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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01:24:05

陈放

群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林昭正在改第三版方案。甲方要求“赋能”两个字必须出现在标题里,她盯着屏幕,觉得这两个字像两只苍蝇。

手机震了一下。县中学公众号链接,标题:我校后勤处陈放同志因病医治无效。她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案里的“赋能”突然变得很可笑。往下滑,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蜡烛,有人问什么时候的事,没人答得上来。

她点开陈放的微信头像。朋友圈一条横线,三天可见。又翻QQ空间,最后更新停在两年前:一辆电动车停在河堤上,配文“下班,落日真好”。底下三个赞,其中一个她自己。大概是某天午休顺手点的,点完就忘了。

往上翻,翻到三年前一条:“今天食堂红烧肉做多了,谁在县城来帮忙吃。”没人回。隔了半小时他又发:“行吧,我自己吃。”林昭盯着那条消息。她那时在干嘛?大概在加班,或者在跟甲方扯皮,或者只是单纯懒得回。记不清了。

她给组长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请三天假。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公交。到县中学门口天已经擦黑。传达室老头问她找谁,她说找陈放,话出口才觉得不对,改口:“我是他同学,来看看。”老头哦了一声,说后勤处在后面那栋楼,但陈放的东西下午他家里人已经收走了。

“病了多久?”

“听说去年查出来的,没跟人说。”老头把登记本推过来,“你登个记。”

林昭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跟陈放其实不算熟,高中同班两年,座位隔三排,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毕业散伙饭上陈放端着可乐说“我就留在老家了,你们去征服北上广”,大家笑他通透,有人拍他肩膀说“放哥等我们混不下去回来投奔你”,他说行,食堂管饱。那之后同学群偶尔有人@他问近况,他回“修了三天水管”,配个呲牙笑的表情。

有一年班长晒年终奖,六位数,群里炸了一排大拇指。有人@陈放问县城年终发啥,他回“发了两桶油”。班长接了句“放哥这是甘于平庸啊,境界高”。陈放回了个大拇指。林昭当时也看见了,没说话,觉得班长嘴欠,但也没觉得陈放真需要谁替他说话。

后勤处办公室门开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桌上剩个搪瓷杯,杯身印“先进工作者”,旁边一张便利贴,陈放的字:茶叶在左边抽屉,自己拿。林昭拉开抽屉,半包茉莉花茶,塑料袋口用夹子夹着。她在办公室站了十分钟,把搪瓷杯放回原位。

河堤上落日正好。碎金铺了半条河,几个老头收竿,小孩追着跑。一辆电动车停过来,车筐里芹菜和豆腐,女人三十来岁,看了林昭两眼:“陈放同学吧?他说上海有个同学年年寄月饼。”

林昭愣了一下。公司发的月饼券,她自己不爱吃甜的,地址随手填的,填完就忘了。

“我是他爱人。”女人叫周敏,县医院护士。她说陈放不让办仪式,骨灰撒河里就行。“他说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别折腾人。”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芹菜涨了五毛。

林昭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凌晨。走之前还念叨食堂下周菜谱没排。”

周敏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他说这个给你,上海用得上。”

U盘。

回上海的高铁上林昭才打开。一个文件夹叫“素材”。食堂新换的灶台、修好的路灯、雨天接水的盆、操场跑操的学生、河堤四季落日、后勤处窗台上打哈欠的橘猫。照片拍得一般,构图随意,有些糊了,但每个场景都标了日期和一句话备注。比如“2021.3.4 灶台换新,老王说火终于不偏了”,比如“2022.7.19 路灯修好,晚自习下课不用摸黑”。

最底下txt文档:

“林昭,你要是看到这个,我没了。别难过,我过得挺好。你寄的月饼我分给食堂阿姨了,她们都说上海东西精致。本来想剪个纪录片叫《一个后勤的十年》,后来觉得没人看就算了。你在大城市累不累?累了就回来,食堂管饱。”

林昭把文档关了又打开,打开又关了三次。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食堂。三块钱红烧茄子,米饭随便加。打菜阿姨听说她是陈放同学,舀了勺肉汤扣进碗里:“小陈老念叨你,说上海有个同学可厉害,管好多人。”林昭低头扒饭。肉汤有点咸,她吃得很快。食堂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陈放的名字还没撕掉,排在周三和周五。她拍了张照。

那天下午她去了县医院。周敏在护士站值班,看见她来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袋子:“他的体检报告,去年单位组织的。他自己又去省城查了一遍,回来啥也没说,就让我把食堂菜谱多排点肉。”林昭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手写了一行字,陈放的字:别告诉林昭,她忙。她把报告合上,还给周敏。

“他其实不想留县城的,”周敏说,“师范毕业那年考过省城的编制,差两分。后来就不考了,说县城也挺好。”

“差两分?”

“差两分。他跟我说的时候笑,说两分够食堂吃半年红烧肉了。”

林昭没接话。

回上海的高铁上,她把那个四十七分钟的纪录片工程文件打开,从头看到尾。画面跳出来——食堂阿姨颠勺、学生打闹、河堤落日、橘猫伸懒腰、冬天水管冻裂他趴地上修、夏天扛西瓜进食堂。最后一帧是陈放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后勤处那盏闪了两下才亮的灯管。他冲着镜头笑了一下,嘴型说“行了”。

旁边座位的大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看了个片子。

到上海已经是晚上。她站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水,收银台旁边摆着月饼,突然想起来今年月饼券还没填地址。她掏出手机给周敏发:姐,今年月饼还寄学校吗?对面秒回:寄家里吧,食堂不在了。

林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放不在了,后勤处大概也不会再收她的快递了。她把周敏发的地址存进通讯录,备注写“陈放家”。

上楼之后她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四十七分钟的视频又放了一遍。放到最后陈放说“行了”的时候,她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一张笑着的脸上,背景是那盏旧灯管。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光标闪了半天,打了一行字:“陈放,食堂红烧肉还有多的吗?”没发出去。存进电脑里,文件名跟那个文件夹一样:“陈放”。

第二周周五,她请了半天假,坐高铁回了县城。到食堂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打菜阿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进碗里:“来了啊。小陈说你早晚得回来。”

林昭端着碗找位置坐下。旁边几个学生边吃边聊月考成绩,没人注意她。她吃了一口红烧肉,甜的,跟她小时候外婆做的一个味儿。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同学群里,配了四个字:真管饱。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放哥说的?林昭回:嗯。

那天下午她去了河堤。周敏也在,带着一束菊花。两人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河面上碎金还在,几个老头还在钓鱼。周敏说:“他其实不想留县城的,师范毕业那年考过省城的编制,差两分。后来就不考了,说县城也挺好。”林昭没接话。“他说你在大城市肯定累,但不敢跟你说回来,怕你觉得他瞧不起你。”周敏笑了一下,“他这人,想得多。”

林昭看着河面。远处有个小孩摔了一跤,哭着喊妈妈,被大人拎起来拍拍土,又跑去追前面的孩子了。她掏出手机,把群昵称从“林昭-上海”改成了“林昭”。

回程高铁上她打开那个新建的文档,把光标后面的字补完:“陈放,食堂红烧肉还有多的吗?我下周五还来。”这次她没删。

林昭回上海后的第一个周一,组长把她叫进会议室,说上次那版方案甲方过了,但有个新项目要她牵头,下个月交初稿。她点头,说好。组长又看了她一眼,问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没有。她说处理完了。

中午在工位吃外卖,手机弹了条微信。周敏发的,一张照片:食堂打菜窗口贴了张纸,上面印着陈放那个纪录片的海报,是他自己没剪完的那版,底下写了一行字:本周五食堂红烧肉,免费。周敏说学校后勤主任翻他电脑翻到的,觉得挺好,就贴出去了。林昭放大照片看了半天,海报背景是河堤落日,陈放拍的,构图还是那么随意,但落日好看。

她回周敏:周五几点。

周敏:中午十一点半。

周五早上林昭去公司打了个卡,跟组长说下午调休。高铁上她给周敏发消息说大概十二点到,周敏回:不急,肉管够。

到食堂的时候窗口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学生居多,也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打菜阿姨看见她,隔着人群喊:“小陈同学来了!这边!”旁边几个学生回头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走过去,阿姨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进碗里,又加了勺汤汁:“小陈以前老说你吃不到家里的味儿,让我多给你留点汤。”

林昭端着碗找位置坐下。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高二,说陈老师以前管食堂的时候每周三查菜价,鸡蛋涨一毛他都要问清楚。“有回食堂用便宜油,陈老师跟供货商吵了一架,后来换了牌子。”男生扒了口饭,“我们都不知道他生病了。他走之前那天还在群里问下周菜谱想吃啥。”

林昭低头吃肉。甜的,跟上次一个味儿。

吃到一半后勤主任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递给她一个移动硬盘:“陈放电脑里还有好多素材,我拷了一份给你。他说要做个片子,我们也没人懂这个,你看看能不能弄完。”林昭接过来,硬盘外壳磨得发白,上面贴了标签,陈放的字:素材备份。

回上海的高铁上她插上硬盘。文件夹比上次那个U盘里多了一倍,除了食堂和河堤,还有县中学二十年校庆的录像、老教学楼拆之前的照片、几届学生毕业合影。有个文件夹叫“没用的”,点开全是拍糊的、曝光过度的、镜头晃得看不清的。但每个文件都保留了,按年份排好。

她给周敏发消息:硬盘里东西挺全的,我试试剪一版。

周敏回:你忙你的,不着急。他又不赶时间。

林昭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接下来两周她把下班后的时间都花在剪片子上。甲方方案白天改,晚上回去开工程文件,素材拖来拖去。陈放拍的镜头不讲构图,但每段都长,一个学生跑操的镜头他能拍三分钟不换机位。林昭剪着剪着发现,三分钟里跑操的队伍从整齐到散乱再到重新聚拢,背景里有个男生鞋带开了蹲下去系,系完追上队伍,整个过程完整。她没剪掉,留着了。

片子在第三周周末成型,四十七分钟变成了五十二分钟,因为林昭把陈放自己剪掉的那些“没用的”镜头挑了几段加回去了。结尾还是陈放自拍说“行了”,但她往后多留了五秒黑屏,什么也没加。

发回给后勤主任,对方隔天回:挺好。学校公众号发了个预告,说周五食堂放。林昭没回去看,周敏拍了段视频发她:食堂墙上投着白幕布,坐了三十来个学生,边吃红烧肉边看,放到陈放自拍那段有人笑,说陈老师这镜头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林昭在办公室看的视频,旁边同事问她看啥呢,她说一个片子。同事说啥片子,她想了想,说一个同学拍的。

那天晚上她给周敏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给食堂加菜”。周敏没收,退回来说:食堂经费够。你要真想加,下周五过来自己买肉。

她回:行。

第二周周五她真去了。早上请了半天假,高铁上给周敏发消息说大概十一点到。周敏说直接来食堂,今天不做红烧肉,做排骨,陈放以前老念叨你爱吃排骨。

林昭到食堂的时候打菜阿姨正在往窗口里端盆,看见她就笑:“来了啊,排骨给你留了前排。”她端着碗坐下,旁边几个学生聊月考成绩,没人理她。她吃了两块排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同学群里,配了三个字:排骨香。

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问:放哥食堂?

林昭回:嗯。

又过了几秒,有人发:我下周出差路过,能蹭吗?

林昭回:管饱。

那天下午她跟周敏去河堤走了走。周敏说学校打算把后勤处那间办公室改成个小活动室,放陈放那些照片和硬盘,叫“陈放影像室”。林昭说好。周敏又说主任问她能不能每年帮忙剪点新东西,她说行。

回程高铁上林昭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下周五,排骨,约了老张。老张是那个问能不能蹭饭的同学,在北京做设计,说正好出差。林昭又打了一行:问周敏能不能多带两个人。

发出去之后周敏秒回:带,多少人都有肉。

林昭把手机揣兜里,看着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还是堵,但她这次没盯着看,低头把下周的方案排期重新理了一遍,周五那天空出来了。

她给组长发了条消息:以后周五下午我都调休。

组长回:固定了?

林昭回:固定了。

林昭把“周五下午调休”固定下来之后,第三周周五没回县城。手头新项目赶初稿,她跟周敏说这周去不了。周敏回:没事,肉给你冻着。

结果周四晚上周敏又发来一条:老张到了,在食堂吃撑了,说排骨比北京的好吃。附一张照片,老张端着碗冲镜头比大拇指,背景是打菜窗口那张红烧肉海报。林昭把照片存了,回:让他少吃点,给我留点。

周五下午她到底还是坐上了高铁。项目初稿中午发给组长,组长说可以,她拎包就走。到食堂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窗口还开着,打菜阿姨看见她,从蒸箱里端出一碗排骨:“小陈同学交代的,冻着呢,给你热好了。”林昭端着碗坐老张对面。老张在北京待了八年,做设计,头发少了半个头,边啃排骨边说:“放哥这食堂比我们公司楼下强多了,我们那三十八块钱一份套餐,肉还没这三分之一多。”林昭说那你多来。老张说行,以后每月来一趟。

吃完老张去赶高铁,林昭跟周敏去了河堤。周敏说影像室的事定下来了,学校批了间小屋子,后勤处隔壁,原来放杂物那间。这周末收拾,下周一挂牌。林昭问要帮忙吗,周敏说不用,主任找了几个学生,一下午就弄完了。

周一林昭在办公室收到周敏发来的照片:小屋子墙上挂了一圈照片,按年份排的,最早一张是2008年陈放刚入职时在校门口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比后来多。屋里摆了两张旧课桌拼的台子,上面放着陈放的搪瓷杯、那个磨白的移动硬盘、一摞食堂账本。门口挂了块木牌,手写四个字:陈放影像室。

周敏说牌子是主任写的,字丑,但没人嫌弃。又说下午有个学生来问能不能借电脑剪他拍的毕业视频,主任说随便用。

林昭盯着那张木牌看了半天。她把照片转发到同学群里,配了一行字:下周五,食堂排骨,影像室参观,报名的找我。群里这次回得挺快,七八个人举手,有人问能不能带孩子,有人说坐高铁来。

林昭把人数报给周敏。周敏回:带,都有肉。

周五中午食堂窗口排了四十来个人,除了学生还有七八个外地赶来的同学。老张又来了,还带了个单反,说要给影像室拍点正经照片。班长也来了,就是当年说“甘于平庸”那个,在北京混到中层,头发比老张还少。他端着排骨坐林昭对面,吃了两口,抬头说:“这食堂比我们公司强。”林昭说那你多来。班长说行。

吃到一半后勤主任过来,说影像室今天正式开张,让陈放同学说两句。林昭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同学也愣了。主任笑着改口:“让林昭说两句。”林昭站起来,端着碗,想了想说:“陈放以前老说食堂管饱,现在真管饱了。以后周五都来,不用提前打招呼。”底下几个学生笑起来,有人喊“好”。

下午影像室挤了二十来个人,学生和同学混在一起。老张把照片挂上墙,班长翻那摞食堂账本,翻到2019年3月那本,指着一行字念:“红烧肉,多放糖,林昭同学爱吃。”旁边学生笑,林昭说那是他瞎写的。周敏在旁边补了句:“没瞎写,他真多放了一勺糖。”

回上海的高铁上林昭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条“下周五,排骨,约了老张”改成了“每周五,食堂,固定”。又加了一行:影像室缺个正经投影仪,回头问问班长能不能拉赞助。

发到群里,班长秒回:拉,我出。

林昭把手机揣兜里。窗外高架桥还是堵,她没看,低头把下周五的高铁票订了。

林昭把高铁票订完,顺手把截图发给了周敏。周敏回了个“好”,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影像室投影仪的事,班长真打钱过来了,主任说下周三装。

周三林昭在办公室收到周敏拍的视频:后勤主任踩着梯子往墙上钉幕布,底下两个学生扶着,老张远程视频指挥“往左两公分”。幕布挂好,主任跳下来,对着镜头说:“陈放同志,投影仪到位了,你那个片子以后每周五循环播放。”旁边学生鼓掌。

林昭把视频存了,给周敏转了一笔钱,备注写“买点零食放影像室”。周敏收了,回:买了,瓜子花生,学生说像过年。

周五林昭到食堂的时候,窗口旁边多了一块小白板,上面手写:今日供应——红烧肉、排骨、番茄炒蛋。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放同学建议,多放糖。打菜阿姨看见她就笑:“小陈同学,今天肉里糖放了两勺,你尝尝够不够。”林昭端着碗坐下,旁边老张已经在了,面前堆了三个空碗。班长坐对面,正跟一个高二男生聊高考志愿,男生说想学食品科学,班长说那正好,以后回来管食堂。

吃到一半后勤主任过来,说影像室下午有个学生要放自己剪的毕业视频,问林昭能不能帮忙看看。林昭说行。下午影像室挤了十几个学生,放的是高三毕业班自己拍的,镜头晃得比陈放还厉害,但底下学生看得起劲,放到班主任被整蛊那段全场笑翻。放完主任说以后每周五下午影像室开放,谁想放什么提前登记。有个女生举手问能不能放电影,主任说行,别放恐怖片就行。

回上海高铁上林昭接到周敏电话。周敏说学校想给影像室添个书架,放陈放那些账本和照片,问她能不能周末一起去旧货市场淘一个。林昭说行,周六早上到。

周六两人在旧货市场转了一上午,淘了个老榆木书架,三百块,周敏砍到二百五。拉回学校,主任带着两个学生把账本按年份摆上去,最早那本1998年的封面都烂了,陈放用透明胶粘过。林昭翻到2005年那本,夹着一张纸条,陈放的字:今天校长说食堂亏钱要减肉,我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没减。底下画了个笑脸。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事他提过,那年他差点被调去管仓库。

书架摆好,主任拍了张照发学校工作群,配文:陈放影像室藏书角正式开放。底下老师排队点赞。有个退休老教师私聊林昭,说陈放以前帮他修过三年自行车,问影像室能不能放把打气筒,方便学生用。林昭说行,第二天周敏就从家里拿了一把。

又过了一周,林昭周五到食堂的时候发现窗口多了个新牌子:陈放同学推荐窗口。打菜阿姨说主任让加的,每周五这个窗口的菜按陈放以前写的菜谱做。林昭看了一眼,本周是土豆烧牛肉、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她端着碗坐下,老张和班长都在,老张说这土豆烧牛肉比北京驻京办做得地道。班长说你别老跟北京比,跟上海比。老张说上海更不行。

吃到一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端着碗过来,就是上次说想学食品科学那个。他问林昭能不能在影像室搞个每周一次的小讲座,讲食堂菜价怎么算、营养怎么配。林昭说这事你得问主任。男生说问过了,主任说行,但得有人牵头。林昭想了想,说那我拉个群,你把想听的人拉进来。

群建起来三天,进了四十多个人,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几个家长。第一次讲座定在周五下午,男生讲了三十分钟,从菜价讲到蛋白质配比,底下学生记笔记。林昭坐在最后一排,拍了张照发同学群,配文:陈放影像室第一届食堂讲座,主讲人高二食品科学预备生。

班长秒回:这孩子以后来我公司实习。

老张回:你公司做设计的,人家学食品的。

班长回:那让他设计菜谱。

林昭看着群里刷屏,把手机揣兜里。窗外天已经暗了,食堂灯还亮着,打菜窗口排着晚自习前的最后一波学生。她端着空碗站起来,跟周敏说下周她带个投影仪支架过来,影像室那个架子有点矮,学生坐后排看不清。

周敏说行,你带。

林昭走出食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口灯还亮着,打菜阿姨正往盆里续菜,白板上“多放糖”三个字被擦掉了一半,旁边新写了一行:下周菜谱征集中,写纸上交窗口。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县城下了第一场雪,林昭周五到的时候食堂门口铺了防滑垫,打菜窗口贴了张纸:今日供应——羊肉汤、葱油饼。底下小字:陈放同学建议,汤里多放胡椒。

林昭端着碗坐下,老张没来,去深圳出差了。班长来了,带了两个同事,说是来考察县城食堂运营模式,想在他们公司园区复制一个。林昭说你们公司园区不是有食堂吗。班长说那食堂不行,肉太少。打菜阿姨听见了,舀了满满一勺羊肉扣进他碗里:“多放肉,小陈以前交代过。”

吃到一半,后勤主任过来,手里拿了个本子,说影像室这几个月登记本记满了,有放电影的、有讲座的、有学生自己剪短视频的,还有退休老师来教书法。他翻到最后一页,说有个学生提议搞个“食堂菜谱大赛”,让全校投票选下周菜单,问林昭觉得行不行。林昭说行,奖品呢。主任说奖品就是免费吃一周。

林昭把这事发到群里,班长说他们公司可以赞助点小礼品,印个logo就行。老张在深圳回消息:我出二十个保温杯,印“陈放食堂”四个字。林昭说你别印食堂,印影像室。老张说行。

菜谱大赛搞了两周,收上来一百多张纸条,有写红烧肉的,有写麻辣烫的,还有个学生写了“满汉全席”,旁边画了个哭脸说“知道做不了但想写”。最后投票选出来的是番茄牛腩、干锅花菜、紫菜蛋花汤。打菜阿姨说番茄牛腩以前陈放做过,那会儿牛肉贵,他拿番茄酱调味儿,学生吃不出来。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林昭到食堂的时候门口挂了块新牌子:陈放食堂·每周菜单投票点。打菜窗口旁边立了块白板,上面贴着本周投票结果和下周候选菜单。老张从深圳赶回来了,保温杯也到了,堆在影像室角落,印着“陈放影像室”五个字,底下小字“北京老张赠”。

下午影像室搞了个小活动,放陈放那个纪录片,五十二分钟版。坐满了人,学生占一半,同学占一半。放到陈放自拍说“行了”那段,底下有人笑,有人没笑。放完主任说下学期影像室排班表已经排到五月了,每周五下午都有人用。

林昭坐在最后一排,周敏坐旁边。周敏说学校想把食堂那个“陈放同学推荐窗口”改成常设的,每周轮换菜谱,让每个班轮流推荐。林昭说好。周敏又说主任问她能不能把陈放那些照片印一本小册子,放影像室当纪念品,来的学生可以拿。林昭说行,印多少。周敏说先印两百本,不够再加。

那天晚上林昭没赶回上海。周敏留她住家里,客房收拾出来了,床头放了本相册,全是陈放拍的食堂照片,按年份排的。林昭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陈放的字:林昭同学要是哪天来住,记得给她多铺一层褥子,她怕冷。

林昭把纸条放回去,把褥子掀开看了一眼,底下铺了两层。

第二天早上周敏煮了粥,说食堂今天不开门,周末。两人坐在客厅吃早饭,窗外雪还没化。周敏说下学期影像室想搞个“食堂记忆”征集,让毕业的学生寄照片回来,陈放以前拍的那些学生合影正好当引子。林昭说行,她可以在同学群里发个通知。

吃完早饭林昭去赶高铁。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白板上还贴着下周候选菜单,旁边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陈放同学,番茄牛腩多放番茄。

她拍了张照,发群里。老张回:下周我来吃。

班长回:带我一个。

林昭把手机揣兜里,进了高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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