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二年的华北平原,秋风来得比往年早。
国营红星钢铁厂就坐落在这片平原上。
技术科的陆沉砚没有回车间值班室午休。
穿着发白的藏青色工装,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半分脖颈。指尖残留着擦不掉的浅淡机油印,指节宽大有力,那是常年跟图纸、扳手、机床零件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五官轮廓深邃沉静,只是素来话少,眉眼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在喧闹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安静。
此刻他正孤零零蹲在传达室那道布满斑驳坑洼的青石台阶上。
怀里攥着一叠粮票。那是半个月的口粮补贴,有全国通用粮票,也有本省地方粮票。被他夜里在值班室反复摩挲揉捏,边角已经发软起皱,上面印刷的稻穗纹路都磨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和旁边闲聊的老师傅搭话,漆黑沉静的目光,越过几十米的大院空地,死死锁在职工食堂的大门口。
百米之外,那个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晚星。
进厂才半年,宣传科的新人。
一身干净合体的浅灰色工装,布料洗得柔软,没有一点油污。乌黑长发简单挽成低马尾,皮筋是朴素的黑色橡胶绳,几缕细碎鬓发被秋风撩起,贴在白皙清秀的脸颊边。她双手捧着一只印着红色红星厂厂徽的白搪瓷大缸,缸里盛满滚烫的玉米粥,袅袅升腾的白雾朦胧了她柔和的眉眼。
她眉眼温顺,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写得一手漂亮娟秀的粉笔字,厂部大院墙上的黑板报大半都是她执笔。
别的女工下班聚在一起唠嗑、纳鞋底,她有空就抱着书坐在老槐树下看,浑身带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书卷气。在满是粗犷工人的红星厂,苏晚星就像一粒温润的月光石,惹得不少年轻小伙子暗中惦记。
陆沉砚的心动,开始于半年前。
那是初春,风很大,苏晚星背着一个粗布印花包袱,独自来厂部报到登记。姑娘站在厂部门口的木桌子跟前,微微垂着头填写入职登记表,风吹起她的刘海,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就那一个小小的动作,狠狠撞进了陆沉砚心底。
那时候他刚二十四岁,是技术科最年轻的技术骨干。车间里面大小设备故障,很多棘手难题都要找他,领导器重,老师傅欣赏,同龄工友也服气。可偏偏面对感情,他是彻头彻尾的闷葫芦。
不会凑上去搭话,不会送零食,不会说俏皮话讨姑娘欢心。
他的喜欢全部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路过宣传科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放慢,偷偷往窗户里面瞟一眼;食堂打饭,会刻意排在靠后的队伍,远远看她一眼;下班路上看见她的背影,就隔着十几米远远跟着,等到她拐进家属院,自己再绕回技术科值班室。
这份隐秘滚烫的暗恋,安安静静埋藏了整整半年。
可眼见的几件事,一层一层压在他心口,酿出化不开的酸涩。
苏晚星和钳工林建军是邻村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个人前后脚进厂,来往频繁,大院里不少人都在打趣,说这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晚要办喜事。
陆沉砚亲眼见过老槐树下那一幕。
苏晚星站在树下,眼角微微泛红,双手捧着一双织得密实厚实的藏青色毛线手套,递到林建军手中。阳光落在姑娘脸上,神情格外上心。
还有一次车间抽调人手下乡抢秋收记工分,林建军脾气火爆,为了工分多少和别的班组工人吵红了脸,推推搡搡几乎要动手。周围一大群工人围上去劝架看热闹。陆沉砚站在人群后方,转头却看见梧桐树下的苏晚星。
她远远没有上前,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手指反复绞着自己的麻花辫梢,一双眼睛完完全全落在林建军身上,满是焦灼担忧。
那两幅画面,反反复复在陆沉砚脑海回放。
他性子寡言迟钝,不懂女孩子的心思,眼睛看见什么,心里便信什么。
他默默下了结论:苏晚星心里装着林建军。
自己不过是普通同事罢了。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值班室昏黄台灯下,摊开设备图纸,心里却总想着那个姑娘。一腔欢喜,无处安放,只能硬生生往心底压。他劝自己该放下,可每一次远远望见苏晚星,刚刚压下去的心思又死灰复燃。
日子就在这种拉扯煎熬里一天天滑过去。
厂部忽然下发通知,要统计全厂大龄未婚青年,写上意向对象的名字,要是双方愿意就可以直接结婚。车间主任王师傅专门找到陆沉砚,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打趣:“小陆啊,技术过硬,模样也周正,多少人家托人打听你,怎么就不肯处对象?赶紧把表格填了交上去!”
夜里,冰冷空旷的值班室,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那张未婚青年登记表摊在木桌上,笔尖搁在纸面。陆沉砚坐在木凳上,窗外是钢厂夜里不间断的机器轰鸣。积压了半年的委屈、爱慕、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一股孤注一掷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咬了咬牙。既然登记表格要上交,那便疯这么一回。
拿起钢笔,指尖微微发紧颤抖,在意向对象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郑重写下三个字——苏晚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毫无声响地放弃。
递交上去之后,陆沉砚每天心里七上八下,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万万没料到,仅仅过去三天,厂办通知他苏晚星愿意和他结婚。
隔天一本红底烫金的结婚证,安安静静躺在技术科办公桌上。
一纸婚书,骤然敲定了两个人往后半生。
陆沉砚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这份愿意的背后,藏着苏晚星几乎走投无路的绝境。
苏晚星的老家在离钢厂三十多里地的乡下。母亲守寡多年,一双手拉扯一双儿女,骨子里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弟弟苏卫国,比苏晚星小两岁,被母亲宠得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眼看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家里拿不出彩礼盖不起新房。母亲便打上了女儿的主意。
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家里有点积蓄,愿意出一大笔彩礼。母亲铁了心,要把苏晚星嫁过去,拿她的彩礼钱给苏卫国盖房子娶媳妇。完全不顾女儿的想法。
苏晚星读过高中,绝不肯落到那样的命运。可乡下家里步步紧逼,隔三差五托人捎信,甚至母亲亲自跑到钢厂大院来闹,逼她回乡嫁人。
陆沉砚的喜欢是她唯一能够挣脱原生家庭的救命稻草。
那天厂办拿到陆沉砚递交上来的意向申请,第一时间找苏晚星谈话,问她愿不愿意。
苏晚星听见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和陆沉砚仅仅只是点头之交,说话都没有超过三回。可当厂办干事告诉她,陆沉砚喜欢她想和她结婚,只要她愿意,这份婚姻就可以让她逃避回乡嫁给老光棍。
那一瞬间,所有的惊讶全部被绝境求生的念头压下去。
她咬着嘴唇说:“我愿意和陆沉砚结婚。”
陆沉砚的喜欢,是满怀热烈的奔赴;落在苏晚星身上,却是绝境之中无可奈何的自救。
新婚的小屋,是厂里分配给陆沉砚的单人职工平房。一间主屋,附带小小的院落。屋子陈设简陋朴素,一张宽大木炕,一张掉漆的四方木桌,两把木头椅子,一只木箱,就是全部家当。墙面刷着白灰,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新婚当晚,煤油灯昏黄微弱。红色结婚证摆在方桌上,红得有些刺眼。
屋内气氛沉闷压抑,没有一丝新婚的喜气。
苏晚星把自己带来的铺盖卷重重摔在木炕一侧,布料撞击木头发出沉闷声响,在安静小屋格外清晰。她抬眼望向站在屋子中央的陆沉砚,姑娘的脸上没有半分少女新婚的羞怯,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冷疏离。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斩钉截铁:“陆沉砚,我嫁给你,不是心甘情愿。只是要躲开家里逼我的婚事。往后我们就搭伙过日子。”
每一句话,都像细小冰碴,砸在陆沉砚心上。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喉结重重滚动了好几下。良久,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只有简单一个字:“好。”
他尊重她的苦难。哪怕这份婚姻得来的真相如此伤人,他也愿意守着这份约定。
婚后头三个月,同在一间屋檐底下,两人相敬如宾。
陆沉砚恪守承诺,守好边界,从来没有过半分越界。就连无意碰到她的手指,他都会立刻收回手。
可他藏不住的温柔和关注,渗透在一日三餐和琐碎日常里。
每天清晨,他提前半个钟头起床,赶去职工食堂排队,买好早餐。小心翼翼盛进她那只搪瓷缸,揣在工装内袋捂着,带回小屋。
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张张券,全部拿去镇上供销社。换回苏晚星随口提过一次的友谊雪花膏,扯几匹颜色柔和的的确良花布,安安静静叠放在她睡觉那半边炕头。
他嘴笨,不会话,只会做事。
苏晚星夜里伏案写黑板报稿子,煤油灯光线昏暗,他默默把自己那盏亮度更足的煤油灯挪到她手边;冬天院里水缸容易结冰,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把水缸冰层敲碎,挑回来温热的井水;苏晚星洗衣服,大盆冷水刺骨,他会悄悄烧好一锅热水倒进洗衣盆。
苏晚星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感激,有愧疚,可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她总觉得,两个人本就不是因为情爱走到一起。
而这份勉强维持的平静日子,却总被外人打破。
不光有念念不忘的发小林建军,还有一个姑娘,也把目光牢牢拴在了陆沉砚身上。
第二章
红星钢铁厂子弟,林晓梅。
她是林建军的亲堂妹,今年二十三岁。人长得高挑,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健康小麦色,性格泼辣外向,在炼钢车间做天车操作工。厂里不少年轻小伙子都喜欢她爽朗热辣的性子。
林晓梅心里,很早就中意陆沉砚。
陆沉砚技术好,为人稳重,模样周正,不抽烟不酗酒,在工厂小伙子里面算得上顶好的人选。林晓梅性格大胆,不像别的姑娘扭扭捏捏,之前好几次主动找机会靠近。
车间休息间隙,她会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凑过去,主动跟陆沉砚搭话;知道他经常熬夜画图纸,她从家里带来玉米面窝头、腌咸菜塞给他;厂里放露天电影,她大着胆子主动过来邀约,想约他一起去看。
只是陆沉砚全部委婉疏离回绝。他心里早早装下苏晚星,别的姑娘再好,他都没有半分心思。
那时候林晓梅只当陆沉砚一心扑在工作上面,不搞对象。直到陆沉砚和苏晚星结婚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丢进平静湖面,瞬间在整个职工大院炸开。
消息传到炼钢车间的时候,林晓梅正在天车操作室里,听见底下工友闲聊八卦,手里的操纵杆猛地一顿。
“听说没?技术科的陆沉砚,跟宣传科的苏晚星结婚了!结婚证都拿到手了!”
“好家伙,这两个人平时看不出什么交集啊,怎么悄无声息就领证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暗地处上了。苏晚星长得那么好看,大院多少人惦记。”
林晓梅胸口像是堵上一团湿冷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她心里委屈,又不甘。自己主动示好那么多次,陆沉砚全都淡淡避开,转头就和苏晚星结婚了。
在她眼里,苏晚星看着柔柔弱弱,一副文文静静的模样,凭什么能得到陆沉砚?
再加上堂哥林建军满心放不下苏晚星,整日唉声叹气。林晓梅看着堂哥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那点情绪,又多了一层。她主观认定,苏晚星对不起堂哥林建军,说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匆匆嫁给陆沉砚。
“哥,你别天天垂头丧气。苏晚星明明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大家都以为你们要成,结果她转头就嫁了别人。”下了工,林晓梅找到蹲在库房门口抽烟的林建军,皱着眉头愤愤不平。
林建军狠狠吸一口纸烟,吐出一团白雾,脸色阴沉:“我也想不通,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嫁陆沉砚了。我总觉得这里面不对劲。”
“本来就不对劲!”林晓梅眼睛亮起来,“我看苏晚星心思活泛,看着文静,未必是什么安分的。说不定是看中陆沉砚是技术骨干,前途好,才急着贴上去的。”
林晓梅不甘心就此作罢。陆沉砚还没有和苏晚星过得热络,听说新婚之后两个人也是分铺盖睡,相处冷淡。在林晓梅看来,这桩婚姻根基不稳,未必就不能有转机。
从那之后,林晓梅就总找各种借口往陆沉砚的住处附近转悠。
有时候借着车间分发劳保手套肥皂,特意绕到陆沉砚的小院门口敲门送物资;有时候借口请教设备操作上的技术问题,跑到小屋来找陆沉砚。
大多时候陆沉砚不在家,上班待在技术科或者车间。开门的便是苏晚星。
第一次遇见,是一个下午。
苏晚星正坐在小院里面,搬个小板凳,低头择青菜准备晚饭。院门被咚咚敲响。
打开门,门外站着林晓梅。一身蓝色工装,辫子粗粗甩在背后,眉眼带着几分审视,直直打量苏晚星。
“陆沉砚在家吗?车间天车有点故障,我过来问他几个技术问题。”林晓梅开口,声音响亮。
“他去车间处理设备故障,还没回来。”苏晚星语气平和。
林晓梅目光扫过院子,看见晾绳上面挂着苏晚星的碎花衬衣,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怪不得陆技术员愿意成家,家里收拾倒是干净。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过日子。”
这话夹枪带棒,苏晚星听得出里面的敌意。她微微蹙起眉头,没有接话。
“那我就在院子里面等他回来。”不等苏晚星应允,林晓梅径直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自顾自找个石墩坐下。
苏晚星手上择菜的动作慢下来,气氛变得尴尬。
不多时陆沉砚回来了,满身风尘,看见坐在自家院里的林晓梅,眉宇微微一沉。
“陆技术员,天车有个小毛病,我过来请教你。”林晓梅立刻站起身,脸上换上明媚笑容。
陆沉砚简单问两句故障情况,几句话就把关键点讲清楚,没有要留她闲聊的意思:“按照我说的调整就可以,你回去试试。”
摆明了逐客意思。
林晓梅却不肯轻易走,目光瞟到案板上的青菜,故作熟稔:“你们晚饭就吃这个?这菜寡淡得很。我家里有腌好的辣椒,回头我给你们送点过来。”
“不用,多谢。”陆沉砚直接回绝。
林晓梅心里失落,又不甘心,临走之前还特意看向苏晚星,意有所指:“苏晚星,我哥和你从小交情不浅,你嫁过来之后,也别把老熟人全部忘干净。”
苏晚星指尖捏着青菜叶,指尖微微收紧,一言不发。
林晓梅走后,小院重新安静。陆沉砚看向身旁的苏晚星,低声解释:“她是炼钢车间的操作工,林建军的堂妹。以后她再来,若是我不在,你不必让她进院子。”
苏晚星轻轻点头,心底却泛起一丝疲惫。嫁过来,躲开了老家逼婚,却又卷进厂区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是非。
而家里的麻烦,也没有放过她。
没过多久,弟弟苏卫国,直接从乡下跑到红星钢厂大院找上门。
第三章
苏卫国,在乡下被母亲宠坏,农活不愿意好好干,总想着轻轻松松捞好处。母亲又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一门心思要给他盖新房娶媳妇。当初逼苏晚星嫁给老光棍换彩礼,也是为了他。
苏晚星仓促嫁进钢厂之后,母亲打听到陆沉砚是厂里技术骨干,工资稳定,每个月收入不低。心里立刻又打起算盘。
既然女儿没有换回老光棍的彩礼,那便让女儿每个月补贴家里,拿钱回来给苏卫国盖房。
母亲隔三差五托人捎口信,写信,催促苏晚星往家里寄钱。苏晚星自己工资微薄,宣传科工资本就不算高。她偶尔省出几块钱寄回去,可在母亲和苏卫国眼里,远远不够。
这一日,苏卫国干脆自己坐上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直接闯到红星钢铁厂。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得老高,脚上布鞋沾满土路尘土。进了职工大院,逢人就打听陆沉砚家的住处。
找到红砖小院的时候,正是礼拜天。陆沉砚去技术科加班整理图纸,只有苏晚星一个人在家。
“哐哐哐!”粗暴的敲门声砸在木门上。
苏晚星打开院门,看见站在门口一身尘土的弟弟苏卫国,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姐!可算找着你家了!”苏卫国看见苏晚星,眼睛一亮,直接推开大门闯进来,毫不客气,四处打量这个小院,脸上满是羡慕,“可以啊姐,厂里分的房子,比咱们乡下土坯房强多了。陆沉砚呢?没在家?”
苏晚星眉头紧锁:“你怎么跑过来了?家里出什么事?”
“能有啥事!”苏卫国大大咧咧坐到院子小板凳上,翘起二郎腿,“妈让我过来跟你说个事。家里准备动工盖新房给我娶媳妇,木料砖瓦都要钱。陆沉砚工资高,你们每个月得往家里拿二十块钱。一直给到我把房子盖好,媳妇娶进门。”
二十块,在这个年代,这不是一笔小数目。陆沉砚每月全部工资也就四十多块钱。除去口粮、票证开销,余下本就不多。
苏晚星脸色发白:“卫国,二十块太多了。我工资就二十出头,陆沉砚工资要维持两个人过日子。每个月拿不出这么多。我之前已经往家里寄过钱。”
“寄那几块钱管什么用?”苏卫国脸色立刻垮下来,嗓门陡然拔高,“姐,你现在嫁的是厂里技术干部,吃公家饭。你弟弟我要盖房娶老婆,这不是你的责任吗?妈养你这么大,你出嫁了就不管家里死活?你要是不肯给钱,我就在大院里面嚷嚷,让全厂人都听听,你苏晚星嫁了工人,就忘了原生家里!”
他是吃准了姐姐好脸面,害怕在厂区闹出闲话,拿名声胁迫她。
苏晚星气得指尖微微发抖。母亲重男轻女,弟弟被养得贪得无厌。她本以为逃离逼婚,就能摆脱原生家庭压榨,没想到麻烦追到钢厂来。
“家里盖房不能全部指望我。你自己也该出力挣工分攒钱。”苏晚星压着怒气劝他。
“种地能挣几个钱!”苏卫国把头一扭,“姐姐帮扶弟弟天经地义。今天我过来,你要么给我拿钱,要么我就不走了。”
姐弟两个在院子争执,声音渐渐大起来。隔壁平房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往这边张望。
恰好这个时候,陆沉砚加班结束从外面回来。刚拐进小院门口,就听见苏卫国高声吵闹。
他脚步一顿,走进院子。
苏卫国看见陆沉砚回来了,立刻站起身,换上一副笑脸,凑上前:“姐夫!你回来了!”
陆沉砚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苏晚星微微泛白的脸上,先看向她:“发生什么。”
苏晚星嘴唇动了动,还没有开口,苏卫国抢着把话全部接过去,絮絮叨叨把要每个月拿二十块回家盖房娶媳妇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理所应当。
陆沉砚听完,看向苏卫国,语气冷静,没有发火,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工资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用的。每个月二十块,不可能。家里有难处,可以适当接济,但不能无底洞一样索取。”
苏卫国脸上笑容僵住:“姐夫,我是苏晚星的亲弟弟!我要娶媳妇,你们不能袖手旁观!”
“帮扶不是无底线填窟窿。”陆沉砚淡淡说道,“晚星之前已经给家里寄过钱款。想要盖房子,你自己劳动挣,不能靠着姐姐的婚姻来索取。”
苏卫国万万没想到陆沉砚会直接拒绝,当场恼羞成怒:“好哇!你们夫妻俩,发达了就不管娘家!苏晚星,妈说了,要是你不肯出钱,就要来厂里闹,说你不孝!”
“孝道不是无底线压榨。”苏晚星声音微微颤抖,却硬起心肠,“苏卫国,你不要再拿妈来胁迫我。我可以逢年过节补贴家里,但不可能每个月给二十块。”
苏卫国见软硬都讨不到好处,恼羞成怒,在院子里面大声叫嚷了几句,撂下狠话,摔门扬长而去。
人走之后,院子终于安静下来。邻居探头探脑的目光才慢慢收回。
小院里面只剩下苏晚星和陆沉砚两个人。
苏晚星站在原地,眼眶泛红,满心疲惫屈辱。原生家庭的枷锁,哪怕她逃到几十里外的钢厂,依旧紧紧缠在身上。
陆沉砚走到她身旁,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放柔了声音:“委屈你了。”
苏晚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说话。
“如果他再来闹事,不用你出面,我来应付。”陆沉砚的声音沉稳可靠,“接济家里要有分寸,不能由着他们无休止索取。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
苏晚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件事,本和陆沉砚毫无关系,却是因为她,无端摊上这样的麻烦。
经过这件事,苏卫国没有就此罢休。回到乡下,在母亲面前添油加醋告状,说姐姐、姐夫冷酷无情,不肯出钱帮他盖房。母亲气得连连写信来斥责苏晚星,字里行间全是指责。
苏晚星一边要应付宣传科的工作,抄写黑板报,撰写厂区宣传稿件;一边要承受老家源源不断的书信压力,还要时不时遭遇林晓梅上门有意无意的挑衅。内心煎熬。
陆沉砚看在眼里。他不会讲太多宽慰的漂亮话,只是行动上处处顾及她。夜里苏晚星对着老家的来信暗自难过,他默默给她倒一杯温热的开水放在桌边;苏卫国如果再来,他便挡在前面,不让苏晚星直面弟弟的胡搅蛮缠。
可外界风波依旧不停。
林建军还没有放下苏晚星,时不时还找借口过来。堂妹林晓梅也依旧时不时上门,有时还会故意在大院其他女工跟前散播闲话。
“你们说,苏晚星当初怎么就突然嫁给陆沉砚了?听说她娘家条件麻烦一大堆。”
“我哥跟她相处那么多年,说散就散。也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流言蜚语,像细小灰尘,飘满整个职工大院。有的同情苏晚星,也有不少人被闲话影响,对她指指点点。
第四章
日子往前流淌,入秋之后雨水变少,秋风一天比一天寒凉。
林建军心里始终放不下苏晚星。他想不通,往日相处那么亲近的发小,为什么转眼就嫁给陆沉砚。他总觉得,苏晚星是一时糊涂。他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自己还能把往日的情谊找回来。
他经常借着发小的名义,来找苏晚星。有时候送点乡下带来的红薯,有时候借口打听老家亲戚消息。苏晚星每次都礼貌疏远地回绝,尽量避开单独相处。
但林建军依旧不收敛。
一个周末午后,出事了。
陆沉砚婚前攒钱添置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在八十年代,这可是稀罕贵重物件,摆在小屋靠窗户的位置。苏晚星偶尔会拿出来缝补衣裳。
这天下午,苏晚星独自在家。院门被敲响,打开门,是林建军。
“晚星。”林建军脸上带着笑意,站在门口,“我家里打算做新棉袄,家里缝纫机坏了。听说你家有一台,想借过来用两天。”
缝纫机是陆沉砚的私产。苏晚星迟疑了,并不想把家里贵重物件借给他。
就在二人站在院门口说话的时候,陆沉砚从外面回来了。他刚刚在车间库房检修完一批零件,手里拎着一把金属扳手,还没来得及放回库房。
远远看见家属院门口,林建军站在自家门前,和苏晚星面对面站着。
陆沉砚脚步顿住。往日一向温和沉静的眉眼,骤然沉沉冷了下来。
半年来压在心口的醋意,平日里听见的流言,林晓梅时不时上门带来的糟心事,再加上眼前这一幕,所有情绪瞬间翻涌。
他没有当场在大门口争执。大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厂区职工,闹开只会让苏晚星被人围观议论。
陆沉砚沉声道:“林建军,你跟我来库房一趟。”
说完,他转身,拎着扳手,走向不远处昏暗安静的车间库房。
林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但是当着苏晚星的面,他也不想露怯,跟了上去。
库房里堆放着齿轮、钢板、各类维修工具,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稀薄日光。铁门关上,隔开外面大院的喧嚣。
陆沉砚转过身,身形高大挺拔,常年和钢铁机械打交道的肩膀宽阔有力。周身散发出一股冷硬迫人的气场。手里的金属扳手被他握在掌心,沉甸甸。
“我家的缝纫机,不会借给你。”陆沉砚声音低沉凛冽,“她现在是我的妻子。往后,少往我们家门口凑,离苏晚星远一点。”
藏了许久的占有欲,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林建军脸上挂不住,梗起脖子反驳:“我跟晚星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发小,朋友之间借个东西怎么了?陆沉砚,你别这么小心眼!”
“发小也该有分寸。”陆沉砚目光锐利,“她已经嫁人,该避嫌。不要总借着旧日交情反复打扰她的生活。”
两个人在库房对峙,气氛紧绷。林建军看着陆沉砚从未有过的冷硬模样,心知陆沉砚动了真火。他嘴上还想争辩,但是看着那把扳手,看着对方浑身的气势,终究底气不足,悻悻抿住嘴,最后只能愤愤转身离开库房。
这件事过后,林建军收敛了一段时间,心里却更加不服气。回去之后,又跟堂妹林晓梅诉苦。
林晓梅听完堂哥的诉说,内心更加偏向堂哥。在她眼里,陆沉砚这是因为苏晚星,才对自己堂哥咄咄逼人。她心底那点对陆沉砚的念想没有熄灭,反而越发觉得,苏晚星就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哥,你看看,娶了苏晚星之后,陆沉砚都变得不讲理。”林晓梅叹气,“我看他们两个人的日子,未必能过得长久。新婚分铺盖睡,外头不少人都知道。”
林晓梅往后行事,也更加没有顾忌。有时候食堂打饭碰见陆沉砚,便上前搭话,刻意避开苏晚星;若是看见苏晚星,便面色冷淡,刻意无视。还会和车间几个相熟女工私下嚼舌根,把库房对峙的事情添油加醋传播出去。
闲话越传越歪。版变成:苏晚星还和旧相好林建军纠缠不清,陆沉砚为此大发雷霆,拿着扳手威胁林建军。
流言飘进苏晚星耳朵里,她有苦说不出。那些旁人看见的画面,老槐树下递手套,梧桐树下担忧林建军,再加上如今借缝纫机风波,全部拼接在一起,所有人都认定她心里还装着林建军。
苏晚星想要解释,可这种私事,又该怎么跟大院所有人一一辩白?
而原生家庭那边,风波又起。弟弟苏卫国在家不甘心,又谋划着再来钢厂要钱。母亲甚至写来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扬言如果再不按月寄钱,她就亲自坐车来红星厂,找厂部领导告状,控诉女儿不孝。
苏晚星拿着那封信纸,坐在炕边,满心疲惫。一边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厂区流言,一边是吸血的娘家。明明嫁了人,却没有半分安稳。
陆沉砚看见她对着信件失神憔悴,坐到桌子另一边。
“又来信了?”
苏晚星点点头,把信推过去给他看。
陆沉砚一字一句读完,眉头紧紧皱起。
“如果她真要来厂里闹。不用你出面。厂部讲道理,不会任由她肆意闹事勒索。”陆沉砚缓缓开口,“但是一味拒绝,也会无休止纠缠。我们可以定一个限度。逢季度固定补贴家里几块钱,仅此而已。再多,不能给。不能让他们养成伸手就拿钱的习惯。”
苏晚星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力:“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陆沉砚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心底疼惜。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记起新婚那晚她说的那些话,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会好起来。”他低声说,“我在。”
他依旧日复一日默默照顾她的生活。买早餐,攒工业券换雪花膏、花布,烧好热水,把亮的煤油灯推到她手边。
只是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薄冰。苏晚星感激他的善意,却跨不过心中隔阂;陆沉砚满腔爱慕,却害怕冒犯到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厂部一纸通知下达:全体职工分批下乡郊县支农,帮助老乡秋收抢粮。
第五章
深秋郊县乡下,一望无际的田地,地里玉米、红薯等待抢收。红星钢铁厂组织大批工人下乡支农,吃住临时安排在乡下农户家中。苏晚星跟着宣传科队伍,也一起下乡。
出发那一天,天灰蒙蒙的。林晓梅同样跟着炼钢车间队伍来到乡下。她看见苏晚星,远远就避开,眼神带着几分冷淡。林建军也在支农队伍里面。
陆沉砚属于技术科,本来可以留在厂里值守。但听说苏晚星会下乡,他主动报名,跟着队伍一起来。
白日大家分散在田地里劳作,掰玉米,刨红薯。泥土沾满裤脚,太阳时而穿透云层,晒得人浑身冒汗。
苏晚星从小乡下长大,农活并不陌生。只是她体质偏弱,干久了体力活,身子很容易疲累。
午后,天气骤然大变。
乌云飞快铺满整片天空,狂风呼啸。没片刻功夫,倾盆大雨哗啦啦砸落下来。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泥土田地,土路田埂瞬间变得泥泞湿滑,黄泥浆四处流淌。大家纷纷呼喊着,收拾农具,寻找避雨的地方。
雨水模糊视线,地面湿滑难行。苏晚星跟着人群往后撤,走在狭窄田埂之上,脚下黄泥打滑。
身子猛地一歪!
她控制不住重心,重重摔进旁边浑浊积满雨水的泥沟。
“咚!”
脚踝狠狠磕在沟底石块上,剧烈刺痛瞬间席卷全身。苏晚星疼得倒抽冷气。整个人泡在浑浊泥水里面,工装沾满污泥,头发也被雨水泥浆打湿,狼狈不堪。脚踝迅速高高肿起,钻心的疼,完全站不起来,动弹一下就剧痛难忍。
大雨哗哗往下浇,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周围工友距离都比较远,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阵脚,一时间没人注意到摔进泥沟的她。
就在苏晚星浑身冰冷无助的时候,一道高大身影冲破雨幕大步冲过来。
是陆沉砚。
看见她失足摔下去的那一刻,他二话不说,蹚着满脚黄泥冲到泥沟边,直接跳下去。不顾沟里冰冷浑浊泥水浸透工装,他半蹲下身,稳稳俯身,直接把苏晚星背到自己背上。
“抓好我。”雨声太大,他提高音量,声音穿透哗哗雨幕。
苏晚星疼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陆沉砚背着她,脚步稳稳,蹚过积到齐脚踝,有些地段甚至齐腰的积水。冰冷雨水把他全身工装浸透,冷风裹挟雨水拍打在他脸上,冻得皮肉僵硬。可他两只手牢牢托住苏晚星的大腿,一步一步走得扎实,丝毫不敢摇晃,一心只想尽快赶到镇上,找大夫给她处理崴伤的脚踝。
雨幕茫茫,视野被大雨切割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们艰难跋涉半路的时候,前方雨雾里面,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
一辆黑色永久自行车,冒雨疾驰而来。骑车的人,正是林建军。
听说下大雨,田地里出事,他心里记挂苏晚星,专门借了自行车,冒雨赶过来接人。
隔着漫天雨帘,林建军一眼看见雨水中,陆沉砚背着苏晚星的身影,他立刻大声呼喊:“晚星!晚星!我来接你了!”
喊声穿透风雨,传到苏晚星耳朵里。
过去那么久,大院里面所有人,包括陆沉砚自己,都以为苏晚星心里向着林建军。如果换做从前,苏晚星或许还会犹豫尴尬。
可是此刻,趴在陆沉砚宽阔温热的后背上。她感受得到,男人浑身工装已经被冷水泡透,脊背却依旧稳当结实。雨水冻得他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却始终稳稳托着自己,不肯有半分松懈。
半年以来那些无声的好,荷包蛋、雪花膏、热水、煤油灯,一幕幕全部涌上心头。再想想那些被流言裹挟的委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
苏晚星的心,忽然就彻底通透了。
她攥紧陆沉砚被雨水浸透湿冷的衣领,抬起头,穿透滂沱雨幕,朝着前方呼喊的林建军,声音清亮,带着无比坚定:“不要停,继续往镇上走!”
陆沉砚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迈步。
身后林建军一遍一遍高声叫她名字。苏晚星自始至终,头都没有回转过去。
雨水不停倾泻,一路风雨颠簸。
终于,两人抵达镇上的招待所。
进屋之后,陆沉砚才小心翼翼把苏晚星安置在椅子上。
苏晚星浑身泥水,湿漉漉的衣服往下滴水。脚踝高高肿胀,一碰就疼。招待所的老乡帮忙找来跌打药酒。
再看陆沉砚。从头到脚全部湿透,黑发往下滴水,脸颊、手腕冻得通红,指尖冻得僵硬发僵,嘴唇泛着青白。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冷,第一时间找来干毛巾,先递到苏晚星手上。
热水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苏晚星身上湿冷,脚踝的剧痛稍稍缓解。
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外风雨呼啸。
苏晚星望着站在旁边浑身湿透瑟瑟发冷的陆沉砚。心口又酸又软。积压了大半年的误会、委屈,在此刻再也憋不住。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陆沉砚冰凉僵硬的手腕。
陆沉砚身子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以为弄疼了她。
苏晚星没有松开,抬眼望进他沉静漆黑的眼眸,缓缓开口,把埋藏许久的真相,慢慢讲出来。
“当年老槐树下那双手套,不是我送给林建军的。”她轻声说道,“是我们宿舍女同事,不好意思亲自送,托我代为转交。大院里面人来人往,只看见我递过去,不知道内情。”
陆沉砚瞳孔微微一动。半年前反复折磨他的那一幕,原来是这样。
“还有之前,大家看见我给他织毛线活。那是林建军付了两块五毛钱手工费,请我帮他织,织好是要送给别的姑娘。”苏晚星继续诉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苦涩,“我妈性子强势,要是知道我接别人手工活,免不了数落我瞎忙活,我怕被她说,就没有对外解释原委。大院所有人都误会了。”
短短两段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缠绕陆沉砚整整半年的心结。
那些他亲眼所见,夜夜辗转反复揣测的“情深”,全部都是假象。
苏晚星,从来没有心悦过林建军。
巨大的释然席卷陆沉砚。积压心底半年的醋意、自卑、黯然神伤,一瞬间烟消云散。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屋外雨声淅沥。
苏晚星看着他神色变幻,又轻轻补充,说起自己当初签字结婚时的绝境:“当初厂办拿来你的申请,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我母亲逼我嫁给老光棍换彩礼给卫国盖房。我没有别的出路,只能答应。我承认,一开始嫁给你,只是为了逃开命运。”
顿了顿,姑娘的声音放轻,脸颊染上淡淡的薄红:“可是这半年,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第六章
大雨过后,支农任务还没有结束。苏晚星脚踝扭伤,暂时留在招待所休养,陆沉砚向带队领导请假,留下来照料她。
两个人之间横亘了半年的坚冰,终于彻底消融。
过往的隔阂,那些看见却看不懂的画面,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厂区漫天飞舞的流言,全部摊开讲透。
陆沉砚终于明白全部前因后果。想起自己半年来暗自吃醋难过,忍不住低声苦笑。
“我太笨了。只相信眼睛看见的片段,从来没有找你问一问真相。白白憋了那么久。”
苏晚星望着他,轻轻摇头:“也不怪你。那些场景任谁看见,都会多想。我也没有主动解释,才闹出这么多误会。”
解开误会之后,相处模式悄然改变。不再是相敬如宾的客气疏离。
陆沉砚依旧细心照料她养伤。出去找老乡买来热乎鸡蛋,熬玉米糊糊;帮她用药酒轻轻揉按肿胀脚踝,动作小心翼翼,时刻留意会不会弄疼她。苏晚星不再刻意回避他的靠近。
休养的这几日,他们有大把时间好好说话。讲各自的少年往事,讲钢厂工作的琐碎烦恼。苏晚星说起弟弟苏卫国被母亲溺爱,贪得无厌的性格,说起母亲根深蒂固重男轻女带来的无尽痛苦。
陆沉砚认真听着,和她仔细商量以后应对娘家的办法。
“逢季度,我们固定给家里寄五块钱。算是尽一份儿女本分。再多,坚决不给。如果你母亲再来厂里闹事,厂部有纪律,不会纵容拿婚姻勒索钱财的事。苏卫国想要成家,必须靠他自己劳动。我们不能一辈子填他的窟窿。”
苏晚星点头。压在心上一块大石头,终于有人和她一同承担,不用她孤身一人面对娘家的压榨。
另一边,大雨那天目睹全部经过的林建军,内心也彻底醒悟。
冒雨骑车赶过去,苏晚星却丝毫没有回头。他终于清清楚楚意识到,苏晚星的心,已经不在他这边。过往仅仅只是发小情谊,是旁人,包括自己,一厢情愿脑补出来的情愫。
经此一事,林建军终于彻底放下。只是心里多少还有点难堪,情绪低落。
堂妹林晓梅得知大雨田埂的全部经过,心里五味杂陈。她看见陆沉砚冒雨背着苏晚星不顾一切的模样,清清楚楚看见陆沉砚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她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陆沉砚心里,自始至终,只有苏晚星一个人。自己所有的期待,全部都是一场落空。
过去她处处针对苏晚星,散播闲话,心里认定苏晚星心机深重。可听完堂哥复述招待所发生的一切,再回想往日一桩桩一件件,林晓梅慢慢意识到,很多事情,是自己戴着有色眼镜误解了苏晚星。
心里有不甘,有失落,但是那份对陆沉砚的执念,一点点冷却下来。
下乡支农结束,队伍集体返回红星钢厂大院。
回到钢厂,大院里面依旧还有不少流言。之前林晓梅散播的闲话还没有完全消散。苏卫国也依旧没有死心。
没过半个月,苏卫国又一次跑到职工大院,再次上门要钱。
这一回,苏晚星不再独自面对。陆沉砚和她站在一起,把之前两人商量好的底线摆出来。
“每季度,我们给家里寄五元。仅此而已。想要更多,不可能。”陆沉砚神色坚定,“你若是再到大院里吵闹,扰乱厂区秩序,我们会直接通报厂保卫科。”
苏卫国见这一次姐姐也立场强硬,陆沉砚态度坚决,再闹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他虚张声势叫嚷几句,看见隔壁邻居纷纷探头围观,害怕被保卫科带走,只能灰溜溜离开。
后来陆沉砚专门写了一封书信,连同第一季度五元钱一起寄回乡下。把底线明明白白写在信纸上。母亲收到信,气得回信痛骂,但是知道再闹也拿不到更多钱财,也不敢贸然跑到钢厂厂部闹事,害怕被保卫科处置。只是书信里面的指责,依旧断断续续寄过来。苏晚星已经能够放平心态看待,不再被书信里面的言语轻易刺伤。
有一回林晓梅在大院水井旁打水,正好碰见苏晚星。往日林晓梅会直接扭头走开。这一次,她停下脚步,脸上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主动开口。
“苏晚星,以前很多事,是我没有搞清楚情况,说了不少不该说的闲话,对你有误会。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苏晚星微微诧异,随即轻轻点头:“没事,过去了。”
心结解开,林晓梅不再到处嚼舌根。只是心里的情愫不会瞬间完全磨灭,她不再主动去找陆沉砚,刻意保持距离,把心思放回天车岗位的工作上。只是偶尔远远看见陆沉砚和苏晚星走在一起,心底依旧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而林建军也不再上门打扰他们的小院。
只是厂区岗位还挨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陆沉砚考虑长久安稳,不想往日风波反复再起。他借着厂里人事调整的机会,向上提交申请,把林建军调配到厂区比较偏远的后勤维修岗位。离技术科、宣传科,离家属大院都远上许多,减少碰面的机会。
厂部看重陆沉砚的技术能力,申请顺利批下来。
第七章
寒冬过去,转眼到一九八三年开春。
华北平原冰雪消融,冻土化开。红星钢厂大院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抽出嫩生生的新绿嫩芽。风不再刺骨,带着泥土草木的清新,高炉飘来的铁锈气息,也变得柔和。
陆沉砚技术过硬,全年工作表现突出,评上厂级先进生产标兵。拿到一笔实实在在的奖金。
拿到奖金的那一天,下班之后,他直接拉住苏晚星的手。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坦然牵手。苏晚星脸颊微微发烫,没有抽回手。
“走,我们去镇上供销社。”
两个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陆沉砚蹬车,苏晚星侧坐在后座,轻轻抓着他腰间的衣角,一路去往镇上。
供销社货架琳琅满目,五颜六色布料整齐堆叠。陆沉砚认认真真挑选,扯下两匹上好的确良布料。一匹水蓝色给苏晚星,一匹深灰留给自己。
站在供销社柜台前,苏晚星看着他认真挑选布料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噙起浅浅笑意。
回到红砖平房小院。傍晚时分,把小院木门轻轻闩上,隔绝大院外面所有喧嚣是非。
屋内煤油灯点起,暖黄柔和光晕铺满小小的屋子。
苏晚星坐在炕边,手里捏着毛线针,起好了头,慢悠悠织围巾。毛线是陆沉砚用工业券换来的,一炉浅米白,一炉深炭灰。一针一线,指尖穿梭,满是缱绻温柔。
她身子轻轻依偎进陆沉砚的怀抱,脑袋靠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姑娘脸上泛开浅浅绯红,语气带着一点懊恼,又带着娇憨,小声嘟囔:
“早知道当初那毛线活只是收两块五手工费,早知道会让你误会整整半年,说什么我都不该接那活。白白让你憋了大半年的醋,闷了那么久心思,差点把自己熬成后院没人搭理的咸菜缸。”
陆沉砚低头,怀抱着怀里的姑娘,眼底是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宠溺。抬起手掌,小心翼翼,轻轻拢过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发丝。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道。
窗外,钢厂高炉依旧在轰鸣,远处烟囱烟雾缓缓飘向夜空。小院里安安稳稳,灯火可亲。
曾经,这桩婚姻始于一纸冲动,始于女孩绝境下的无奈躲避。
经历过大雨滂沱的田埂,把所有伪装的假象全部撕碎。风雨过后,才终于迎来双向奔赴。
往后日子,依旧会有来自老家断断续续的书信,偶尔还能远远看见林晓梅忙碌的身影,钢厂日复一日机器轰鸣不会停歇。但那些风波,再也不能撼动这个红砖小院里的两个人。
陆沉砚依旧忙碌在技术科,钻研图纸,解决车间设备故障;苏晚星依旧在宣传科,写稿件,绘制大院墙上漂亮的黑板报。
下工归来,小院炊烟升起。蜂窝煤炉子上炖着一锅热菜,晾衣绳上面挂着他们新做的确良衣衫。夜里煤油灯摇曳,一个伏案研究图纸,一个坐在一旁做针线活。偶尔闲话几句厂里琐事,说起乡下老家,彼此互相宽慰。
有时候礼拜天休息,他们会骑着自行车,到郊外旷野走走。春风吹过原野,不再是深秋那股凛冽铁锈味。
偶尔苏卫国还会写信过来,偶尔会哭穷想要更多接济。两个人守住说好的底线,不被亲情绑架,该尽的本分做到,无底洞的索取坚决拒绝。慢慢的,苏卫国看见勒索不到更多好处,上门闹事的次数越来越少。乡下母亲虽然依旧满心不满,也只能接受现实。
林晓梅在炼钢车间踏实做天车工。时间慢慢抚平心底遗憾,后来经工友介绍,认识机械厂的小伙子,开始慢慢接触相处。
林建军在偏远后勤岗位工作,收起过往心思,埋头干活,过自己的日子。
一九八二年深秋那一场带着铁锈气息的心动,兜兜转转,穿过误会风雨,跨过原生家庭的枷锁,穿过旁人的执念与流言。
最终,在红砖平房的小小院落,落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