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亮起五色时,评级堂的裴衡只看了三息,便在我的名册上落笔。
“林渡,五灵根,五行驳杂,定为编外杂役。”
前面那个单火灵根的弟子已经领了亲传玉牌,轮到我只剩一把锄头。
我接过锄头,试着往田里比画了一下。金气开沟,木气催芽,水气浇灌,火气烘谷,土气平地,刚好不用另买农具。
“编外参加内门月考吗?”
“不参加。”
“半夜论道呢?”
“没你的份。”
“那每月末的灵根评级复核?”
裴衡抬起眼:“废灵根没有复核的必要。”
我松了一口气。
别人测出五灵根,哭的是仙路断绝。我测出五灵根,听见的却是从今以后不用考试。
“行吧。”我扛起锄头,“后山哪块田归我?”
###第一章
裴衡大概没见过领完废灵根评定还问田址的人。
他握着笔,在“仙途无望”那一栏停了停。
“你不求一次复测?”
“复测能分灵石吗?”
“不能。”
“那先分田吧。”
旁边等着复测的少年哭得直抽,听见这话,连哭都忘了。
测灵大典进行了一上午,单灵根的往前站,双灵根的等着挑,三灵根往后缩,四灵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我这个五灵根,连行李都是入门时发的那只灰布包,省得收拾。
裴衡将名册翻过一页。
“测灵碑示五色混杂,灵力彼此牵制。你即便引气入体,进境也远逊于单灵根。评级堂依例将你列入编外,不是逐你出宗。”
“明白,就是没有月俸,没有师父,出了事自己负责。”
“有杂役工分。”
“那还行。”
裴衡把一块灰铁牌推过来,牌上刻着“编外”二字,边角还沾着上一任主人的泥。
我接了牌,顺口问:“灵膳堂缺人吗?”
“缺一个能稳定供应火系灵力看灶的,单火灵根,纯度六成以上。”
“我也有火。”
“你有五种,评级按最杂的一档算。”
他说得极为耐心,耐心得有些眼熟。凡间米铺掌柜把一整袋好米筛成五等,也是这个口气。
我凑近测灵碑看了一眼。
碑面五种颜色各占一道,谁也没压谁。刚才引气时,我分明觉得体内是五条道,金是金的,水是水的,并不搅在一处。
“裴执事,这碑为何不报纯度?”
“只辨品类,够用了。”
“五色就是五行驳杂?”
“条例如此。”
他不再理我,转给下一名弟子测灵。
我扛着锄头上后山,一路试我的新农具。
金气在指尖吐出半寸,割草很快,就是锄把也缺了个口。
水气能聚成小团,洗脸方便,就是收势时灌进了领口。
火气最小只能烧穿一片叶子,用来点灶应当合格。
我把五种灵力各试了一遍,唯独不敢一起放。方才在水气里添了一点火,掌心立刻冒出一股热雾,烫得我原地甩手。
好用是好用,容易串味。
后山管事姓钱,专管杂役田亩。他翻完名册,又翻我的铁牌,最后从桌底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
“灵膳堂不收你?”
“他们缺单火。”
“那你确实只能种田。”
“种田好,种好了还能卖给他们。”
钱管事抬头看我,神情和裴衡差不多,都像在看一个需要加钱的麻烦。
他带我绕过三层长势喜人的灵田,穿过两片竹林,最后停在一道荒坡后面。
田里五色杂陈,东边泛金,西边冒水,中间一撮土还烧着白烟。
“就是这儿。”
“这儿种过东西?”
“种过。金灵根的弟子来垦荒,被地里的火气燎了眉毛。火灵根的弟子来烧荒,叫水气浇了个透。双灵根的坚持得最久,回去躺了半个月。”
我蹲下抓了把土,五道细弱的灵气在土里钻来钻去,碰上就打,谁也不让谁。
“有名字吗?”
“五行废田。”
“挺配我。”
钱管事终于笑了一声:“租金免了,收成归你,宗门抽一成。三个月后若还是废田,地契收回。”
我算了算,不收租金,不用月考,离灵膳堂后厨只有二里路。
这不是废田,这是包吃包住前的试用期。
我当场在地契上按了手印。
钱管事又从仓房里拎出五只小袋,袋口落满灰。
金线草、青藤豆、赤阳花、寒水米、厚土薯,每袋都只剩小半把。
“都是别的田挑剩的废料种子,给你练手。”
“有灵谷种吗?”
“有,拿工分换。”
“多少工分?”
“你现在零分。”
“那就废料吧。”
他把五袋种子倒进我怀里,指了指荒坡尽头。
“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种不出一垄能交灵膳堂的活物,你就滚去守山门。”
我抱着种子问:“守山门有工分吗?”
“没有。”
“那我肯定种得活。”
###第二章
第一垄,我种的是金线草。
种子下地,土里的金气立刻扑过去,把草籽切成了均匀的八瓣。
第二垄种寒水米。
水气刚聚到种子旁,旁边那撮白烟飘过来,连米带水烘成了锅巴。
我蹲在田埂上,吃了半把锅巴,决定先吃饭再想办法。
五行废田的问题很直白。五种灵气各自占地,又彼此越界,种子落进去,只会被过分热情的灵力围攻。
我给它们分了五块地。
金归金,水归水,中间隔出三尺宽的空垄。
半个时辰后,金气顺着空垄爬过去,把水道堵了。火气借风钻进青藤豆的土里,烤出一股豆香。
我又给它们打了五道土墙。
土墙是土气堆的,其他四气先停了一瞬,随后合伙把土墙拆了。
“行吧,你们也喜欢集体活动。”
我坐下来,把五袋废料种子摆在面前。
单独种,谁进了这块田都要挨另外四种灵气欺负。既然分不开,干脆谁也别说谁特殊。
我刨了个坑,把五种种子全倒了进去。
金线草籽最硬,沉底。寒水米吸水,青藤豆挨着它,赤阳花浮在最上面,厚土薯块滚了两圈,把坑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又培了一层土。
这不能算种田,顶多算把废料集中处理。
做完这些,我往五种土里各送了一丝灵力,没敢多给。五道气顺着种子转了一圈,土里的骚动忽然小了。
金气切碎的死根被水冲进深处,水润着青藤豆,豆根吸走火气,火气烘暖的土又托住金线草。
它们还在打,只是从群殴换成了排队。
我看了半晌,给这个办法起了个名字。
乱种。
天色暗下来,我回柴房睡了一觉。
第二天开门,荒坡上多了一抹绿。
不对,是五色。
昨晚那个坑里,长出一株半尺高的灵参。参叶分五片,金边、青脉、红斑、水露、黄土色根须,各自待在该待的地方,一片也没缺。
我绕着它走了三圈。
五种废料种下去,长出来一株五色参,剩下四种种子不知是被它吃了,还是正在下面商量下一轮。
我伸手碰了碰叶片,里面传出五道灵力,首尾相衔,转得极慢,却很稳。
“你们五个处得挺好。”
五色参的叶子晃了一下,扫了我一手水。
我没敢立刻拔。灵植长成这样,拔早了怕亏,拔晚了怕它自己长腿。
灵膳堂的采买恰好上山收菜,领头的周大勺隔着篱笆看见五色光,菜篓也不要了。
“这参你种的?”
“废种自己长的。”
“废田自己出灵力?”
“田里出的,我只负责把它们埋一起。”
周大勺蹲下来,先看参须,再掰开一点闻味道,脸上的嫌弃逐渐变成了算账。
“五色杂参,药性不一定稳,卖相倒稀奇。送到席上,能当个五行齐全的彩头。”
“能吃吗?”
“切碎了分五锅,各自配药,应该吃不死人。”
“那你可以说得值钱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枚灵石。”
我以为是一亩田的价,刚想说他抢钱,又看见他的手指正对着那株参。
编外杂役攒一百工分才换一枚灵石。我种了一天,顶别人三个多月。
“成交。”
周大勺把灵石抛给我,拔参的动作比拔萝卜还利索。
“明日还有吗?”
“你想要多少?”
“先看这锅会不会吃死人。”
“也行,谨慎。”
他抱着参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
“真不打算来灵膳堂?你这参不论药性,至少能当摆件。”
“我先把量产做明白。”
我说得很有底气,其实我连第二株怎么长都不知道。
好在五色参留了一截须根在坑里。
我把那截根挖出来,分成五段,每段配一种废种,照昨晚的顺序埋下。金在下,水随后,木居中,火暖土,土封住最外面。
这一次,五道灵气没等我挨个送,便顺着新土自己转了起来。
我连忙又刨了一排坑。
一枚灵石能买多少种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后山这间漏风的柴房,终于有希望修屋顶了。
到傍晚,我开出了整整一亩。
最后一袋种子倒下去时,田里五道灵气越转越快。金气追水,水气追木,木气追火,火气追土,土气又回头压金。
我刚觉出不对,五道光同时从垄上蹿起。
新的一亩废田,在我眼前自己打起来了。
###第三章
先炸的是厚土薯。
土块从垄里蹦出来,紧跟着青藤豆疯长,藤条抓住赤阳花就往上爬。寒水米泡在金线草根下,转眼发了白芽。
我提桶浇水,想让他们冷静一下。
水火相撞,整亩田冒起白雾,我站在里面,连自己的锄头都找不着。
照这么长,明天不用交灵膳堂,直接能把他们埋了。
我咬住一口冷气,把手伸进最乱的土垄,依次拽住五道灵力。
金气最先到手,锋得掌心发疼。我没让它继续乱切,引着它入水。水气得了牵引,不再跟火较劲,转身灌进木根。木气舒开,剩下的火和土也渐渐归位。
五道灵力绕完一圈,又回到金气。
田里安静下来。
我浑身湿透,头发还挂着两根豆藤,总算看清了它们的路数。
五系揉成一团只会添乱,得让它们挨个干活。
金松土,水浸润,木生发,火催暖,土固本,最后再让金气收割枯根。
这就叫五系轮转。
名字比乱种好听,适合写进收费标准。
我按这个顺序重新理了一遍田。
每转一周,五种废料就往上蹿一截。转到第五周,赤阳花先开,厚土薯跟着拱土,寒水米低垂下去,一把穗子捏在手里,颗粒饱满。
我割下一把灵米,正准备找地方晾晒,米粒忽然在掌心里冒起热气。
外壳裂开,里面竟是熟的。
火气催熟时没有散出去,被土气封在米壳里,水汽又焖了一遍,连灶都替我省了。
我剥开一粒尝了尝。
软,烫,有股豆藤烧过的青味。
还需要改进,至少下次不能让豆藤参与做饭。
周大勺再上山时,我正坐在田埂上剥灵米。
他捏开一粒,热气扑到脸上。
“你拿灵膳堂的灶蒸的?”
“没有,米自己熟的。”
“米还知道自己出息?”
“主要是火气和土气配合。”
他当场抓了一把,连壳塞进嘴里,嚼得两眼发直。
“这个能当行军粮,也能卖给懒得开火的内门弟子。三十斤,明日能不能出?”
“能。”
“寒水米还能自热,按理该换个名字。”
“自热灵米。”
“名字一般,省得再取。三枚灵石,我先订三十斤。”
我还没点头,他又看见田角那丛赤阳花。
花上凝着寒水米引来的露,花心里的火汽一蒸,露水顺着叶脉流进下面的小竹筒,已经泡出半筒红汤。
周大勺端起来闻了闻。
“这又是什么?”
“茶。它自己泡的。”
他放下竹筒,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这一亩地,是不是还缺个专门吃饭的人?”
“不缺,我吃得挺快。”
当天,灵膳堂下了三张单子。
自热灵米三十斤,自泡灵茶十筒,五色参两株,若能种出来,他们愿意先付定金。
我把三张单子压在锄头柄下,开始第二亩。
五色参不好量产,我便专留一块地,让五道灵力慢转。灵米和灵茶走快田,一天两熟,赶得上灵膳堂晚市。
废田出品快得有些不讲理,几天后,后山其他杂役也知道了。
他们先是在篱笆外看,后来有人拿工分来问。
“林渡,你这田真能一天出两茬?”
“能,就是得轮流哄。”
“我没有五灵根。”
“单灵根也能种,找五个人排队就行。”
“我这条水灵根,只配站在第二位?”
“你要站第五位,也不是不能商量,就是收成可能变成泥。”
来偷师的人越来越多,我干脆在田边立了块木板。
学五系轮作,一人两工分。只学自己那一段,一个工分。包会,但不包田里的灵气听话。
第一天收了二十七工分。
第二天,六十四。
第三天,灵膳堂还没来结货款,我已经靠教人种地凑够了修屋顶的钱。
来学的人不全是编外,还有两个外门弟子。他们回去凑齐金木水火土五人,把一块低产田照着重整,居然真的多收了三成。
我的工分木牌一路往上涨,很快挂到杂役榜最前面。
名字后面的“五灵根编外”没改,看着格外省地方,五个字就概括了我的仙途。
我没觉得丢人。
仙途能不能登顶不知道,屋顶反正是不漏了。
第四日清晨,我正给灵膳堂称米,后山的石碑忽然被人敲响。
两下,是管事到场。三下,是各房避人。
钱管事亲自来喊我,脸色比先前分废田时还难看。
“评级堂来了。”
“评田还是评我?”
“裴执事亲自带队,拿着封田条。”
我抬头,看见裴衡已经站在篱笆外。
他身后四名评级堂弟子抬着丈田尺、收产簿和一方大印,连装灵米的袋子都备好了。
裴衡展开一纸公文。
“经查,编外人员林渡,违规经营高产出灵田,隐瞒田产异变,所得未按灵根等级核算。”
他抬起大印。
“此田,评级堂收了。”
###第四章
封田条贴上篱笆时,周大勺正好带人来抬米。
他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自己付过定金的三十斤灵米。
“裴执事,这米算谁的?”
“封田期间,产出尽数封存。”
“那我晚上拿什么煮饭?”
“灵膳堂膳食问题,不在评级堂职责内。”
周大勺把空米袋往肩上一搭。
“行,你们评级堂今晚负责让内门弟子喝风。”
裴衡没接这个茬,大印落在收产簿上,先记了五灵根三个字。
“编外人员所用灵田,只供自给。超出自给的产出,应由宗门统一调配。你私下换灵石、收工分,已经越过编外权限。”
“地契上写着收成归我,宗门抽一成。”
“地契只适用于普通灵田。”
“你方才还说这是高产出灵田。”
“所以需要重新定级。”
我听明白了。
种不出来,它是废田,三个月一到就收走。种出来了,它是高产田,现在就得收走。
横竖田都挺忙,就是跟我没关系。
“裴执事,定成高产田以后,谁种?”
“评级堂另派灵根相合者。”
“单灵根?”
“自然是五系弟子轮值。”
“五个人种一亩?”
“五系分离,便于各自计价。”
我点头:“那我一个人给你们省了四份工钱,你们先把省钱这部分结一下?”
裴衡翻公文的手停了。
“评级不按人头,按灵根。”
“好,那就按灵根说。”
我从柴房门后抽出一块旧木牌。这是钱管事让我补屋顶时拆下来的,原先挂在杂役堂门口,记着后山工分条例。
木牌最下面一行被油烟熏得发黑,我拿袖子擦了三遍。
“后山灵田,出产以亩计功,不问内外。年产超三十担者,评优,免杂役,准增田一亩。”
钱管事凑过来看。
“这牌子不是去年换下来了吗?”
“新条例公文在哪里?”
“还在评级堂走印。”
我看向裴衡:“走了几个月?”
“九个月。”
“那目前生效的还是旧条例。”
裴衡终于正眼看我。
“你想评优?”
“我按条例种出高产,你按条例封我的田。总得有一条先讲道理。”
围在篱笆外的杂役越聚越多。
他们有人刚交了学费,有人是五系轮作的第一批学徒。裴衡若封田,他们刚增产的田也可能跟着重定。
钱管事把旧木牌接过去,抠掉右下角一块泥,露出评级堂旧印。
“印是真的。”
裴衡脸上的条款像是短暂缺了一页。
他身后的弟子低声提醒:“执事,条例确实尚未废止。”
“评优需灵根与产出相合。”裴衡很快找到了下一句,“五灵根向来不能分驭五系。你须证明,这些灵植不是田底异变自生。”
“怎么证明?”
“当场分催五垄。金系、木系、水系、火系、土系,各自成株,不得假借他人灵力。”
他让人抬来五只空盆,当场取废田的土,又当众验过种子。
五种种子,五种废土,连田底可能藏着的灵脉都断了。
这很公平,公平得只差把我的人也从灵根上搬走。
我把五只盆摆成一行。
“若是种出来了?”
“依例评产。”
“封田条呢?”
“暂停。”
“口说无凭。”
裴衡看了我一会儿,在公文背后添了两行,盖下随身小印。
我这才把五只盆的土重新验了一遍。
金性土切手,水性土发凉,中间那盆土仍在冒烟。裴衡分得倒很标准,标准得每盆都只能养死对应种子。
“裴执事,种出来后,这五盆归我。”
“按规定,自证所用耗材归执行人。”
“好。”
我左手按住金盆,右手按住水盆,五道灵力同时从掌心分了出去。
这是我最不愿意用的法子。
五系轮转时,灵力挨个走,虽然忙,却不堵。五系同开等于一个人同时往五个方向搬东西,谁都想先出门。
金气刚进左掌,水气便贴了上来,被火气一蒸,两条经脉里全是热雾。木气想往中间挤,土气又堵在手腕。
我舌根先泛起一股铁锈味,接着是苦、咸、焦、土腥,五种味道挨个报到。
这就是串味。
“林渡?”钱管事叫了我一声。
“没事,尝出自己的配料了。”
我沉下肩,把五道灵力各推回自己的道。
金盆里,金线草先抽出细芽,草根切开硬土。水盆里寒水米冒出白尖,青藤豆顺着木盆边缘绕了两圈。赤阳花一朵接一朵地开,厚土薯把最后一盆土顶得隆起。
五盆,五色,没有一盆借另外一盆的灵力。
篱笆外有人开始数。
“一、二、三……真是五系。”
“编外那个,不是五行驳杂吗?”
“驳杂能各长各的?”
裴衡没看人群。他盯着五只盆,伸手探入最近的赤阳花,验过灵气来源,又逐一验过去。
每验一盆,他公文上的“驳杂”二字就显得更挤。
“田产确与灵力有关。”他收回手,“但灵根等级仍须依碑测定,不能由五盆灵植更改。”
“我没让你改,我只让你撕封田条。”
他停了一下,当真把封田条揭了下来。
周大勺立刻带人进田抬米。
“三十斤,一两也别封,晚市还等着呢。”
人群刚笑出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从宗门广场方向滚过来,连盆里的五色灵植都晃了晃。
第二声响起时,我体内的五系灵力同时一滞。
裴衡回头。
“测灵碑?”
一名评级堂弟子从山道跑上来,还没站稳就喊:“执事,碑在自己动!”
我们赶到广场,围在外层的弟子已经让出一条路。
测灵大典结束不到半个月,碑上五色未消,此刻竟又亮了起来。
无人碰碑,光从碑底自己冒了出来。
光芒顺着石纹往上爬,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挤在同一道纹里,谁也分不开。
我往前一步,碑震一下。
我停住,它也停住。
裴衡看向我:“你做了什么?”
“种了五盆菜。”
“我问你对碑做了什么!”
“离这么远,我能给它施肥?”
话音刚落,碑身发出一声脆响。
正中央那道“五行驳杂”的刻痕,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五色光从缝里漏了出来。
###第五章
测灵碑漏光以后,最先冲上来的是评级堂的人。
他们拿毯子盖碑。
毯子烧了。
又拿封灵阵压。
阵盘转了半圈,五色光从阵眼一齐冒出来,把阵盘顶得像只陀螺。
我站在人群里,没敢再往前。
裴衡让所有人退后三丈,又叫人查今日谁碰过碑。查了一圈,最后只有大典时登记的名册,最下面那个名字是我。
“林渡,上前。”
“我能不上吗?”
“按规定,异象相关者须配合重测。”
“这次收灵石吗?”
“不收。”
“行吧。”
我把手放上碑面。
石壁比先前烫,五种灵力隔着掌心往我体内钻,倒不伤人,只是每道都想抢先说。
碑面先浮出一道金光。
“金灵根,纯度十成。”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紧接着是第二道。
“木灵根,纯度十成。”
“水灵根,纯度十成。”
“火灵根,纯度十成。”
“土灵根,纯度十成。”
五道刻字竖着排开,谁也不挨谁。最下方那句“五行驳杂”还挂着,被上面五个“十成”衬得很多余。
周大勺刚从后山赶来,挤在人群最前面。
“纯度十成是什么意思?”
炼器堂一位长老接得很快:“金气无杂,可直接祭炼本命法器。十成金灵根,百年难见。”
丹房的人不干了。
“没看见水灵根也是十成吗?以水洗丹,丹毒尽去,这分明该进丹房。”
“木系十成,灵植自生,方才五盆你们都看见了。”
“火系十成先归炼器堂!”
“土系十成能镇灵脉!”
五个人吵起来,我站碑前,第一次知道原来灵根纯度高还有这种烦恼。
以前没人抢,现在他们连我轮值表都快排好了。
裴衡抬手止住众人。
“碑已裂,所示不可尽信。纯度十成不可能五条并存,此碑必然失灵。”
“那换一块碑?”我问。
“宗门只有这一块测灵古碑。”
“那就有点难办。”
“灵根异象亦可伪造。你将五系汇作一系,再测。”
我明白他的意思。
五条满纯度太违反条例,他宁愿让我当场改灵根,也不准备改公文。
“怎么合?”
“五行同宗,皆出于气。你只留火系外放,其余四系并入火道。”
“出了事算谁的?”
“你若真是五系伪合,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很稳,因为他站得离我两丈远。
我重新按住碑,试着把木气往火道里送。
木一入火,火光大盛。水气不愿进去,被土气压了一把,五种灵力勉强串成一条,最后只从掌心吐出火色。
碑面四道光渐渐淡了,只剩火灵根一行。
纯度仍是十成。
“单火灵根!”有人喊。
裴衡上前半步:“继续。”
我依言换成金系,其余四系照样沿着相生的路子转过去。碑面只剩一道金光。
再换水、换木、换土,每次都是一种,每次都满值。
广场上的议论声小了。
没人看得懂我在干什么,但每个人都能看懂那五道字轮流亮。
最后,我把五道灵力拆开。
五色同时冲上碑顶,方才裂开的石缝又宽了一寸。
“合起来是一,拆开是五。”我收回手,“裴执事,你想按哪边算?”
他看着碑,没有立刻答。
身后忽然有人问:“这个能给灵脉充电吗?”
问话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掌门法袍,腰间挂着算盘,头发用木簪随便固定,正在翻宗门今年的开支册。
周围弟子齐齐行礼。
“掌门。”
我跟着行礼,脑子里的仙风道骨先碎了一半。
云鹤真人越过灵根纯度和五个堂口的争抢,径直翻到开支册夹着的一张旧图,图上画着一条断成七八截的黑线。
“宗门前灵脉枯了三百年,火灵根烧过,水灵根灌过,土灵根填过,都没活。”
他抬眼看我。
“你能五种一起来,能不能轮着来?”
“能。”
“枯脉里头五种瘀堵都有,单独一种越治越堵。”
裴衡开口:“掌门,林渡灵根尚未定级,不宜擅动宗门大脉。”
“定级以后他归哪个堂?”
“仍需依例评议。”
“评议要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三年。”
云鹤真人合上开支册。
“前灵脉每日漏掉的地气,折灵石四百。等你三年,我能把山门卖两次。”
裴衡不说话了。
掌门把我带到一旁,开口先问:“你种田一天挣多少?”
“看灵膳堂订单,最多二十灵石。”
“我给你三十,来试一天。”
“日结?”
“日结。”
“出了事呢?”
“医堂治,工伤另算。”
“管饭吗?”
“管。”
我想了想:“灵膳堂的自热灵米,吃多少都管?”
“你有五灵根,胃也五个?”
“干活容易饿。”
“行,管饱。”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灵脉调理临时工契”,工钱、工伤、饭食一样没落,最后把笔递给我。
裴衡站在碑边,看着那张纸,提醒道:“掌门,临时工不在宗门正式职列。”
“所以他只干一天。”
“若前灵脉因此有损?”
“已经枯三百年了,再损能损到哪里去?”
我看完契约,在末尾按了手印。
掌门拿回去吹干,顺手把算盘挂正。
“明日辰时上工,迟一刻扣半枚灵石。”
我刚觉得这位掌门还算爽快,听见这句又收了回去。
日结是真的,扣钱也是真的。
###第六章
前灵脉的入口在主峰底下,一道石门,门口贴着三百年来历任堂主留下的封条。
最新的一张是去年。
“谨封,勿再灌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尤其丹房。”
云鹤真人撕掉封条时,丹房长老就在旁边,假装研究石门上的花纹。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只有干得发白的石脉。五条主道塌的塌、堵的堵,金气凝成刺,水气积在死弯里,木气缠着断口,火道烧空了一片,土道则被压成硬块。
单独修哪一条,另外四条都会添乱。
确实很配我。
掌门把三十枚灵石装在袋里,当着众人的面放到石桌上。
“治好拿走,治不好按试工付三枚。”
“饭呢?”
“已经送来。”
周大勺提了食盒进来,放在灵石旁边。
我看完两边的保障,开始干活。
金气先行,削掉石脉里的死刺。水气随后,把积了三百年的沉渣泡软。木气钻进断口,找到还能续上的细脉,再以火气烘干湿冷的脉壁,最后土气填实裂口。
五系轮转一周,石门里落下第一把碎石。
两周后,干白石脉透出一点青色。
到第九周,最深处传来水声。
外面的人全涌到门边,掌门没动,只把开支册翻到了空白页。
“灵脉通了?”
“还没有,刚把堵住的地方拆开。”
“还要多久?”
“一个时辰。”
“好,修好以后再给你添一顿。”
我继续轮转。
第十二周时,五行灵气终于首尾接上。原本卡在石脉里的水猛地冲出去,后面金气被带得乱撞,我连忙引木气拦住,再用土气收口。
整座主峰轻轻一震。
一股灵流从我掌下穿过,冲入主峰四面田渠。
门外那片冬天也不结果的灵桃园,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
丹房长老先跑出去,炼器堂长老紧跟着,最后连裴衡都去了门口。
只有云鹤真人还站在石桌旁。
他在账上写:“前灵脉重启,省购置灵泉款,八千灵石。”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把灵石袋推过来。
“日结,三十,一枚不少。”
“添的那顿饭也记上。”
“周大勺,记两顿。”
前灵脉复活的消息传得比灵流还快。
当天下午,宗门各处灵田的收产簿全改了数。
南坡灵麦增产四成,药园枯苗返青一百七十三株,连灵膳堂后厨那口总也不旺的老灶都冒了三尺高的火。
周大勺看着灶,给我碗里多添了一块肉。
“你这三十灵石,挣得值。”
“主要是饭好。”
“明日还来吗?”
“掌门若给工伤,就来。”
掌门不但给了,还让人抬来一块新木牌。
灵脉调理,临时承接。
下面一行小字:评级未定,价格面议。
我看着那行小字:“这个能不能擦掉?”
“裴执事说,契约须注明身份。”
“注明就涨价。”
掌门当场添了五个字:五系另议。
从那以后,我的活就没停过。
第二日,炼器堂送来三个火灵根弟子。
他们修得太猛,火气燥裂,连剑胚都握不稳。我以水气引开燥火,再用木气续上受损的细脉,一人收五枚灵石。
第三日,丹房来了两个水灵根。
她们体内寒气过重,炼丹时丹炉先结冰。我用火气走了一圈,配一点土气稳住,丹没炼成,先蒸熟了丹房一笼包子。
周大勺吃完,给丹房建议改行。
第四日,来了个双灵根弟子。
金火相冲,左手冒火星,右手冒金光,天天自己跟自己打架。我让金气入水、火气入木,给他隔出两条道。
他伸出双手,第一次没被自己的灵力割伤。
“林师兄,我这毛病跟了十一年。”
“以后别硬把它们揉一起,各走各的。”
“裴执事说双灵根不纯,进境慢是应当。”
“他说他的,你修你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第五日,来的人从三个堂口排到山门。有人拿着号,有人端着丹炉,还有人把自己的灵田契都带来了。
掌门专门派了名弟子在门口唱号。
“三十六号,火燥。”
“三十七号,水寒。”
“三十八号,土木不和,先别让他站在墙边。”
我一天看了十九个人,晚上回柴房,门外还有加急的纸条。
五灵根不再是一句判词,成了五份差事。
我能挣五份钱,也能一天把五份活全干完。
第七日,掌门让我再稳一次前灵脉。
“昨日灵流弱了一刻,你顺手看看。”
“今日已经排了二十六个人。”
“给你加十枚。”
“行吧。”
我到灵脉口时,五道灵力已经不太听使唤。
金气里带着焦味,水气一经过经脉便发烫,木气走到半路裹上土,五系轮转换了三圈,有两圈都串了道。
我本该停下。
可掌门在算灵流,外面二十七号还在等,裴衡也派人来问前灵脉何时能稳定接入全宗资源簿。
我让人再等一炷香,自己把手按回石脉。
这一次,五道灵力同时涌了出去。
金入水,水入火,木入土,全错了位。
我嘴里先尝到一口焦甜的铁锈味,随后五条道一起空了。
这比耗尽更糟。
我连金木水火土在哪都感觉不到。
石桌上的灵石袋被带倒,滚了一地。
我听见掌门喊人,也听见周大勺问饭还热不热。
随后眼前一黑,我直挺挺倒在了灵脉口。
###第七章
我醒来时,先看见床头的算盘。
不是掌门那把。
掌门算盘上的珠子沾着油,这把算盘擦得发亮,每颗珠子都停在固定的位置,一看就不怎么欢迎别人碰。
“你睡了六个时辰。”
裴衡坐在床边,膝上放着一叠纸。
我试着运气,五条经脉里空荡荡的,连一丝金气都抓不出来。
“医堂怎么说?”
“灵力枯竭,需静养。你已不在医堂。”
“为什么?”
“灵根紊乱,归评级堂看护。”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是宗门广场,测灵碑离静室不过十几步,裂缝里那道五色光还没熄。
床头没有周大勺的食盒,只有评级堂的清水。
看来病号饭也归错了部门。
裴衡把最上面的纸递过来。
“你此次昏迷,证明五系灵力无法长期共存。评级堂可以替你规整。”
“怎么规整?”
“登记为宗门公共灵脉,由评级堂统一调度,按日向各堂配额。你无需再私自接活,也不必担心五系过载。”
“听着像我以后只剩一项工作。”
“对,稳定。”
“工作内容是什么?”
“在指定时辰输出指定灵力。”
“指定地点呢?”
“评级堂灵脉室。”
“我这辈子还能回后山吗?”
“灵脉资源不宜随意移动。”
他说到这儿,我终于把纸上的标题看清了。
灵根租赁契。
租期那一栏,写着终身。
出租人是我,承租方是青霄宗评级堂。我的灵根每月产生的一切调理收益,先缴七成资源维护费,再扣灵脉室使用费、登记费和评耗费。
剩下多少没写,可能要看他们算盘的心情。
我往后翻。
“每日辰时起,酉时止,随传随到。”
“评级堂有权为保全灵根采取必要约束。”
“租赁期内不得擅自离宗,不得为他人调理,不得损伤租赁标的。”
我抬头:“租赁标的是我?”
“是你的灵根。”
“那我在哪儿?”
“灵根自然随人。”
这份契最厉害的地方,是通篇没写卖身,却把我每天几点起床、能去哪儿、能碰谁都安排妥了。
我甚至还得谢谢他们扣完费以后给我发月例。
“若我不签?”
“你如今五系枯竭,无人替你梳理,下次短路可能损毁根基。登记以后,评级堂会用镇灵阵替你压制四系,只留一系。”
“只留一系,另外四系以后还能用吗?”
“废去杂支,对你是好事。”
他说得真心实意。
在裴衡眼里,这不是害我。他是在替一件估值很高的资产剪掉多余零件,好把它塞进现成的账本。
我没立刻拒绝,接着往下读。
第一页:“出租人所持单灵根……”
第二页:“单灵根收益按月结算……”
第三页:“单灵根如有缺损,由评级堂验定……”
整整十二页,凡是提到灵根,写的全是单灵根。
“裴执事,为何没有五灵根的契?”
“多灵根同属一身,依例并入单契,不逐项另立。”
“可你方才说只留一系。”
“规整以后,你便是单灵根。”
“若规整不了?”
“先签契,评级堂自会处置。”
我把契纸合上,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冷了下来。
种田时他们说我五系都废,所以不给我资源。如今能挣钱了,他们又说我五系同属一体,所以只需签一份契。
废的时候按五种算,收钱的时候按一种算。
这账确实怎么算都不亏,只要不算我。
裴衡取来印泥。
“你灵力尚未恢复,越早登记越稳妥。”
“签之前不得验一验?”
“自然要验。你已测出五系满值,契上需登记最终形态。”
他让两名弟子扶我到测灵碑前。
“试着只留木系。若能单系外放,便按木灵根登记,其余四系暂时封入镇灵阵。”
“若是做不到?”
“契内已有镇束条款。”
也就是说,无论我能不能做到,他都已经写好了处理办法。
我将手放上碑面,没碰印泥。
不是想签。
我只是想知道,五系是不是真能被他拆成他想要的样子。
我先找木气。
它藏在空荡荡的经脉深处,只剩极细的一线。我慢慢把它引出来,封住通往其他四系的口子。
木气刚走到掌心,金气忽然从后面撞上来。
接着是水、火、土。
我没有召它们,它们却全往那条唯一开着的道里挤。五道灵力在腕间堵成一团,方才压下去的五种怪味一起涌上舌根。
碑面亮了。
五种颜色绞成一团白光,半点木色也看不见。
裴衡站起身:“收住木系!”
“我在收。”
“其余四系不得外放!”
“你跟它们商量一下。”
我咬紧牙,试图把金气拽回去。掌心却在这时一沉,测灵碑里伸出五道看不见的细线,缠住我的灵识。
最后听见的是裴衡翻契纸的声音。
再睁眼,我已经不在广场。
###第八章
我站在一块倒扣的碑里。
头顶刻着字,脚下也刻着字,前后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刻痕。许多字被后来的人削去,又往上盖了新的,新字叠旧字,看得我眼晕。
“别踩,别踩,那行是青霄宗第三代掌门欠我的酒账。”
一个老头从碑壁里挤出来,先护住我脚边那块石纹。
他穿着一身石青长袍,胡子打了三个结,手里还攥着半卷发霉的纸。
“你是?”
“碑。”
“哪块?”
“你刚刚趴在我身上昏过去,还问哪块?”
我收回准备扶墙的手。
“测灵碑?”
“总算还没傻透。”老头把纸卷往腋下一夹,“外面那个一口一个按规定的小子呢?叫他进来,我跟他讲讲当年的规定。”
“他进不来?”
“他灵根单调,没门。”
老碑说完,自己先乐了。
我没心情笑。
这里每一块被削掉的旧字,都跟我体内的五道灵力隐隐相应。我越往前走,越能看清最底下那层刻痕。
中央原本有四个大字。
五行圆满。
现在只剩“五”和半个“行”,另外两个字被铲平,上面刻着“五行驳杂”。
老碑跟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那半个“行”字。
“当年可不是这么写的。”
“圆满是什么意思?”
“五根齐备,各居其位,轮转不息。金满、木满、水满、火满、土满,五行自成一界。你们现在叫五灵根,以前叫五行圆满体。”
“五条都是十成?”
“若有一条不满,其余四系会沿相生之序补足。除非先天有缺,否则轮转自成以后,条条皆满。”
所以碑上五个十成不是坏了。
也不是我哪根灵根突然走了运。
它第一次测我时,就只数了五种颜色,根本没看每一条有多满。
我伸手摸那处被铲平的字。
“谁改的?”
“评级堂第一任堂主。”
老碑从腋下抽出那半卷霉纸,抖开时掉了一地碎屑。
那是一张极旧的供给单。
最上面写:五行圆满体一人,月给金系养气丹一瓶,木系灵液一坛,水系玉露三升,火系晶砂半斤,土系息壤二两。
五份资源,供一个人。
下一行被人用浓墨划了。
旁边改作:五灵根,杂,月给杂役米二十斤。
“供不起?”我问。
“青霄宗那时确实不富。”老碑哼了一声,“可后来富了,字也没改回来。改成驳杂,入门时省五份供给;若这人自己能修成,再把他合称一具单灵根,签一份契。”
他又抖出另一张纸。
这张不旧,纸质跟裴衡方才那份一模一样。
青霄宗对外灵力调理价目:金系疏通一次十灵石,木系续脉二十,水系洗丹十五,火系温炉八,土系固脉十二。
五系全做,六十五。
付给灵根持有者多少呢?
公共灵脉月例,五枚。
“按一系付你,按五系收别人。”老碑指了指最后一栏,“不用养,不用教,灵根醒了便是无本买卖。若醒不来,杂役米也不值几个钱。”
我盯着“公共灵脉”四个字,想起裴衡的镇灵阵。
“历代五灵根都被这么登记了?”
“多数没熬到能用。五系互相冲,没人教轮转,便真当废根养着。有几个熬出来的,契一签,名字就从弟子谱挪到资源簿。”
“他们人呢?”
老碑没立刻回答。
他用胡梢扫过碑壁,石纹里浮出几个名字。有人三十年,有人一百二十年,最后一栏都写着同一句。
灵根枯竭,停用。
我指尖发凉。
不是因为他们穷凶极恶地杀了谁,也不是宗门后山地牢里藏着多少尸骨。
只是一个人被写成了物件,物件用完以后,自然要停用。
连公文都很干净。
“裴衡知道吗?”
“他只知道旧例能挣钱。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笔账都对得上,他便觉得这事没有错。”
“掌门呢?”
“会算账那个?他若肯细看,应当能懂。可他忙着看大宗进出,哪会翻一个编外杂役的旧档。”
老碑把霉纸塞回怀里,又敲了敲头顶。
“三百年了,我报五种,他们刻驳杂。我报十成,他们说碑坏。裂条缝,好容易把你这个能听见我的带进来。”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小子,你把我砸开,旧碑文就能见天。我自由,你也能带着这些旧账走。”
“砸完以后,评级堂说我畏罪毁碑呢?”
“那就接着装废。趁他们还没把你封进灵脉室,下山,逃得远远的。”
“你会替我作证?”
“我若出去,当然能。”
“你不出去呢?”
老碑的脸垮下来。
“那你只能信裴衡良心发现。”
我想起床头那份契。
良心这个词,跟他的十二页纸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合规矩。
外面隐约传来掌门的声音,还有周大勺在问病号饭究竟送到了哪。
老碑抓住我的袖子。
“选吧。砸碑,还是接着装废?”
###第九章
“我选第三条。”
老碑的手还抓着我:“什么?”
“不砸碑,也不装废。先跟他把契算清楚。”
“契纸十二页,页页都是坑,你算得过他?”
“页页都写单灵根,可我有五个。”
老碑怔了一下,忽然笑出声。
“你这脑子,比外面那小子多四条道。”
我让他把旧碑文留在裂缝后,别急着露面。
“现在掀底,裴衡只会说我伪造。等他自己把重测大会开起来,人越多越好。”
“行,我憋三百年,不差这几日。”
他抬手一推,我灵识一轻,重新听见了外面的争吵。
周大勺正在评级堂门口拍食盒。
“病人要吃饭,这是哪条规定拦的?”
“评级堂静室不得带火食。”
“我自热灵米不用火!”
“自热也属火系异动。”
我睁开眼:“让他进来吧,再不吃饭,你们的公共灵脉要先饿死。”
裴衡站在碑前,契纸仍拿在手里。
我掌心已经离开碑面,五色白光却留在石纹上,久久没散。
他看了一眼,没追问我在碑里经历了什么,只把“验资未成”记在契尾。
“你无法自留一系,更需评级堂管束。”
“可以签。”
裴衡准备好的一串劝说停在原处。
“你想通了?”
“想通了。按契来。”
我回到静室,把十二页纸逐页摊开。
周大勺把食盒塞给我,里面除了自热灵米,还有两只厚土薯。我边吃边看,裴衡就在对面等。
掌门还没回来。
他被前灵脉突然暴涨的灵流拖在主峰,评级堂便先布置了签约仪式。
长桌、见证人、录事、印泥,一样不少。
裴衡甚至给我备了一身新衣,衣摆绣着资源堂的云纹,穿上以后大概就是一件有编号的固定资产。
我没换。
“契上写单灵根,我便按单灵根签。”
裴衡点头:“本就只有这一种契。”
“租赁标的要写清楚。”
我提笔,在第一页空白处添了四个字。
木系一条。
录事抬头看裴衡。
“继续。”裴衡道。
我又在租期后照抄“终身”,收益照抄他的七成维护费,第十条关于契外灵根的禁令也一字未动,翻到最后一页,在出租人后按了手印。
一份契,租一条木灵根。
裴衡拿起来验收,看到“木系一条”时,眉头动了动。
“你其余四系也须录入附页。”
“另外写。”
“写在一处便好。”
“那不成。”我抽出五张空附页,“你的契每页都写单灵根,五条写在一张单灵根契里,到底哪条算承租标的?”
“同属一身,自然全算。”
“那对外调理为何按五系逐项收钱?”
“对外是服务计价,对内是灵根计价。”
“可以。既然我出租的是灵根,不是服务,那就按灵根一根一根算。”
我把五张附页分开,每张只写一系。
金系一张,木系一张,水系一张,火系一张,土系一张。
木系附页已经随主契签完。
剩下四张,我一张也没按手印。
“主契只租木系,附页四张未签。以后你要租哪条,咱们一条条谈。”
裴衡把那四张纸拿起来,脸色终于变了。
“一体五系,岂能拆租?”
“你们能拆着计价,我不能拆着出租?”
“灵根离体不能独存。”
“我也没离体。它们都长在我身上,各自纯度十成,是你在重测时验过的。”
“人体不可分!”
“所以人身不租,只租木系。”
裴衡翻到主契第一页。
出租标的:单灵根。
我添的木系一条就在下面,墨色还没干。
这份契是他亲手拟的,为了把五系收成一项,他从头到尾不肯写一个“五”字。
现在那个“单”字,把他自己也堵在了里面。
见证的两名弟子不敢出声。
周大勺夹起一块厚土薯,咬得咔嚓响。
“裴执事,木系终身租给你了。林渡以后种不出田,评级堂可别又说地租错了。”
“木系只能用于评级堂指定调理。”裴衡立刻道。
“行啊,每月付多少?”我问。
“按公共灵脉月例,五枚。”
“那是一条的价?”
“全宗公共灵脉皆如此。”
“剩下四条若也租,是不是各五枚?”
裴衡没答。
若答是,五系就得付五份。若答不是,所谓一系一租的价又成了空话。
我收回四张附页,折好塞进怀里。
“不着急,你慢慢算。”
签约仪式没能把公共灵脉登记进资源簿,只多了一条归评级堂使用的木灵根。
而且我得避免连干过载,镇灵阵同样碰不得契外四系。
裴衡总算发现,这张契不但没把我锁住,还给其他四系各加了一道门。
他收走主契,当场叫来录事。
“此人五系同出一源,不得按寻常五灵根论。”
“那该记什么?”
“超品单灵根。”
录事的笔停在纸上。
我差点被一口灵米呛着。
“超品单灵根,具体是几根?”
“一根本体,五种表相。”裴衡道,“五道灵力皆归一源,租契所及,自然包含全部表相。”
“碑上刚刻了五条。”
“所以须重测重议。”
他望向我,重新找回了条款腔。
“七日后,评级大会,全宗共议你的灵根等级。定级之前,四系附页不得另租,不得离宗,不得私接调理。”
“依据呢?”
“争议资源临时管制条例。”
“我田里的木系归你了,后山田怎么办?”
“评级堂另派木灵根弟子接管。”
“行吧,记得按时浇水。”
裴衡带着人离开静室,新贴的禁令随即封住院门。
周大勺看着那五张印好的封条,低声问我:“七日后怎么办?他真把你定成一根,契就能套回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四张附页。
“那就让全宗一起数数。”
院外,测灵碑的裂缝又亮了一下。
老碑在里面翻了个身,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七日后,可别忘了给我留个好位置。”
###第十章
评级大会开在全宗最大的论法台。
台下设了三百个座位,炼器堂、丹房、灵膳堂、杂役堂,连守山门的都轮班来了两个。
灵膳堂在后排卖自热灵米。
周大勺挂出的牌子写着:评级大会专供,一碗一工分,不涨价。
我被裴衡封在静室七日,出来时还以为他是要评我的灵根。看这架势,更像要给灵根办一场招商会。
台上摆着一张长案。
左边是裴衡的新定级草案,右边是我的木系租赁契,中间放着一本厚厚的收益测算。
我随手翻开。
第一页就写:超品单灵根投入公用后,年收益预计一万八千灵石,扣除养护、食宿、阵法折损,净入一万一千。
我的食宿费,每天两碗灵米,按最低等杂役价算。
堂堂超品单灵根,吃得还没前几天当临时工好。
“裴执事,这个阵法折损是什么?”
“镇灵阵每日损耗。”
“为何要用镇灵阵?”
“压制其余四相。”
“我自己会轮转。”
“公共灵脉不得由个人意志调度。”
“那我个人意志负责什么?”
“配合。”
我把测算册合上。
行吧,五枚月例买我一辈子,镇灵阵的钱还要从我收益里扣。
裴衡今日换了一身评级堂正服,连袖口都绣着细密条文。他先向各堂念完定级缘由,再念新条目。
“灵根虽现五色,却同出一身,共居一源,不得视同五位单灵根。拟定为超品单灵根,一根本体,五种表相。收益、调度、租赁,悉归一契。”
台下有人听懂了,有人还在剥灵米。
我举手。
“评级有问吗?”
“有。”
“单灵根每月是不是领一份养气资源?”
“是。”
“五条纯度十成,是不是该领五份?”
裴衡看向我:“资源以弟子人头计,不以灵根条数重复领取。”
“那你方才为什么按五条灵根各算收益?”
“服务计价与资源配给不可混同。”
“我能拆着挣钱,不能拆着吃饭?”
后排周大勺举手:“我们灵膳堂支持按五条算,至少饭食得给五人份。他一顿吃三碗,两碗确实不够。”
掌门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台上没人能阻止周大勺把话题拐向伙食。
裴衡把声音压沉。
“灵根定级,不是市井讨价。你若坚持五条独立,便须证明五道灵力可各自离体独存。”
“单灵根长在人身上,也不能离体独存。”
“不可偷换概念。”
“是你先换的。说我是五根时,要我离体。说我是单根时,又可以长在身上。”
台下终于响起笑声。
裴衡没笑。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诡辩。他只是每遇到一个新情况,就加一条解释,直到所有解释都能通向同一个结果:灵根归评级堂,收益也归评级堂。
“林渡,你若拒绝超品单灵根定级,只能回到五行驳杂,仍无资源可领。”
“两条路都是没资源?”
“这是现行条例。”
“第三条呢?”
“没有第三条。”
我看着他:“我这人比较擅长第三条。”
台下杂役堂那边先安静了。
他们见过我用第三条把五袋废料种成五色参,也见过五个人照着轮作把低产田救活。
裴衡让录事记下我的异议,准备直接表决。
“慢着。”
云鹤真人终于从台侧上来了。
他一手拿开支册,一手端着自热灵米,坐下后先算了算三百人的座位费。
“今日论法台租用半日,八十灵石。你们若只是表决一个名字,能不能回去写在纸上?”
裴衡行礼:“掌门,此级关系宗门日后资源统筹。”
“那就测完再统筹。”
“前次碑体开裂,结果存疑。”
“所以把碑带来没有?”
“古碑沉重,不宜移动。”
掌门舀了一勺米:“你也知道东西不能随便挪,人倒是可以。”
裴衡没接。
我站起身:“我请测灵碑上台。”
“碑体开裂,不可移动。”裴衡再次道。
“它自己说要来。”
“碑如何能言?”
我朝广场方向喊了一声:“老碑,就位了。”
广场上先是一静。
随后传来一声拖得极长的哈欠。
“催什么,三百年没挪窝,腿都石化了。”
五色光顺着广场石砖一路爬上论法台。
十八名外门弟子抬着测灵碑出现在台阶下,周大勺在后面指挥食盒让路,掌门亲自拨了八十灵石的场地费。
裴衡看着碑,一时不知该先查碑灵,还是先查弟子私移公物。
老碑被安置在台中央,裂缝正对台下所有人。
“裴小子,”他的声音从碑里传出来,“当年可不是这么写的。”
裴衡脸色一白。
“谁在装神弄鬼?”
“你祖师入宗时还替我写过年检,你说谁?”
我伸手按住碑面,止住他们的认亲。
“先测。”
台下三百个座位全静了。
裴衡握紧定级草案。
碑面亮起第一道光,重测开始。
###第十一章
金光先起。
“金灵根,纯度十成。”
青光随后。
“木灵根,纯度十成。”
水、火、土三道光依次排开,五个十成落在碑上,跟前次一模一样。
裴衡立刻道:“同出一源,仍是一根五相。”
“好,那就看看这五相能不能各自干活。”
我转过头:“裴执事,你方才要我证明五系独立,现在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
“要五系齐出?”
“若不能齐出,便只是轮用一源。”
我看向录事:“请把他这句话记下。是他以评级堂执事身份,命我五系齐出。”
录事提笔。
裴衡没有阻拦。
他需要我当众证明,也需要这场证明落到他的定级条文里。
“依契,命你五相齐出。”他终于补了一句。
我等的就是这个。
“行吧。”
论法台侧边早备好了五样东西。
炼器堂的一柄断剑,后山的五盆废种,丹房一炉洗不净的废丹液,掌门记账用的冷石凳,还有台后一条被前灵脉震裂的石路。
我先把金气引出去。
满纯度金灵力落入断剑,剑身里的杂铁一丝丝析出,断口在众人眼前合拢。炼器堂长老接剑时,剑刃自动发出一声清鸣。
“金系独用,未借他力。”
接着是木气。
五只盆里的种子同时破土,各抽一叶,长得不快,却清清楚楚全是我催发的生机。
裴衡道:“木系已租入公契,此项不算。”
“记,裴执事承认木系是单独一项。”
录事笔尖一顿,当真记下。
我把水气送入丹炉。
废丹液里的黑渣迅速沉底,浑色渐渐褪去,最上面浮出一层清亮药液。丹房长老拿勺验过,满脸肉疼。
“这炉废液原本要倒,洗出七份能用的丹底。”
“水费之后算。”掌门立刻道。
第四道是火气。
论法台高处风硬,三百人坐到现在,最冷的是台上的掌门。他面前那张石凳已经结了霜。
我把火气分成极细的一缕,绕过石凳,暖意顺着他记账的手边散开。
掌门翻开开支册,把今日原本要支出的火盆钱划了。
“这个能创收吗?”
“能省。”
“那也算。”
最后是土气。
台后裂开的石路轻轻合拢,碎石各回原位,连裴衡草案掉到地上的两页纸都被一股土气托起来,送回长案。
五件东西,五道灵力,各自有去处。
五道灵力各走各路,纯度谁也不借谁。
我体内五条道同时转着,慢而稳,没有短路。
裴衡仍盯着那根本该只有一条的“源”。
“灵力虽分五用,本源仍在你一身。”
“别人的单灵根也在一身。”
“你不可因此索要五位弟子待遇。”
“我不要五位弟子待遇,我只要我的四系别被一张契吃掉。”
我从怀里拿出主契抄本,翻到第十条。
“录事,念。”
录事看了裴衡一眼,接过契纸。
“承租方不得强取、调用、试验契外灵根,不得以同体、附生、表相之名扩用租赁标的。违者属承租方违约,本契即解,并依租赁标的年收益百倍赔付。”
这条原本是为保护被租灵根。
评级堂怕承租以后,有人借灵根同源的名头再抽持有者的血、骨、神魂,所以把扩用写得极重。
裴衡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契外灵根会是同一个人身上的另外四条。
“主契出租标的是什么?”我问。
录事翻到第一页:“单灵根,木系一条。”
“其余四系签了吗?”
“没有。”
“方才谁以契命我五系齐出?”
录事不敢答。
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了,不需要他答。
裴衡终于把草案捏出一道折痕。
“是你主动登台演示。”
“所以我先问了两遍,也请你以评级堂身份下令。你若只说让我自由展示,我演完就走,谁也不欠谁。”
“你故意引我入契!”
“契是你写的,令是你下的,字是录事刚记的。”
我看着他,声音也没高多少。
“我不过是按规定。”
台下静了一拍。
周大勺先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后排杂役全跟着笑了。炼器堂长老还在摸那柄接好的剑,丹房长老已经算清七份丹底能卖多少,没人再关心“超品单灵根”这个新名字。
裴衡站得笔直,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那张契,如今每个字都在反对他。
云鹤真人把算盘拿上来,拨了两下。
“木系一条的租赁年收益,再乘百倍……”
他拨到一半,抬眼看裴衡。
“你自己拟的数,自己报。”
裴衡没答。
“掌门,”我说,“赔不起可以先欠着。”
“不能欠。”掌门立刻道,“宗门账目不能有尾款。”
“那就先解契。”
录事当众取出还没入簿的公共灵脉登记表,盖上作废印,又把木系租赁契盖上“承租方违约,契约终止”的印。
我体内最后一点被契约束住的木气也松了。
就在此时,测灵碑发出一声轻响。
裂缝里没有再漏光,反而剥落下一层极薄的石皮。
被盖住的旧字逐笔显出来。
五行圆满体。
下面还有一行:五根齐备,各测其纯,轮转不息,不入驳杂。
老碑把那两张旧供给单和价目表映在碑面上,连当年改字的批注都原样放了出来。
“当年可不是这么写的。”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全宗都听见了。
后排一个杂役问:“那五灵根不是废根?”
“若能学会轮转,五根皆满。”我答。
“学不会呢?”
“找四个不同灵根的人搭伙,照样能种。”
杂役堂那边比刚才笑得更热闹。
裴衡看着旧碑文,唇动了几次。
“旧例……一直如此。”
“旧例写错了,就改字。”我把那份超品单灵根草案推回去,“别总想着改人。”
掌门翻完旧供给单,脸色也沉下来。
他肉疼的不只是灵石。宗门这些年漏掉的五行圆满体,可能够救活十条前灵脉。
“评级堂旧档全查,所有灵根重测加报纯度。多灵根不得直接定杂,灵根租赁不得绑人身。”
他提笔落了三条新规,再看裴衡。
“擅定公共灵脉,越权调用契外灵根,拟造新级规避旧约。即日起撤去执事,降为编外,去后山看田。”
裴衡张了张嘴。
“掌门,依例应先申辩。”
“准。你边种边写。”
裴衡抱着他的收益测算,被带下台时,还在翻哪条能申辩。
掌门没再看他,转头把算盘收好,问了我一句。
“林渡,你想要什么?”
###第十二章
“我想回后山。”
掌门已经提笔准备记条件,听见这四个字,笔尖停在纸上。
“不要亲传?”
“亲传要月考吗?”
“每月一次。”
“不要。”
“长老客卿?不月考,年入一千灵石。”
“要参加各堂议事吗?”
“初一、十五各一次,遇急事另召。”
“那也不要。”
掌门大概头一次发现,他拿出来的东西还比不上那块五行废田。
“你要什么,说全。”
“后山那块田,地契写我的名字,收成按原契抽一成。保留编外身份,我想种就种,想接活就接,谁也别替我排终身班。”
“可以。”
“五灵根重新评级,别只改我一个人的名册。以前被写成驳杂的,愿意回来测都免费。还有,五系轮转的法子写进杂役课,不准另收学费。”
掌门拨了一下算盘。
“免费重测,宗门要支出一笔。”
“测出一个能修灵脉的,你就赚回来。”
“也是。”
“最后,碑上给我留行字。”
老碑立刻插话:“刻大点,别又拿小字糊弄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推了亲传,把百倍违约金也一并搁下。
掌门倒是主动补了五份月度资源,说既然五条都满,就按五条供给。我拿来换了五系种子、农具和几十本空白轮作册,分给后山最早跟我学种地的杂役。
田不是非得我一个人种。
五个单灵根站对了位置,一样能让五行转起来。
三个月后,后山的低产田全改成了五人轮作田。
金系开沟,水系浇灌,木系催苗,火系控温,土系收尾。谁也不用硬学另外四系,谁也不用再听一句“你的灵根太杂,所以不行”。
南坡灵麦的产量翻了一倍,药园照五行重排了轮值,灵膳堂订自热灵米要排队。
云鹤真人来看过一次,站在田埂上算了半个时辰。
“这个能创收。”
“你已经说三遍了。”
“多说一遍,入账更稳。”
他把灵膳堂明年的订单都签了,顺手要给我涨田租。
我把他送到山下,告诉他再涨就换掌门种。
裴衡也在后山。
他被分到原先那块五行废田的外围,负责登记种子和抄收产簿,不能碰评级,也不能随便封田。
第一天,他把五种废种分成五垄,按评级堂旧法子种。
全死了。
第二天,他来找我,手里抱着那本写满申辩的收益测算。
“你那种植之法,依据何在?”
“没有依据,种子喜欢。”
“灵植岂能凭喜好?”
“那你继续按规定种。”
第三天,他把五种种子混进一个坑,蹲在田边看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坑里出了五片叶子。
他没笑,只在收产簿上认真写:五行混植,较分垄增产五倍。
行吧,至少这次记得挺对。
至于我,终于把柴房屋顶修完了。
白日有灵膳堂的订单就种一点,没有便躺在田埂上晒太阳。有人来学轮转,我指给杂役堂的老师;有人来修灵根,先问有没有预约,月底不接急单。
前灵脉也不需要我天天充电。
掌门学会让五系弟子轮值,五个人各干各的,效率比我一个人连干七天低一点,但没人会倒。
我觉得低一点挺好。
宗门的账本上少挣两枚灵石,我的命里多出半天午睡,很划算。
测灵碑重新立回广场那天,全宗又办了一次测灵大典。
碑面不再只报灵根种类,每一条后面都加纯度。多灵根弟子也不用站在队尾等一句驳杂,能分开测,能搭伙学轮转。
碑脚那道裂缝没有封死。
老碑说住了几千年,留个窗户透气挺好。他如今每天能跟来往弟子说话,话痨有了去处,再没空拉我进碑里翻旧账。
我在碑身最下面刻了一行小字。
五灵根请走人工通道。
老碑嫌字小,自己往上添了半寸金光。
裴衡路过时看了很久,最后拿出评级堂旧印,没有盖章,只把印收进了怀里。
我扛锄头回后山,周大勺已经蹲在田边等我。
他带了一只新饭盒,打开以后,里面的灵米正自己冒热气。
“今日没订单?”
“没有。”
“没修灵脉?”
“也没有。”
“那你忙什么?”
我接过饭盒,蹲在田埂上尝了一口。
这次没有豆藤烧过的青味,火气刚好,水汽也刚好。
田里五道灵力慢慢转着,新种下的五色参冒了芽,谁也没跟谁打架。
“忙着下班。”
周大勺没听懂,把饭盒里的肉也拨给了我。
我想了想,又改口。
“这班好像也不是不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