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失踪七年后突然回家,我刚要开门,他身后的店员却跪下喊我老板。
更怪的是,店员说我根本没见过他。
门外另一个人攥着我的存折,低声提醒:“别信他,他今晚会杀你。”
第1章
我亡了七年的丈夫,今晚回来结账了。
“磨一下表扣,三块五。”
我低头拨弄账本,没听见身后有人应声。
修表铺已经过了九点,街上卖馄饨的摊子都收了,油烟味还挂在门帘上。客人进门时我没抬头,这铺子统共巴掌大,隔三差五总有人半夜来修表,我早见惯了。
“钱放柜台上,别碰我的表。”
一只旧皮包被放上玻璃柜。
拉链没合严,露出几卷发黄的票据。皮包磨损得很厉害,提手处缠了两圈黑胶布。
我抬起眼,先看见那双手。
右手中指有一道旧烫伤,是端热油壶留下的。陈安右手总留疤,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小满。”
他叫我的名字。
我手里的镊子掉进工具盘,碰得螺丝滚了半圈。
门口挂的风铃没响,他是从里面进来的。
“账我也要结。”陈安把一张十块钱压在玻璃柜上,“表扣算三块五,找我六块五。”
我盯着他,没动。
陈安比失踪前瘦了,脸颊凹进去,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我伸手关掉台灯,又重新打开。
他还是站在柜台前。
“你是谁?”我问。
“我看你糊涂了。”陈安皱了皱眉,“我是陈安。你男人。”
门帘被人掀开,店员林巧端着两碗泡面进来。她刚二十出头,白天还在跟我说店里的账目。
她看见陈安,脚步顿住。
泡面汤晃出来,烫得她手指一缩。
“陈……陈师傅?”她叫了一声,又马上看向我,“周姐,他说要修表扣,我没见过他。”
我转头看她。
林巧把面碗放到柜台上,左手一直在搓围裙。
“你刚才叫他什么?”我问。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没叫,他自己说他是陈安。”
陈安脸色沉下来,抬手拍了下柜台。
“周小满,这店是你爸的,还是你的?我回来找自己的妻子,还要先跟店员对身份?”
我没理他,盯着林巧。
“下午六点,有人拿走的上海牌缝纫机头,是你签的收据。”
“我签的。”
“谁送来的?”
“送……”林巧低头把泡面往旁边挪,“周姐,我先吃面。”
她转身钻进货台后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安伸手要拉她。
我拿起裁皮刀的刀背,抵住他的手。
“店里有监控吗?”我问林巧。
“没、没有,店里太窄,摄像头坏了半年了。”
“坏了半年。”我重复了一遍。
陈安收回手,冷冷看着我。
“你连自己丈夫都防?”
“失踪七年的人突然回来,我多问两句,不犯法。”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柜台下那本红皮账簿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我伸手按住。
陈安的目光落在账簿上,很快又移开。
“七年前你跟人报过丧。”他说,“大家都以为我死了。顾云也替我办过丧事。”
我心里一沉。
顾云是我亡夫生前的白月光,也是他失踪后唯一一个常来送东西的人。
陈安失踪前在守时社修表,顾云是那里的会计。我们结婚不到一年,他就在外头失踪了。
公安有备案,邻居看过照片,军属证和户口本都补办了死亡。
“你见过顾云?”我问。
“见过。”
“她知道你没死?”
陈安看着我,答得很慢。
“她知道我活着。”
货台后的林巧撞翻了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响了一声。
我转头。
她缩在柜台后面,正拼命往墙角的布包上盖报纸。那布包鼓鼓囊囊,露出一截红线。
陈安也看见了。
“周小满,”他说,“我这次回来,是拿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
我按住红皮账簿的手没松。
“我这店里的账,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安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
“少装。你爸欠修表铺八千七,陈家那套房子也抵进去了。你守着一个破铺子,守得住吗?”
“我爸欠的钱,不该从顾云那里拿。”
“你懂什么?”陈安冷下脸,“顾云给周成山钱,是因为周成山手里有我的东西。那东西丢了,大家都没有好日子。”
“你威胁我?”
“我在劝你。”
他顿了顿。
“七年前我能替他们办事,现在也一样。你要么把账本给我,要么等顾云知道你还藏着它。”
这话落下,林巧的呼吸声都停了。
我低头翻开红皮账簿。
这是父亲每晚收工后记的流水,一笔一笔,连修表换的螺丝都写。最初两年是给陈安记账,后来陈安失踪,字迹换成了我的。
最后一页夹着银行汇款单。
我抽出来。
日期是陈安失踪的第二天。
汇款人:陈安。
收款人:顾云。
金额:两千四百元。
后面还有一行铅笔字,被擦过,只剩半句。
“七年前……顾云说……不要让小满知道……”
陈安猛地伸手。
我抓住汇款单,往后一退。
“你敢拿?”他盯着我。
林巧突然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抓起我的手机。
“周姐,赵鸣来了。他说有件旧案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陈安一把按住她的手。
“谁让你叫他来的?”
林巧吓得手一抖。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纸角露出的内容不完整,陈安却比谁都急着抢。
我忽然明白,这张单子记的也许只是开始。
我抬起头,对上陈安发白的眼睛。
“七年前你失踪那天,”我慢慢开口,“两千四百块不是小数目。顾云为什么一收到钱,就替你办了丧事?”
陈安没回答。
林巧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顾云。
铃声一遍遍响着,陈安的手还压在林巧手腕上。
我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顾云在那头问:“陈安是不是已经跟你说了?”
我没有出声。
她又说:“小满,账本千万别给他。那里面记的不止七年前的事。”
第2章
“账本千万别给他,那里面记的不止七年前的事。”
顾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得很。
我捂住手机,看了一眼陈安。
“把电话给林巧。”陈安说,“顾云知道你在哪。”
“她已经知道了。”
“那你还磨蹭什么?”
我捏紧那张汇款单。纸上被擦掉的铅笔字只露出半边,陈安盯着它,眼睛都没眨一下。
七年。
七年前,陈安办完丧事,活着从这条街消失。
我倒成了他的未亡人。
“顾云,账本在我手上。”我对着电话说,“你想让陈安拿,对吧?”
听筒里静了两秒。
“小满,你听我说,陈安七年前就死了。”
陈安的脸一下僵住。
“死人不用拿账本。”我继续问,“七年来,家里有人来问失踪的事,是不是都在修表铺拿过证件?”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云,你让那些家属签过什么?”
顾云没回答。
陈安突然伸手去夺手机。林巧拦了一下,没拦住,手机磕在柜台上,通话断了。
我按下重拨。
没人接。
“周姐,”林巧看着门外,“有人来了。”
卷帘门半开着,门外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
父亲推门进来,车把上还挂着半条红绳,是给医院里的小杰求平安用的。
他看见陈安,先皱了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
陈安没答。
父亲把车推进来,目光落到柜台上的红皮账簿,脚步停了一下。
“谁让你动账本的?”
“爹,”我把账簿合上,“陈安说这七年一直替您记账。我倒想听听,他记的是修表的流水,还是失踪的人。”
父亲的脸沉下来。
“你说什么?”
“赵鸣查到,七年前失踪案报过三次警。第一次,说我男人去了槐荫巷;第二次,说他查见了顾云和银行的人;第三次,连我婆婆的病历都有人送到派出所。”
陈安骂了一声,伸手想拿账本。
我按住账本,往柜台里推了半尺。
父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松手。”
“您先回答我。”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我手腕发疼,柜台上那盏台灯晃了两下,灯泡里积的热气熏出一股焦味。
“你想害死你弟弟是不是?”父亲压低声音,“小杰还在医院,顾云答应给手术费。你今天把事情闹出去,谁付钱?”
我心里一沉。
小杰的心脏搭桥手术还差三千八。
这个月修表铺只进了一百多块钱。我每晚都算过,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
可他攥的是陈安替我藏起来的账本。
“他已经拿走了。”我说。
父亲的手松了一点。
陈安却骂了句脏话,抬脚踩上散开的账页。
“别动!”
我扑过去把账簿抽出来,动作慢了一步。
鞋底压过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几张写满字的纸粘在父亲鞋底,裂成了几片。
我跪在地上捡,手一直在抖。
“七年前失踪的人不是陈安。”我说,“对不对,爹?”
父亲低头看着鞋底,没说话。
林巧把账簿从我怀里接过去,翻到沾了墨的那一页。
“周姐,这上面有名字。”
她念了出来:“李慧、赵河、孙桂芳……后面还有日期和金额。”
我把那几片碎纸拼在柜台上。
“爹,您每年都替顾云转证件、汇款单。那些家属来问,您就说是陈安死了,叫他们别再查。”
“你懂什么!”
父亲一脚踢开我的板凳,弯腰去抢账簿。
林巧挡在柜台前,张开两只手。
“周叔,您不能烧。”
父亲停住了。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陆成被人骗去南方厂子之前,也在这铺子里干过。”林巧咽了口唾沫,“他说只要签一张汇款单,就能把欠顾云的钱销掉。后来他失踪了,他媳妇来问,您给了她一张注销欠款的回执。”
“你懂个屁!”
父亲抬手要打她。
我抓住他的胳膊,顺势把账簿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柜。
暗柜是父亲放零件的,木板厚,外人看不出门在哪。里面除了账本,还有一只牛皮纸袋。
“我不闹。”我说,“我先把东西放好。”
父亲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周小满,你要跟亲爹斗?”
“爹,我只问一句。”我攥着那只纸袋,“陈安真死了吗?”
“死了。”
“那您为什么怕他拿走账本?”
“因为我怕你死!”
他吼完,自己先愣住了。
陈安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店门外有人敲卷帘门。
“谁?”我问。
“开门。”父亲说。
门外的人没报名字。
林巧走过去,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
“周叔,是顾姐派来的人。”
父亲立刻把牛皮纸袋往柜台下面推。
我按住他的手。
袋口没合严,露出一张折过的报纸。
报纸底下压着半张手写地址:槐荫巷十七号。
那不是顾云家的住址。
七年前陈安失踪后派出所问过,陈安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在槐荫巷十七号。
父亲一把扯过报纸,想把地址盖住。
我抬起眼。
“这上面是谁的地址?”
“跟你没关系。”
“您连陈安的丧事都办过了,怎么跟我没关系?”
陈安忽然开口:“周叔。”
父亲转头看他。
“那地方不能去。”陈安盯着那张报纸,“里面的人已经换了。”
“你知道?”我问。
陈安没看我,只看父亲。
“七年前我替他们办事,账记在顾云名下。后来他们要灭口,我才躲出去。槐荫巷十七号是他们存东西的地方。”
门外又响了三下。
父亲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账本给我,我可以告诉小满她妈当年为什么失踪。”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我妈?”
陈安指了指那只牛皮纸袋。
“你妈也去过槐荫巷。账本最后一页,记着她进去的日期。”
父亲猛地抓起桌上的铁钳,砸向暗柜。
我侧身挡住,木板裂开一道缝。碎木屑扎进手背,我没松手。
门外的人开始撬锁。
“周姐,”林巧的声音发抖,“他们有钥匙。”
父亲举着铁钳,盯着我。
“把账本交出来。你弟的手术费,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就告诉我,”我抬起沾血的手,“七年来,我到底替谁守了七年的寡?”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锁咔的一声断了。
陈安退到后门边。
父亲却挡在我前面,冲外面喊:“等一下!账本在她手里,她没带出去!”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那点发热的劲一下冷了。
原来到了这时候,他还想着替顾云拿东西。
林巧突然把柜台上的台灯拔了。
店堂暗下去。
后门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从外面推开了它。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后门,手里捏着半张汇款单。
我认出那张纸。
和我刚才拿着的,是同一本银行回单。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周小满,你妈没失踪。”
第3章
“你妈没失踪。”
戴鸭舌帽的男人把半张汇款单递到我面前。
“至少,没像陈安说的那样凭空失踪。想知道她去了哪儿,就去槐荫巷十四号。”
“你是谁?”
“拿钱办事的。”
“赵鸣让你来的?”
男人没答,只朝后门抬了抬下巴。林巧还蹲在门后,手里攥着台灯开关,听见赵鸣两个字,肩膀松了一点。
我接过汇款单。
纸上只剩半截收款地址:青槐福利院,经手人姓名被撕掉了。汇款日期是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我妈失踪那年,也是十二月。
“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些。”
“有人花钱让我送信。”男人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我没见过的脸,“顾云知道你今天会去。她让我告诉你,陈安活着回城的事,她早就知道。”
“他回没回来,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你去了就知道了。”
后门又被人推开一条缝,街上冷风灌进来。父亲站在柜台边,铁钳还攥在手里,眼神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我忽然想起刚才他喊的那句话。
账本在她手里。
他到现在还惦记着顾云要的东西。
“地址我记住了,你可以走了。”
男人看着我:“你不怕顾云?”
“怕有用吗?”
他点点头,把帽檐重新压低,转身钻进巷子。
我把汇款单折好,塞进贴身衣袋。刚要关门,父亲忽然伸手来拦。
“槐荫巷十四号早就封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爹,”我看着他,“七年前你让我别问妈的事,说她跟人跑了。现在又有人告诉我,她可能一直被人关着。你还想拦我,是因为里面有你要瞒我的东西吧?”
父亲的脸灰下来,半晌才松开门。
我没再看他,带着林巧出了修表铺。
赵鸣在街口等我们。他倚着自行车,正拿一块布擦眼镜,听见脚步才抬眼。
“消息送到了?”
“送到了。”
“那位兄弟不肯说名字?”
“他只收钱办事。”
赵鸣把布叠好塞进口袋:“顾云在槐荫巷等你。”
“你确定?”
“她今天一早去过守时社,问了最近有没有青槐福利院的汇款记录。赵鸣我既然卖你消息,就不会两头收钱。”
我从衣袋里摸出半张汇款单:“这是她让人送来的。”
赵鸣看完,眉头压下来:“这张回单是福利院寄回来的。按理说,汇款单不会从福利院寄回来。”
“为什么?”
“银行发现收款人已经死了,会把回单退回汇款人。”
林巧凑过来:“青槐福利院七年前就停办了吧?”
“停办不等于没人。”赵鸣把自行车推过来,“槐荫巷十四号以前是福利院的临时仓库。顾云在那里留了不少东西。”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至少地址没白找。
槐荫巷离城西修表铺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九十年代的巷子窄,两边墙皮返潮,晾衣绳横在头顶。十四号院门漆成暗红色,门环上挂着半截红布。
敲门没人应。
林巧伸手要推,我看见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白纸。
“顾云说直接进去。”
“她人呢?”
“不知道。”
我推开门。
院子不大,正屋门窗全封着,玻璃上贴了旧报纸。左侧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歪斜,锁早没了。
屋里点着一盏台灯。
顾云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
她穿深色毛衣,头发挽在脑后。看见我,她先站起来,眼圈很快红了。
“小满。”
“顾云。”
我们认识十二年,从纺织厂宿舍一路走到陈安出事前。她太知道我吃软不吃硬,也知道我那副脾气硬撑起来有多麻烦。
“安生的事,我听说了。”她走近,伸手碰我的脸,“你瘦了。”
我往后避了半步。
她手停在半空,转而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替我擦掉颧骨上的灰。动作很轻,指腹沿着脸侧慢慢擦过。
“别擦了。”
“你小时候摔破膝盖,也是这样,嘴上说没事,回家躲在屋里哭。”
“那时候哭也没用。”
“现在也一样。”顾云握住我的手腕,“小满,别查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比七年前凉,戒指还在,中间的红宝石换掉了。
“陈安是不是还活着?”
她指尖一紧。
“你都知道了。”
“你知道他回来了。”
“我知道。”
“他当年替你办事,是不是也替别人害我妈?”
顾云松开我,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小满,陈安躲出去,是为了保命。你爸也被人拿捏着,铺子欠了债,医院里还有个要开刀的孩子。大家都不容易,能走到今天,千万别把路走绝。”
“所以你承认了。”
“我没承认任何事。”
“你刚才承认知道陈安活着。”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别再受苦。”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云,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骗我的时候还是这么不挑地方。”
她脸色沉下来:“你不信我?”
“你拿抚恤证明来了吗?”
顾云看了我两秒,从木柜第二层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安七年前被认定失踪,这是抚恤证明。单位发的,我替他收着。”
我抽出里面的纸。
死亡日期、抚恤金额、签字盖章都齐全。照片上的人还是我记忆里的陈安,穿白衬衫,站在厂门口。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看章。”
“我问你,是真是假。”
顾云没说话。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算了,你不说,我也会查。”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急。
“信你什么?”我盯着她,“信我妈没失踪,信陈安死了,还是信我爸把账记到了你名下?”
“你爸跟陈安的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都是拿我换钱。”
顾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甩开她,走向那只旧木柜。
“你要找什么?”
“柜子。”
“这里没有值钱东西。”
“那我看看。”
柜门发出一声涩响。里面放着旧饭盒、两只搪瓷缸、一台缺了后盖的收音机。底层压着几本账册,封皮发黄。
我伸手去拿,顾云突然挡在柜前。
“别碰。”
“为什么?”
“那些东西对你不好。”
“我妈的名字在里面,对吗?”
她抿紧嘴,肩膀慢慢塌下去。
我抽出一本最上面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是一串地址,槐荫巷十七号排在最上面,后面还有几个我从没听过的地名。
账本夹层鼓着一小块。
我用指甲抠开胶纸。
一张汇款单掉在地上。
收款单位:青槐福利院。
汇款人:周成山。
金额一百二十元。
底下盖着一枚长方形私章,章上的字清楚得扎眼——周成山。
我盯着那枚章。
这枚章我认得。修表铺的进货单、欠条、收据上,全有它。父亲连给我交学费的零钱都要记在账上,章却盖得歪歪扭扭。
可这一枚,端正得很。
“顾云。”
她站在我身后,没有回头。
“这是什么?”
“旧单据。”
“我爸什么时候给福利院汇过钱?”
“我不知道。”
“你刚说这里没有值钱东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汇款单上。
“你去问周成山。”
我刚要把单子收起来,她忽然伸手按住纸角。
“小满,你爸这么做,是为了你弟。”
“少拿我弟当挡箭牌。”
“手术费是顾云借的。你爸不拿钱,铺子就开不了,你弟也等不到手术。”她声音发紧,“这一百二十块,不是买命钱,是救命钱。”
我低头看着日期。
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我妈失踪后的第三天。
“你早就知道这张单子在这里?”
顾云没有回答。
院子里忽然响起自行车铃声,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赵鸣跟在来人身后,脸色很难看。
“周姐,出事了。”
我抬头:“谁出事了?”
赵鸣盯着我手里的汇款单,慢慢开口:“福利院当年登过一份领养记录。你妈不是被关在那里,她带走过一个孩子。”
“谁?”
赵鸣张了张嘴。
顾云却先开了口。
“是你弟弟。”
我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不可能。”
林巧从门边冲过来,一把按住那只旧木柜。她翻到夹层深处,抽出一本发霉的领养登记册。
册子上没有我妈的名字。
只有一个女人模糊的指纹,和一行被水泡开的领养编号。
编号前面写着两个字。
周小。
第4章
福利院的门锁坏了,里面却有人。
我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长响,前台空着,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谁?”
里屋有人咳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动。
“谁在那里?”
没人回话。
赵鸣跟在我身后,弯腰从窗缝往里看:“旧储物间在后面。”
“福利院还开着?”
“牌子挂着,人早搬了。顾云每月让人来送一次东西。”
我把汇款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顾云来没来过?”
“不知道。”赵鸣压低声音,“周姐,我只能陪你到这儿。再往里,我怕他们赖我偷东西。”
我没怪他。
他靠卖消息吃饭,怕事不丢人。把命搭进去才叫傻。
“林巧呢?”
“在后门替你看着。”
我抬脚进门,鞋底踩到碎玻璃,咯吱一声。
里屋的灯忽然亮了。
一个瘦高男人从门后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左手缠着纱布。他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你找谁?”
“找人。”
“这里没人。”
“刚才咳嗽的是谁?”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到木凳。
“找错地方了。”
我把领养登记册放在桌上。
“这本册子上的编号,周小,是谁?”
男人盯着册子,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刚才登记册里只有我妈的手指印。你不认识我,总认识这个吧?”
我把汇款单放在他面前。
男人低头看了几秒,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
他摸到硬东西,立刻把手收回来。
我盯着他的手。
“钥匙给我。”
“你要什么钥匙?”
“能开储物间的钥匙。”
男人往里看了一眼:“那边锁坏了。”
“锁坏没坏,我开开就知道。”
他没动。
我伸手去掏,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你是周成山的女儿?”
“是。”
他松开手。
“那你更不能进去。”
“为什么?”
男人没答。他转身掀开后屋的帘子,露出发潮的地面和一只掉漆的寄件柜。
柜门贴着编号。
“七号。”
我心里一沉。
赵鸣在后面说:“七号柜的钥匙,一直是周成山拿着。”
男人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守时社的旧账都记着。”赵鸣说,“七号柜后来改成福利院寄件柜,领件签字也是周成山。”
我把账本翻开,找到刚才那行水泡开的领养编号。
后面的数字只剩最后两位。
七三。
柜门上也有七三。
“林巧。”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后院传来自行车链条响,接着是林巧压低的声音。
“周姐,快走,周叔来了。”
我抓起桌上那只铜钥匙。
男人忽然扑过来,没碰我,只把寄件柜里的一个牛皮纸包往里塞。
“你不能拿。”
“为什么?”
“里面的人不能见你。”
“人在哪?”
“不在七号柜。”
“那在哪?”
他看向后屋,嘴唇抖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后有一道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
“打开。”
“周成山不会让你带走他。”
“他算老几?”
男人抓住门把手,钥匙却没有插进去。
“当年把他送进来的人不是我。我只是看门。”
“那你告诉我,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他低头看着那把被我攥住的铜钥匙。
“他只认得柜子编号。”
“你认识他?”
“他刚来时,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来不写了,只认七三。”
“为什么?”
“有人不让他说。”
“顾云?”
男人闭紧嘴。
我不再问他,弯腰去试储物间的锁。
铜钥匙插进去,正好。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张旧木板。上面坐着个青年,剃着平头,脚腕拴在床腿上,手腕上有旧伤。
他听见动静,立刻往后缩。
“别过来。”
我没动。
“七三?”
青年抬起头。
“你是谁?”
“七三号柜的。”
他盯住我手里的钥匙,眼神变了。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从一个看门人手里拿的。”
青年伸出被绳子勒红的手。
“给我。”
我没有立刻给。
“你叫什么?”
他没出声。
“你认得这串钥匙?”
青年点点头。
“周成山手里也有一串。”
我心里一紧。
“他为什么拿着你的钥匙?”
青年终于看向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我关进来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开的门。”
“那你为什么不说名字?”
外头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一步,一步,中间夹着拐杖点地的闷响。
青年猛地抓住门框。
“别让他知道你拿到了。”
我刚要问,身后的寄件柜被风吹得砰一声响。
廊下响起周成山的声音。
“小满。”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我没见过的护工。
“钥匙拿够了吗?”
我攥紧铜钥匙,挡在青年前面。
周成山慢慢走进来,拐杖在门槛上敲了一下。
“你是来认领死人的,还是来认领活人的?”
第5章
“陈安死了七年,你手里怎么会有他的钥匙?”
周成山拄着拐杖进门,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落到我身后的青年。
“让开。”
我没让。
“七三是谁?”
“他不该在这里。”
“我问你,他是谁。”
周成山抬起拐杖,指了指那张旧木板。
“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自然要关起来。”
青年攥着门框,绳子在腕上磨出一道红痕。
“他杀过人。”
屋里静了一下。
护工伸手去拉我,周成山却用拐杖挡住了他。
“胡说什么。”
“七三柜里寄出去的东西,都经过你修表铺。”青年盯着我,“周成山只知道怎么开柜,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顾云知道。”
我捏紧铜钥匙。
“你们给我寄件柜的地址,就是为了让我找到他?”
“地址是你自己问的。”周成山说。
“地址是谁告诉你的?”
“去问马桂香。”
“你认识她?”
“她替你男人守了七年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护工也不看我了,只盯着门边。
我没有再跟周成山争。钥匙在我手里,人证也在这里,逼急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安死了七年。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
青年忽然说:“马桂香今天会搬家。”
周成山的脸沉下来。
“她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她的东西都在互助会。”
青年说完便闭上嘴。周成山拄着拐杖往里走,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钥匙抵在锁孔上。
“你们要是碰他,我就报派出所。”
“你报什么?”周成山问,“说这里关着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总有东西能报。”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退。
护工低声骂了一句。周成山盯了我几秒,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马桂香住在青槐工商家属院后门,进去找缝纫机。”
他说完转身走了。
青年叫住我。
“七三。”
“你真名是什么?”
“魏长河。”
“魏长河,”我把铜钥匙放进衣袋,“我会让人来救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找姓顾的。”
“顾云?”
“他现在是马桂香最好的朋友。”
从寄件柜出来,我没回家。
林巧正在巷口修表铺门口等。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
“周叔呢?”
“走了。”
“他没拦你?”
“拦了。”
林巧捏着螺丝刀,没再问。她把铺门锁上,跟着我走到街口。
“你要去找马桂香?”
“嗯。”
“周叔说她是按规矩办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谁都别信。”
“她替谁办事?”
“顾云。”
我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以前有人来寄存东西,我登记过。后来那人没来取,包裹却送到了顾云家。”林巧压低声音,“我那时候没敢问。”
“现在敢了?”
“敢问一句。”
“那就跟我去。”
青槐工商家属院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门房桌上压着几张旧报纸,后院晾着被单,白布上有霉斑。
林巧去门房问人,我站在墙边记时间。
九点二十七分,登记处的人说马桂香刚走。
“她去哪儿?”
“去互助会收拾东西。”
“哪个互助会?”
“楼上的针线间。”
我抬头。二楼最右边挂着一块木牌,漆掉了大半,只剩“失踪职工家属互助”几个字。
楼梯窄,走上去能听见缝纫机踩踏板的声音。
马桂香蹲在门边,正往蛇皮袋里塞衣服。她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戴着顶针。
“谁让你来的?”
她看见林巧,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别进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
“马姨,我问几个问题。”
“没问过。”
“七三号寄件柜是谁的?”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七三号柜,三年前登记过一次包裹。寄件人是陈安,收件人叫魏长河。”
“陈安是谁?”
“周小满她男人。”
“我不认识周小满。”
她不认识。
可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分明认识。
我没有逼她,只从包里拿出那串铜钥匙,放在门边的木桌上。
“楼下让我拿这个来换登记簿。”
马桂香盯着钥匙,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过什么?”
“他说,马姨会给我缝纫机抽屉里的东西。”
身后传来林巧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马桂香慢慢站起来,拐杖似的东西还拿在手里,却不肯靠近钥匙。
“互助会的东西不能私拿。”
“我不拿走。”
“看可以。”
“人在哪里?”
她抬起眼。
“什么人?”
“七三号柜里的魏长河。”
马桂香没说话。她转身走到角落,掀开一块布,下面是一台老式缝纫机。
机头掉了漆,右侧抽屉关得很紧。
她拔下抽屉里的锁,把一只铁皮盒推给我。
“东西给你,别再来找我。”
我打开铁皮盒。
里面有几张寄存单,还有半本硬皮登记簿。封皮受潮发皱,右下角写着“青槐失踪物保管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记着七号、十号、十九号。每一行都有物品名称、寄存日期、认领人。
最后一行原本写的是“七三号柜,钥匙一串”。
后面盖着红章,日期是七年前。
可那个“七”被人用墨水划掉了,改成了“九”。
我拿出寄存单对照。
寄存单上的经手日期是三月十二。登记簿上被人改成了三月十九。
差七天。
“谁改的?”
马桂香站在缝纫机旁,不看我。
“我不记得。”
“七年前你替人保管东西,怎么会不记得?”
“规矩是东西送进来就记,认领就划线。有人拿钥匙来,我就照办。”
她把顶针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回针线筐。
“那天来拿钥匙的人说,陈安已经死了,让我把他留下的东西封存。谁也没让我改日期。”
“顾云来了?”
马桂香终于抬头。
“小满。”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不让我说。”
“今天已经有人因为你不说,把人关起来了。”
她看向门外,手指发抖。林巧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又回来轻轻摇头。
马桂香张了张嘴。
“我只管东西,不管活人。”
“东西没丢,活人快没了。”我说,“你把经手人的名字写下来,我拿去救人。”
“不能写。”
“为什么?”
“写了,他也会知道。”
我低头看着登记簿,没再逼她。
那一页右下角还有一串铅笔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我把纸往窗边挪了挪。
七个名字,笔画很轻。
最后是顾云。
她的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墨迹已经吃进纸里,擦不掉。
“你说只照规矩办事,”我把登记簿合上,“规矩是谁写的?”
马桂香看着缝纫机,没出声。
我把铜钥匙放在铁皮盒里,又把登记簿夹进账本。
“东西我带走。原样,少一页我也会记着。”
“你拿走了,互助会要担责。”
“我会写收条。”
我从账本上撕下一页,写下时间、物品和经手人。写到“经手人”时,笔尖停住。
马桂香低声说:“写我。”
“你不是不管活人吗?”
她没有回答。
我写下她的名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见证人,林巧。
林巧握住我的手腕。
“你确定?”
“确定。”
“以前从来没登记过这个。”
“那就从今天开始。”
马桂香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小满,陈安死前三天来过这里。”
我停下笔。
“他寄存了什么?”
“一双鞋。”
“男鞋,四十二码,鞋底有血。”马桂香看着我,“那双鞋,后来是谁拿走的,我不能写。”
我望向窗外。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自行车,后座绑着修表铺的木箱。
箱盖上,有一枚周成山修表铺的旧铜牌。
就在这时,我的账本里夹着的寄存单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有人在楼下动了我的东西。
第6章
“顾云知道我手里有她的签名,她却还要我跟去仓库。”
“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把录音交给她。”
赵鸣把仓库门推开半扇,先探头看了看巷口,才朝我招手。
“还有,别把底册带走。你看完,我给你抄一份。”
我没动。
“凭什么信你?”
“凭我也想知道陈安当年到底替谁办事。”赵鸣摸了摸怀里的铜怀表,“守时社吃的就是死人饭,周小满,这行当没人敢说自己干净。”
90年冬天的风灌进仓库,纸箱上的灰被吹起来。我眯了眯眼,记账本还压在腋下。
马桂香说陈安死前三天来过互助会,寄存了一双带血的鞋。
七年前,陈安死在城西river边那间修表铺里。
可赵鸣说,尸体找到的第二天,陈安还在替人换名字。
“先进去。”我说。
赵鸣没再劝,把门推得更开。
仓库里没有钟表,只有一排排铁皮柜。空气里全是机油和潮纸味。靠墙摆着两台旧座钟,钟摆都没走。
“你们把失踪的人藏在这儿?”我问。
“藏人的地方早就拆了。”赵鸣把一盏黄灯拧亮,“这里只存没人敢拿的东西。”
“比如匿名委托的底册。”
“对。”
“陈安也在里面?”
赵鸣看了我一眼。
“你先说,录音给谁。”
“我谁也不给。”
“这话骗不了我。”
他走到最里面的铁柜前,掏出钥匙。柜门打开,锁芯里掉出一点黑灰。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我问。
赵鸣从棉袄里取出一盘磁带,放到柜顶上。
“当年有家属来查,我让他们留下话。磁带在暗房录的,原件不能动。你先听,听完再决定拷不拷。”
“你怕我交给顾云。”
“我怕你被人拿住,连同底册一起没了。”
我把账本换到左手。
右手刚从口袋伸出来,赵鸣按住了磁带。
“还有一件。”他说,“底册里不只有失踪者。你得答应我,查到陈安后,别把无辜的人也拖进去。”
我没答应。
他笑了一声,松开手。
“行,不答应也行。至少别把东西给顾云,她等了七年,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磁带塞进座钟后头的旧录音机。
按钮按下去,磁带先沙沙响了一阵。
“……三月初七,城西码头,女,二十三岁。”
我的手指停在桌边。
女声很轻,背景里有自行车铃。
“证件不要原来的,照片也换。名字报给周师傅,费用先交一半。”
赵鸣低声说:“这是委托家属。”
录音里静了几秒,接着有另一个男人开口。
“名字我改。陈安。”
我后背一下绷紧。
七年没听见这个声音,我还是听出来了。
“陈安?”黄灯闪了闪,“你疯了?”
“少废话。旧号销掉,档案里这个人以后不存在。”
“你老婆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
录音咔地断了。
我的手按在桌沿,指甲嵌进木缝。
陈安让周成山改名字。
那时候他们还没把陈安办成死人。
“你听清了。”赵鸣说,“声音是陈安的。底册上也有他的签字。”
他从铁柜里拿出几页发黄的纸,放到桌上。
第一页写着日期、交接地点和经手人。
我的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两行。
经手人:陈安。
批准人:周成山。
下面还有七个名字。
其中六个已经被打了叉。
顾云的名字没有叉,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账目续接。
“这些人呢?”我问。
“有的改名,有的南下,有的没了。”赵鸣用指节敲了敲纸,“你爸一直替这条线收钱。他儿子住院后,顾云接手了。”
“我爸知道陈安没死?”
“他当然知道。”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鸣把底册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你翻到二十三页。那年九月,有一笔十八块的改名费,付款人写的是你。”
我一把按住纸页。
“不可能。”
“收条上按的是你的手印。”
“我十九岁,还在缝纫机厂做临时工,哪来的十八块?”
“你那年在医院陪床,晚上偷偷拿缝纫机零头去买了副银耳环。”
赵鸣看着我。
“收据还压在鞋柜底下的账本夹层里。顾云给你看过。”
我盯着那枚手印。
指腹粗,纹路乱,右侧虎口处有一道疤。
是我的。
“陈安拿你的钱做什么?”赵鸣问。
“他说给我买粮票。”
“你信了?”
“我没得不信。”
陈安失踪后,我去派出所问过。别人说他在城西修表铺留了东西,让我去找顾云。
顾云给我一包粮票,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收条。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买银耳环的钱。
“你家老头也看过这张底册。”赵鸣说,“他没拦你拿。”
我没再翻页,只把每一页的编号记下来。
父亲不是临时站错了地方。
他收了钱,还替我把路铺好。
胸口堵得发疼,我弯下腰,胃里直往上顶。
赵鸣递来一只搪瓷缸。
“先喝口水,别吐我仓库里。”
“不用。”
“你现在这个脸色,走出去更让人疑心。”
我接过缸,凉水压在舌根,恶心才退下去一点。
录音机又响了。
“顾云,东西放回第三柜。陈安今晚不过来。”
“我问他一句。”
“问他什么时候把账本给我。”
声音断了一下。
远处有火车经过,车轮压着铁轨响了好一阵。
顾云的声音重新出来,压得很低。
“他不会回来。”
“他答应过我。”
“死人的事别问了。”
我抬手要按停止键,赵鸣却拦住了我。
“再听,后面还有。”
磁带转了半圈。
“周成山”这三个字从里面传出来。
“安生,账本你到底藏哪了?铺子要盘出去,你爸还等着钱交住院费。”
我的手指悬在按钮上。
这是父亲的声音。
录音里的陈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账本不在铺里。”
“那你放哪了?”
“等顾云把人送到,该交的都会交。”
“你别拿医院逼我。”
“我没逼你。陈禾的手术费,我下周一并给你。”
我眼前黑了一下。
陈禾是哥哥。
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常年住在市医院。周成山拿医院做筹码,我还以为他只是没本事。
录音机在这时卡住,磁带一圈圈空转。
我回过味,拔掉电源。
“赵鸣。”
“嗯?”
“底册能借我多久?”
“我会抄一份,三天后来拿。你要拿原件,我得先把藏处告诉你。”
“三天太长。”
“那就今晚。”
他重新开锁,从柜底拖出一只铁盒。
我刚伸手,口袋里的寻呼机震了。
林巧的号码。
我走到门外,按下阅读键。
屏幕上只有一行挤得歪斜的字。
“小满,顾云在铺子里,正在翻你的暗柜。”
赵鸣拧着眉问:“她怎么知道你在哪?”
我盯着寻呼机,指尖发凉。
顾云不可能跟踪我。
她只会在我回铺子之前,先拿到能要挟我的东西。
我还没回话,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她找到了那双鞋。”
仓库里静下来。
赵鸣问:“哪双鞋?”
我看着铁盒里那盘磁带,慢慢合上盖子。
“七年前,陈安寄存的那双鞋。”
底册、录音、还有周成山收过陈安的钱。
原来从一开始,我身边这些人都在替我记着一本假账。
真正留给我算的,只有账本上那几行铅笔字。
我转身往外走。
寻呼机第三次震动。
“小满,快回来。”
“她手里有你的身份证。”
“还有一张你妈死前寄出的信。”
第7章
“小满,你再晚来一步,货箱就要被烧了。”
林巧的声音压得很低,躲在夜市西侧的电线杆后。
我攥紧寻呼机,快步穿过卖馄饨的摊子。
东桥夜市刚收了一半摊,地上全是菜叶和鱼鳞。修表铺后门开着,里头却没人,只有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
林巧朝我招手。
“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谁?”
“陈安。”
我停在原地。
七年了。周小满的丈夫死在西郊河里,尸体都没找回来。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铺子里,我竟然先想到的是那盘磁带。
“他人在哪儿?”
“后院。”
林巧把一只小录音机塞给我。
“我没敢靠太近。陈安从货箱里拿了一本账,顾云不让,两个人吵起来了。”
“底册呢?”
“没看见。”
我看向后院。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油烟味压过了夜市的臭味。墙边堆着旧纸箱和破钟表,最上面那只木箱刷着黑漆,铜锁被撬开了。
我刚迈过门槛,里面便传来顾云的声音。
“火再大一点。”
“你疯了?”
陈安的声音哑得厉害。
顾云说:“烧掉这里,谁都找不到那本账。”
“账本给我就行。”
“你以为拿走一本就够了?”
陈安没说话。
我贴在门边,手心出了汗。
顾云又开口:“底册、名单、你替人办过的那些事,全在箱子里。火烧干净,你回南边,谁也不欠谁。”
“你当年让我把名字划掉,说陈安已经死了。”
“你现在不也一样?活着回来,谁认你?”
我心里一沉。
陈安的死,原来也是他们替我安排的。
陈安冷笑了一声。
“我回来是拿账本,不是跟你讲旧情。”
“那就快点。”
我推开门。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
顾云手里拿着火柴,陈安站在木箱前。两个人脚下都踩着纸,桌角已经燃起了火苗。
顾云脸上的惊讶只停了两秒。
“小满,你来得正好。”
她把火柴划着,扔到桌下。
火苗贴着桌腿往上蹿。
陈安抄起旁边的旧报纸往火上盖,油锅却翻了,热水淌了一地。
我盯着陈安。
“你不是死了吗?”
“让你高兴了?”
他拽开木箱,取出最上面一本蓝皮账簿。封皮烧焦了一角,底下压着一沓收据。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安立刻把玻璃片抵在自己手背上。
“别过来。”
“陈安,你拿我的东西,还敢拿刀?”
“你的东西?”
顾云踢开一张烧着的纸,火已经烧到我脚边。
“小满,这里没你的东西。陈安只是回来替我们办事。”
“你们合伙骗我,还敢说是替我?”
顾云抿了抿嘴。
“你活得好好的,不好吗?”
我看向她。
“陈安怎么死的,你知道。底册在哪儿,我也知道。”
顾云的眼睛变了。
“你说什么?”
“东桥仓库,十二号冷柜后面。”
陈安厉声问:“你胡说。”
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亮,又按灭。
“火都点了,你们还站在这儿问?底册早送走了。”
“不可能。”
顾云盯着我。
我继续说:“百货楼顶也有。”
“百货楼?”陈安转头看顾云,“你不是说东西都在箱子里?”
顾云没理他,抬脚就要走。
陈安一把拽住她。
“账本上的地点到底在哪儿?”
“我说了是小满瞎编的。”
“刚才你听见没有?百货楼顶。”
顾云甩开他的手。
“陈安,你拿账本,我处理这里。咱们说好的。”
“处理?你想连底册也烧了。”
“你少疑神疑鬼。”
两个人已经各退半步。
陈安把蓝皮账簿塞进怀里,又踢翻一张桌子挡住火。火顺着旧纸箱烧起来,浓烟压到房梁下。
林巧还在门外。
“拍到了吗?”我问。
她退到门边,手指发抖,录音机还攥在手里。
“拍到了他们点火,也拍到陈安拿账本。”
“藏好。别让他们看见你。”
顾云忽然抬头。
“外面谁?”
林巧转身就跑。
我抓起地上的铁水壶,狠狠砸向旧钟表。
“哐”的一声,玻璃碎了。
顾云回头看火,陈安趁她分神,抱着账簿从后窗翻了出去。
“你拦住我干什么?”她冲我喊。
“我没拦你。”
“你说百货楼顶!”
“你去啊。”
顾云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往夜市外跑。
陈安却没走远。
他从后窗绕回来,一脚踹翻门槛,堵住了我的路。
“你到底知道多少?”
“够让你坐牢。”
“少拿这个吓我。”
他把玻璃片压低,朝我逼近。
“七年都过来了,我还怕坐牢?”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货架。身后就是火,退无可退。
“顾云去百货楼了。”
“你想把我支开。”
“底册就在楼顶,你信不信?”
陈安盯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妈死前寄出的那封信,是我拿走的。”
我手指一紧。
“我妈没死。”
陈安脸色微变。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信让顾云拿走了,底册也在她手里。”
“你骗我。”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百货楼顶。”
火已经烧到货架,后墙挂着的钟表一个接一个掉下来。
我按下藏在袖口里的寻呼机。
赵鸣说过,三公里内能收到信号。
十秒后,外面响起寻呼机此起彼伏的鸣叫声。
陈安回头。
我抓起一只装满铁钉的工具箱,朝他脚边砸过去。
“让开!”
他往旁边躲,撞翻货架。我趁机冲出后门,鞋跟踩进积水,差点摔倒。
林巧从电线杆后冲出来,拉住我。
“人呢?”
“顾云去百货楼,陈安还在里面。”
“你为什么把地址给她?”
“百货楼根本没有底册。”
林巧愣住。
“那你为什么说楼顶有?”
我没回答。
顾云知道陈安还活着,也知道我开始查旧案。她一定急着销毁剩下的东西。陈安更急,他回来就是为了账本。两个人一起跑,只会互相防着。
火烧到后墙时,陈安从门里退了出来,怀里还抱着那本账簿。
他看见我站在远处,抬脚就追。
林巧挡在他前面,抖着声音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报警?”
陈安停下。
她举起寻呼机。
“刚才火场里发生的事,录像机全拍下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发干。
陈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到我身上。
“小满。”
“说。”
“你真以为我会一个人跑?”
他忽然笑了,抬手指向东桥夜市入口。
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发动机还在响。
周成山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铁管。
“小满,把路让开。”
我心里那点侥幸全没了。
父亲也来了。
周成山走近几步,先看陈安,再看我。
“东西呢?”
陈安没说话。
顾云去了百货楼,东桥只剩他们父子。周成山攥着铁管的手在发抖,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安怀里的账簿。
我忽然明白,他们三个从来不是一条心。
顾云要火,陈安要账,周成山要能把旧铺继续开下去的东西。
谁都想要,谁都不肯先放手。
我慢慢把手伸进裤袋,摸到那把修表起子。
周成山盯住我的动作。
“闺女,别犯傻。”
我看着那根铁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
“爹,陈禾下周的手术费,我还没凑够。”
他脸色一变。
“你少拿医院说事。”
“顾云没给你钱,对不对?”
周成山握管的手紧了紧。
陈安突然说:“她只答应给我两百。”
“闭嘴!”
“你以为那铺子还能赚钱?百货楼那边早要拆了。”
周成山猛地转头。
“顾云让我拿陈安那本账,换百货楼三间铺面。”
陈安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说什么?”
周成山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抡起铁管,朝陈安肩上砸去。
陈安躲开,账簿脱手落在地上。
蓝色封皮摊开,烧焦的纸页被夜风吹得翻动。
我弯腰捡起账簿。
周成山转身就来抢。
我后退两步,把账簿塞进怀里。
“陈安,陈禾在市医院七楼。”
陈安没动。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无辜的人。”
我看向周成山。
“但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本账扔进火里。”
铺子里还剩下半间房在烧,里面全是纸。
陈安盯着我,忽然掏出打火机。
“周小满,别以为我不敢。”
火机已经亮了。
就在这时,我的寻呼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只有六个。
“顾云到了。”
紧接着,林巧脸色发白地看向夜市入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顾云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汽油桶。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守时社的赵鸣。
赵鸣没有看我。
他先看陈安,再看周成山,最后对顾云点了点头。
“都到了。”
我怀里的账簿突然重了几分。
赵鸣替我保管过底册,也给我看过铁盒里的磁带。
现在,他却站在顾云那边。
顾云拧开汽油桶的盖子。
“陈安,账本拿回来。”
陈安说:“你先说底册在哪儿。”
“烧完再说。”
“顾云。”
她笑了。
“小满,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谁把你卖了吗?”
她抬起手。
赵鸣身后走出两个人,抬着一只铁皮箱。
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陈安的鞋。
还有那封我妈妈死前寄出的信。
我一下没站稳,扶住门框。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满,别相信守时社。”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
顾云把信举到火光前。
“你不是会留证据吗?”
“这一次,你留什么?”
陈安划着火柴。
我怀里抱着的账簿,忽然从焦黑的封皮里掉出一张纸。
是百货楼顶的平面图。
背面写着我父亲今天下午去过百货楼的时间。
还有一个时间。
就在三分钟后。
我猛地抬头。
百货楼顶,传来一声闷响。
第8章
火苗舔上那封信时,百货楼顶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我一把抢过陈安手里的打火机,朝楼梯口滚了下去。
顾云愣了半秒,汽油桶往地上一放。
“周小满!你是不是疯了?”
“我清醒得很。”
我退到围栏边,把录像机塞进林巧怀里。
“按下红键。别停。”
林巧低头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顾云。
“姐,我以前帮她骗过你。”
“所以这次轮到你把话说清楚。”
“按。”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赵鸣靠在门边,摸出烟盒。
“陈安,账本交出来,事情还有得谈。”
“谈什么?”陈安盯着我手里的账簿,“七年前是顾云说只要把失踪做成意外,守时社拿钱摆平家属。现在她拿一封假信来跟我说没她的事?”
顾云猛地回头。
“你胡说什么?”
“你收了顾家的钱,让我伪造陈安死在青槐福利院火灾里的记录。”陈安扯了扯嘴角,“你忘了?你还让我把死者名字改了三次,怕公安查重名。”
风从楼顶灌进来,我手指都僵了。
这七年,我守着一个死人的身份领抚恤,修表铺欠债,替父亲还账,连夜里听见火柴声都会醒。
原来那场失踪,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做给我看的。
顾云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你先听我说。陈安只是拿钱办事,真正拿主意的人是周成山!”
“我爸?”
“他要保住院里的儿子,要拿你母亲留下的老铺子抵债。守时社只是中间传话。”
陈安骂了一声。
“放屁。顾云,你拿我的抚恤金去堵周成山的赌债,又是谁逼我回去顶罪?”
“够了!”
楼下忽然传来警笛声。
顾云回头一看,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赵鸣,你不是说只把楼顶封住吗?”
赵鸣把烟叼回嘴里。
“我说的是让无关的人别靠近。警察来不来,我管不了。”
我心里一沉。
楼顶只有一道铁门,刚才他们上来后,钥匙就在顾云包里。
门从外面锁了。
顾云也发现了,扑过去拽门。
“开门!赵鸣,你个王八蛋!”
陈安却冲向围栏,抬脚跨上去。
我一把揪住他后领。
“你干什么?”
“放开!”
“你要跳,也先把话说清楚。”
陈安回头瞪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说什么?说我替他们办事,我该死?那些失踪的人一个也没回来,我拿的钱都给了医院,账本拿回来我就带出国,谁都别想抓我!”
他伸手往怀里摸。
林巧尖叫一声:“他要掏东西!”
我没松手,和他一起撞在围栏上。
陈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趁乱塞进火堆。
我抬手按住纸角,皮肤立刻被烫起泡。
他一脚踹过来。
“你敢拿我就烧了!”
“行。”
我另一只手把录像机从林巧怀里夺回来,对准他。
“烧一张,我录一张。”
陈安的脚停在半空。
他盯着镜头,又看向顾云。
“你到底说不说?”
顾云靠着门,声音发哑。
“陈安,你先下来。咱们没谈完。”
“你给钱,我办事,大家都拿了好处。现在你想拿我顶罪?”
“我没让你顶罪!”
“那七年是谁一直说,周小满好骗,只要把假账做齐,她永远不会查?”
顾云的脸一下白了。
陈安终于从围栏上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我。
“是我伪造的失踪记录。死讯、抚恤、福利院那张烧焦的名单,都是我做的。顾云拿钱,周成山提供地方,守时社盖了章。”
我喉咙发紧。
“我爸知道?”
“他签过字。”
我点了点头。
好。没有意外了。
我妈死前寄出的信、那封假死讯、我爸修表铺的债,全接上了。
我本来还想替谁留一点余地。
没有。
楼顶的门忽然被砸响。
“警察!开门!”
顾云却笑了。
她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周成山的声音。
“……小满那丫头不能留。她把真账藏在老铺子钟摆里,迟早会翻出来。顾云,你先稳住她,等陈安把底册送回来……”
录音到这里断了。
顾云盯着我。
“你不是要证据吗?都在这里。”
我把账簿抱紧了一点。
“说下去。周成山还做了什么?”
“我凭什么给你?”
“你想要什么?”
“陈安去自首,我保他一条命。”
陈安猛地扑过去。
“你他妈卖我!”
两个人扭在一起,汽油桶被踢翻,气味冲得我胃里翻腾。
我捡起录像机,退到楼梯门边。
“林巧,叫他们开门。”
“姐,警察在砸门。”
“叫。”
赵鸣却挡在门前。
他看着我,手还搭在门闩上。
“周小满,账本给我。”
“想都别想。”
“你不给我,谁都走不了。”
“你不是他们的人。”
“我卖消息,也查旧案。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朝楼边指了指。
“陈安身上还有名单。拿到以后,我能把剩下的失踪案一起翻出来。”
警门被撞得哐哐响。
顾云听见“名单”两个字,突然松开陈安。
“他身上没名单,底册一直在守时社。”
“你说什么?”赵鸣转头。
“底册藏在旧邮局第三排柜子里。”
“你胡说。”
“我骗你们那么多年,你凭什么信我?”顾云擦掉嘴角的血,“名单不在他身上,在我这里。”
赵鸣的手离开门闩。
就在这时,门锁咔的一声弹开。
两名警察冲进来,先把汽油桶踢远,又把陈安按在地上。
顾云忽然扑向我。
她手里多了一把裁纸刀。
“小满,你非要把大家都逼死是不是?”
我侧身躲开,刀尖划破袖子。
林巧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你别碰她!”
顾云挣扎时,一封信从她口袋里掉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青槐福利院。
我弯腰捡起。
顾云趴在地上,还在笑。
“你以为你赢了?你妈当年也收过一封这样的信。”
警察把我们都分开。
那封信后来被拆开,里面没有线索,只有福利院旧地址和一行字。
“想找你妈,来青槐。”
我看了很久,还是把它交给了警察。
我跟着下楼时,周成山在医院门口被截住。
他刚办完探视,手里还拎着儿子的营养品。
看见警察,他先愣住。
“小满,你听我解释。”
我停在台阶下。
“七年前你让我穿黑衣服,是怕我晦气?”
他张了张嘴。
“你说陈安死在外面尸骨无全,让我别等了,是不是你?”
“是顾云逼我的!”
“你收了她多少?”
“我只是拿钱给儿子治病!铺子要没了,福利院的孩子也要吃饭,我还能怎么办?”
警察要带他上车时,他回头看我。
“小满,爸爸也有苦衷。”
我看着他。
“苦衷不能烧房子,也不能把我妈骗到福利院。”
他被推上车,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药味。
后来才知道,他换过医院楼层,也偷偷转移过账本,却没有替儿子交过一次完整的住院费。钱都进了顾云开出的账户。
案子查了三个月。
陈安交出了伪造记录,顾云交代了非法拘禁我的那七个月,周成山也承认参与转移失踪者和纵火。
守时社那个盖假章的人被判了,赵鸣提供名单,判了轻一些。他找上我时,把厚厚一叠失踪者资料放在柜台上。
“剩下的,我继续查。”
“你不是拿消息换钱吗?”
“是。”
“那这次呢?”
“有人给家属一点补偿,叫他们闭嘴。我不让闭嘴。”
他说完就走了,还是那副油滑样子。
三个月后,红旗百货楼那场未遂纵火被写进判决书。
顾云和陈安都进去了,周成山因纵火、非法拘禁和伪造证据被判刑。他在看守所里托人给我带过三次话,我一次也没去见。
我卖掉了父亲留下的旧铺,赔完修表铺的债,也赔完所有能赔的部分。
剩下的钱,我补进了福利院失踪者家属的和解费用里。
有人骂我傻,说那些钱本来能重新开铺子。
我没解释。
钱是脏的。洗干净也不一定干净,可留在手里,我会一直记得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修表铺重新开门时,我改了招牌。
“周记旧物鉴定。”
林巧留下帮我看店,收了工钱,也跟我学修表。她第一次拆开一只旧闹钟就弄丢了螺丝,气得蹲在柜台后哭了半天。
“别急,慢慢找。”
“姐,我以前真坏。”
“知道就行。”
她后来把顾云给她的那张假汇款单交了出来,说是留着提醒自己,别再拿几张破纸片就信人。
我把它夹进账本里。
入冬前,林巧把铺子里的旧钟都擦了一遍。
她说:“姐,你妈要是看见,会高兴吗?”
我把账本合上。
“会吧。”
“肯定高兴。”
“肯定两个字别乱说。”
“又没外人。”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鸣寄来一封公函。
青槐福利院旧址又挖出失踪者遗物,经鉴定,共有四人当年还活着,后来被转卖。案子还在查,家属等消息。
至少这件事有下文。
我给妈妈重新立了碑,把那块“旧地址”寄来的信烧了。
陈安欠她的,爸欠她的,顾云欠她的,福利院那帮人欠她的,我都记着。
该还的,还了。
该进去的,也进去了。
至于那批失踪者,是活着还是死了,等赵鸣查清楚。活着的找回来,死了的,至少给家属一个交代。
开春后,我在铺子里接了一单生意。
一只银壳怀表,机芯坏了,外壳刻着一个陌生名字。
我拆开表盖,夹层里掉出一张寄件单。
我本来不想看。
可上面的地址,让我的手停住了。
青槐福利院。
日期是失踪案结束后的第七天。
林巧在旁边问:“姐,这单还修不修?”
我把寄件单收进账本,没有夹进母亲的旧信里。
“修。”
“先看机芯。”
我把怀表放到灯下,拧开螺丝。
表针重新走起来,滴答声很小,落在安静的铺子里,却很清楚。
这一次,我等对方来找。
账本就在手边,录像机也还在。门铃响时,我会先看清来人,再把门打开。
至于青槐福利院还藏着什么,答案不会只靠一张寄件单决定。
我已经有的是时间。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