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桥镇,南头,有一片石场。
石场是荒的。荒了十几年。场里堆着几十块青石,高的有七尺,矮的也有三尺。
石头堆在一块,长满了青苔。青苔上落着树叶。
石场旁边,有一间小棚。棚里有一张石案,一条板凳,一堆錾子。
看石场的,姓石,叫石有田。
镇上人不叫他名字,叫他“石匠有田”。
他五十八岁。刻碑,刻了四十年。
他刻的碑,镇上有一百多块。
镇口那块“石桥镇”,是他刻的。祠堂那三块,是他刻的。坟地里那几十块,也是他刻的。
他刻字,从来不写自己的名。碑上落款,他写“石工”两个字。
镇上人问他:“有田,你怎么不刻自己的名?”
他说:“碑是给死人的。”
他说:“活人的名,刻在上头,碍眼。”
二
石有田有一把錾子。
錾子是他爹留下的。錾身是铁的,錾头是一块钢。钢上有一层细密的麻点,是四十年凿出来的。
他爹叫石老五。
石老五刻了一辈子碑。死在石场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錾子。
石有田十三岁开始跟着学。
头三年,他不刻字。他磨錾子。
一把錾子,磨三天。磨到錾头亮,磨到錾刃平。
磨完,他爹拿起来,对着光看一遍。
看一眼,说:“还行。”或者不说话,把錾子放下。
放下,就是不行。他就再磨一遍。
磨了三年,他磨废了七十多根錾子。
第四年,他爹让他刻一个字。
刻的是“人”。
他刻了三天。刻出来的那一撇,歪了。
他爹看了一眼,说:“重来。”
他用砂轮把那块石头磨平,重新刻。
又歪。
他说:“爹,这撇怎么总歪?”
他爹说:“你手腕子软。”
他说:“我手腕子不软。”
他爹说:“你心里软。”
三
刻碑,有四步。
第一步,选石。
石场的青石,是从三十里外的山里拉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有“石胆”。
石胆,是石头心里的一处硬结。有胆的石头,凿的时候会崩。没有胆的石头,凿得顺。
石有田选石,用耳朵。
他拿一块小锤,敲石头的三处。敲上面,敲中间,敲下面。
三处的声音,要一样。一样,就是没胆。不一样,就有胆。
他说:“石头的话,比人实在。它不骗你。”
第二步,磨面。
碑面要平。他用一块粗砂石,磨一遍;再用一块细砂石,磨一遍。
磨到碑面能照出人影。
他说:“面不平,字就歪。字歪了,名字就不正。”
第三步,书丹。
书丹,是用朱砂把字写在石头上。
石有田不认字。他只会写他要刻的字。
他会写三百多个字。三百多个,都是人名里常见的。
写的时候,他用一支小笔,蘸朱砂,一笔一笔写。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
看完了,再看。
他说:“字要对。名字要对。名字错了,人家一辈子记着。”
第四步,刻。
刻是最慢的一步。
一个字,要凿几百下。一个字,要一个时辰。
他刻字,不说话。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錾尖。
錾子进石头,出一层白粉。白粉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刻完一个字,他吹一口气,把粉吹掉,看一眼。
刻错了,就磨。磨平,重写,重刻。
他说:“石头能磨平。名字磨不掉。”
四
石有田刻碑,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刻活人的名。
第二条,不抹碑上的名。
第三条,刻错一笔,磨平重来,不许补。
第二条规矩,是他爹留下的。
有一年,镇上一个人来,要把他爹的名从祠堂碑上抹掉。
为什么抹?因为那个人跟他爹有仇。
石老五说:“不抹。”
那人说:“我给你钱。”
石老五说:“不抹。”
那人说:“我出双倍。”
石老五说:“你出十倍,我也不抹。”
那人骂了一句,走了。
后来那人又来,带了三个人。他们把石老五按在石案上,说要砸他的手。
石老五说:“你砸。砸了手,我还能用脚刻。”
那三个人站在石场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石老五从石案上爬起来,坐了很久。
他跟石有田说:“有田,你记住。”
他说:“碑上的名字,不是活人给的。是死人留下的。”
他说:“你把一个名字抹了,那个人就没了。他家里的人来上坟,在碑上找不到他,就找不到他了。”
他说:“人死了,就剩一个名字。名字没了,就真没了。”
五
今年春天,山上来了人。
来的是岑九。他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
他站在石场里,看着那几十块青石,看了很久。
石有田正在刻一块小碑。他抬头。
他说:“刻碑?”
岑九说:“刻碑。”
石有田说:“谁的?”
岑九说:“我们山上的。青崖。”
石有田把錾子放下。
他说:“青崖的碑,用得着我刻?”
岑九说:“山上要立一块功德碑。”
他说:“青崖立山三百一十年。这三百一十年里,死在山上的人,一共三百零七个。”
他说:“山主要给他们立一块碑,把名字都刻上去。”
石有田说:“三百零七个名字。”
岑九说:“三百零七个。”
石有田说:“刻完了,得一年。”
岑九说:“一年,我们等。”
石有田说:“碑有多大?”
岑九说:“高两丈,宽一丈二。”
石有田站起来,走到石场边上,看了一眼堆在那儿的青石。
他说:“两丈高的青石,我这儿没有。”
岑九说:“石头我们有。山里有一整块。我们把它拉下来。”
石有田说:“拉下来,谁刻?”
岑九说:“你刻。”
石有田站在石场里,没有立刻答。
他说:“三百零七个名字,我得一个一个刻。刻错一个,磨平重来。磨一回,要一天。”
他说:“一年,够了。”
六
石头是第五天拉下来的。
一整块青石,两丈高,一丈二宽,一尺厚。
拉石头用了四头牛,十六个人,一条滚木道。石头从山上下来,走了两天。
石头落在石场里。落下来那一下,地都动了一下。
石有田围着石头,走了一圈。
他走了三圈。
第三圈,他停下,拿小锤敲。
敲上面,敲中间,敲下面。敲左边,敲右边。
敲完,他说:“没有胆。”
他说:“这块石头,是好石头。”
岑九说:“那就刻。”
石有田说:“先磨面。”
他磨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磨三个时辰。磨完了,他用袖子把石面擦一遍,看。
第七天,石面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碑前,看着石面上自己的脸。
看了很久。
他说:“这么大的碑,我头一回刻。”
七
名单是岑九送来的。
名单写在七张纸上。纸很薄,上头的名字,是用小楷写的。
三百零七个名字。
石有田不认字。他让人念。
岑九念。念到第十七个,石有田说:“停。”
他说:“这个字,我不认得。”
岑九说:“哪个?”
石有田指着纸上的一个字。
岑九说:“这个念‘岑’。”
石有田说:“我没刻过这个字。”
他说:“你把它写大一点。我在石头上先刻一个,你看对不对。”
他刻了一个“岑”。刻了半天。
刻完,岑九看了,说:“对。”
石有田说:“那就接着念。”
三百零七个名字,念了两天。
念完,石有田把那七张纸,叠好,放在石案上的一个木匣里。
他说:“这七张纸,我收着。刻的时候,我一张一张看。”
他说:“刻完一张,我把它烧了。烧了,就说明这张刻完了。”
八
刻碑是从三月开始的。
石场里,石有田把碑立起来。碑立在两根木桩上,木桩钉进地里。
他站在碑前,从第一张纸开始。
第一个名字,是青崖的初代山主。
“卫长风”。
三个字。他用朱砂写。写完,退后一步看。
然后他举起錾子。
“当。”
第一个字,刻了整整一天。
第二个字,又一天。
第三个字,半天。
三个字刻完,他退后三步,看。
看完,他又走近,用手摸。
摸完,他点点头。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场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块碑,看着上头那三个字。
他说:“卫长风。三百一十年前,你立的这座山。”
他说:“我不认得你。可我把你的名字刻上去了。”
九
刻到第五十天,刻了四十三个名字。
石有田的手,开始肿。他每天刻完,把手泡在井水里,泡一炷香。
泡完,他搓一搓,接着刻。
镇上人来看他刻碑。
有人站在碑前,从上往下看。
“有田,这些名字,都是什么人?”
石有田说:“青崖的。死在山上的人。”
“死了多少人?”
“三百零七个。”
“都是怎么死的?”
石有田说:“不知道。名单上只有名字,没有别的。”
那人站在碑前,看了半天。
他说:“刻这么多名字,累不累?”
石有田说:“累。”
他说:“可这些名字,得有人刻。”
那人说:“刻了他们也不知道。”
石有田说:“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说:“他们家里的人,会来看。”
他说:“来看的人,在碑上找到自己家的名字,就知道,这个人,山上还记得。”
十
七月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下午,岑九上了山,又下来。他下来的时候,脸色不一样。
他站在石场里,看着碑上已经刻好的名字,看了很久。
石有田正在刻第一百二十七个名字。他抬头。
他说:“怎么了?”
岑九没有说话。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卫无咎”。
他说:“这个名字,不刻了。”
石有田把錾子放下。
他说:“为什么不刻?”
岑九说:“他叛了山。”
他说:“三年前,他带走了山上一部功法,投了南边的宗门。山主下了令,他的名字,从功德碑上除去。”
石有田看着那张纸。
他说:“他是青崖的人?”
岑九说:“是。他在山上二十年。”
石有田说:“他死在山上?”
岑九说:“没有。他走了。走了三年,不知道死活。”
石有田说:“那他在名单上?”
岑九说:“在。名单是老的。三年前,他还在。”
石有田把錾子拿起来,又放下。
他说:“他已经刻了。”
岑九愣住。
石有田走到碑前,指着上头一个名字。
那是第九十一个名字。
他说:“卫无咎。三个字。我刻在第九十一个位置上。”
他说:“刻了两个月了。”
十一
岑九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他说:“磨掉。”
石有田说:“不磨。”
岑九说:“为什么不磨?”
石有田说:“我的规矩。不抹碑上的名。”
岑九说:“这是山主的令。”
石有田说:“山主的令,管山上的人。管不到我的錾子。”
岑九说:“你要多少钱?”
石有田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你听我说一句。”
他说:“这碑上的名字,刻上去,就归石头了。石头不认叛不叛,不认好不认坏。石头只认,这个人,在这山上待过。”
他说:“他在山上二十年。这二十年,他在山上吃饭,在山上睡觉,在山上练剑。这二十年,是真的。”
他说:“你把他的名字抹了,抹掉的不是他,是这二十年。”
岑九站在碑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山主不会答应。”
石有田说:“那你让山主自己来磨。”
他说:“我不磨。他要用凿子,他自己凿。”
十二
第五天,山上来人了。
来了七个。都穿着青灰的衣裳,腰上挂着剑。
领头的不是岑九。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霍,叫霍平。
他站在石场里,看了一眼那块碑,看了一眼石有田。
他说:“石师傅。山主让我来传一句话。”
石有田说:“说。”
霍平说:“山主说,功德碑是青崖的碑。碑上的名字,是青崖定。你只是凿字的。”
石有田说:“我只是凿字的。”
霍平说:“那你凿什么字,得听我们的。”
石有田说:“我凿字,听石头的。”
他说:“石头说,这块地方,刻过这三个字。刻过了,就是刻过了。”
霍平说:“石头不说话。”
石有田说:“石头说话。你不懂。”
他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扔在碑前。
石头落地,响了一声。
他说:“你听。”
霍平站在那儿,脸沉了下去。
他说:“石师傅,你不磨,我们动手。”
石有田说:“动手,你们动。”
他说:“可你们磨了这一块,我就再刻一块。你们磨十回,我刻十回。”
他说:“我这块碑,刻了一年。你们磨它,得凿一天。凿一天,石头就薄一分。你们凿十回,这块碑就没了。”
他说:“碑没了,青崖三百零七个人,一个名字都没有。”
十三
霍平走了。
他没有动手。
他走的时候,站在石场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石师傅,我给你十天。十天以后,你不磨,山主亲自来。”
石有田说:“来。”
那十天,石有田照旧刻。
他刻碑,一天不落。
镇上人看着,都替他担心。
老秀才来找他,说:“有田,你就磨了吧。一个名字,值什么?”
石有田说:“值什么?值二十年。”
他说:“老秀才,你想想。你死了,你儿子给你立碑。碑上刻你的名。过了五十年,镇上来了一个新官,说你这人不好,让人把你的名磨了。你儿子看见了,怎么想?”
老秀才站在石场里,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你这个人,犟。”
石有田说:“我爹更犟。”
他说:“我爹那回,被人按在石案上,也没磨。”
十四
第十天,山主来了。
山主姓卫,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他不穿青灰的衣裳,穿一件旧袍子。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
他站在石场门口,看了看那块碑,看了看石有田。
他说:“石师傅。”
石有田抬起头。
他说:“山主。”
山主走到碑前,站在碑前,从上往下看。
他看了很久。
他说:“三百零七个名字。你刻了多少?”
石有田说:“一百八十七个。”
山主说:“还有一百二十个。”
石有田说:“还有一百二十个。”
山主说:“卫无咎的名字,在哪一行?”
石有田说:“第九十一个。”
山主走过去,站在那个名字前。
他伸手,摸那三个字。
摸了很久。
他说:“他是我的侄子。”
石有田没有说话。
山主说:“他在山上二十年。我看着他长大。我给他起的名。”
他说:“三年前,他走了。走的时候,他偷了一部功法。”
他说:“我恨他。”
石有田说:“恨他,就把他抹了?”
山主说:“山上的规矩。叛山的人,不留名。”
石有田说:“山上的规矩,是给人立的。人立的规矩,人能改。”
他说:“石头立的规矩,改不了。”
他说:“我把他的名字刻在第九十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我刻了。它就在那儿。”
十五
山主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石有田也不再说话。他回到石案前,坐下,拿起錾子。
他刻第一百八十八个名字。
錾子进石头。一声,一声。
山主站在碑前,听着。
听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石案旁边。
他说:“石师傅,我问你一件事。”
石有田没有停手。
他说:“问。”
山主说:“你这辈子刻了多少个名字?”
石有田说:“数不清。镇上的人,一百多块碑。一个碑上,多的几十个,少的几个。”
他说:“总有几千个。”
山主说:“几千个名字里,有没有一个,是你不想刻的?”
石有田停下手。
他想了想。
他说:“有一个。”
山主说:“谁?”
石有田说:“我一个远房的叔。他打老婆,打死了。镇上人要给他立碑,我刻了。”
他说:“刻的时候,我心里不愿意。”
他说:“可我还是刻了。”
山主说:“为什么?”
石有田说:“因为他的名字是真的。他叫那个名,他活过,他死了。这是真的。”
他说:“我不愿意刻他,是我的事。他的名字该刻,是石头的事。”
十六
山主站在石案旁边,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石有田刻。
看了半个时辰。
石有田刻完一个字,吹掉石粉,退后看。
山主说:“一个字,你要看几回?”
石有田说:“三回。刻的时候看,刻完了看,磨完了还看。”
山主说:“一个字,值这么多回?”
石有田说:“一个名字,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你说值不值。”
山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石师傅,你磨吧。”
石有田说:“不磨。”
山主说:“我不是让你磨。我是说,你要是不磨,我这碑,就不立了。”
石有田说:“不立,就不立。”
他说:“石头在这儿。名字在这儿。你不立,它也在这儿。”
山主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人。”
石有田说:“我爹更这样。”
十七
山主走了。
他走到石场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石师傅,那块碑,你要刻完。”
石有田说:“我刻完。”
山主说:“卫无咎的名字,你别磨。”
石有田说:“我不磨。”
山主说:“可我把这道令,收回。”
石有田抬起头。
山主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说:“这道令,是我下的。我收回来,也是我收。”
他说:“碑立起来,名字都在。人家来看,会问,这个人是谁。那时候,我来说。”
他说:“我说,他是我侄子。他在山上二十年。他走了,我恨他。”
他说:“可他的名字,留在这儿。”
石有田站在石案前,没有说话。
山主走了。
走了很远,石有田才坐下。
他坐下以后,把手放在石案上,放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十八
碑刻完,是第二年的三月。
整整一年。
三百零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最后一个名字,刻完那天,天快黑了。
石有田刻完最后一笔,吹掉石粉,退后三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从上到下,一行一行。
他没有说话。
他把錾子放下。
然后他蹲下去,蹲在碑前,用手撑着头。
蹲了很久。
镇上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都不敢上前。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他把那七张纸,从木匣里取出来。
他把纸一张一张,放在碑前。
然后他划了一根火。
纸烧起来。烧到最后一张,他把它拿在手里,等它烧完。
纸灰落在碑前的土上。
他说:“刻完了。”
十九
碑是四月立的。
立在青崖的山门里。立碑那天,山上来了很多人。
石有田没有去。
岑九来请他,他说:“我不去。”
岑九说:“你是刻碑的。”
石有田说:“刻碑的,刻完就完事。碑立起来,是你们的事。”
岑九说:“山主想让你去。”
石有田说:“我不去。”
他说:“我去了,人家会以为,这碑是我立的。”
他说:“这碑是死人的。活人站上去,就脏了。”
岑九站在石场里,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碑立起来那天,山上放了一挂长鞭。
鞭炮声传了四十里。
石有田在石场里,正在磨一块小碑。他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磨。
二十
立碑三个月后,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
她站在石场门口,看着石有田。
她说:“你是刻碑的石师傅?”
石有田说:“是。”
她说:“我姓卫。卫无咎,是我爹。”
石有田放下錾子。
他站起来。
他说:“你从哪儿来?”
她说:“南边。我爹三年前走了,走得急。他走的时候,把我留在了南边。”
她说:“今年春天,我听说,青崖立了一块功德碑。我听说,碑上有我爹的名字。”
她说:“我走了两个月,来了一趟。”
石有田说:“你上山了吗?”
她说:“上去了。我在碑上,找到了我爹的名字。”
她说:“第九十一个。”
石有田说:“是第九十一个。”
她站在石场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石师傅,我给你磕个头。”
石有田伸手,把她扶住。
他说:“别磕。我没做什么。”
她说:“你做了。”
她说:“我爹是叛徒。山上的人,都不认他。我上山的时候,守门的弟子,看我的眼神,我知道。”
她说:“可碑上有他的名字。名字在那儿,我就知道,这山上,还有人记得他待过。”
她说:“我爹不是叛徒。”
她说:“他是被逼走的。”
石有田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那些事。我只刻名字。”
她说:“你刻了名字,就够了。”
二十一
那女的叫卫小满。
她在石桥镇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天天来石场。
她坐在石案旁边,看石有田刻字。
她看錾子进石头,看石粉落下来,看他吹一口气,看石面上出来一道笔画。
第三天,她问:“石师傅,刻一个字,要凿多少下?”
石有田说:“三百多下。”
她说:“三百多下,就为一个名字?”
他说:“一个名字,是一个人。”
她说:“那你刻三百零七个,凿了多少下?”
石有田想了想。
他说:“十万下。兴许更多。”
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石师傅,我想学。”
石有田抬头看她。
他说:“女的刻碑,我没见过。”
她说:“我爹死了。我家里没人了。我想学一个手艺,活着。”
石有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刻碑,累。手会肿。手会烂。”
她把手伸出来。
她的手,很粗。手心有茧。
她说:“我这手,在南边挑过三年担子。”
石有田看了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说:“行。你先磨錾子。”
二十二
卫小满磨了三年錾子。
头一年,她磨废了四十多根。
第二年,她磨废了二十多根。
第三年,她磨的錾子,石有田拿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看一眼,放下。
放下,就是行。
石有田从来不夸她。
她也不问。
第四年,她刻第一个字。
刻的是“人”。
她刻了五天。
刻出来的那一撇,歪了。
石有田看了一眼,说:“重来。”
她用砂轮磨平,重新刻。
又歪。
她说:“师父,这撇怎么总歪?”
石有田说:“你手腕子软。”
她说:“我手腕子不软。我挑过三年担子。”
石有田说:“你心里软。”
她愣住了。
石有田说:“你刻这个字,心里想着你爹。你一想,手就软。”
他说:“刻碑,心里不能想事。你得想石头。”
卫小满站在石案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砂轮拿起来,磨。
磨平,重刻。
第七天,那个“人”字,正了。
二十三
石有田六十二岁那年,眼睛不行了。
不是看不见。是看不清细处。
刻碑要看清细处。一笔的起落,一撇的收锋,都要看清。
他知道自己该退了。
那年冬天,他把石场的钥匙,交给卫小满。
交钥匙那天,石有田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不刻活人的名。”
第二句:“不抹碑上的名。”
第三句:“刻错一笔,磨平重来,不许补。”
卫小满站着,一句一句听完。
石有田说:“第四条,是我自己的。”
他说:“刻完了,别站在碑前看太久。”
卫小满说:“为什么?”
他说:“看久了,你会想,这些人是谁。你一想,手就软。”
他说:“碑是给别人的。刻碑的,不看。”
二十四
石有田六十七岁那年冬天,走了。
走得很静。头一天还在石场里坐着,看卫小满刻一块小碑。
他坐在板凳上,看着。看了半天。
卫小满刻完,回头问他:“师父,对不对?”
他说:“对。”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
镇上人给他办丧事。
抬棺的,是赵小栓。柳河镇的。走了五十里来。
出殡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
有把自己家碑上名字指给他看的,有请他刻过祠堂碑的,有在坟地里站着不动的。
棺抬到南头石场门口,卫小满停了。
她说:“停一下。”
抬棺的人停下来。
卫小满走进石场。石场里,那块大碑早就拉走了。剩下的是那几十块青石,还有那张石案。
她从石案上,拿起一把錾子。
那把錾子,是石有田的。錾头的钢上,有一层细密的麻点。
她把錾子揣进怀里。
然后她出来,站到棺前。
她说:“师父,錾子我收着。”
她说:“我给你刻一块碑。”
八个人,落了同一只脚。
二十五
石有田的碑,是卫小满刻的。
碑不大。高四尺,宽二尺。青石。
碑上刻了六个字。
“石工石有田。”
没有生卒,没有生平,没有子孙。
镇上人说:“怎么就刻这么几个字?”
卫小满说:“我师父一辈子刻碑,落款只写‘石工’两个字。”
她说:“他自己刻别人的碑,不刻自己的名。他死了,我给他刻。我给他刻上‘石工’两个字,再刻上他的名。”
她说:“这已经多了。”
碑立在坟前。
立碑那天,卫小满在碑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石有田说过的话:“刻完了,别站在碑前看太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十六
卫小满现在,接手了石场。
她四十一了。她的手,跟石有田的手一样。指腹上没有纹,是一层一层的老茧。
她刻碑,也是四步。选石,磨面,书丹,刻。
她也有三条规矩。
不刻活人的名。不抹碑上的名。刻错一笔,磨平重来。
镇上人问她:“你一个女人,怎么刻得动这么大的碑?”
她说:“刻碑不靠力气。靠稳。”
她说:“手稳,字就正。”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南边?你爹的事,山上的事,都过去了。”
她说:“我不回。”
她说:“我爹的名字在山上那块碑上。我在这儿,离他近一点。”
二十七
有一年,青崖又来人了。
来的是岑九。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杖。
他说:“山上要立第二块碑。”
卫小满说:“谁的?”
岑九说:“这三十年在山上死的人。一共七十九个。”
卫小满说:“七十九个名字。”
岑九说:“七十九个。”
卫小满说:“一年。”
岑九说:“一年,我们等。”
卫小满说:“石头呢?”
岑九说:“山里还有一块。”
卫小满说:“拉下来。”
她顿了顿。
她说:“名单上,有我爹吗?”
岑九看着她。
他说:“有。”
他说:“山主说,你爹的名字,刻在第一行。”
卫小满站在石场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说:“那就刻。”
二十八
石头拉下来那天,卫小满围着石头,走了三圈。
她拿小锤敲。敲上面,敲中间,敲下面。
敲完,她说:“没有胆。”
她说:“好石头。”
她开始磨面。
磨了七天。
第七天,石面能照出人影。
她站在碑前,看着石面上自己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在碑的最上头,用朱砂写了第一个名字。
“卫无咎”。
三个字。
她写完,退后一步,看。
看完了,再看。
然后她举起錾子。
“当。”
二十九
石场里,有一张石案。
石案上,摆着一把錾子。
錾子的头,钢上有一层细密的麻点。
石案旁边,靠着一条板凳。板凳的边上,被人坐得发亮。
每天早上,卫小满先把錾子摆正。
摆正了,才坐下。
坐下,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一遍。
然后她拿起锤。
一下,一下。
錾子进石头,出一层白粉。
白粉落在她的袖子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石场外头,日头升起来。
照在那几十块青石上。
石头上长着青苔。
青苔上,有一层薄薄的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