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校霸的尸体清理单,第一件事,是给他打电话。
六小时前,他踩着我的饭盒,让我跪下,说死人堆里挣钱的人,不配上桌吃饭。
六小时后,他躺在旧实训楼里,穿着我的工作服。
雇主催我洗掉血迹。
我关掉水阀,打开执法记录功能。
电话接通了。
他的手机,正在门外响。
【第一章】
罗俊踩住我的饭盒时,我正在拧开记录仪。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又碾了半圈。
米饭混着红烧肉,从盒沿挤出来。
拍啊。
他弯下腰,对准镜头。
让大家看看,你爸死在污水池里,你现在又靠擦死人睡过的床挣钱,你们家是不是就吃这碗饭?
周围有人笑。
我把记录仪夹在胸前,扶正镜头。
你再说一遍。
罗俊伸手拍我的脸。
怎么,录下来回宿舍哭?
我没躲。
他的指甲刮过我嘴角,蹭下一点血。
我说,再说一遍。尤其是我爸那句。
他脸上的笑停了。
食堂门口,唐宁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们。
她原本在拍校企招聘宣传片。
罗俊回头骂她。
删了。你那套摄影器材,还想不想从学生会借?
唐宁没放下手机。
这段在上传。
罗俊伸手去抢。
我扣住他手腕,把他压在饭桌上。
餐盘撞出一串响声。
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抽出去,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陈实,你敢动我?
我松开手。
你先碰的我。前面二十秒,录得很清楚。
他抓起桌上的汤碗。
我把记录仪朝他转过去。
他举着碗,停了两秒,砸在地上。
汤汁溅上我的裤脚。
食堂管理员跑过来,罗俊却先指着我。
他打人。查查他的实训考核,这种人能让他毕业?
没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学校的清源实训中心,是他舅舅徐建业的公司在运营。
我们的实训分数,他舅舅签字。
助学岗位,也是他舅舅发钱。
罗俊拿起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拍在桌上。
我舅让你下午去签这个。赔偿领了,网上那些破话就给我删干净。别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吃了公司的饭,还要反咬公司。
纸上写着家属补偿确认书。
金额,三百万元。
领款人,陈志远。
我爸。
下面那枚指印印得很正。
我看着落款日期,慢慢把纸翻了过来。
三年前,四月十七日。
我爸四月十五日就已经火化了。
罗俊伸手来夺。
我先把纸折好,放进衣袋。
原件我收到了。
你敢拿走?
不是你给我签的吗?
他往前一步。
我朝胸口指了指。
你再碰我一次,下午去的就不是实训中心。
罗俊盯着记录仪,牙齿咬得咯咯响。
行。
他退开,踢翻了我的椅子。
今晚你最好别出校门。
唐宁想走过来,又停在碎瓷片外。
你嘴角在流血。
我用纸按住伤口。
刚才那段,原文件留好。
她点头。
不发网上?
先留。别剪。
她看了一眼我的记录仪。
你真给人清理那种地方?
我把饭盒捡起来。
给活人住过的地方,也清。
晚上九点十二分,我收到平台急单。
旧实训楼,地下设备间。
房屋特殊污染,要求当晚处理,报价一万二。
备注只有一句。
十七号本人到场,不要带助手。
十七号是我的工号。
白天在学校,没人叫这个。
夜里接单,客户也不知道我叫陈实。
我做了四年特殊清洁,从协助整理遗物,到消毒、除味、污染物分类处置。
挣的钱够交学费,也够我一笔一笔查清我爸留下的账。
但我不替人毁证。
所有涉及非正常死亡的地方,必须先有现场移交手续。
我在平台上回复。
请补充移交文件。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落款齐全,章也齐全。
可照片右下角,露出一截没裁干净的旧编号。
我没点接收验收,只点了到场核验。
九点三十六分,我推开地下设备间的门。
灯亮着。
先装进鼻子里的,是消毒剂气味。
再往下,才是铁锈味。
罗俊坐在墙边,脑袋歪着。
他身上那件灰色工作服,袖口缝着一道蓝线。
是我的。
下午被他从实训柜里抢走的那件。
他脚边摆着清洁桶。
桶里泡着一部手机。
我没往前走。
先退回门外,关掉走廊的供水阀,再给罗俊拨电话。
如果桶里那部是他的手机,水面至少该亮一下。
没有。
门外,却响起了铃声。
【第二章】
我按下记录仪上的标记键。
门外的人把电话挂了。
走廊安静下来。
我没有追出去。
转身看一眼尸体,确认自己没跨过门槛内那片水迹,便拨通报警电话。
旧实训楼地下设备间,发现一名男性,疑似死亡。现场有人,身份不明。我没有接触尸体。
电话没挂断,卷帘门开始往下落。
铁片摩擦导轨,刺得耳膜发紧。
我抓起墙边的防撞垫,塞在门下。
卷帘门卡住,电机空转。
外面有人喊。
陈实!
是邱成。
罗俊平时带着他跑腿。
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举起手机。
报警。
邱成的脸从门缝后露出来。
他看见墙边那双鞋,喉结往上滚了一下。
你把俊哥怎么了?
你先把门升起来。
他没动。
我把电话外放。
接警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现场人员不要离开,不要接触任何物品,保持通道畅通。
邱成的手抖了一下,按下控制器。
卷帘门升到一半,他突然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陈实,你下午刚说不会放过他,现在人就在你面前!
我什么时候说的?
群里都发出来了!
他把屏幕朝我一晃。
班级群里,有一张聊天截图。
我的头像。
下面一句话。
晚上我亲自收拾你,尸体我都给你洗干净。
时间,下午五点十八分。
我盯着那张图。
五点十八分,我在物业服务公司的培训室,给新入职的工人演示防护服穿脱。
整场有签到,有录像。
对方做这张图,只查了我的头像。
没查我的时间。
我没有解释。
你手里的另一部手机,拿出来。
邱成把右手往背后藏。
什么手机?
刚才在门外响的那部。
那是我的。
那你现在这部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攥紧手机边缘。
下一秒,他转身就走。
我没拦他。
报警电话还通着。
我对着手机说出他的姓名、衣着和离开方向。
两分钟后,邱成又回来了。
这次是被赶到的民警带回来的。
他两部手机都交了出去。
其中一部的屏幕亮起。
锁屏照片,是罗俊坐在跑车里。
警察看了看邱成。
为什么拿着死者手机?
俊哥借我的。
什么时候借的?
邱成张了张嘴。
我不记得。
警察把我们分开。
我交出平台订单、聊天记录和记录仪。
负责询问的人问我。
你发现死者后,为什么关水?
门口有供水软管,另一头伸进设备间。有人在我来之前冲过地。我只关闭外侧阀门,没有进屋,也没有碰软管。
为什么录全程?
工作规定。涉及贵重物品、死亡现场、客户纠纷,都要留痕。
你知不知道死者身上穿的是你的衣服?
知道。今天下午被他拿走了,食堂的视频能证明他当时跟我有冲突,实训室的监控能证明衣服怎么离开柜子。
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准备很充分。
我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这一行,准备不充分,就容易替人背账。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徐建业来了。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全是汗。
他先问罗俊在哪里。
听完民警的话,他扶住墙,隔了几秒,才转向我。
陈实?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我给你安排助学岗,给你爸处理后事,你就这么报答我?
旁边几个人看向我。
徐建业抬手指着我的脸。
白天为了赔偿的事吵架,晚上人就没了!你是不是觉得,杀了他,那三百万就不用认了?
我看着他。
我没领过那三百万。
他立刻截断。
现在说的是人命!
是。
我点头。
所以你怎么知道,罗俊身上那件工作服是我的?
徐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说衣服。
你刚才在楼梯上,问的是穿陈实衣服的人是不是罗俊。
记录仪还在民警手里。
我朝那边看了一眼。
它没关。
徐建业嘴唇动了两下。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他不再看我,转向警察。
我要给律师打电话。
就在这时,我交给民警的手机响了。
平台客服回拨。
她说,清理单的原始录音调出来了。
下单的人,是罗俊本人。
而且,他在录音里留了一句不能写进订单备注的话。
【第三章】
那段录音,是在询问室里放给我听的。
罗俊的声音比白天低。
我要十七号。只有他。
客服按流程询问污染类型。
罗俊停了一会儿。
先别问。九点以后如果我不接电话,就让他过去。但进门之前,叫他一直录像。
你是委托人本人吗?
是。
现场是否完成移交?
还没有。
那我们暂时不能安排清洁。
谁让你们清洁了?
录音里响起杯子碰桌子的声音。
我付钱,请他去看一眼。别给我换人。
录音结束。
我看着桌上那张订单。
下午六点零七分,罗俊通过电话登记。
八点五十三分,有人通过委托人账号补交移交照片,并把服务类型改成紧急清洁。
九点十二分,订单才推送给我。
负责询问的人问。
他知道你是十七号?
我不知道。
你们除了今天的冲突,还有什么关系?
同学。他舅舅的公司,处理过我爸死亡后的补偿。
我拿出那张确认书。
这张纸今天第一次到我手里。落款日期在我爸火化之后。
对方套上手套,把纸收进证物袋。
有领款记录吗?
我查不到他的公司账户。我爸的账户,继承手续办完后查过,没有这笔钱。
你为什么今天跟死者纠缠?
他一直让我签字,承认家属全部款项结清。
询问室门开了。
另一个民警把平板放在桌上。
唐宁送来的原始视频,已经核验过。
视频里,罗俊把确认书拍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我舅说了,不签就别想毕业。陈实,你这种人,就该趴在地上擦脏东西。
询问我的人按下暂停。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最近一定要你签?
我摇头。
三年来,他们只让我签过一次丧葬费收条。上个月开始,罗俊每天来找我。
我们又核对了我的行程。
培训录像拍到我五点十一分进场,六点二十七分离开。
我回学校后,在宿舍公共自习室待到九点。
这期间,罗俊七点四十一分还给邱成发过语音。
原始文件来自他自己的手机。
群里那张截图被转了十几遍。
但没有一部手机,能拿出所谓的原始聊天记录。
天亮时,学校工作群里发出一则要求。
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保存已有材料,配合调查。
唐宁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罗俊的几个朋友还在群里骂。
死的是他,你当然说什么都行。
唐宁往上滑。
下面是她发的完整版视频。
没配音乐,没加字幕,连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在。
群里安静了八分钟。
然后,有人撤回了那张截图。
我把手机还给她。
别跟他们吵。
你不想让他们道歉?
我把嘴角结住的血痂揭掉。
我想让发第一张图的人,把原文件交出来。
她收起手机。
学校让我去办公室,说我不该传播冲突视频。
谁说的?
实训中心。
我点开平台,保存订单的更改记录。
走,一起去。
徐建业已经坐在实训中心会议室里。
眼下发青,领带松了一截。
他看见我,手里的杯子撞上杯碟。
你还敢回学校?
我没进去,先把门推到最大。
我来交材料。
唐宁站在走廊里,没有关摄像头。
徐建业压低声音。
罗俊死了,你就别再闹。学校名声毁了,对你有好处?
你昨天不是说,是我杀的吗?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那是太着急。
这急能替我编犯罪事实?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陈实,你最好弄清楚,你能不能毕业,实训鉴定是谁写的。
我把那张缺勤警告的照片调出来。
这张鉴定,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才生成。说我昨晚无故旷工。
我在派出所。
民警能作证。
你现在要不要签名?
徐建业攥着杯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唐宁的镜头对着门牌,也对着会议桌。
他没签。
我刚要把材料放上桌,手机响了。
负责调查的民警让我回去一趟。
罗俊在平台留了一个加密附件。
解锁口令是他登记时说的一句话。
陈实父亲的姓名。
附件打开后,是罗俊对着镜头拍的一段视频。
他坐在旧实训楼里,嘴角还有白天留下的笑。
陈实,我知道你就是十七号。
别觉得我怕你。我找你,是因为你干这行,知道什么东西不能洗。
他把一叠文件拍在镜头前。
你爸拿三百万,买了我舅现在住的那层楼。
如果九点以后,来改订单的人不是我。
他伸手把镜头拉近。
那你接到的,就可能是我的尸体。
【第四章】
视频没到这里结束。
罗俊往后靠,手指敲着文件。
我今天把确认书给你,是要让我舅知道,这些东西已经往外漏了。
他肯给钱,我就出国。
他不肯,我就把账一起掀了。
我盯着屏幕。
白天那场羞辱,在他嘴里,不过是催款的办法。
他知道我爸是谁。
也知道那三百万从没到我手上。
可他还是把饭盒踩烂,让我跪。
视频最后,他抬起手腕。
腕上是一块黑色运动手表。
他对着表面划了两下。
东西我不会只留一份。我死了,也有人接着要钱。
画面断了。
民警问我。
你认不认识这块表?
认识。他经常戴。
你到现场时见过吗?
没有。
记录仪里的画面重新放大。
罗俊左手腕露在工作服袖口外。
有一圈压痕。
表不见了。
民警把时间记下来,让我不要私下接触相关人员,也不要对外公开这段视频。
我点头。
但徐建业没停。
中午,清源公司发了一份说明。
说罗俊生前受到长期勒索。
说某学生借父亲工亡事件,多次索要不合理赔偿。
没写姓名。
却把我的专业、年级、家庭情况全列了出来。
末尾附着一张公益捐赠照片。
徐建业站在学校礼堂里,手里托着三百万元捐赠牌。
我爸的照片,被放在旁边。
评论里有人问。
钱都拿了,还想怎样?
唐宁把手机拍在我面前。
他们连你爸的照片都用上了。
我拿过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拍摄时间不是三年前。
是上个月。
我把屏幕放大。
背景板下方,有一行字。
清源安全实训奖助项目。
这笔钱,不是给我的。
我去学校负责项目的窗口。
老师查了半小时,把资料推出来。
这是企业承诺的分期捐赠。目前到账二十万。
我问。
能给我一份与你们公开宣传相对应的说明吗?
老师看完网上那篇文章,摘下眼镜。
他们把两个项目混在一起了。
当天下午,学校账号补充了捐赠情况。
清源公司那份说明下面,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三百万不是给家属的吗?
到账怎么只有二十万?
徐建业的电话打过来。
陈实,你非要把事情闹死?
你把我爸的照片撤下来。
你爸的事,公司已经尽力了!
那就把银行流水拿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一个收垃圾的学生,教我做账?
我开了免提。
唐宁就坐在对面。
我说。
收垃圾也得分类。你总不能把捐赠、赔偿、封口钱,全塞进一个袋子。
电话被挂断。
半小时后,我接到停岗通知。
理由是我涉嫌违规接触污染现场,存在职业风险。
发通知的不是我工作的清洁公司。
是清源实训中心。
他们给平台打了投诉电话,又给学校递交了取消实训资格的申请。
我去平台服务站核验。
接待人员翻完订单,问我。
现场移交文件不合格,你为什么还去?
订单标注为核验。我没有启动清洁流程,操作日志里有。
他又往下翻。
到场后为什么没有点击完工?
我报了警。
他把日志打印出来。
你没有违规。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谁补交了那份文件。
我拿着纸回学校。
徐建业正带着几名企业代表,在实训中心参观。
他看到我,先抬了抬下巴。
停岗通知没收到?
收到了。
我把平台核验结果递过去。
你不是我的雇主,无权停我的岗。
他没接。
你一个实习生,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旁边负责核验校企项目的老师翻开我的档案。
陈实不是今年才开始实习。他的工时、培训记录和资格证明,都在这里。
徐建业偏过头。
谁知道那些证是怎么来的?
我把四年的缴费、培训和工作记录摆在桌上。
第一年,搬工具,整理遗物。
第二年,做消毒和污染物分装。
第三年开始独立接单。
每张工单都有客户签名,每次培训都有考核。
没有一张,是他批给我的。
老师翻到最后一页,抬眼问他。
清源中心为什么把这些工作时长,登记成自己提供的助学岗位?
会议桌旁,有人把笔放下了。
徐建业的嘴角绷住。
下面的人录错了。
我把另外一张表推过去。
那按我的名字领走的岗位补贴,也录错了?
纸张压在他手边。
他的指尖缩了一下。
我还没开口,邱成从门外挤进来。
他没看我,只贴着徐建业耳边说了几句话。
徐建业突然站起身。
椅背撞上墙。
我听见了最后四个字。
那块表呢?
【第五章】
我没追问邱成。
离开实训中心后,我把听到的话原样告诉了办案民警。
电话那头让我记住时间和位置。
不要自己找表,也不要试探。
我答应下来。
但邱成先找到了我。
晚上,我去宿舍楼下拿寄存的工具箱。
他站在快递架后,手里捏着一封信。
徐总让我给你。
我没接。
放地上。
他脸颊抽了一下。
里面是学校给你的违约告知,不是什么脏东西。
我看了看他。
你昨晚拿着罗俊的手机,今天又替他舅舅送信。你不怕吗?
他把信塞进我工具箱的把手里。
你以为你能赢?
你爸没赢,你也一样。
我伸手扣住箱盖。
别提我爸。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楼门口有监控。
邱成也看见了。
他往后退。
陈实,你把钱认了,剩下的事就跟你没关系。
我撕开信封。
里面不是学校文件。
是一份和解协议。
一百万元。
条件有三条。
撤回对清源公司的指控。
承认三年前各项补偿全部结清。
对罗俊生前的商业资料,不再保留、传播或者向第三方提供。
我把最后一句读出来。
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邱成没说话。
我把协议拍照,封回信封。
原件我会交给警察。
他猛地伸手。
你别什么都教!
我抬起眼。
为什么?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方,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
对你没好处。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三年前,我爸出事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旧实训楼?
他后背一僵。
资料里有你的名字。
没有。
我没说那份资料。
他站了片刻,快步走了。
工具箱把手硌着我掌心。
我把协议送去后,民警拿出一张旧名单让我辨认。
名单上,邱成的名字被划掉,又补进了另一页。
当年那个被救出来的学生,接受后续询问时,公司提供的名单没有他。
我盯着那道划痕。
我爸出事后,徐建业一直说,是他擅自进入作业区域,违反规定,还把学生留在危险位置。
所以我才一直问。
学生是谁。
那晚他怎么出来的。
徐建业只说,家属不能打扰受害学生。
现在,名单就在眼前。
我问。
能联系到当年的急救记录吗?
已经在调。
走出办案区时,唐宁给我打来电话。
实训中心在收旧资料,说地下室返潮,要统一报废。
我停住脚。
什么时候?
现在。车已经到楼下了。
我把电话交给刚走出来的民警。
十几分钟后,我和唐宁在校方工作人员陪同下,站到档案室外。
不是去抢材料。
是辨认涉及我个人的实训档案,申请封存。
两名工人正往推车上摞纸箱。
纸箱上,写着待销毁。
徐建业站在门里。
看见学校老师和赶来的民警,他抬手拦住工人。
正常整理,你们也要查?
民警出示手续。
涉及案件的材料不能擅自处置,请配合。
徐建业笑了一声。
我外甥死了,你们查到我公司来了?
没人接他的话。
纸箱被逐个编号。
我认出了其中一本蓝色台账。
父亲以前用过同款。
封面油污压着一行手写字。
进场前必须核对人员,离场后必须清点工具。
我刚要指出来,徐建业伸手盖住箱口。
这是商业机密。
民警挡开他的手。
有什么意见,按程序提出。
封条贴上去。
徐建业站在旁边,指关节掐得发白。
离开时,他从我身边挤过去,压低声音。
你爸就爱多管闲事。你真要学他?
我停下,把胸前的记录仪取下来。
这句,也叫。
他嘴唇一抖,抬手想抓,又被旁边的人挡住。
当晚,邱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的实训免责承诺书。
最下方写着。
罗俊发生意外时,设备间由邱成独立管理。
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他让我明天签这个。
又过了十秒。
陈实,那块表,我没卖。
【第六章】
我没问表在哪里。
只给邱成回了三个字。
去报警。
他发来一段语音。
呼吸声压着字。
我去了,是不是也得进去?
我点开录音。
你拿了死者手机,拿了表,还替人散布假截图。你不去,这些就能没发生?
他没再回复。
两分钟后,电话打过来。
我接起时,听见金属门被拍响。
邱成的声音贴着听筒。
我在实训中心器材间。门从外面锁了。
我抬头看向唐宁。
她已经拿出手机报警。
我问邱成。
里面有没有窗?有没有其他人?
有窗,外面是防盗网。只有我。
离门远一点。别碰设备,别跟外面的人争。
门外有人叫他。
小邱,徐总让你把东西交出来。这事本来不关你。
邱成的呼吸突然乱了。
他们来了。
我把通话保持着,和唐宁赶到实训中心。
楼下,保安拦住我们。
设备检修,不许进。
唐宁举起手机。
我们已经报警。里面有人被锁住了。
保安看向楼上。
我没有推他,站在摄像头正下方,把手机外放。
邱成还在拍门。
有人听见后,从旁边办公室出来。
保安的手慢慢垂下去。
警察到场,器材间的门才打开。
邱成靠着柜子坐在地上。
嘴唇发白,右手一直按着裤兜。
徐建业随后赶来。
他一进门就皱眉。
怎么搞的?检修也不检查里面有没有人?
邱成抬头看他。
你让他们说的。
徐建业朝他走了一步。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公司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邱成缩了一下。
我认得这个动作。
罗俊抬手时,他也这样缩。
民警站到他们中间。
有话分开说。
徐建业看向我,突然抬高声音。
陈实,你还真会挑时候。一个偷死人物品的贼,你也能当证人?
邱成按着裤兜的手僵住。
我没替他辩解。
我说。
他偷没偷,由警察查。你锁没锁门,也一样。
邱成抬起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把手伸进裤兜。
拿出来的,却不是表。
是一把小钥匙。
表在宿舍柜子里。
他把钥匙递给民警。
我带你们去。
徐建业的脸沉了下去。
邱成,你想清楚。
邱成站起来,腿晃了一下。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走廊里没了声音。
他扶着门框,盯着徐建业。
陈叔把我拖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泡透了。你让我别说是你让我们下去的,说学校会开除我,说我妈要赔钱。
徐建业伸手指他。
你胡扯!
你给我换了岗位,给我钱,让我每年签一次保密书。
邱成的手掌拍在门框上。
罗俊拿这个使唤我。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昨天让我把陈实的工作服送到地下室,我送了。
他说是拍视频,吓唬人。
他说死人堆里干活的,不怕见血。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握紧。
邱成转向我。
陈实,我知道你爸不是乱进去的。
我一直知道。
我盯着他。
三年。
他低下头。
是。
你看着罗俊骂他,看着别人说他害了学生。
邱成嘴唇抖着,没再辩解。
民警打断了我们。
具体情况,到所里做笔录。
邱成伸手擦了一把脸,跟着往外走。
经过我时,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出来以后,陈叔还问了一句。
我喉咙发紧。
问什么?
问人数对不对。问有没有少。
楼道里的消毒剂气味钻进鼻子。
我咬住牙,直到舌根尝到一丝腥。
邱成被带下楼。
徐建业还站在门边。
他盯着我,领口被手指扯开。
一个人的话,能算什么?
我看着他。
你最好祈祷,只剩一个人。
凌晨,民警通知我。
手表找到了。
里面最后一段录音,开始于罗俊死亡前二十七分钟。
录音里的第一个人,不是罗俊。
是徐建业。
【第七章】
录音没有直接发给我。
警方只让我核对其中一句与我有关的话。
隔着桌子,我听见徐建业的声音。
你为什么找陈实?你找谁不好,偏偏找他!
罗俊笑了一下。
他会留证据啊。你们不是最怕这个?
你把订单取消。
先把钱转过来。
后面出现挪动椅子的声音。
民警按听录音。
这段话能说明什么,我们会结合其他证据判断。你不要把听到的内容传播出去。
我点头。
另一位民警拿出现场照片。
这里的清洁用品,你认识吗?
我看见一只白色桶。
桶身贴着清源公司的编号。
认识型号,不能凭照片认定是谁使用的。
他说。
你在到场录音里,提过水流方向有问题。
是。我站在门外,看到水从墙角往门口流。但地面的拖拭痕迹,是从门口向里。正常收水不会这么做,会把污染带回干区。
能判断操作者身份吗?
不能。
能判断清洗发生在死亡前还是后吗?
也不能,要以检验为准。
他把我的话记下来。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能发现不合流程的地方。
不能靠闻一口气味,就替法医下结论。
也不能凭一条拖痕,就把人钉死。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去医院复查嘴角的伤。
唐宁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学校反馈。
实训中心的财务核查启动了。你的毕业资格暂时由学院复核,不再由清源单独签字。
我接过来。
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唐宁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这是她拍宣传片时留下的。
徐建业站在实训楼门口,身后停着一辆商务车。
拍摄时间是案发当天,傍晚七点十三分。
照片本身证明不了什么。
他的公司在这里,他来很正常。
但照片右上角,拍到了外包直播设备的编号。
我想起食堂冲突时,罗俊威胁她删视频。
你当天用的是学校设备?
她点头。
存储卡不是我保管。文件会传回承办公司的工作站。
那旧实训楼门口,宣传片里的固定机位呢?
唐宁愣了一下。
也在。
我们把这个线索报了上去。
当晚,徐建业开始催外包公司清理活动素材。
理由是画面涉及死者,要尊重家属。
承办方没有删除。
警方先一步发出了保全要求。
第二天下午,我被通知去辨认一只工具袋。
袋子在视频里,挂在徐建业手上。
灰色,侧面一道蓝色缝线。
我只看了一眼。
是我的备用袋。案发前一直放在实训柜里,和工作服放在一起。
民警把两段画面并排放着。
第一段,邱成拎着袋子走进旧楼。
袋口露出灰色衣袖。
第二段,晚上八点十六分,徐建业独自出楼。
袋子在他手里。
鼓了起来。
至于里面装着什么,视频看不见。
但徐建业前一天的笔录里写着,他八点以前就离开学校,离开时没有携带物品。
原始视频,打断了这句话。
我在辨认记录上签字。
走出门时,邱成从另一侧被带过来。
他没再避开我的眼睛。
袋子是我给他的。他说把俊哥的脏衣服拿走,免得家里人看见难受。
你当时看见罗俊了吗?
邱成咽了一下。
看见了。
为什么没报警?
他盯着自己的鞋。
他说,俊哥只是喝多了。他还让我拿着手机去门口等你,说你来了以后,把门关上,拍清楚。
我没接话。
邱成抬起头,眼泪沿着鼻翼往下掉。
后来我看见你报警,才知道真出事了。
我说。
你有好几次机会。
他点头。
我知道。
他被带走后,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里,徐建业发来一张截图。
是拟提起民事诉讼的材料。
索赔五十万元。
后面紧跟一句。
我外甥死了,你们几个联合编故事讹钱。你想毕业,就把话收回去。
我把截图转给办案民警,又转给学校核查组。
这次没有等。
三分钟后,我在实名投诉材料末尾,补上了这条微胁。
签名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
唐宁伸手按住纸角。
你想好了?
我重新拿了一张。
写。
他不是觉得我不敢拿毕业证赌吗?
那就让他看看。
这张纸,我也敢签。
【第八章】
徐建业被叫去接受进一步调查前,做了最后一次安排。
清源公司暂停全部实训岗位。
工资暂缓。
补贴暂缓。
理由是账目受到恶意举报,无法正常结算。
学生群里很快有人提到我。
不是说支持你。
但能不能别连累大家?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复。
第二天早上,实训中心门口挤了几十个人。
徐建业不在。
他的授权代表拿着通知,反复念。
相关款项待核查结束后统一处理。
唐宁站在人群外,开着相机。
我走过去,把打印好的劳动报酬明细贴在公告栏上。
有人问。
你贴这个干什么?
我说。
工资是干活挣的,不是他赏的。查他的账,不等于你们没干过活。
代表过来撕。
我按住纸角。
这是学校确认过的出勤明细,下面有联系窗口。你撕一张,我再贴一张。
对方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公司出了事,你们都得失业?
一个站在后排的学生开口。
我们又没拿那三百万。
代表转头瞪过去。
人群里,又有人问。
我的工资,为什么要拿来替公司担保?
纸张被重新按回公告栏。
唐宁把镜头移过去。
她没拍学生的脸,只拍那双撕纸的手。
当天下午,学校启动了临时垫付程序,同时暂停清源公司在校内招募新实训生。
这不是我的一个电话办到的。
是几十份出勤记录、未付工资凭证和盖章通知,一起递到了窗口。
我从人群里出来时,有人叫住我。
是之前在群里转发杀人截图的人。
他把手机递过来。
最早的图,是罗俊那个实训小群里出来的。我没想到是假的。
我看见源消息的发送者。
邱成。
时间在案发当晚九点二十五分。
也就是我到现场前十一分钟。
我说。
原文件和转发链,交给警察。
他没收回手机。
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
你在多少个群发过,就去多少个群澄清。别只跟我一个人说。
他嘴唇动了动,点头。
晚上,徐建业出来了。
他暂时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
学校安排了一场校企项目核查会。
核对的是资金、实训管理和家属材料,不是代替警方审案。
我作为被冒名登记的学生和工亡职工家属,得到通知。
徐建业也必须到场说明。
他给我打电话。
陈实,我最后跟你谈一次。
我没说话。
三百万,我可以想办法补给你。
补?
他停了两秒。
你爸当年那件事,责任怎么分,已经过去了。你再翻,能把人翻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能。
那你图什么?
我要你把写在他名字后面的那些话,一句句撤掉。
电话那头传来喘气声。
人都死了,名声有钱重要?
我盯着电脑屏幕。
上面是学校公开网页存档。
三年前的通报里,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
擅自作业,导致事故。
我说。
对你,可能没有。
对我,有。
徐建业把音量抬高。
你爸就是个清洁工!公司给他一份饭吃,他出了事,我还要替他养儿子?你查你查,你以为账上少的钱,都进了我的口袋?
我没有接这句。
他却接着说。
罗俊买车、出国、吃喝玩乐,哪一样不是钱!现在人死了,账全往我头上堆?
他突然停住。
我拿起手机。
你怎么知道,那笔没到家属手里的钱,用来给罗俊买车了?
电话断了。
我把完整通话保存,提交。
第二天,核查会开始前,邱成申请到场。
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不是写给徐建业的求情书。
是他三年前签过的保密承诺。
还有一笔按月打来的转账记录。
付款账户,是徐建业个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材料交给核查人员。
邱成说。
我今天只说我做过、见过的。
哪一句假话,都算我的。
会议室另一头,徐建业抬起脸。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我爸擅自作业的旧通报。
【第九章】
会议室门没有关。
学校相关部门、实训学生代表和受委托的审计人员都在。
唐宁经过同意,负责现场影像留存。
徐建业把旧通报放在桌上。
先说清楚。工亡补偿跟商业纠纷,是两回事。陈志远当年操作违规,企业照样履行了责任。
审计人员翻开材料。
那就先核对履行责任的凭证。
徐建业推过去一份表。
三百万元,已支付。
我把自己的银行查询结果放在旁边。
收款账户,不是我爸的,也不是我的。
徐建业没看我。
款项是按家属要求,通过指定渠道支付。
谁指定的?
我把那张四月十七日的确认书推过去。
我爸火化两天以后,回来指定的?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徐建业拿起纸,扫了一眼。
日期填写错误。
那账户呢?
财务操作的问题。
审计人员抽出下一页。
这笔款项从清源公司转入一家咨询服务企业,次日,又转入与你有关联的房产交易账户。银行材料正在配合有关部门核验。请你先解释这两笔交易的业务依据。
徐建业把纸按住。
正常往来。
服务合同?
他没说话。
验收记录?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对方继续。
还有陈实名下连续两年的助学岗位补贴。本人没有收到,签名也不是本人所签。负责提交人员名单的,是谁?
徐建业突然看向邱成。
他。
邱成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名单是你整理的,材料也是你交的!
是我交的。
邱成把自己的书面说明展开。
你给我表,我抄名字。你让我代签,我签了。我认。
徐建业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邱成没有停。
钱没进我账户。每个月转到哪儿,你比我清楚。
你拿公司的工资,现在反咬公司?
邱成把那份保密承诺推到桌中央。
这份也是工资?
徐建业伸手去拿。
核查人员先按住了纸。
邱成站起来。
三年前,是你赶工,让我们没完成现场确认就进去。报警器响了,我们想撤,你说设备误报,谁先走,谁赔当天的工钱。
你闭嘴!
我被拖出来以后,你让人拿走了陈叔的记录仪。你告诉我,陈叔是私自进去的,让我照这个说。
徐建业拍桌。
人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邱成的手撑着桌沿。
我当时也说过谎。我认。但急救电话不是假的。
核查人员打开了一份已调取材料的核对摘录。
当年的急救呼叫时间、现场人员身份和后续询问记录,出现了不一致。
徐建业提供给学校的所谓事故说明,不是正式事故调查结论。
他把公司内部说明,包装成了结论。
再拿着这份结论,压住家属,压住学生。
我坐在桌前,听见自己的指节响了一声。
三年。
学校网页上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他这张纸。
徐建业抬手抹了一把脸。
就算管理有疏漏,陈志远也是自己进去的!我又没拿刀架着他!
我站起来。
邱成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朝他去。
我走到徐建业面前,把那张旧通报拿起来。
我爸进去,是因为里面还有人。
徐建业扯了一下嘴角。
所以呢?他自己愿意,你们现在拿这个换钱?
我把通报从中间撕开。
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压过了他的尾音。
钱,一分不少地追回。
错字,一个不留地撤掉。
你别想拿其中一件,抵另一件。
徐建业猛地站起身。
椅子翻倒。
他指着我,唾沫落在桌面上。
陈实,你是不是以为赢了?你爸死了,我外甥也死了!你靠两个死人,给自己铺路!
会议室门口,脚步声停下。
办案民警走进来。
徐建业的手还举着。
他看了一眼门口,嘴角抽了抽。
又配合调查?
为首的人出示手续。
这次不是请你做一般情况说明。
徐建业往后挪。
你们凭什么?
相关人员挡住出口。
民警让他配合。
徐建业猛地转向邱成。
是不是你胡说八道?表是你偷的,手机也是你拿的!你怕坐牢,才栽赃我!
邱成没有躲。
我偷拿东西,我作伪证,我替你发假截图,我都说了。
徐建业的脸一点点失去颜色。
他又转向我。
那段录音不完整!我跟罗俊吵架,他拿东西砸我,我挡一下有什么错?
没人回答他。
他却越说越快。
他拿着账本,张口就是五百万!我是他舅!我这些年给他的还少吗?
民警再次要求他停止无关争执,依法配合。
徐建业一把抓住桌边。
他又没死在我面前!我走的时候,他还……
话卡住了。
桌边的水杯被他碰倒。
水淌过那张三百万元付款说明。
我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八点前就离开学校,没见过他出事。
徐建业嘴唇发白。
会议室里,只有相机运转的声响。
他的膝盖突然弯下去,椅子却已经倒了。
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真没想……
他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手指抓着桌腿。
钱我退。陈实,钱我退给你。你把视频撤了,跟他们说,我一直照顾你们家。
我把自己的材料收起来。
你照顾的是账。
他抓住我的裤脚。
我低头,掰开他的手。
别碰。
徐建业开始哭。
眼泪混着汗,把领口洇湿。
他反复说罗俊先动的手,说公司不能倒,说那些钱可以商量。
我没有再看他。
我把撕成两半的旧通报放在核查人员面前。
请你们存档。
然后,换一份真的。
【第十章】
徐建业被带走后,我没有立刻离开。
学校核查人员让我核对更正范围。
网页。
宣传册。
实训教材里引用的事故案例。
还有贴了三年的安全警示栏。
我一项一项写。
每写一项,笔尖都在纸上停一下。
那张警示栏,我每天进实训楼都会经过。
我爸的姓被遮住了。
照片没有。
下面写着违规作业,害人害己。
我把最后一项勾上。
旁边的人问。
需要另外安排补偿协商吗?
我说。
依法走程序。我的诉求,已经写在里面。
走出会议室时,唐宁跟了上来。
她把相机抱在胸前。
今天的影像,不公开?
先按学校流程存档。刑事案件的部分,等依法能公开的时候再说。
她点头。
邱成站在楼梯口。
手里那份书面说明,被攥出一圈皱褶。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实。
我停下。
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手。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
他低下头。
我知道没用。
有用。
他抬起脸。
我说。
用在笔录里。用在你该承担的责任上。别用来让我原谅你。
邱成的嘴唇抿紧,点了一下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再拦。
之后的日子,我照常上课,照常接单。
换锁后的出租屋。
老人去世后,家属不敢打开的卧室。
漏水泡坏了半面墙的商铺。
我还是穿那身灰色工作服。
进门之前开记录。
离场以后清点工具。
有人在平台认出了我,发消息问,能不能顺便讲讲那个案子。
我回复。
只接清洁,不卖死人故事。
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后,我才通过依法反馈的信息,把最后那段时间补全。
罗俊掌握了公司的部分账目,以此向徐建业索要钱款。
那天下午,他故意把有问题的确认书交给我。
不是要还我公道。
是要让徐建业知道,他真的敢把材料交出去。
他提前点名十七号,是给自己留一条施压的后路。
他知道,按平台规则,我到场必定留痕。
如果交易谈成,他就取消订单。
如果谈不成,他希望我撞见某些东西。
他没料到,这个后手最后接住的是他自己。
徐建业与他在设备间争执。
案发后,徐建业没有呼救,而是试图把现场改造成与我有关的冲突。
他拿走换下的衣物,利用罗俊手机改了订单。
又让邱成把手机带到门外,等我进去。
伪造的聊天截图、我的工作服、那份移交照片,拼起来,原本足够让人先盯住我。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以为清污人见到血,第一反应就是冲洗。
他不知道,合规的第一步,是不碰。
现场提取的痕迹、带离物品上的生物检材、视频时间线、订单更改记录和手表录音,最终互相扣上。
不是靠他在会议室里那几句失控的话定案。
是他做过的每一步,都有地方接住。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徐建业穿着被告人的衣服,比核查会那天瘦了许多。
他几次转头,被提醒后才坐正。
公诉人读到那份伪造确认书时,他低下头。
读到父亲救人的相关材料时,我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掌心全是汗。
当法庭核实被害人近亲属关于被冒领款项的意见时,我站起来。
我的声音没有很大。
依法追缴。
不谅解。
徐建业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人给他一杯茶,也没人把话筒递过去,让他讲自己这些年多不容易。
他只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听别人把账一笔笔念完。
我的毕业手续,是在学院办公室办完的。
老师把盖好章的材料递给我。
实训成绩已经复核,之前不实记录都撤销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评价栏里,没有徐建业的名字。
我把纸收进文件袋,走出办公室。
旧实训楼门口,清源公司的牌子正在拆。
螺丝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工人托住牌子往下放。
唐宁站在旁边拍记录,看见我,朝另一侧抬了抬下巴。
新的警示栏到了。
我走过去。
父亲的照片还在。
这词下面写的是他的全名。
陈志远。
事故中参与救助被困人员。
原有失实内容已撤销。
我读了两遍。
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布,擦掉玻璃边缘留下的胶印。
唐宁没拍我的脸。
她把镜头移开,等我擦完,才问。
接下来去哪儿?
我拍了拍工具箱。
上班。
手机刚好震动。
一张新订单。
普通退租清洁,没有血,没有谁要我替他闭嘴。
我点开备注。
客户说,家里有个孩子,洗涤剂请放高一点。
我回复。
收到。
离开学校前,我回宿舍取最后一件东西。
父亲留下的工牌。
塑料外壳已经发黄,背面还贴着他写的纸条。
工具清点,人也清点。
我把那张纸条压平,把自己的新工牌放在旁边。
窗外有人叫我。
陈师傅,车到了。
我提起工具箱,关上柜门。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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