为放在围裙里久了。
当天晚上,我把合同拍了照,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配了三个字:开工了。
我把他屏蔽了。
4月1号夜里十一点,手机响了一声。
是陆敬舟的微信。
“你要是非卖这房子,我就去你单位说你骗婚。”
我在床上躺着,看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我起来,打开电脑。
我做了一个压缩包,名字叫“金桥雅苑”。
里头有:我打的那张欠条,我爸在下面签了名,字很大;转账记录两笔,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万,截图都在;房子首付的收据;装修转账的凭证;家电发票的照片;居间合同第一页和签名页;定金到账的短信;还有那张快递单。
一共四十七个文件。
我把它压成一个zip,发给他。
紧接着发了一句话:你随便去。我这儿有账。
他那边“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
最后回过来:姜晚,你会后悔的。
我回:过户那天记得签字。
然后我把对话框删了。
那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里的共享相册退了。那个相册里有八百多张照片,从三年前开始。
退掉的时候系统提示:退出后将无法查看。
我点了确定。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里面有我外婆的两张照片。
我坐了一会儿,没去重新申请。
那些照片我脑子里都记得。
删完以后,我下楼去了一趟五金店。楼下那家开到十一点,老板在卷帘门里看电视。
我买了一把五米的卷尺,还有一个硬皮本子,红色的。
老板问我:“要不要刻字?”
我说:“刻。”
“刻什么。”
“姜晚。”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机器,一个字一个字压上去,压得挺深。
本子塑料封皮上有股新味。我拿回楼上,翻开第一页,写了第一行:
3月12日,房子挂牌235。欠爸30万。
4月3号开工。
邱师傅带来两个人,一个瘦的,一个胖的,都戴着手套。
拆墙那天灰很大,整个店跟下了雪一样。我戴着口罩站在门口,图纸卷在手里。
胖师傅抡锤子,一锤下去,墙皮掉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砖。
罗老板站在后厨门口看,看得心疼,说这墙挺好看的你说拆就拆。
“拆完你会发现能多摆两张桌子。”
“真的?”
“假的,能多摆一张。”
他笑起来,说你这人实在。
中午他媳妇做了一桌菜,摆在工地中间的一张桌子上。灰还在落,菜端上来两分钟就蒙上一层白。
邱师傅把碗往怀里一护,说这个不能吃灰。
大家都笑。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工地。四点多的时候,陆敬舟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五个我接了。
“你在哪儿。”
“工地。”
“你来一趟,我们谈谈。”
“我在监工,走不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姜晚,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家等你。”我说,“现在我在这儿。”
我把电话挂了。
8
4月9号,星期二。
下午在罗记看工地,瓦工在贴墙砖。我蹲在地上拿卷尺量踢脚线,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陆敬舟。
“我妈住院了。市二院,心内科,八楼。”
我把卷尺收回去,看了一眼正在铺砖的师傅。
“怎么了。”
“房颤。上午在家里喘不上气,知夏发现得早,叫的120。”
我在工地站了一会儿。灰很大,风一吹,瓷砖上落一层白粉。
“我六点到。”我说。
五点半我下班,去超市买了一箱猕猴桃。超市里的猕猴桃是按个卖的,我挑了二十四个,装了一箱,四十九块八。
到医院的时候,六点二十。
八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着饭盒在吃饭。护士站的灯很亮,电梯口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牌子,有人还是抽了,烟头就掐在窗台上。
806号病房在走廊尽头,门上的小窗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
我站在门口。
病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刘慧珍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一晃一晃。头发白得比过年时多了些,胶布贴了两条,有一条已经翘了边。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盖子反扣着。
被子在她身上显得空。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又放下。
林知夏拿纸巾替她擦了擦额头。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刘慧珍点了点头。
林知夏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削苹果。苹果皮一长条垂下来,快垂到地上,还没有断。
陆敬舟站在窗户那边,一条胳膊撑着窗台,在打电话,声音听不清。
床头卡上写着:刘慧珍,女,58岁,房颤。
下面一行小字:家属联系人 陆敬舟。
再下面空着。
护士推着车过来,车轮在地上吱吱响。
“806的家属在吗,签个字。”
林知夏把刀和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接过笔。
护士问:“跟患者什么关系。”
“家里人。”
“签这儿。”护士指了一下,“这儿写名字,这儿写关系。”
她低头写。我看她在那一栏写了三个字。
我不认识那个字。玻璃有点反光。
护士把单子夹起来,推着车走了。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806的?”
“不是。”
“那您找谁。”
我想了想。
“我走错了。”我说。
我手里拎着那箱猕猴桃,站在门外。
刘慧珍转过头,看见了窗上的影子。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墙那边去了。
我退了半步,转身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人,有一股消毒水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靠在墙上,给他发消息:
“我在8楼。看到你们了。不进去了,免得她血压高。”
“你等我,我出来。”
我没等。
下楼,走的是楼梯,从八楼走到七楼,又坐着电梯下去的。
我出电梯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看见我把单子往口袋里塞。
“你怎么不上去。”
“不上了。”
“她念叨你。”
“她念叨的是她儿子的媳妇。”我说,“我现在不是。”
他站在旋转门那一侧,门转过来,把他推到旁边,他又绕回来。
“晚晚,我妈那天说话过分了。”
“她不过分。”我说,“她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
“她说我图房子。我不图。我图的是我出的钱能算在账上。她把事情说简单了。”
“你把事弄成这样,你心里舒服吗。”
“不舒服。”我说,“但是清楚。”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张单子又摸出来,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你今天来,是看她,还是来看我。”
“看她。”我说,“看完了,我走了。”
一楼大厅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队伍外面,一直往里看。
缴费窗口旁边的台子上放着一沓单据,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门口有风,最上面一张飘起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住院押金单。金额一万。缴费人:林知夏。
我把单子放回台子上,往门口走。
出了门,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是石头的,凉。
猕猴桃还在我手里。我把箱子拆开,拿出一个,剥了一半,没吃,放回兜里。
又给他发了一条:
“以后这种事,别找我。”
发完我站起来,把那一箱猕猴桃放在台阶边上。旁边有个保洁的阿姨正往垃圾桶里收纸壳。我跟她说,这箱水果您拿去吧,没拆。
她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我说放着也是坏。
回到家,八点多。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翻到贷款那一栏。
共同还款的自动扣款,从我名下那张卡走。每个月15号,扣5950。
我点开设置,找了一会儿,在最下面找到“共同借款人管理”。
里头有一行字:解除共同还款授权。
我点了。
屏幕跳出来要做人脸识别。我把眼镜摘了,对着摄像头。
识别中。识别通过。
弹出一行字:解绑成功。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再拿起手机的时候,我顺手翻了一下转账记录。这是我这几天养成的习惯,一条一条往前看。
去年12月3号,8000。
2月7号,12000。
3月2号,6000。
都是转给同一个人,理由分别是:项目垫资、车要保养、朋友结婚随礼。
一共两万六。
这些钱我没催过。他也一次没提过。
我一条条截图,存进那个叫“金桥雅苑”的文件夹。
存到第三条,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三年我给他记账,记的是“花了两万一千四”。原来我漏了这两万六。
我又往下翻。
去年十一月二十七号,有一笔三万,转出去的,收款人叫钟斌。
备注两个字:材料。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往前翻,又找到两笔,一笔一万二,一笔五千,都是十一月。
我把这三张也截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三万,一万二,五千。
加起来四万七。
我打开电脑,在“金桥雅苑”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钟斌。
里面放了三张截图。
9
4月13号,星期六,下午。
陶然的甜品店开在步行街边上,二楼,玻璃门朝着楼梯。我去的时候店里没人,她正在擦玻璃柜。
柜子里摆着七八种小蛋糕,有一半是早上做的,颜色有点暗。
“卖得动吗。”
“卖不动。”她说,“卖不动我自己吃。”
她把抹布搭在肩上,从冰柜里摸出两瓶酸奶,一瓶递给我。
“你现在什么打算。”
“卖房,拿钱,走人。”
“走到哪儿。”
“先不走。”我说,“我接了个面馆的活。”
“多少钱。”
“一万五。”
她吹了声口哨。
“以前你接的活都是十几万的。”
“以前是给人打工。”我说,“现在这钱是我的。”
三点多,门口风铃响了一下。
林知夏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看了有半分钟才推门进来。
她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这个还你。”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你落在主卧衣柜里的羊毛大衣。别的我都收好了,月底搬。”
我打开看了看,是那件浅驼色的,袖口起了毛球。
“坐。”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陶然端了一碗双皮奶过来,放在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没动勺子。
我们两个坐着。
“我不是来求你的。”她先开口。
“我知道。”
“我是来说一件事。说完我就走。”
她把纸袋的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我十岁那年,我爸在外面有人了。”
“我奶奶把我跟我妈的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扔到院门口。那天下午下雪,雪不大,化的快,地上全是黑水。”
“我妈拉着我的手,在胡同口站了两个钟头。她敲了三次门,里面没人应。”
“后来她带我去我姥姥家。我姥姥家的门也关着。我姥爷隔着门说,嫁出去的闺女,别回来。”
“我就在那个胡同口站到天黑。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那个人烧了一大炉,我一直闻那个味。”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桌子上的那双皮奶。
“后来我妈改嫁到外地去了,她走的时候没带我,说我跟着舅方便念书。我在我舅家,睡阳台上的折叠床,睡了六年。”
“所以我特别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提着袋子站到街上。”
她把勺子拿起来,在碗边磕了一下,没吃。
“我知道陆敬舟不会娶我。”她说,“我没想让他娶。”
“那你为什么住进来。”
“因为我没地方住。”她说,“也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先住着,就走不到那一步。”
“我今年二十六了。搬了七次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太像笑。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半杯。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应该早点说。”
“说。”
“三月初,他跟我提过。他说房本上加上我的名,然后拿房子去银行做抵押,能贷出来八十万,先周转。”
我把杯子放下。
“周转什么。”
“去年他跟人合伙,投了一个什么材料项目。对方说是政府工程,先垫资,后面结账。结果那个人跑了,工程是假的。他垫进去四十多万。”
“这四十多万有二十万是借的,一分的利息。”
“他加我的名,是为了绕开你。”她抬起头看我,“你要是在房本上,抵押就得你签字。你签不了,钱就出不来。”
我坐在那儿,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的。”
“他喝多了说的。”她说,“去年冬天,在他妈家厨房。他坐在那个小板凳上,一直在数钱。从一沓里抽,抽出来放桌上。”
“数到三千七,他就不数了。把钱又塞回去了。”
“他跟我说的原话是:我不能让姜晚知道。”
窗外的马路上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音乐,声音慢慢从近到远。
“窟窿多大。”我问。
“四十多万。”她说,“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还利息。”
“你妈知道吗。”
“他妈不知道。”她说,“他妈要是知道了,得再进一次医院。”
“那你还来告诉我。”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纸袋的绳子。
“你把房子卖了,我得搬。”
“搬了又得重新找。”
“我原来想,就这么住着,等他妈开口替我说句话。我知道这不地道。”
“我后来知道你出了三十万,是你爸借的。”
她抬起眼睛。
“我知道了以后,晚上睡不着。我在那个衣柜里给你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到后半夜。”
“我要是不知道,我就住了。我知道了,我住着心里硌。”
“你怎么不闹。”她忽然问。
“闹什么。”
“换别人,早就到单位去了,把话说开,让所有人知道。”
“我不喜欢那样。”
“为什么。”
“因为闹完了,我还是我。”我说,“他丢不丢人,跟我没关系。我要的是钱回来,房子过户。”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做到。”我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别人的房子里住得再久,也不是你的家。自己的房子小一点,睡在地上也踏实。”
她低下头,把双皮奶往前推了一点。
“嫂子。”
“别这么叫。”
“姜姐。”她改口,“他对你,是有感情的。”
“他这个人,遇事先顾自己。”
“我妈当年那个,也是。”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找房子。找便宜的,远一点也行。”
“你舅那儿。”
“我舅舅去年做了手术。”她说,“我舅妈嫌我占地方。”
“你有多少钱。”
“存了两万三。”
“两万三能租半年。”我说,“城西那边老小区,一室一厅不到两千。”
她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告诉我一个四十万的窟窿。”我说,“我告诉你一个租房的门路。这不亏。”
她笑了一下,第一次笑得很实在。
“姜姐,我以后不来了。”
“为什么。”
“我怕他以为我是来传话的。”她说,“我们这种人,说什么话都不作数。”
“那你就好好上班。”我说,“把房子租在离单位近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纸袋的绳子捋平。
“月底我搬。搬到哪我还没找到。找不到我就先回我舅那儿住阳台。”
“那个房子,你随便卖。”
她走了。风铃响了一下。
陶然坐到我旁边,把她的双皮奶端过去自己吃。
“这姑娘挺实在。”
“实在。”
“你怎么一点都不气。”
“我气过。”我说,“在民政局门口那天就气完了。”
“那你现在。”
“现在想的是月底这笔钱什么时候到账。”
陶然看了我一会儿,把勺子放下。
“你知道吗,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他一说话,你就信。”
我没说话。
“现在这样挺好。”她说,“就是有点吓人。”
“吓谁。”
“吓他。”
我从包里把卷尺拿出来,放在桌上,往两边拉开半米。
“你带尺子干嘛。”
“下午去量一个店的尺寸。”
“你还接活。”
“不接活喝北风吗。”
她笑了一下,说:“我这墙也太丑了,你帮我想想。”
“打八折。”
“五折。”
“七折。”
“行。”她说,“七折,管饭。”
我在店里坐到五点半。陶然收桌子的时候,把空碗端走,问我:“你还难过吗。”
“不难过。”
“那你什么感觉。”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四十七个文件,现在四十九个。
“心里踏实。”
“为什么。”
“因为账在我手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小陈发了条消息:过户时间能不能提前。
他回:买方贷款批下来了,最快月底。
我说:就月底。
他发来一个“好”的表情。
我又打开那个文件夹,从头数了一遍,四十九个。
然后给吴律师发消息:共有房子过户,另一方不配合,走什么手续。
她回:诉讼,三到六个月。
我说:先不用。你帮我把材料清单列一下。
她发来一张清单。
我存进文件夹,命名:备用。
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隔壁在看新闻,声音很小。
我把窗关了一半。
10
4月26号,房管局三楼。
不动产登记中心人多得坐不下,取号机前面排着队。我们取了号,等了四十分钟。
旁边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
她在办继承,把老伴名下的房子过到自己名下。
工作人员问她:配偶死亡证明带了吗。
她说带了,从包里摸出一张纸,纸是折过的,边都软了。
她又摸出一张,说这个是火化证明。
工作人员说这个不用。
老太太把纸收回去,一张一张抚平,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轮到我们的号,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买方那对夫妻来了,孩子没带。
陆敬舟也来了。胡子刮干净了,衬衫是新换的,领口有一个没有熨开的褶。
签字,按手印,复印身份证,一人一份。窗口的姑娘做事很快,把我的身份证扫进去,抬头看了一眼,说:“姑娘,这房子232万卖的?低了。”
“急用钱。”我说。
她没再问。
买方那女的在旁边跟她老公低声说话,我听见一句:她挺好的,什么都跟我们说了。
男的说:这种人省心。
我没接话。
我把身份证收进包里,包的内层开了线,我妈上次说要给我缝,一直没缝。
到分账的时候,我们站在大厅角落的柱子后面。大厅里有一个饮水机,有人一直在接水。
“我出的三十六万。”我说,“你出的五十万四。”
“家电我搬走,那个电视和冰箱的发票在我这,你要的话,我按二手价折给你。”
他没接话,掏出手机算。
“232万,还贷173.6万,剩下的扣了税和中介费,五十五万多。”
“给你三十六。”
“我给的。”
“剩下的你自己还。”
他抬起头。
“姜晚,这三年,我给你花的钱也不少。”
“两万一千四。”我说,“我记着账。”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塞回口袋里。
“你现在变得很会算。”
“我一直会算。”我说,“以前是我懒得算。”
他站在那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转了。
三十六万。
到账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很短。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难过,就是空,像搬空了家具的一间屋子。
“以后有事,找我律师。”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我同事的,吴律师,专做民商事。
他没接。
我把名片放在旁边那把椅子上。
“保重。”
我走了。
买方那女的走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手。
她的手有点凉。
“以后有问题,问你行吗。”
“行。”我说,“我说的是房子的事。”
“别的我不问。”她笑了一下。
她老公在后面催她,说还得去银行。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谢谢啊。
出了登记中心,太阳很大。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银行,把刚到账的三十六万转成一张定期,存一年。
利率不高,一年期一点七。
转完给小陈发消息:成了。
他回:恭喜。
我想了想,回:谢谢。
风吹过来,把合同纸的角掀起来,我按住。
4月28号,我回了趟老家。
老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六楼,没电梯。楼道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红砖。三楼有人在阳台上晒萝卜干,绳子拉得很低,走过去要弯腰。
我妈在厨房煮面,油在锅里响。
我爸坐在饭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蓝色,装过饼干,边角锈了。
他打开,里头是我的存折,还有那张欠条。
欠条摊在桌上。纸已经软了,折过三折的地方有一道白印。
“这三十万。”他说,“原本是给你备的嫁妆。你妈存了十年,一年存三万。我修锁挣的钱,一部分也搁在里头。”
“我让你写这张条子,是怕你将来吃亏,也是怕你将来不认。”
他把条子往我这边推。
“现在钱回到你手上了。”
“这钱归你。”
“你自己定。”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那天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透光能看见。
“爸。”
“哭什么。”他说,“面要坨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小葱。
“吃了再说。”
我吃面。眼泪掉进汤里,我没擦。
我妈又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放在我旁边的位置。
“谁还来。”我问。
“你爸。”她说,“他一会儿就吃。”
那双筷子搁在碗上,搁得很正。
吃完我去洗碗。厨房很小,水池边上放着一瓶洗洁精,瓶盖破了,用两根皮筋箍着。
我妈进来,靠在门框上。
“钱收回来了?”
“收了。”
“够不够。”
“够。”
“不够妈这儿还有。”
“够了。”我说,“我开个工作室。”
她没问开在哪儿,也没问能不能挣钱。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碗接过去。
“你去坐着。”
“我洗。”
“你坐着。”她说,“以后碗多得是。”
她背对着我洗碗,肩膀一动一动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爸在一边把铁盒盖上,扣好,说:“明天锁摊还得去,你二叔家换锁,约的八点。”
搬家在5月6号。
房子找在地铁口旁边,一室一厅,57平,4200一个月,押一付三。房东是个快六十岁的女的,合同上写她和我两个人的名字,一人一份。
签合同的时候,房东问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
“那挺好。”她说,“我这房子上一家是小两口,走的时候吵了一架。”
搬家的车是一辆面包车。师傅两个人,一趟一百八。我的东西装不满一车:两个纸箱,一台洗衣机,那个电视,还有几袋子衣服和一袋书。
师傅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上楼一趟扛两个箱子,不让人帮。
“就这些?”
“就这些。”
“结婚的东西呢。”
“没结婚。”
他哦了一声,把箱子往车里码。码到洗衣机的时候,他问:这个要不要包一下。
“不用了。”
“碰坏了别怪我。”
“碰坏了算我的。”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好说话。
到新家楼下,他把东西搬上二楼,收了钱,临走前从兜里掏出两张名片,说以后搬家找他,给打折。
我接过来,放进兜里。
他走了以后,我看那张名片,上头印着四个字:老兵搬家。
厨房那三盏灯我真的拆了。拆的时候螺丝滑了两次,我用一把水果刀撬开的。
搬完那天晚上,我在新家铺床。床垫是旧的,抬进来的时候卡在楼道拐角,磨掉一块角。
我坐在地上吃泡面,泡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5月14号,我又去了一趟老家。
我爸在摊上,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三个钥匙模子。木板上还放着一台老机器,铁的那台,漆掉得差不多。
“你那串钥匙呢。”
“交了。”我说,“4月30号,买房的来拿的。我教她水龙头往左是热水。”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串新的。
三把,防盗门、单元门,还有一个是信箱的。
挂坠只有一个红葫芦。
“我给你配的。”他说,“葫芦还是那款,五块钱一个。那家店还开着,老板认得我。我留了一个,给你一个。”
我说:“你留着吧。”
他说:“拿着。”
我拿过来,放进兜里。
6月的一个晚上,九点多。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陆敬舟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兜车厘子,超市的红色塑料袋。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门链。
“我妈想你了。”他说,“她出院以后一直问你。”
“替我跟她说好。”
“晚晚。”
我没说话。
“我把那笔钱还上了。”他说,“我把车卖了。那台车卖了十一万。”
“嗯。”
“我妈现在能下地了。她那天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她当年要是有人替她说话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
“你妈那句话。”我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晚晚。”
“你把车卖了,以后怎么上班。”
“坐地铁。”
他把手里那兜车厘子往我这边提了提。
“这个你拿着。”
“我不吃。”
“你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的地上。
“我睡了三个月沙发。”他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民政局那个台阶。”
“我睡得挺好。”
他噎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这样说话。”
“那怎么说。”我说,“我说我睡不着,你会怎么样。”
他没答上来。
“你回去吧。”
“姜晚,我们……”
“陆敬舟。”我打断他。
“你的钥匙呢。”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钥匙串。
那串钥匙我认得,一个月前配的。红色的塑料小葫芦挂在上面,边缘磨得发白,颜色比新的淡了一层。
他递过来,隔着门缝。
他递的时候,手有点抖,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过去。
我把钥匙串放在门里的鞋柜上,退开半步。
“我说的是,葫芦还我。”
他站在门外,手还举在半空。
“你……”
“葫芦是我买的。”我说,“五块钱一个,我买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我把门链解开,伸出手,把那个红葫芦从钥匙圈上拧下来。塑料环有点硬,我拧了两下才拧开,指甲盖被顶了一下。
葫芦在我手心里,很轻。
我把钥匙串推回去。
“拿好。以后别丢了。”
“姜晚……”
“回去吧。”我说,“你妈那边,我过两天去看她。买钙片,不写别人的名字。”
他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串没有葫芦的钥匙。
我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玄关,把葫芦挂在门内的挂钩上。挂钩上还挂着一串钥匙,是我自己的,三把。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他发的:钥匙我留了一把,你要是哪天想回来。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
水温调得有点烫,我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头发滴答着水,我用毛巾裹上,坐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着地,一路响。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条微信删了。
删完我把手机里那个叫“金桥雅苑”的文件夹改了名。
改成:2023-2024。
里面四十九个文件,我一个没删。
不是舍不得。
是我要留着。以后谁再说我图什么,我把这个夹子打开给他看。
7月,工作室开了。
在陶然甜品店的二楼,四十平。一张两米四的长桌,两把椅子,一台旧电脑,一台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打印机。
门牌是亚克力的,字我自己设计的:晚设计工作室。底下一行小字印着地址和门牌号。
开业那天没搞仪式。罗老板送来一箱牛肉面,说你先吃着,改天再算设计费。刘姐抱了一束花上来,说是花店剩下的买一送一。陶然端了一托盘小蛋糕,摆了半张桌子。
来的人不多。我数了数,八个人。
十点多来了个电话,号码不认识。
对方说:是晚设计工作室吗,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图。
我说:是。
他说:我有个小饭馆要改,四十多平,你接吗。
我说:接。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看现场。
他说:这周六。
我说:好,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一行:周六看现场,饭馆。
写完我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有人在摆水果摊,把一箱苹果搬出来,一个一个码整齐。
我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头。
椅子是我在旧货市场挑的,榉木的,四条腿一样长,坐着有点晃。我在左前腿底下垫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垫好以后就不晃了。
桌上摊着一把卷尺,五米的。
红色的记账本翻到第一页。第一行是3月12号写的:房子挂牌,235。
第二行是3月30号:罗记面馆,看现场。吃了碗牛肉面。
后面几页我翻过去,压平。
新的一页上,今天只写一行:
7月8号,工作室开业。
我把笔盖上,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挪了三十公分,重新坐下。
窗外是步行街。陶然在楼下擦玻璃柜,刘姐插在矿泉水瓶里的花开了一朵。
桌上的卷尺摊开着,刻度看得很清楚。
以后我就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