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凌晨三点四十,冷库报警,温度从零下二十升到零下二。
值夜的老刘进去取样,二十分钟没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是跪着的,两只手撑地,一条腿拖着,鞋掉了一只。
我被隔离了十四天,体温一直三十六点五,只是闻不到味道。
第九天抽血,我的中和抗体滴度是一比一二八零,别人最高一比十六。
他们说,你的血能救一千三百个人。
我说,那就抽。一个月四百,一分不能多。
【一】
2027年9月14号,凌晨三点四十,我在冷藏车里被对讲机吵醒。
我们这一行有个习惯:车不熄火,人不离车,睡觉就睡在驾驶座上,一条毯子盖到胸口。
对讲机里是我们队长的声音,很哑,像含着东西说话。
他说,何昭,南站冷库报警,你十分钟内到。
我说,什么报警。
他说,温度。库里设的是零下二十,现在零下二。
我说,那不就化了。
他说,对。化了。
【二】
云溪市南站冷库,对外挂牌是"市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物资储备库"。
库里存的是三种东西:动物用疫苗、采样试剂、还有一批"待检样本"。
待检样本是装在白色的塑料箱里的,箱子上贴着黄标签,写着"雨-3"。
我到的时候,冷库门口拉了警戒线,四个人穿着白色防护服站在线外,没人进去。
队长姓周,五十二岁,脸被风吹得很黑。
他说,别下车。
我说,不进去怎么取样。
他说,里面已经有人。
他说,二十分钟前,值夜的老刘进去了,没出来。
【三】
我们等到四点十分。
四点十二分,冷库那扇白色的卷帘门从里面被推了一下。
推得很轻,像有人用手掌按了一下,又放下。
周队说,老刘?
门里没有声音。
过了十几秒,门又被推了一下,这一次推得重,卷帘门被顶起大概十公分。
我看见一双手从缝里伸出来。
那双手在抠地面,指甲刮在水泥上,声音很短、很密,像有人在用指甲弹一张桌子的边。
【四】
周队下令撤。
我们退到停车场,退到一辆货车的后面。
四点二十,卷帘门被顶开了。
老刘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是跪着的,两只手撑着地,一条腿拖着,鞋掉了一只。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那不是凶,是空。像一个灯灭了,灯泡还在。
【五】
他扑过来的时候,速度不快。
但是他不怕疼。
周队喊了一声"别开枪",然后自己先开了。
第一枪打在他胸口,他退了一步,还往前走。
第二枪打在腿上,他跪下了,然后用手撑着又站起来。
第三枪之后,他倒了。
倒下的时候,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是黄褐色的,很黏,掉在水泥地上,有一小片还在动。
【六】
四点四十,市里来了三辆车。
车上下来的人,防护服从白色换成了深灰,袖口有标识,我认出来了,是省里的。
带队的女的姓柯,四十来岁,说话短,没有客气话。
她说,从这一刻起,这个停车场是红区。
她说,所有人脱衣服,装袋,编号,进缓冲区。
她说,谁身上有伤口,现在说。
【七】
我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口子。
是前一天下午搬箱子划的,很浅,两厘米,已经结痂。
我说,我这儿有一个。
柯医生走过来,看了两秒。
她说,什么时候划的。
我说,昨天下午四点。
她说,结痂了。结痂不算开放伤口。
她说,但是你进二级观察。
【八】
二级观察是在一辆改装过的中巴车里,窗户封了膜,只有一盏灯。
车里有八个人:我、周队、还有六个值夜的。
我们被要求每两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填一张表:时间、体温、有没有头痛、有没有口渴、有没有闻不到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体温36.4。
第二天晚上,我体温36.5。
第三天早上,我体温36.5,但是我闻不到味道了。
【九】
我把这件事写在表上。
八点二十,柯医生上车,看了表,问我,闻不到什么味道。
我说,你身上有消毒水味,我现在闻不到了。
她说,我身上没有消毒水味。我今天没消毒。
她说,你闻到的是什么。
我说,甜的。像放久了的糖水。
【十】
那天下午,我被单独带下车。
他们给我抽了四管血,两管紫盖,两管黄盖。
抽完,柯医生拿着那两管黄盖的,站在太阳底下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她说,滴度不对。
【十一】
晚上九点,她来找我。
她没有穿防护服,只穿了一件深灰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她说,何昭,你2010年是不是在老家发过一次高烧。
我说,是。住了九天院。
她说,那年你们村是不是死过一批猪。
我说,死过。我还记得,猪是埋的,埋在我们家后面那块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撒了石灰。
她说,那一年,那一次,是"雨-1"。
她说,"雨-3"是它的第三代。
【十二】
她说,你的血里,有抗体。
她说,中和抗体滴度 1:1280。
她说,我们手上现有的人,最高的是1:16。
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意味着我不会死。
她说,意味着你可能不会发病。
她说,也意味着,你的血能救别人。
【十三】
我说,那你们要多少。
她说,一个人一次治疗,需要恢复期血清200毫升。
她说,我们现在有一千三百个确诊。
她说,一千三百个人,需要二十六万毫升。
她说,你一个人,一个月最多抽四百。
我算了一下。
二十六万除以四百,等于六百五十个月。
六百五十年。
【十四】
我说,那你们抽我吧。
我说,一个月抽两次。
她说,一次二百,两次四百,这是上限。再多,你会贫血,会掉免疫力,会死。
我说,那我也抽。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能抽。
我说,这件事上,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有用。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有用。
【十五】
9月16号,云溪封城。
封城的通告很短,四段话,最后一段是:非必要不外出,全市进入静默管理。
我住的片区是城西,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妹妹何苗在那儿,十九岁,读护校,刚实习。
我给她打电话,打了七个,不通。
【十六】
9月17号,我被编进"血清采集与运输组"。
组里六个人:我、两个护士、一个司机、一个检验员,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姓路,二十三岁,戴眼镜,怕血,看见针头就转头。
我们的车是白色的,车顶装了警灯,车门上喷了四个字:生物安全。
我第一次出车,是去城西。
【十七】
城西的路面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一条街上,商店的门都开着,货还在,收银台的抽屉开着,里面有钱。
有一辆车停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上有一只鞋。
我看见了三次"地上有人"。
第一次是一个男人,趴着,不动。
第二次是一个女人,坐着,靠在一棵树上,头低着。她的手上有很多抓痕。
第三次,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站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包饼干。
他还活着。
他看见我们的车,抬起头,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像猫叫,很短,很高。
【十八】
路遥说,别停车。
我说,他是个孩子。
他说,何姐,他不是孩子了。
他说,你看他的手。
我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规律,一秒三次,像上了发条。
【十九】
我们的车开过去,没停。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跟着车跑了几步,跑得歪歪扭扭,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车尾的方向。
我把他记在了本子上:9月17日15:22,城西建设路,便利店门口,男孩,约8岁,右手震颤,未攻击。
我写"未攻击"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二十】
9月18号,我到何苗的楼下。
楼下堆着东西:塑料椅、花盆、一辆倒了的电动车。
我喊她的名字。
四楼窗户开了,她探出头。
她说,姐。
我说,下来。
她说,我不敢。
她说,楼里有人。
【二十一】
我上去了。
楼梯间有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闷的味道,像一间很久没开窗的屋子,里面有人出过汗。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有一个人。
他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卖服,头盔摘下来放在脚边。
他没有动。
我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把头转了过来。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抓痕,已经发黑。
【二十二】
他没有扑我。
他只是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四楼,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头低着。
我后来才知道,这种叫"C级"。
C级不会主动攻击,会保留一部分习惯,会坐在自己家门口,会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柯医生给我讲了一套分级。
她说,A级,感染后四小时内发病,体温骤升,攻击性强,存活时间不超过三天。
她说,B级,潜伏期三到十天,发病后会跑,会撞门,会聚成一群。
她说,C级,潜伏期长,发病慢,只保留残迹,行动迟缓,几乎不主动攻击。
她说,还有一类,叫"未分级"。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意思是,我们还没搞清楚它是什么。
她说,老刘就是未分级。
【二十三】
何苗在门后面,抱着一个书包。
她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她说,姐,我怕。
我说,跟我走。
她说,我同学在楼下。
我说,哪个同学。
她说,林乐。他昨天来找我,站在门口,一直站着,我给他水他不要。
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她说,我让他回他自己家了。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早点睡"。
【二十四】
我把何苗带下楼。
经过三楼那位外卖员的时候,她抓着我胳膊,抓得很紧。
我说,别看他。
她说,他昨天给我送过奶茶。
我说,我知道。
【二十五】
我们往下走。
走到三楼半,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是鞋底擦水泥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很稳。
我回头。
那个外卖员站起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一只手还扶着墙,头微微歪着,看着我。
我说,别跑。别看他。
何苗的手在我胳膊上抓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我说,继续走,慢一点。
【二十六】
我们走到二楼,他跟到二楼。
我们走到一楼,他跟到一楼。
中间隔七八级台阶,一直隔七八级。
他不快,也不慢,就跟着我们的节奏。
有一次我停住,他也停住,扶着楼梯扶手,站得很直,像在等电梯。
【二十七】
出一楼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小区的院子里没有人,几个垃圾桶被撞倒了,垃圾散在地上,风把一张广告纸吹起来,贴着地面滑。
我拉着何苗往车那边走。
走到院子中间,那声音停了。
我回头。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再往前。
他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抬得很平稳,手腕是直的,掌心朝上,是我们接东西的姿势。
【二十八】
他的喉咙里响了一下,像有什么卡住。
然后他说话了。
三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中间的间隔很长,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说:“您……的……奶……茶。”
【二十九】
何苗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整个人往下坠,我一把把她拽住。
我说,走。
她说,姐,他记得我。
我说,他记得的不是你。
我说,他记得的是那句话。
【三十】
那天晚上回基地,我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
我写:C级个体保留了社会行为残迹,包括等待、递物、道别。
我写:9月18日18:47,城西建工新村,一例C级个体在三楼楼梯间跟随目标移动约三层楼高度,最终停留在单元门口,抬手做递物姿势,发声三字:“您的奶茶”。全程未攻击。
我写:该个体在感染前系外卖配送员,与目标无密切接触史,仅有一次配送行为,时间约在感染前三十六小时。
我写:这类个体不构成直接威胁,但是会显著提高居民的心理崩溃速度。
我写:建议不要一律清除。
我写完,柯医生看了很久。
她说,你这一段,会被上面删掉。
我说,那就让它留在我的本子里。
【三十一】
9月20号,第一例血清治疗起效。
对象是一个二十九岁的男护士,感染第四天,体温四十度一,昏迷。
我们给了他200毫升。
四十八小时后,他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二。
第七天,他能说话。
他说的话是:"我梦见我在排队。"
【三十二】
那天下午,柯医生跟我说了一件不好的事。
她说,血清不够。
她说,我们抽出来的,除了给你自己留的,剩下的全部用完了。
她说,上面要加大抽取量。
我说,加到多少。
她说,一个月六百。
我说,你上次说四百是上限。
她说,上限是四百。六百是命令。
【三十三】
我说,那我不抽。
她说,你不抽,他们会找别人。
她说,他们已经找到了三个"弱阳性"。那三个人的滴度是1:32。抽他们,等于抽水。
我说,那也不能抽我六百。
她说,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说,因为我要是倒了,后面就没有人了。
我说,我不是不救。我是要活得久一点,救得久一点。
【三十四】
9月22号,事情出了岔子。
那天我在检验室,听见隔壁在吵。
吵的人一个是柯医生,一个是所里的副所长,姓范。
范副所长说,血清要走"应急通道"。
柯医生说,什么应急通道。
他说,外面有人要。
她说,外面是谁。
他说,你不需要知道。
【三十五】
我站在门后面,听见了一句。
他说,一支两千。一箱二十四支。
我算了一下。
一箱四万八。
【三十六】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范副所长。
他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里有一份红烧肉,一块没动。
他看见我,招手让我坐。
他说,小何,听说你血好。
我说,还行。
他说,你抽了多少次了。
我说,四次。
他说,辛苦。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身血,值多少钱。
我说,没想过。
他说,你想想。一支两千,一次抽四百毫升,能做两支。
他说,你一个月抽一次,就是四千。
他说,一年四万八。
他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说,你看,你救了那么多人,一年才值四万八。
我说,范所,我没卖。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笑了笑,端起餐盘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一碗米饭吃完了,一口菜没动。
【三十七】
9月23号,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我的本子。
本子是一个A5的硬皮本,黑封面,我在扉页写了自己的名字和血型。
我在那一页写:
"9月22日21:40,检验室隔壁,范姓副所长提及'外面有人要',单价2000/支,整箱24支。柯医生拒绝。"
我写完,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袜子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塞在袜子里。可能是因为那是我身上唯一没人会搜的地方。
【三十八】
9月25号,我做了一件事。
我用手机拍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冷库的原始温度记录,从9月14号凌晨两点到四点,每十分钟一条,一共十三条。
第二样:9月14号老刘进库的门禁记录,03:31进,无出库记录。
第三样:那批"雨-3"的入库单,入库日期是8月29号,来源栏写的是"外省某研究所",编号被打了一个黑条。
【三十九】
我把这三样东西,发给了三个人。
一个是省疾控的值班邮箱。
一个是我在卫校时的老师,现在在另一座城市做院感。
还有一个,是我自己。我发到自己的另一个邮箱,标题写"留档,2027.9.25"。
发完我把手机清空,把照片从相册删掉,然后用胶带把手机卡槽贴住。
【四十】
9月27号,血清车出事。
那天我们出车去城南,车上有四箱血清,一共九十六支。
在一个路口,我们被拦了。
拦我们的不是人,是六七个C级。
他们站在路中间,不动,也不让。
路遥说,绕。
司机说,绕不了,两边都是护栏。
【四十一】
那天我们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那六七个C级一直站着,其中一个穿睡衣,脚上是拖鞋。
后来他们慢慢地散开了。
散开的时候,有一个走得很慢,走两步回一次头。
路遥说,他们是在等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可能是在等一个他们记得的时间。
【四十二】
10月3号,我的第七次抽血。
抽完我坐在椅子上,眼前发白,耳朵里有嗡嗡声。
护士给我端了一杯糖水,我喝了两口,吐了。
路遥蹲在我面前,说,何姐,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没事。
他说,你手在抖。
我说,我知道。
我说,抖一会儿就好。
【四十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三样东西,加上我的抽血记录,一共七页,整理成一个PDF,名字叫《雨-3:一份不完全记录》。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这份记录里,每一个时间、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四十四】
10月5号,范副所长被带走。
带走他的是省里的两个人,穿便装,没有出示任何东西,只说了一句"跟我们走一趟"。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柯医生站在走廊上,看着,没有说话。
等他走远了,她回头看我。
她说,你发的?
我说,我发的。
她说,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我说,我知道。
我说,最坏的后果是,我以后再也抽不了血。
【四十五】
她笑了一下。
她说,不会。
她说,从今天起,你的血归省里管,不归所里管。
她说,我给你申请了"特殊供体"备案。每一次抽血,必须有两个人在场,必须有记录,必须有限量。
她说,一个月四百,一分不能多。
【四十六】
10月10号,血清治疗覆盖到第四批。
一共救回来六百一十七个人。
其中最重的一个,是那个二十九岁的男护士,他现在能走路了,走得很慢,每天在院子里走三圈。
他见了我,会点一下头。
他不太说话。
有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我在排队。前面有很多人。我一直往前走。"
【四十七】
10月20号,云溪解封。
解封那天下午,我开着那辆白色的车,从城西到城南,走了三十七公里。
路上我看见:有人在拆护栏,有人在洗地,有人在一家关了很久的店门口摆了一排花。
建设路那家便利店门口,没有那个孩子了。
我在那儿停了车,站了两分钟。
路遥说,何姐,走吧。
我说,等一下。
我在本子上写:10月20日16:05,建设路便利店门口,男孩不在。查询无果。
【四十八】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城西。
建工新村门口那家奶茶店重新开了,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堆着几袋没拆的原料,塑料袋上还印着封城前的日期。
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戴着口罩,正在擦台面。
我说,还开着?
他说,昨天开的。
我说,我要一杯。
他说,什么口味。
我说,随便。最便宜的那杯。
他说,那杯九块钱。
我说,可以。
【四十九】
他做好了一杯,放在柜台上,插了吸管,用封口机封了膜。
我说,不用给我。
他说,那给谁。
我说,送到三楼。
他说,送不了,现在骑手不够。
我说,我放到门口就行。
我付了九块钱,把杯子端起来,走到建工新村三单元门口。
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印子,不知道是谁的。
【五十】
我把那杯奶茶放在台阶上。
我打开手机,点了一单,备注写:
"送到就好,不用敲门。三层楼梯间,如果有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在那儿,放下就走。"
下单以后,我又把那句话删了。
我改成了:
"送到就好,不用敲门。"
【五十一】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台阶上那杯奶茶,封膜上有一层水汽,慢慢凝成小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
风把杯子吹得挪了一点。
我没有上去。
我知道三楼楼梯间没有人。那天之后,街道的人来过两次,把整栋楼清过一遍。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把这一杯放在这儿。
【五十二】
回家的路上,路遥开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看了两次。
他说,何姐,你今天不太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你今天一直在看窗外。
我说,我在数楼。
他说,数楼干什么。
我说,数哪一栋的窗户还开着。
他说,开着的都是有人住的。
我说,对。
我说,有人住就好。
【五十三】
11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把院子里那块地翻了,种了白菜。
她不知道那底下埋过什么。
我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妈说,你手怎么了,怎么这么多针眼。
我说,抽血。
她说,抽血干什么。
我说,救人。
她说,救多少人。
我说,六百一十七。
她愣了很久。
她说,那你得吃鸡蛋。
【五十四】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每抽一次血,吃两个鸡蛋。
水煮的,剥了壳,撒一点盐。
我数过,从9月到11月,我一共抽了十一次,吃了二十二个鸡蛋。
路遥给我记在一张纸上,写"何昭补血台账"。
他记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写了日期。
【五十五】
现在我还在那个组里。
车还是那辆白色的车,车门上四个字:生物安全。
我的血还是1:1280。
每个月抽一次,四百毫升,两个人看着,签三次字。
抽完我坐在椅子上喝糖水,然后回家吃两个鸡蛋。
【五十六】
有人问过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
我说,我最怕的不是被咬。
我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的血不管用了。
我说,那时候我就变成一个普通人。
【五十七】
那人问我,变成普通人不好吗。
我说,好。
我说,但是我现在还不能。
我说,这个城市还欠着六百一十七个人的人情,我得替他们把它还完。
【五十八】
我把本子留着。
黑封面,A5,扉页写名字和血型。
最后一页我写了一句话:
"这血不是我的。是这个城市借我的。借出去的东西,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