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夫君悬赏万金,寻了三年的救命恩人,终于找到了。
那姑娘一袭素白裙,捧着半块白玉,站在侯府正厅里,眼圈红得恰到好处。
“世子,三年前南市那场大火,您还记得吗?”
我夫君裴观澜搁下茶盏:“记得。”
“妾身为救您,险些死在火里。”她抬起手腕,露出一截浅红的疤,“如今别无所求,只想留在您身边。”
满屋子人齐齐看向我。
我正捧着一小碟五香瓜子,磕得挺香。
二婶秦氏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照晚啊,你瞧,救命之恩重如山。映柔这孩子命苦,又为了观澜受伤,咱们侯府可不能薄待了她。”
顾映柔垂着脸,眼泪一滴滴落在地砖上。
“我不敢和少夫人争什么,只愿在世子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人。”
说得真好。
连我都想给她鼓掌。
可惜,她救的人,是我夫君。
而三年前把裴观澜从火里拖出来、顺手揍了他一拳、骂他脑子进了烟的那个人,是我。
没错。
他那救命恩人,就坐在旁边嗑瓜子。
裴观澜沉默了片刻。
秦氏以为他动心了,迫不及待地说:“大嫂身体不好,我这个做婶娘的替你们张罗。先给映柔收拾间院子,名分以后再说。”
“二婶。”裴观澜抬眼,“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您安排了?”
秦氏脸上的笑僵住。
顾映柔也抬起头。
裴观澜把那只装玉牌的锦盒推回去:“当年的救命之恩,若是真的,我必重谢。万两赏银,今日便能兑现。可我已有妻子,不会因为有人救过我的命,就拿妻子的名分去还。”
正厅静得只剩我咔嚓咔嚓磕瓜子的声音。
我赶紧捏住下一颗。
秦氏气得脸色发青:“观澜,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正因为是恩人,我才不该拿纳她为妾来羞辱她。”
他又看向顾映柔,语气平和:“顾姑娘需要银钱、宅院,或往后生活的安顿,我都能办。若是想做裴家的妾,恕我不能答应。”
顾映柔眼中的水光一顿,竟像没准备过这一出。
我低头看了看瓜子。
这男人,好像比我想的有点出息。
裴观澜转向我,忽然伸出手:“夫人。”
“啊?”
“还有瓜子吗?”
我愣愣递过去一把。
他接过,却没磕,只放在掌心里慢慢捻着:“二婶若是没有别的事,我想陪夫人吃饭了。”
我看见秦氏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那一刻,我决定今晚给裴观澜留一只大鸡腿。
二
我嫁进定北侯府半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二婶堵得说不出话。
不是我嘴笨。
主要是我爹从小教我,能用一绳子解决的事,别费两刻钟吵架。
我家开绳行,祖上给漕船做缆绳。旁人闺阁里练琴,我蹲在码头学打结;旁人及笄时学女红,我已经能一眼看出谁家绳子掺了烂麻。
后来嫁进侯府,我爹天天在信里叮嘱:“闺女,咱是正经做买卖的。别动不动把侯府的人捆起来。”
我很听话。
至今才捆过一个偷我糕点的小厮。
可秦氏不肯放过我。
第二日,她便把顾映柔带到了我院子里。
“映柔为救世子伤了身子,想暂住府中养伤。”秦氏端坐太师椅,“照晚,你做正妻的,心胸该宽些,先让出东厢房。”
那是我嫁过来时裴观澜亲自替我选的屋子,朝南,窗外有一株杏树,春天能看花,夏天能晒绳。
我笑着答应:“当然可以。”
秦氏露出胜利的表情。
“不过东厢房屋顶去年漏过雨,祖母早说要修,我不放心顾姑娘住。二婶如此心疼她,想来最舍得割爱。不如先搬去您住的暖阁,那里地龙暖和,离二婶又近,随时都有人照顾。”
秦氏一怔:“我那暖阁……”
“怎么?”我睁大眼,“顾姑娘可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二婶舍不得一间屋子?”
她被自己的话噎住。
顾映柔赶紧上前:“少夫人,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打扰。”
说着便要跪。
我眼疾手快,扯过一旁的圆凳,稳稳塞在她膝下。
扑通。
她跪了个结实,却没跪到我,只把自己磕得一脸茫然。
“咱们府里不兴让伤患跪着说话。”我扶她坐正,“姑娘好好养伤,千万别扯着旧伤。”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裴观澜不知何时下了朝,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夫人说得对。”他吩咐管事,“把西院客房收拾出来。顾姑娘暂住,药材衣食照供。东厢房是世子妃的,旁人不必惦记。”
秦氏再也坐不住,甩袖走了。
顾映柔看着他,委屈得直咬嘴唇:“世子当真不记得我了?那天火那么大,您昏过去前还拉着我的手……”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当年裴观澜确实抓住过一个人的手。
不过不是为了缠绵。
是他被浓烟熏昏了头,我往外拖,他死死拽着门框不肯走,非说二楼还有个孩子。
我急得踹了他一脚。
“孩子在我背上!你再不撒手,咱仨一块儿烤熟!”
如今想起那一脚,我都有点心虚。
毕竟人现在是我夫君。
裴观澜目光落在顾映柔身上,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时神志不清,认不清人。顾姑娘先好好歇息,往后的事,不必急。”
顾映柔松了口气,仿佛这算一句承诺。
我却看见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晚上,他回房时带了包瓜子。
我故作矜持:“我今日已经吃过了。”
“那给明日留着。”他把纸包放在桌上,又伸手碰了碰我发间的杏花簪,“东厢房是你的,谁来了都不用让。”
“若真是你恩人呢?”
“那我将银子加倍。”
他坐下来,认真看着我:“照晚,你愿意嫁给我,已经是我的福分。别人的救命之恩,轮不到你来委屈自己偿还。”
我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了半筐嘲讽他的话,竟一句也没说出来。
三
事实上,我不告诉裴观澜真相,真不是故意瞒他。
好吧,也有一点。
三年前的南市绸楼大火,死了好几个人。我那时十九,跟着爹去送新做的缆绳,半路闻见焦味,看见二楼窗户上有个小孩拼命拍窗。
我冲进去时,裴观澜正背着一个伙计往外跑。他把人送出去,又折回去找那个孩子,结果梁木塌了,把他堵在里头。
我从后窗爬进来,背起孩子,再用缆绳把姓裴的拴在腰上。
他被烟熏得半昏,抓住我不肯放:“楼上……还有人……”
“就剩你了!”我急得要命,“我再问一句,你到底走不走?”
他不答。
我只好踹他。
后来三个人滚出火场,他的肩膀烧了伤,孩子的腿伤得更重。
裴观澜解下腰间白玉牌塞给我:“拿去当了,先给孩子请大夫。”
我把人交给赶来的护卫,当夜就把玉牌送了当铺。
那个孩子叫阿满,如今十一岁,在南街陈嫂的汤饼摊帮忙。我常去看他,送些米面和书。
他是唯一亲眼见到纵火人的孩子。
那场火不是意外。
阿满说,他见到有人从货栈后门往绸楼下堆了油布,还看见那人腰上挂着定北侯府二房车马铺常用的双结黑绳。
我不敢贸然把阿满往侯府里带。没有抓到纵火人,单凭一个孩子记得的绳结,足够让他遭灭口,却未必足够让坏人认罪。
后来定北侯府上门提亲,我才知道,当年那个被我踹了一脚的男人,原来是京城出了名的世子爷。
我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他。
可成婚头一天,二婶秦氏便笑眯眯地问我:“姜家商户出身,能攀上侯府,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我咽下了那句实话。
我不想让阿满再被盯上,也不想让裴观澜以为,我当年救人是为了今日攀他的门楣。
后来他待我越好,我越不知从何说起。
如今倒好。
假的先找上门来了。
我正在心里骂自己胆小,裴观澜忽然从我身后伸手,夺走我手里的针。
“手都扎破了,还缝?”
我一惊,才发现自己给阿满缝的小布袋上落了点血。
裴观澜拿起我的手,仔细看了看伤口,又翻过手背。
他看到我手腕外侧那道旧灼痕,眼神顿了一瞬。
“这怎么来的?”
“小时候贪玩。”我抢回手,“在灶台上烫的。”
“灶台能烫出一道沿着绳纹走的痕?”
我心里一跳。
这人眼睛也太尖了。
他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我刚缝好的袋子翻过来,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小花:“绣得不错。”
我瞪他:“这是个太阳。”
他笑得肩膀直抖。
“夫人。”他把布袋还给我,“你做什么都好看,就是别再用自己的手指试针利不利。”
我决定收回前几天对他那句“只会板着脸”的评价。
这人不板着脸的时候,着实会勾人。
四
顾映柔住进侯府后,日子忽然热闹起来。
她说自己怕黑,府里便多点十几盏灯。
她说自己怕冷,二婶立刻把我院子里的好炭挪过去一车。
她还说自己一闻见烟味就心慌,厨房从此不许熏肉。
我对此很有意见。
因为我最爱吃熏肉。
我本想去厨房理论,结果裴观澜下朝回来,径直把一只用荷叶裹着的熏鸭放在我桌上。
“从城南买的。”他说,“你慢慢吃。”
“你不怕你的救命恩人闻见?”
“怕。”他用筷子给我撕了块腿肉,“所以我替她担着。”
我咬下一口,没忍住乐了。
花朝宴那日,二婶终于憋出了大招。
她请了满京城的贵妇来赏花,特意安排顾映柔坐在我身边,逢人便提一句“当年以命相救”。
有位夫人果然替她叹气:“这般痴情,若不能得个名分,倒叫天下人笑侯府忘恩负义。”
秦氏顺水推舟:“正是呢。咱们观澜心软,就是照晚年轻,不懂这些人情……”
我正端着青梅茶,听得眉头一挑。
刚要开口,园角忽然传来丫鬟的尖叫。
一架悬在花架上的彩灯被风吹歪,灯油顺着罩子淌下来,正落在悬挂绸帘的木架上。火苗一下舔上轻纱。
满院子人慌成一团。
有个端盘的小丫头吓傻了,站在帘下不会动。
顾映柔惊叫一声,扑向裴观澜怀里:“世子,我怕!”
我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抄起花架旁晾着的湿藤席,连人带席卷住那丫头,往地上一滚。
“别往有风的地方跑!”
我扯下绑灯架的麻绳,猛地一拉,燃着的帘子整片落到池边空地。几个机灵的小厮立刻提水扑了上去。
从起火到熄灭,不过片刻。
那小丫头趴在我怀里,吓得直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摸出袖中瓜子,却想起来她刚才呛了烟,只好又收回去:“不怕,先缓缓气。”
园子里安静下来,人人看着我。
秦氏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顾映柔颤声问:“少夫人……您怎么会这么熟练?”
我心说这不是废话吗。
我家做绳行的,谁家码头不备湿席和救生绳?
我故作轻松:“小时候看见灶房走水,学过两手。”
话音刚落,裴观澜已经走到我面前。
他没看顾映柔,只蹲下身,把我的袖口一点点翻开。
新烫红的一道痕,挨着那道三年前留下的旧伤。
他看得脸色发白。
“姜照晚。”
我心虚:“哎。”
“你就不能先顾自己?”
声音不高,我却听出他是真的生气。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他已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抱我起身就走。
一群贵妇面面相觑。
秦氏追上两步:“观澜,映柔方才也吓着了……”
他头也不回:“二婶既然这般疼她,就烦请二婶照顾。”
我伏在他肩头,望着顾映柔那张白脸,突然想笑。
原来有人被火吓着,是真要抱着哄的。
有人被火烫着,却能把满园子人吓着。
可这次,我笑不大出来。
裴观澜的手臂,抱得实在太紧了。
五
花朝宴闹出的动静传得飞快。
第二天,京里便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我不愧是船行家的女儿,遇火也不怕。
另一种说,顾姑娘当年舍命救人,如今见了火却怕得躲在世子身后,实在可怜。
这两种话居然都能传到我耳朵里,可见京城闲人的嘴是真有空。
我没心思搭理,揣着一个装了蜜饯和铜钱的布袋出府去看阿满。
陈嫂的汤饼摊在南市最热闹的巷口,烟气和葱花香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
阿满如今长得高了,见我来便扑过来:“照晚姐姐!”
“喊小声些。”我把布袋塞给他,“叫人听见,还以为你是我私生的。”
陈嫂被呛得直咳嗽:“少夫人,哪有人这么编排自己的!”
我笑着从摊上顺了个烧饼。
阿满拆开布袋,摸出一颗蜜枣,忽然低声说:“姐,前两天有人问过我。说三年前那场火,我是不是也在场。”
我的笑停住了。
“谁?”
“一个卖炭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我记得那只手。
三年前我从火场出来,看到一个男人匆匆把绳子解下来,往二房的车马旁躲。他右手的尾指被绳轮绞断过一截。
我拉住阿满的手:“这几日别离开陈嫂的摊子。我带你换个地方住。”
话音刚落,身后的车轱辘骤然一响。
一辆卖炭的小车冲进巷口,黑布下伸出一只粗手,直抓阿满的后领。
我抬脚踹翻凳子,卡住车轮,一把将阿满拽回来。
对方却早有准备,抽出短刀,朝我的手腕划来。
人群尖叫着散开。
我抓过摊边捆柴的麻绳,用力甩上那人的手,顺势一绞,把刀带得飞出去。他吃痛,猛地踹向我的膝窝。
我眼前一黑,膝盖撞上石板,手上却没松。
“陈嫂,带阿满走!”
那人见抢不到孩子,忽然拽断腕上的绳子,转头冲进人群。我追出两步,膝盖疼得发颤,只见一截黑绳挂在路旁的钉子上。
绳尾打着双结。
我刚弯腰捡起,一件披风忽然罩在我肩上。
“姜照晚。”
裴观澜站在我身后,脸色比那卖炭车里的炭还难看。
他带来的侍卫已经分两路追去。
我干笑:“真巧啊,夫君也爱吃汤饼?”
他不笑。
我又说:“其实刚才是我跟人切磋……”
“用刀切磋?”
“刀是他的,我只有绳子。”
裴观澜看了眼我的膝盖,蹲下身,背对着我:“上来。”
巷口这么多人,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能走。”
“能走。”他重复一遍,声音低得吓人,“所以走到有人拿刀朝你扑,你也不打算喊我?”
我心里一酸,老老实实趴上去。
他背着我穿过整条街,一言不发。
经过卖瓜子的摊子时,我伸出手,他忽然停住。
“还买?”
“嗯。”
他掏银子的动作又快又重,吓得摊主给我多装了两大把。
走出几步,我把一颗剥好的瓜子仁递到他嘴边。
裴观澜绷着脸,还是吃了。
我低声道:“夫君,我不是不信你。”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可你总要让我有机会帮你。”
六
那晚裴观澜替我擦药时,一直没有问阿满的事。
他越不问,我越心虚。
第二日我想给他说个开头,偏偏姜家绳行出事了。
我家的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侯府二爷说我们给漕船送的绳子不结实,昨日断了一根缆,非要咱赔五千两!还叫人守了店门,不许开张!”
我差点把刚剥好的瓜子仁捏成粉。
姜家的缆绳我亲自验过,二十年没出过一次大错。五千两,足够把我爹一辈子的心血逼没。
我到店时,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裴家二叔裴仲远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截断绳,笑得像来给我送年礼。
“侄媳妇,都是一家人,我也不为难你。赔不上银子,把绳行的铺契拿出来抵便是。”
我捡起那截绳子,指腹一摸便笑了。
“二叔,您断的是船上的主缆?”
“自然。”
“那敢问,哪家的主缆只搓三股,还用发霉的麻芯?”
他脸色一变。
我举起断绳,在众人眼前抖开。里面的黑麻像烂草一样散下来。
“姜家做主缆,向来是七股紧绞,用的是晾足三年的青麻。您这绳子,连我家拴鸡的都不配。”
裴仲远冷笑:“你一张嘴,岂能作数?”
“那就试。”
我让伙计把铺里两条新绳抬出来,又叫人找来一架满载石砖的货车。
裴仲远不屑:“这又是什么戏法?”
“别怕。”我朝他笑,“只让您亲眼看看,什么叫姜家的绳子。”
我把新缆拴住货车的横梁,绳另一头系上岸边的老槐树,叫两个车夫拉动满车石砖。车轮陷进沟里,车夫憋得脸红,绳子绷得像弓弦,仍牢牢拽着。
一旁常年跑河道的老船头忍不住喝彩:“好缆!”
我又拿出裴仲远带来的断绳,往车辕上一搭,没拉几下,腐烂的麻芯便一截截断开。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二爷,您拿这个做主缆,船是想开到河底去吧?”
裴仲远脸色铁青:“你敢污我!”
“我只是帮二叔长长见识。”我收起笑,“二叔既说咱们是一家人,就劳烦您把堵在门口的打手撤了。姜家的铺子,我爹还活着,轮不到外人替他卖。”
他想发作,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二叔。”
裴观澜从人群外走来,身边跟着几名府卫。
“您昨日用侯府的名义封了我岳丈的铺子,是我让您这么做的?”
裴仲远支吾:“我也是替府里挽回损失……”
“那条船昨夜已被找回。断绳出自您手下的车马铺,船上掌舵的人也在。”裴观澜没同他争辩,“既然二叔说要当面对质,不如就在这里,让那人把断绳是谁换的,说个明白。”
二叔脸上的肉狠狠一抖。
我倒有些意外。
裴观澜朝我看过来:“夫人,做你的生意。有人再拦,我替你挡着。”
老船头已经拍着大腿叫好,几家商户跟着围上来问价。
我笑着招呼伙计开门,回头看见裴观澜手里提着两包糕。
“拿来给你的。”他走近,低声道,“别老吃瓜子,饭也要好好吃。”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回嫁的,好像不是侯府。
是个能在我跟别人打架时,先替我把门扶稳的人。
七
二叔那天没能拿到姜家的铺契,却送了我一句话。
“一个小小的商户女,真以为世子护得了你一辈子?”
我笑着回他:“二叔倒是想护秦家侄女一辈子,可惜世子不乐意。”
二叔气得拂袖而去。
没过几天,秦氏便替顾映柔备了一场“谢恩宴”。
说是谢恩,其实来的都是侯府族亲。席上摆着顾映柔带来的旧玉牌,旁边还放着一轴长卷,画着三年前的绸楼大火。
秦氏站起来,眼眶泛红:“映柔当年拿命相救,今日世子只给银子,传出去岂不叫人说咱们裴家忘恩负义?我想着,不如给她个平妻名分,也算成全一段佳话。”
有人轻轻附和:“平妻倒也合适。”
我原本在剥瓜子,听到这里,停住了。
这回不是因为吃惊。
而是气的。
平妻?
我人还坐在这儿呢。
顾映柔站在长卷旁,含泪向我行礼:“少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您不知道,我这三年……”
“我知道。”
我忽然站起来,朝她走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我却只把桌上那幅画拿起来,认真欣赏了片刻。
画得真好,火舌吞屋,人影幢幢,连那座断桥的位置都画得分毫不差。
可惜,画里的救人女子站在绸楼正门。
我当年是从后窗爬进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画得这么细,作画的人未必去过现场,却一定听过火灾经过。若是二叔的人从阿满口中套了话,事情就不妙了。
我刚要问,裴观澜忽然握住我的手。
“二婶,您说完了吗?”
秦氏喜滋滋地抬头:“说完了,你若肯……”
“我不肯。”
全席寂静。
裴观澜站到我身边:“我已经说过,救命之恩可以报,婚姻不能拿来还。平妻不行,妾室也不行。今日请来诸位族亲,既然都在,我便说得明白些。”
他缓缓扫过席上每一张脸。
“姜照晚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她没有犯错,谁也没有资格逼她让位。若诸位觉得侯府欠了恩人,万金我出。若觉得应当让我的妻子受委屈才算报恩,那就请诸位自己试试,肯不肯把自家儿媳的位置拿去偿债。”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咳嗽,没人敢接话。
裴观澜又看向顾映柔:“顾姑娘,我不想在人前为难你。若你真是当年的那个人,我愿意亲自跪下谢你。但我不会娶你。”
顾映柔眼中的泪终于真的落下来。
秦氏怒道:“裴观澜,你这是当众让你婶娘没脸!”
裴观澜淡淡道:“是二婶先让我的妻子没脸。”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狼狈的男人。
那时他被火熏得满脸漆黑,明明随时会倒,还想着折回去救人。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傻。
现在,我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傻。
居然成婚半年,才发现我挺喜欢他的。
他松开我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刚写的赏帖,放在席前:“既然人还没有认准,我把万金赏格继续挂着。若找到真正恩人,她愿收便收;若她不愿,我会照她的意思,把这笔银子用于救济当年火灾留下的孤寡。”
我手里的瓜子仁一颗颗落回碟中。
顾映柔脸色猛地白了。
秦氏盯着那张赏帖,笑意也全没了。
宴散后,裴观澜拉着我走出长廊。
“今日可高兴?”他问。
“高兴。”我故意逗他,“可惜,那位顾姑娘哭得实在伤心。”
“那怎么办?”
“你哄哄?”
他停住脚步,靠近我耳畔:“我先哄我的夫人。”
随即,在无人看见的廊角,轻轻吻了我一下。
我耳根一热,险些把整碟瓜子撒进荷花池。
八
那一吻之后,我见着裴观澜便有点不自在。
他偏偏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逮着机会就逗我。
我吃瓜子,他坐过来替我剥。
我看书,他把书举得比我高半寸,说我眼睛离字太近。
我去厨房寻熏肉,他明明知道我躲在那里,还一本正经地问小梨:“少夫人可曾看见一只偷嘴的小狐狸?”
我憋不住,掀开帘子:“小狐狸说你烦得很。”
他笑着递来一只油纸包:“那我送她一只鸭腿,赔个不是。”
若不是阿满再次出事,我大概会这样同他闹上许久。
那晚有人敲响我房外的窗,塞进来一小截我教阿满打的绳结。
结尾原本应该有三道扣,如今只剩两道。
这是我和阿满约好的求救信号。
我一口气跑到后门,见送信的小乞儿脸色发白:“阿满哥被人抓了,他们说让你去城西废车房换人。”
我来不及多想,叫小梨去找裴观澜,自己牵了马就走。
城西废车房里满是陈旧马车,檐下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正是白日里守着姜家铺子的裴府家丁。
他甩了甩手里的刀:“少夫人,识相些,绳行的铺契和那孩子都交出来,往后别管南市的旧事。”
“铺契在我爹手里。”我说,“要不你去跟他谈?”
那人冷笑:“你当我傻?”
“那倒没有。”
我抬脚踢翻门边的木桶,里面泼出一地湿泥,几辆废车同时失去支撑,轰然朝那人滑去。
他躲得狼狈,我趁机冲进内屋,找到被堵住嘴的阿满。
阿满一看见我,眼泪便落了下来。
“姐姐,我没说!”
“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把他背上的绳解开,“这回听我的,先逃。”
我们刚跑到门口,那个少了尾指的卖炭人便从门后窜出来,一棍打在我肩上。
我疼得眼前一白,整个人撞上门框。
阿满失声喊:“姐姐!”
卖炭人拎住他,咧嘴笑:“果然你才是那夜里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我咬着牙扑上去,用最后一截绳勒住他的胳膊。
可我伤了肩,力气不够,眼看要被他挣脱。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裴观澜提着剑冲进来,身后侍卫蜂拥而入。
那卖炭人脸色大变,丢下阿满翻窗跑了。他在街巷里逃得极熟,侍卫们追出去,只截住了两个帮凶。
裴观澜没有追。
他跪到我面前,看到我肩上的血,整个人僵了一瞬。
“姜照晚,你让我怎么办?”
我挤出个笑:“人救出来了呀。”
“若我来晚一步呢?”
“那我也……”
“你也能撑住?”他声音忽然抖起来,“我娶你回家,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撑住这些事?”
我怔住。
他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轻轻抱起我,生怕碰疼我的肩。
“我知道你有本事。”他低声说,“也知道你不喜欢求人。可我是你丈夫,照晚。你总该让我知道,自己到底在同谁拼命。”
我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这一次,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
阿满被裴观澜接进了侯府别院。
裴观澜没有问他一句关于火灾的事,只吩咐护卫带他吃饭、换衣,连夜请大夫查看旧腿伤。
阿满抱着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突然哭起来。
“姐姐,是不是我害你受伤的?”
我伸手摸他脑袋:“那你下次见着坏人,记得跑快些,别叫我追得那么累。”
裴观澜端着药从门外进来,把热汤放到阿满面前,又让小梨带他去内室歇息。
阿满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望着裴观澜手背上那道为救我擦出的新伤,忽然不想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
“观澜。”我拉住他的衣袖,“我有件事,今天必须亲口告诉你。”
他在我身边坐下,没催我。
“三年前,南市绸楼的后窗,我背着一个孩子进去找人。”
裴观澜猛地抬头。
我心口怦怦直跳,还是接着说:“那个人烟熏得糊涂,死死抱着门框不肯走,非说楼上还有孩子。我急了,踹了他一脚。”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
“你……”他嗓音发哑,“是那天的人?”
“是我。”
他站着不动。
我硬着头皮往下讲:“我当时没看清你脸,烟太大了。后来你给了块玉,让我典当给阿满治腿。我把玉当了,三个月后才知那是侯府的东西。那时候你已经派人满京城寻恩人,我怕牵连阿满,又怕你误会我故意藏着玉骗亲事,所以……”
“所以你在正厅嗑瓜子。”
“……对。”
“我一边寻人,你一边看着那位顾姑娘演戏?”
“顾姑娘哭得太认真,我一时不知怎么拆台。后来想说,又怕伤着阿满。”
裴观澜看了我好半天,忽然弯下腰,额头抵住我的肩。
我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说:“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让你踹回来一次,别太重就成。”
他的肩膀却微微颤起来。
他在笑。
而且笑得比我还没出息。
“难怪。”他闷声道,“难怪你见了火,不是先躲,是先找孩子。”
我拍了拍他的背:“其实那天真不是故意踹你。”
“我知道。”
他慢慢直起身,眼圈竟有些红。
“我记得那个人一直说,我背上有孩子,你若再抓着不放,孩子就没命了。我后来找遍南市,找不到那句话的主人。”
他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擦过旧疤。
“谁知我娶回家的,竟然就是那个会把我从火里踹出去的人。”
我小声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晚了。”
他俯身吻住我的额头。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跟那场火没关系。”
我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裴观澜。”
“嗯。”
“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你,可我怕你欠我一辈子。”
他摇头:“救命的债可以用一辈子还,但喜欢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说:“从今天起,别再一个人背着那些秘密。你要护阿满,我便和你一道护。”
我终于敢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外头小梨敲门:“少夫人,顾姑娘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裴观澜侧过头看我。
我抹了抹眼角,抓过桌上的瓜子碟:“来得好。三年前我就想问问,到底是谁捡走了我那块玉。”
十
顾映柔进门时,发髻乱了,连平日里最爱的珍珠耳坠都少了一只。
她看见裴观澜也在,脸色更白。
“世子,我……”
“坐。”裴观澜把椅子推过去,“你若有话,便当着我和夫人的面说。”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早看出来了。
顾映柔会哭,却不是每次都装的。
“秦姨母说,只要我照着她的话做,便替我母亲请大夫。”她声如蚊呐,“我家的田被人骗走了,母亲病着,弟弟又在姨母家做长工。我想要银子,也想要个好归宿。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总觉得……若能嫁进侯府,往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我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她抬手抹泪:“那玉是姨母拿给我的。她说三年前有人典当了它,我只需认下那场火的恩。宴上的画也是她准备的,我根本没见过当年的绸楼。”
“那阿满的下落,你告诉谁的?”我问。
她一哆嗦。
裴观澜的目光陡然沉下来。
顾映柔扑通跪下:“我没有见过那孩子!姨母叫我在南市买些旧东西,我听见几个男人说过,有个瘸腿的孩子知道那晚的事。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抓人!”
我没去扶她。
人的难处我能明白,害人的事却不能因为难处就算了。
“你今夜来,是想求我原谅?”
“不是。”她摇头,声音发颤,“明日二爷会在南市办一场认恩宴。他说要请来当年火灾里活下来的人,为我作证,还要当众拿回世子那块玉。我听见他们说,宴上要把那个孩子带出来。”
“阿满已经在别院。”裴观澜说。
“可二爷知道他还活着。”顾映柔抬头,眼神急得发红,“他还说,若那孩子不能开口,便让人把他当成被人收买的骗子。姨母已经命人给姜家铺子备了一箱‘旧货’,说要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我看向裴观澜。
这不是冲着顾映柔的名分来了。
是冲着阿满和姜家绳行来的。
裴观澜略一沉吟:“你为何肯告诉我们?”
顾映柔苦笑一声:“因为姨母说,等事情成了,要把我送去给二爷管的一位客商做妾。她说我是冒牌货,留在世子身边迟早出事。”
我明白了。
她以为自己是进侯府当主人,结果不过是秦氏手里一块随时能扔的垫脚石。
“顾姑娘。”我盯着她,“你若真想回头,明日见了他们,便别再替人撒谎。你的母亲和弟弟,我们会派人接出来,可你做过的事,还是要你自己担。”
她眼眶通红地点头。
裴观澜叫来侍卫,让人带顾映柔去东院安全住下,又叫小梨去别院守着阿满。
人走后,他在桌上摊开一张南市街巷图。
我看见那片绸楼旧址,心便沉了下去。
“当年二叔为何要放火?”我问。
裴观澜的指尖停在绸楼后方的货栈上。
“我那时查出,他私卖侯府商船所运的赈粮,又把坏米充进灾粮仓。旧绸楼里存着几车待运的粮。我去那边,是要拦下那批货,没想到楼里提前起了火。”
“所以他怕阿满?”
“怕阿满认出放火的人,也怕查到他当年的买卖。”
我抓住他的手腕:“明日不能让阿满去。”
“我也不打算让他去冒险。”他看向我,“但若二叔以为阿满会去,他手下那个人,多半还会动。”
我听懂了。
“你想让他们以为,阿满会当众说话?”
“是。”
我思量片刻,把瓜子碟推到一旁,拿起他画上的一截廊桥:“那地方的绳桥是我爹铺的。若真有人趁乱跑,我知道怎么拦。可我有个条件。”
“说。”
“你也别再瞒我。既然要设局,咱们谁都不许偷偷扮英雄。”
裴观澜望着我,眼里忽然有了笑意。
“好。”
他伸出手,我握住。
像成婚时那样。
只不过这一回,我心甘情愿得很。
十一
第二日南市认恩宴,竟比侯府花朝宴还热闹。
二叔打着“重建绸楼、犒赏义士”的名义,在原来失火的街口搭了高台。十几张桌子排开,邻里、商贾、族亲都来了。
我到的时候,秦氏正牵着顾映柔的手上台。裴观澜指了指高台后方的青纱帘,老夫人已由两名嬷嬷扶着坐在那里,听得见台上每一句话。
“诸位,三年前一场大火,险些夺走我裴家世子的命。今日救命恩人寻到了,原该万金酬谢,却有那心胸狭窄之人,不肯容人。”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我捧着瓜子,坐在裴观澜旁边,十分配合地一脸无辜。
秦氏见我不闹,愈发得意:“映柔当日救人,不求荣华富贵,反倒被人污成骗子。如今连孩子也被人收买,准备说假话来陷害她!”
我朝她一笑:“二婶,您知道孩子在哪儿?”
她一顿:“我自然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这……”
我把瓜子往碟里一放:“二婶既然不知,何以断定有人收买了孩子?又如何知道孩子会来?”
台下有人笑了。
秦氏恼羞成怒:“姜照晚,你不要胡搅蛮缠!今日是认恩宴,可没你说话的份!”
“我有。”
裴观澜起身,扶我走到台前。
秦氏面色大变:“观澜,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看她,只握住我的手:“我夫人想说话,便让她说。”
我站在台上,看向顾映柔。
“顾姑娘,三年前绸楼起火,你从哪里进去的?”
顾映柔低着头。
秦氏立刻抢道:“那么多年过去,谁还记得这样的小事?”
我并不争辩,转向旁边的老船头:“吴伯,您当年带人救火,可还记得绸楼正门?”
老船头拍了拍腿:“记得!一根横梁烧断,门口全堵死了,谁进得去!”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
秦氏厉声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我笑了:“所以我才要问顾姑娘。您若从正门进去,是如何走过那根横梁的?”
顾映柔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泪。
秦氏转身去掐她的胳膊:“映柔,快说呀!”
她痛得脸色一白,却忽然退后一步。
“姨母。”
“嗯?”
“我不能再说了。”
秦氏一愣。
顾映柔望着满台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我不是当年的救人姑娘。那块玉是姨母给我的,疤痕也是我自己烫的。我想要好日子,可我没有救过世子。”
台下霎时炸了锅。
秦氏抬手便要打她:“贱丫头,你胡说什么!”
裴观澜的侍卫拦在她们中间。
顾映柔哭得浑身发抖,还是说完了:“姨母让我骗世子,我答应了。我对不起大家,更对不起真正救人的姑娘。”
我看见秦氏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忽然看向我,眼神像刀:“是你!是你拿银子买通了她!”
裴仲远在台下猛地站起身:“我就说,这商户女野心不小!你们别听她胡言,她姜家早就想攀上侯府,连当年的救命恩人都敢冒充!”
他说话时,目光却越过人群,朝木棚旁一个卖炭的人狠狠一瞪。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人转身钻进绸幔后,裴观澜也已看见,立即抬手示意侍卫绕过去。我刚想叫人远离灯棚,人群后头便响起一阵尖叫。
“走水了!”
高台旁挂着绸幔的木棚,忽然蹿起了火。
十二
我最讨厌的声音,就是有人喊走水。
三年前那一声喊,隔着三年还能把我从梦里惊醒。
可我站在高台上,第一反应不是逃。
我闻见了油味。
木棚里挂着的全是轻纱和纸灯,风一吹,火星像被人扬起来似的,噼啪往人群落。离棚最近的是吴老船头和他的孙女小杏。小姑娘才五六岁,吓得抱着柱子不肯撒手。
“都往河边退!”
我一声喊出去,自己已经跃下台子。
裴观澜从后头拉住我:“照晚!”
“那儿有孩子!”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立刻松开手:“我从另一边进。你别靠近着火的油布。”
人群乱成一团,小杏被撞得摔倒,爬起来时,头顶一盏火灯轰然坠落。
我抓住架在台边的缆绳,绕过横木打了个活结,借力荡过去,正好在火灯落下前把孩子拖出帘影。
火苗舔上我的裙角,我把外裳一扯,裹住小杏的头,弯腰冲到棚外。
“姑娘!”吴老船头扑过来,差点给我跪下。
“别跪!”我把孩子塞进他怀里,“先抱她去河边!”
身后忽然响起木架断裂声。
裴观澜正带着两个侍卫从另一头赶来,肩上扛着被烟呛昏的卖茶老人。横梁砸下来,堵住了他退路。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三年前也是这样。
他总想着别人,最后把自己困在火里。
“裴观澜!”我抓紧手中缆绳,“把人交给外头,立刻过来!”
他把老人递给侍卫,回身看我。
“你别动,我来接你!”
我把绳端掷过去,正好搭上他臂弯。
“别装英雄!”我冲他吼,“绳在我手里,你只管抓稳!”
他隔着浓烟,突然笑了。
“遵命,夫人。”
他攥住绳,踏着斜倒的木柱借力跃出,落地时顺手将我抱了个满怀。
风吹开他额前乱发,我看见他那双眼睛仍旧亮得惊人。
我气得捶他:“你是不是又想让我踹你!”
他低头,望着我的脸。
“上回你踹得够重了。”
“知道还……”
他忽然捧住我的脸,在漫天惊呼里亲了我一下。
“谢谢夫人,救我第二回。”
我呆了半晌,耳朵烧得比火还烫。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喝。
“抓住了!”
裴观澜的护卫押着一个人滚到高台前。那人满脸黑灰,右手少了半截小指,腰间还挂着一段黑绳。
我眼神一下冷下来。
是他。
南市那年火后从车马旁逃走的人,也是昨晚拿棍子打我、想抓走阿满的人。
他挣扎着想跑,袖里却掉出个沾油的小陶瓶。
侍卫抬脚踩住他的手,他痛得惨叫:“别压了!是二爷叫我来的!我只是让人群乱起来,没说要真烧死人!”
裴仲远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后退。
裴观澜在我耳边轻声道:“先前抓到的两个帮凶已经说了,他是受二叔指使去找阿满的。今日我让侍卫盯紧所有能下油的地方,没想到他还是敢动手。”
我终于明白,为何裴观澜今日始终站在台边,看似在陪我听戏,却一步没离开灯棚。
他不是只知道护妻。
他也一直在护着南市这些人。
十三
火很快被扑灭。
裴仲远还想混进人群,刚迈下台阶,便被两个侯府侍卫拦住。
“让开!你们敢拦我?”
裴观澜走上前,脸色平静:“二叔,三年前绸楼大火,是你手下的人放的。这次,他又为了抓一个孩子,在满街百姓面前纵火。你还打算让谁替你担?”
裴仲远厉声道:“一个下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被押住的断指男人却哭嚎起来:“二爷!你说了这次只要把孩子带走就饶我!三年前那几车坏粮也是你叫我烧的!如今怎么都算在我头上?”
全场哗然。
二叔脸色惨白,抬手就要打人,被侍卫牢牢制住。
秦氏还在垂死挣扎:“观澜,就算二叔御下不严,和映柔有什么干系?当年的救命恩人……”
“二婶。”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台上拿起那半块白玉。
玉在火光里泛着暖色,缺口仍是当年摔出来的样子。
我看向裴观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当年把它给我典当,我卖了五十两。”
“嗯。”
“阿满治腿用了三十六两,剩下的买了药和米。”
“嗯。”
“后来我想赎回来,铺子里已经没有了。”
裴观澜望着我,慢慢笑了。
“没关系,玉是死物,能换回一个孩子的命,值。”
秦氏死死盯着我:“你……是你?”
我点头:“正是我。”
她张大了嘴,许久说不出话。
顾映柔站在一旁,泪流满面,忽然朝我深深行了一礼:“少夫人,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她的错,不只是骗了世子。更是让人借着救命之恩,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逼进险境。
“你若真知错,就先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顾映柔抹去泪,转向台下的人:“秦姨母从当铺买回玉牌,教我照着一张画讲当年的故事。她让我逼少夫人让位,又让我假称姜家绳行亏了侯府银子,好逼姜家交铺契。我起初贪心答应了,后来她要把我送给别的男人,我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
秦氏怒极,扑上去想撕她的脸:“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抬手挡住,反手把她推回台边。
“二婶,您若还有力气,不如留着去向祖母解释。”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不必向我解释。”
侯府老夫人拄着杖站在人前。
她脸色很不好,显然把方才的动静看了个全。
“仲远,秦氏,你们二人借侯府的名声害人,先前又逼着观澜纳妾。我老了,不代表看不见。”
裴仲远还想说话,老夫人已抬手:“来人,把二房交管的货栈和车马铺先封存,所有与这场火有关的人,交给官府查办。二房暂不得再碰侯府的买卖。”
秦氏腿一软,跌坐在地。
裴仲远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被侍卫押着走远。
我看着这对曾经趾高气扬的夫妻,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气。
姜家的铺子保住了,阿满不用再躲,欺负人的二房终于不敢横着走。
只是小杏还在吴老船头怀里哭,阿满腿上的旧伤也不会凭几句话就消失。
可至少,从今天起,他们再不能仗着侯府的门楣,在我和这些孩子头上作威作福。
裴观澜握紧我的手,替我挡开周围的人。
老夫人走到我面前,良久,轻声说:“照晚,这半年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祖母,我嫁进侯府不是来讨委屈的。也不想因当年救过观澜,便让所有人对我低头。”
我转头看向裴观澜。
“我想要的,不过是有人明明可以不站在我这边,却还是肯站过来。”
他笑了,眼角微红。
“我愿意。”
老夫人怔了怔,伸手轻轻拍我的肩。
那一刻,我终于相信,这道门里的日子,也许真的能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十四
裴仲远的事交给官府后,侯府安静了不少。
顾映柔离府前来向我辞行。
她换了身普通青布裙,没再戴那些珠钗,眼里却少了从前那股惶恐。
她说母亲已有人照看,弟弟也从二房车马铺里接出来了。她打算回乡开间小绣铺,先靠自己养活一家人。
“少夫人,我欠你的……”
“你欠的是自己往后好好过。”我把一包路上吃的点心塞给她,“别再为了旁人的一句富贵,把自己卖了。”
她红着眼笑了,认真向我行了个礼。
阿满后来跟着吴老船头学做缆绳,腿走得慢,却学得很快。每次见我都嚷着以后要做全京城最结实的救命绳,让再多的人也不会被困在火里。
我爹听了,乐得把他收作了徒弟。
姜家绳行门口如今多挂了一块木牌:遇火遇水,可借救生绳,不收银钱。
我把万金赏格里的银子拿出大半,添置了几车救火用的湿席、长钩、木桶和绳索,分送给南市各家铺子。剩下的留作阿满和其他火灾孤儿的学费与医钱。
裴观澜知道后,半点不心疼,只问:“夫人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我想了想,掏出两枚铜钱。
“买瓜子。”
他一时没忍住,笑得直扶桌子。
“万金救命之恩,就换两枚铜钱?”
“还不止。”我掰着手指,“我当年被你抓得手腕疼,挨了烟熏,后来又给你生了半年的闷气。怎么算,这笔账都不能只拿银子抵。”
裴观澜收起笑,十分认真地问:“那夫人还想要什么?”
我勾勾手指。
他乖乖俯身。
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我要世子爷以后每年都陪我逛灯会,给我剥瓜子,遇见有火的地方,先顾好自己。还有……”
“还有?”
“将来我们要是有了孩子,你得教他读书,我教他打绳结。你不许嫌他嗑瓜子吵。”
裴观澜望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好。”
“这么容易就答应?”
“姜照晚。”他把我揽进怀里,“你可是救过我命的人。你开口的事,我哪敢不答应。”
我故意板起脸:“少拿救命之恩说事。”
他笑着改口:“那便听我夫人的。”
春风吹动窗外的杏花,花瓣落进刚剥好的瓜子仁里。
我伸手去拣,他却把那只碟子整个端走。
“怎么?”我瞪他。
“夫人。”裴观澜看着我,眉眼温柔,“你当年救我时,有没有想过,最后会嫁给我?”
我想了想,诚实回答:“没有。那时我只想把你踹出去。”
他笑出声来。
我靠在他怀里,也跟着笑。
三年前,南市一场大火,我救下一个一身烟灰的陌生人。
三年后,他成了我最爱的人。
至于那万金悬赏,我终究还是收下了。
收的是他余生与我并肩的诚意。
屋外传来小梨的喊声:“少夫人,瓜子炒好了!”
我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怀里跳下来。
裴观澜伸手一捞,又把我拉了回去。
“急什么?”
“瓜子要趁热!”
“那我呢?”
我忍着笑,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
“你也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