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扣的三千八百块
切锯机刚停,耳朵里还嗡嗡响,颗粒板那股冲鼻子味儿没散。
我摘下线手套,木粉往下掉,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记工本,递给包工头邹磊。
云顶雅苑602室,木作今天收尾。
宏发装饰压了我三个月工钱,也该结了。
邹磊靠着定制衣柜,柜上保护膜都没撕,夹着烟,眼皮懒得抬:
“秦松,六十二个工,一万五千五。不过这主卧衣柜你看看,两扇门板翘成啥了,关不上。业主扣我的工程款,三千八百块返工材料费,从你工钱里出。”
啪。
一张结算单扔在临时工作台上,早写好了,实发一万一千七。
我手没动,后槽牙咬紧了。
上礼拜父亲来电话,说膝盖又肿了,老风湿加骨刺,地都下不了。
厨房房梁漏雨,也等着这笔钱抓药、买瓦。
扣三千八?
三个月起早贪黑,木屑吃进肺里,到头来还得替他赔钱?
“邹哥。”
我压着嗓子,走到衣柜前,“这门板起翘,下料和铰链都没毛病。”
邹磊吐了口烟:“木工活你干的,出了毛病你不担谁担?还有,下礼拜新盘开工,木工组长让张浩干,你跟着我小舅子听安排,日薪降二十。”
大刘正收电钻,一听这话,脖子梗起来:“邹老板,说好的秦松干得好就提带班呢?活儿干完了,扣钱还降工价,合着拿我们耍着玩?”
“刘强,轮得着你一个水电工插嘴?”
邹磊把烟往旁边一甩:“爱干干,不干滚。县城还缺出苦力的木匠?”
我拦住大刘,蹲下,盯着柜门侧边。
三秒。
板材里哪儿变了形,墙面差了几毫,脑子里就有数了,我打小跟父亲摸木头,这点天生眼力一直在。
一米八高的双饰面生态板,中间往外拱了四毫米。
封边条下面,热熔胶发白、起泡,板芯木方含水率也不对。
我抽出钢直尺、塞尺,贴住门板侧沿:
“看这儿,对角线误差是零,上下四个液压铰链,孔位没错。板子顺着木纹往外弓,进场前就在仓库受潮了,含水率超过百分之十六。屋里穿堂风一吹,装上去就变形。”
邹磊眼皮跳了下,嗓门倒大了:“少扯含水率。罗静亲自从建材城拉回来的优等品,全县就你长透视眼?签字拿钱,待会儿业主来了,我没工夫跟你磨。”
我收起钢尺,指着结算单上那行因工人操作不当扣款3800元:
“这锅我不背,字也不签。”
“不签是吧。”
他伸手收单子:“那今天一分钱别拿,等年底再说。”
门锁咔哒一响,602室防盗门让人从外面推开。
向菲拎着包进来,西装裙穿得整齐,进门就看见了那扇合不拢的柜门。
第2章 施工日志里的铁证
向菲在县一中教数学。
她来工地,尺寸、数据,哪样都得问明白。
她推了推柜门,眉头拧起来:“邹工长,昨天微信里说木作完美收官,叫我来付百分之三十的木工过半款。就这?”
邹磊立马站直,笑堆了满脸,回手就指我:
“向老师,您别急,我也刚发现,正训他呢。我花大价钱进的E0级一线品牌板材,他秦松赶工,下刀不准,铰链也没调平,好好的门板叫他装废了。三千八我已经扣了,马上让张浩来重做。”
大刘拳头攥紧,我按住他肩膀,往前站了一步。
“向老师,我叫秦松,您家木作是我做的。”
我指着门板:“板子受潮,自己弓起来了。这批货,跟合同写的森鹿牌优等板也对不上。”
邹磊猛的变脸:“秦松,你少血口喷人。扣你钱,你就跑业主面前坏我名声?出去!”
向菲抬手挡住他:“小秦师傅,得有凭据。我教数学,只认实证。”
“有,阳台废料堆里,我本子上也记着。”
我去生活阳台,翻开边角料麻袋,抽出两截三公分宽的裁边条,又从工具箱底拿出施工日志,里面一页挨一页,全是数字。
两截板条并排摆在窗台上,我让她看截面:
“左边是客厅鞋柜剩的,板芯拼缝严,喷码森鹿E0-202608,切口干爽,木屑浅黄。右边是前天罗大姐补来做主卧柜门的,没品牌喷码,板芯发乌,您闻闻这股霉酸味儿。”
向菲凑过去,掩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翻到前天那页,手指压住记录:
“下午两点进场,上手分量就沉,发潮。我当场拍了照,在微信施工群提醒过罗大姐、邹工长,这批板不能做大衣柜门。邹工长回的语音,让我只管装,出了事他担。”
手机屏裂着,我点开聊天记录,按下那条八秒语音。
邹磊的嗓门从手机里蹦出来:“秦松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装你就装,少操卖白粉的心,赶在礼拜三前装完好收向老师的进度款!”
没人接话。
邹磊脸涨紫了,额头往外冒汗,嘴张了张,没挤出个整句。
向菲从包里抽出装修合同,啪地拍在窗台上:
“第七条,辅料主材假一罚三。邹磊,受潮杂牌板往我家装,还扣木工的钱?今天把小秦师傅工钱结清,两扇门换正品。办不到,进度款别谈,下午我去县消协和物业施工办投诉。”
邹磊往门口瞟了一眼。
他在云顶雅苑还有两万施工保证金,进了物业黑名单,后头的活儿都得跟着停。
他咬着牙瞪我,掏手机的手直抖:
“向老师,您别动怒,库房发错货了……行,秦松,全款转你。”
叮。
到账短信跳出来,15500.00元。
一万五千五。
那三千八百块,没少。
我揣好手机和施工日志,提起工具箱。
邹磊在后头压着声音:“你给我等着,还想在县城混?我看哪个工地收你。”
我回头看他:“手艺在我手上,邹老板,您省省心。”
第3章 七天工期的军令状
出了602室,大刘拎着工具箱,走几步就拍一下大腿。
“松哥,他刚才那张脸,真该让他自己瞧瞧。那截板头、那段录音一拿出来,屁都放不出了。608改水电,他还扣我四百开槽费呢,我早受够了,往后跟你干。”
大刘比我大一岁,水电干了五年,有力气,脾气也冲。
他鞋底开胶了,走路一翘一翘。
我看了两眼,还是把话说在前面:
“出了宏发,咱就是没挂靠的散工。头两个月,饭钱能不能挣齐都难说。你家里还催你攒彩礼呢。”
“那也不能在他手底下窝囊。”
大刘拍胸脯:“你会看图算料,我能干活,搭伙呗,还能饿死?”
到小区门口邮政储蓄银行,我进柜员机那儿,往父亲养老金折子里转了四千。
出来就拨家里电话。
父亲接了,后头淅淅沥沥响着雨声:“松子,这时候打电话,不耽误干活?”
“刚结账,给您打了四千。明天让村里赤脚医生把膏药、活血药拿齐,疗程别断。再请后院二叔买油毡、青瓦,厨房漏雨先盖上,您别上梯子。”
那边安静两秒,父亲才说:“城里租房吃饭,处处花钱,别总往家寄。你顺心不,包工头难为你没有?”
我仰头看看灰天,笑了:“顺心,您教的手艺还能差?刚有业主夸我干得细。腿养好,年底回来,咱把老屋翻修翻修。”
电话挂了,我摸了摸工具箱。
老铁刨在里头,父亲传给我的,隔着箱子也知道它放在哪儿。
才下银行台阶,后面高跟鞋声追过来。
“小秦师傅,等一下。”
向菲小跑着过来,手里两瓶矿泉水。
水递给我们,她缓了口气:“我把跟邹磊签的后续木作增项全退了。他那张嘴,我不敢再信。书房整墙书柜、次卧储物榻榻米,你能单独接吗?”
大刘拿胳膊肘碰我,眼睛都亮了。
我没急着应:“谢谢您信我。具体有啥要求,您先说,我听听。”
向菲点头:“下周五我父母来小住,整整七天。老人呼吸道敏感,板材得用真正的ENF级实木多层板,现场裁切封边,不能有刺鼻胶水味儿。转角拼缝别用塑料压条,要四十五度海棠角。三千二百块纯工费,我按市场最高价给,材料钱我出,你帮选。”
七天。
整墙书柜,带升降台的榻榻米,再加全屋手工海棠角。
普通做法,十天都紧,还容易崩边。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602书房、次卧,尺寸没忘,板怎么裁,哪道工序往前赶,慢慢排了出来。
“接。”
我伸出手,“七天,零异味,海棠角超出一毫米,我不收工费。现在回去复尺,签字据。”
第4章 建材城的冷板凳
回602,我和向菲签了简单的劳务清包协议。
她转来一千块开机定金。
我拿卷尺进书房,站住,看看两面墙。
三秒过去,踢脚线哪儿斜、石膏线哪儿有落差,脑子里都冒出了毫米数。
北墙上下差六毫米,是个小斜角。
照长方形下料?
那准得留条狗牙缝,上宽下窄,站门口就能看见。
我蹲在地上画排版,铅笔沙沙响。
榻榻米立板挪这儿,书柜层板穿进去套裁,墙面斜差让开。
十八张?
我又算一遍,十五张够了。
一张ENF级大牌多层板两百六十,少三张,近八百块。
裁板工时也能省下一截。
向菲看着草图:“你这算得也太快了,我们学校机房排课软件,都没你这利索。”
“干熟了。下午不用请假,我跟大刘去看色号、批次,拍视频给您认。钱直接付店家,别过我手,省得后头说不清。”
主材钱不摸,我不用垫,业主心里也有底。
这条往后就定下来。
下午两点,我跟大刘骑电瓶三轮,去了城南华丰建材城。
真正带防伪码的ENF级实木多层板,整个市场就三家代理。
头一家宏达木业,铺子最大,老李跟邹磊走得近。
我递上十五张板的采购单,老李扫见云顶雅苑602,笑就收了。
单子扔回来,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吹茶:
“秦松,这批板今天涨价,两百六没了,三百一一张。不送货,全款现付。”
大刘指门口:“活动价两百五十五,招牌还摆着,我们一进门就三百一?”
老李撇嘴:“活动给合作装企。半小时前罗大姐在供货群说了,你俩手脚不利索,让宏发开了,现在还翘人家单子。我一年跟邹老板十几万生意,为你十五张板得罪他?买不买随你。”
第二家说库房没现货,调货十天,把我们打发出来。
罗静这点手脚,我看明白了。
采购渠道掐住,七天工期往哪儿赶?
水泥路晒得烫脚,柴油三轮尾气一阵阵扑过来。
大刘抓着头发:“明早就要进料,今天买不着,第一单就砸了,咋整?”
我捏着算料单,看向市场最南头。
上个月那边新开了家厂价直营五金板材店,门面小,环保等级高的货有没有,还真不清楚。
走到街尾,钟氏板材五金招牌底下,一个年轻姑娘正踩梯子点铰链。
她转头叫住我:
“哎,灰工装那位师傅,你拿的是全屋套裁算料单吧?”
第5章 毫厘不差的算料单
姑娘二十四五,扎着高马尾,鼻尖沾了点灰色铅笔印,眼睛倒亮。
她下梯子,拍掉手上灰:“钟苗,我家开的店。看你们从宏达出来就拉着脸,让老李卡了?”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她指指手机:“建材城才多大,罗静在商户大群发语音,说你们连板材尺寸都算不明白。可你刚从门口过,我看见这图了,长料短料套得这么紧,外行画不出来。”
我把单子递过去,进店看看货架。
盯了三秒,心里有底。
十一层桉木芯,层层匀实,空芯、叠芯都没有。
ENF级原厂质检标贴在边角,二维码齐全,含水率也稳。
钟苗拿计算器按了一阵,抬头看我:
“秦师傅,你怎么排的?两米四四乘一米二二的大板,榻榻米带升降台,再搭书柜,厂里电脑排料都要十七张半,损耗百分之十二左右。踢脚线、抽屉帮、背板拉条,你全塞余料里了,十五张,损耗不到百分之三。”
大刘腰杆挺起来:“我松哥看墙,哪块砖歪半毫米都知道。”
“我叫秦松,他叫刘强。”
我指货架:“这种ENF级桉木多层板,十五张。再要三十六个三节缓冲导轨、四十个304不锈钢液压铰链,多少钱?”
钟苗放下计算器:“散客差价不赚你的,工长长期合作价。板两百四十五一张,五金按批发价打八五折,云顶雅苑楼下免费送。”
比宏达活动价还低十块。
我当下定了,让钟苗拍防伪码、板材截面高清视频给向菲。
向菲确认,扫码付清四千一百二十元主材款。
傍晚五点,板材送到我租的城郊小院。
明天进屋,粉尘、胶味儿都得挡在外头。
我跟大刘商量,粗裁、PUR防潮预封边,今晚在院里做。
白炽灯没熄,推台锯响了大半宿,封边机热风烘得人脸发干。
凌晨一点,等封边胶冷却,我接到父亲电话。
“松子,钱收着了,贴膏药腿松快些了。后晌雨大,厨房榆木横梁裂了道缝,有指头宽。二叔拿碗口粗的杨木柱顶住了,你别惦记。”
手机发烫,我握紧了,看着院里一摞摞板材,嗓子眼发涩:
“爸,让二叔多钉两个斜撑。秋天过了,儿子让您住钢筋水泥的新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和大刘押着钟苗店里小货车,到云顶雅苑南门。
杆落下来。
两个保安过来拍车门:“秦松?上头交代了,你们车和材料不能进。”
第6章 技工证与隔壁的巨响
大刘跳下副驾:“凭啥,602向老师请的,出入证昨天办好了。”
保安队长指岗亭:“宏发邹老板跟物业工程部反映,你们没资质,黑散工,乱砸承重墙、乱接线。小区安全要紧,没正规装企担保,不让进。”
花坛边站着邹磊,手揣兜里,正等着看笑话。
我看看货车,又看看他。
耗一两天,七天工期就得打折,向菲再来跟物业吵一场,嫌麻烦退单,他就得意了。
大刘要往花坛去,我拽住后衣领,从帆布包里拿出深蓝塑料皮小本、两份文件,递过去。
“队长,咱县住建局和物业管理条例,业主自主聘家装技工,中级以上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大刘的应急管理局特种作业电工操作证,加业主签字备案的住宅室内装饰装修劳务协议、不动产复印件,材料齐了,物业不能拦。我的高级精细木工证,大刘的电工证,国网都能查编号。”
队长翻来翻去,看那钢印。
我举起手机,指指摄像头:“您为难,我打12345,让物业经理过来核对条例第十四条。到底谁帮私人包工头卡业主材料,咱掰扯清楚。”
他把证还回来,脸有点僵。
邹磊一包烟,可不值当搭上饭碗,转头朝岗亭挥手:
“证照齐,登记车牌,抬杆。”
车开进去。
过花坛,我看见邹磊笑不出来了,半截烟夹在手里,差点烧到指头。
昨夜套裁做好,进602这五天,刺耳的裁板声省了,气钉、修边机倒还响着。
第六天下午,胡桃木色整墙书柜、次卧榻榻米,全组好了。
四十五度极窄海棠角,里头嵌L型隐形铝合金拉条,缝用同色木蜡膏补好、打磨。
手摸过去,指甲刮不着毛刺。
向菲带父母验收,两位老人在屋里转了两圈:“难怪小菲要换师傅,这柜子,商场两三万的展品也就这样,屋里还没刺鼻味儿。”
向菲转清剩下两千二百块,又给我和大刘一人塞了个一百块红包:
“我拍照发业主大群去,这活儿得让邻居看看。”
我接过钱,谢字还没说完,墙那边猛的响了一声。
轰隆!
接着瓷碗哗啦碎了,男人扯着嗓子骂。
一墙之隔,701室。
我们都愣住。
不到半分钟,走廊脚步乱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冲到门口,花白头发落满灰,一把抓住我:
“木工师傅,快去看看,宏发刚装的餐厅大吊柜,整排掉下来了,差点砸着我小孙子。”
第二卷:一锤一锯立口碑
第7章 穿墙丝杆救急场
我拎工具箱,跟老赵冲进701,对门屋里乱成一团。
玄关还没过,劣质结构胶混着石膏粉,呛鼻子。
两米四长、三十五公分深的顶天立地餐边吊柜,翻倒在餐桌上,景德镇瓷盘碎了几十个。
张浩攥着冲击钻,满头汗,还在争:
“赵叔,墙太松,膨胀管挂不住,土建质量找开发商,我也没办法。”
老赵手都气抖了:“二十四公分红砖承重墙,你说挂不住?小秦师傅,来,你评评理。”
我蹲到墙边,看那四个拔出来的固定孔,没接张浩眼神。
三秒,墙体、螺丝规格,毫厘眼里清清楚楚。
我捡起地上一根黑螺丝,上头粘着白石膏粉,举给老赵和跟来的向菲看:
“墙没毛病,固定件用错了。两米四实木颗粒板吊柜,自重超过一百二十斤,碗碟放满至少两百五十斤。家装安全规范,得用直径十毫米、长度十公分以上的国标铁膨胀螺栓,进红砖层至少六公分。”
我捏着那根三公分黑螺丝,停了停:
“他拿固定石膏板吊顶的干壁钉,直接拧表面抹灰砂浆,深孔都没换钻头打。后背涂两道便宜泡沫胶,砂浆哪吃得住两百多斤剪切力?搁上重东西,就得掉。”
“胡说!”
张浩伸手抢:“临时固定懂不懂?”
我躲开他:“临时固定,碗碟全摆好了?周边美缝胶也打好了?”
我指着背板:“挂码槽都没开,四颗干壁钉就算交活了,砸着孩子你拿啥赔?”
老赵指大门:“拿工具走人,立刻走!叫邹磊来,尾款别想要,砸坏餐具也得算账。”
张浩抱工具箱跑了。
老赵低头看碎瓷片,又看看柜子,叹气:“后天我六十岁生日,亲戚都来吃饭,整成这样……小秦,能不能帮我救救急?”
我检查柜体,餐桌挡住了,框架没散,背板破两个洞,底板豁了口。
“能修,站两个成年人都不带晃。”
我叫大刘去车上拿六根直径十毫米的镀锌化学锚栓,还有加长穿墙丝杆。
打孔,穿过抹灰层,进红砖中心。
灰往袖口钻,我注入高强植筋胶,拧进十公分镀锌锚栓,受损底板再暗藏L型加厚角铁加固,普通塑料膨胀管不用。
三个小时,吊柜挂回去了,贴墙,没留歪缝。
我抓住柜底横梁,双脚一抬,整个人挂上去。
一百四十斤坠着,柜子不晃,响都没响。
老赵竖起拇指:“这才叫手艺。”
八百块现金塞过来:“抢修费。主卧、次卧、客厅木工,我全辞了宏发,交给你。就是客餐厅中间那道弧形斜梁,邹磊的人看三天没敢做,你瞅瞅?”
我抬头,电视背景墙和餐边柜交界处,一道钢筋混凝土斜梁横在那里,双曲弧度,确实刁钻。
第8章 老周师父的燕尾暗榫
三米二跨度,水平是圆弧,竖着又斜十五度。
我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封石膏板?
层高得吃掉二十五公分,人坐底下憋屈。
红橡木饰面贴合包住,直口接缝又兜不住伸缩,半年一过,准得裂大口。
板材尺寸,我脑子里算得出来。
可无钉曲面锁扣怎么落手,还缺师父那点火候。
傍晚我提两瓶老白干、两包绿豆糕,没回出租屋,骑车去了老城大槐树胡同。
老周师父坐在小院马扎上,戴老花镜,拿细砂纸磨紫光檀笔筒。
“周建国,八级老木匠,县木材厂出来的。”
这话师父从不挂嘴上。
三年前我在宏发当学徒,他手把手教认木纹、磨刨刃,我心里记着。
还有那回赶工,邹磊把脚手架护栏拆了,师父拉我,从两米高跳板摔下去伤了腰椎。
三千块,邹磊就把人打发回家了。
这事我一直过不去。
“师父。”
酒和糕放石桌上,我跨过门槛。
老周抬头笑了:“松子来了,坐。听街坊说,跟邹磊散伙了?”
“散了,次品受潮板坑业主,还扣我三千八,钱结清就退出来了。现在跟大刘接活。”
我给他揉揉后腰:“阴天下雨,还疼?”
“老毛病,别管它。”
他看看我掌心黄茧,点头:“退了好,那人心歪,迟早让你背锅。今天过来,遇上硬活儿了?”
我把斜梁图递给他:
“云顶雅苑701,双曲弧形斜梁。业主要红橡木饰面,不能露枪钉眼,也不能开裂。八段扇形拼板我算出来了,内锁扣拿不准。”
师父看了好一会儿,起身带我去工具房。
木工刨、凿子挤了满屋。
他取两块红椿木弧形小样,双手一错,咔哒,咬住了,刀片都插不进缝。
“看见没,走马燕尾暗榫。现在不少人就会打胶、打蚊钉,那叫糊纸盒,弧形受力可不能这么糊弄。”
他拿三分宽斜口凿,翻过板子示范:
“背面三分之二厚度处,修边机铣梯形暗槽,上窄下宽。硬杂木做双头燕尾键条,四十五度斜着推入,锁住。接缝留半毫米微缝倒角,呼吸缝,冬天供暖、夏天回潮,给木头留伸缩地方,一辈子都不裂。”
我盯住双头键条,脑子里把暗榫和现代刀头对了一遍,加工路子有了。
“八毫米燕尾铣刀,加靠山模板,一天就能铣完,师父,我懂了。”
师父拍我手背,叹口气:“你缺帮手吧?远房表妹家小子,陈浩,二十岁,职校没念完就出来晃。人机灵,心浮,能不能带着当小工,管口饭,替我磨磨他?”
我点头:“肯学就行,我不藏私。”
第二天早上,小伙子晃进701,黄毛,嚼着口香糖。
脚下一滑,哐当,大刘刚收好的五金工具箱让他踢翻,几百颗螺丝撒了一地。
第9章 工地上的三条铁规
“谁把破箱子放门口啊,挡道。”
陈浩没捡,抬脚拍白运动鞋。
大刘把剥线钳往地上一摔:“小子,说话过过脑子,自己没长眼?”
“表舅让我学技术的,来给你当保姆捡螺丝?”
我关掉修边机,走过去。
高他半头,我站住看着他,没说话,蹲下,把三百多颗螺丝一颗颗按规格放回分格盒。
小陈嘴里口香糖停了,眼睛躲着我。
我扣好工具箱,起身指施工进度表:
“陈浩,老周师父什么亲戚都一样,进工地,三条规矩。”
我竖三根指头:
“第一,护目镜、防砸劳保鞋,进场就戴好穿好,台锯防护罩谁也不准拆。第二,工具用完归位,废料当天清,家伙事儿都守不住,别谈细活。第三,算料下刀,复核两遍,不懂就问,别自作聪明。守住,一天一百二,算料封边学会了,两百。守不住,出门左转,回家。”
小陈脸一阵青一阵白,兜里饭钱也快没了。
憋了半天,低声说:“知道了,松哥。”
我递给他新防雾护目镜、防滑手套:“阳台九厘背板,照序号搬来,湿抹布擦掉浮灰。”
接下来两天,我盯着那道斜梁,饭都顾不上按点吃。
三米二,拆成十六块扇形曲面红橡木饰面板,弧度、弦长、斜角,毫厘眼一遍遍过,压到零点五毫米。
铣暗槽,做键条。
修边机配燕尾刀头,干燥白蜡木削成双头键条,我照师父那套走马燕尾暗榫做,小陈在旁边递板。
起初他还撇嘴。
等十六块弧板一块块推入斜梁龙骨,明钉没用,发泡胶一滴没打,最难转角也顺着弧线合上,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松哥,这……钉眼都没有,咋挂住的?”
“四十五度公母槽斜面咬住,往下坠,咬得更紧。”
我抹把汗,把墨斗给他:“真想学,墨线、卷尺先练稳。”
第三天中午一点,我跟大刘去楼下买三份盒饭。
刚回701门口,台锯突然尖叫,刮得人牙根发酸。
接着木板崩裂,小陈叫了起来。
第10章 台锯惊魂与群里炸锅
盒饭脱了手,我撞开门往里冲。
小陈僵在推台锯前,脸白得没血色,右手按着两张叠放红橡木生态板。
料进歪了,高速锯片卡住,板子往回震,他右手拇指离每分钟四千转的锯齿,不到半寸。
“松手,后退!”
我扑过去,左手扯他后背,右手拍下红色急停蘑菇头。
嗡,咔。
锯停了,冒着焦糊青烟。
两张四百五十块的定制红橡木板,中间裂得七扭八歪,废了。
小陈跌坐地上,瞪着右手,裤腿直哆嗦,喘气都不匀。
大刘进来,脸也白了:“没出师不准碰推台锯,买饭前说过多少遍,你拿命试?”
小陈眼泪掉进木屑里:“看上午推板挺简单,我想帮着裁剩下四块隔板,省得……省得你们瞧不起。”
我看看废板,心口抽了一下,四百五十啊。
再看他那只手,火气还是咽了。
骂一顿能管啥。
规矩得记进骨头里,下回这双手未必保得住。
我把废板立墙角:
“站起来,看清。两处要命的错。两张叠着推,上下滑动摩擦力不同,卡锯。后半程不用推料棒,指头往锯片边凑。我晚两秒,你以后拿筷子都得换左手。”
记账本摊开,我写下数:
“进口红橡木板,两张加运费四百五十。自作聪明损耗自己担,早说过。一天一百二,从四天工钱扣,三天多白干,服不服?”
小陈擦把脸,站起来鞠了一躬:
“服,松哥。手是你救的,钱该扣,以后不让碰,我绝不碰。”
这回他真怕了,嘴里那些顶撞话也没了。
下午我手把手教握推料棒、掌根怎么贴靠山导尺,他听一句做一句,每条锯路拿卡尺量三遍。
701玄关柜、斜梁收尾做好,我手机接连震。
向菲把我拉进云顶雅苑业主交流1群,498人。
群里九张高清实拍图,都是她刚发的,下面跟着一大段:
【推荐秦松木工团队。某发装饰拿发潮次品板糊弄,被小秦当场看穿,后面书房柜、榻榻米改请他做,七天交活,ENF板材零异味,四十五度海棠角,A4纸塞不进缝。701老赵家掉的吊柜、弧形斜梁,也是他救场,工钱公道,人品正。】
老赵紧跟着发视频,我单手挂吊柜做承重测试,还有红橡木弧形斜梁特写。
十分钟,五百人的群里,求电话的消息翻着往上走。
好友申请弹出两个,验证写着:
“秦师傅,我是8栋302和11栋501业主,刚退邹磊定金,今晚能来看房报价吗?”
第11章 退单潮与第一笔分红
晚上八点,我带小陈、激光测距仪,连跑8栋302、11栋501。
两户三室两厅,刚需房,原先听邹磊说全屋木作一万八全包,都交了五百定金。
“看向老师、赵叔发图,心里就打鼓。”
业主提起三公分干壁钉挂吊柜,直摇头,“赶紧退钱,这事可不敢赌。”
302男业主指客厅:“四个衣柜一个鞋柜,邹磊说二十六张板,你看看,真用那么多?”
我站客厅、主卧门口,毫厘眼配测距仪扫过,在本子上写:
“五个柜,标准人体工学分区,主卧顶天立地挂衣区加裤抽,次卧叠放区。套裁,二十一张够,多一张都浪费。纯工费按投影面积,一平方一百八十,二十六平方,四千六百八十。海棠角收口包在内,五金十年质保。”
男业主拿着数算:“二十一张好板加五金,六千出头,加工钱也就一万一千。邹磊杂牌板还要一万八,差七千啊。定了,两千定金,现在转。”
501那边也签了劳务协议,付两千。
第二天下午,老赵家全屋木作验收。
他摸着斜梁,手来回抹,找不出接缝,笑得停不住。
八千六百块工费,百元钞票数好递来:
“明天六十寿宴,亲戚来,我就领着他们看这梁,好好显摆一回。”
我们工具收好,地拖干净,才离开701。
单元楼外,夕阳照在步道上。
我心里翻账。
向菲三千二,老赵抢修加木作九千四,小陈废板损耗、砂纸胶水杂费扣掉,净落一万两千一百。
还有四千新单定金。
跟邹磊干两个月,哪能挣下这些?
还得受他的气。
三轮车推到南门,一辆面包车哗啦开门。
邹磊、张浩,带两个花臂混子,挡在车前。
他吐掉牙签,拍我车把:
“秦大师傅,业主群里挑拨,撬我两个散单,得意了?清包小活干到死,也是臭打工的。下个月老旧小区二十户连片翻新,全在宏发手里。你这点买卖,够蹦几天?”
第12章 羊汤馆分钱与家里催婚
大刘管钳一抬,我按住。
坐在三轮座上,我瞅了眼邹磊那双灰泥皮鞋:
“二十一张板报二十六张,还拿受潮杂牌货,302、501为什么退单,你自己有数。701那四颗干壁钉,不服就叫物业工程部、质监站来看。路这么宽,你干大工程,我干手艺活,各走各的。”
电门一拧,我绕过他。
他脸铁青,瞥见保安岗亭监控,嘴动了动,最后踢飞一颗石子。
晚上七点,建材城旁老李羊汤馆,我带大刘、小陈坐下。
红汤羊肉端上来,十个芝麻烧饼,刚出炉,烫手。
我掏信封、记账本,摆到油腻木桌上,热雾直往脸上扑。
“吃着,账也分一分。”
三千八百推给大刘:“插座改位、灯带布线,搬料打下手都算上,按说好的四六分,这份你的。”
八百推到小陈面前:“701干八天,一天一百二,算一千。废板四百五,扣完五百五。后五天跟着熬夜磨暗榫,做事规矩,奖两百五,一共八百。”
小陈捧着八张红票子,眼睛一下红了:
“闯了那么大祸,我以为有饭吃就不错了……八百,松哥,这是我头回凭手艺挣干净钱。”
大刘把钱揣内兜,举起汤碗:“以汤代酒,敬松哥,咱这草台班子,算站住了。”
吃完,我带着自己剩下七千五百块,去了钟氏板材五金。
工具得添,光靠旧家伙不行。
两千八百,进口无刷锂电修边机、绿光十二线激光水平仪、高精度数显角度尺,我挑好付钱。
钟苗开保修单,塞给我一罐冰凉茶,压低声:
“雨水多,装修淡季要来了。邹磊在建材城放话,你报多少,他八折截。留点心。”
“谢了。靠压价、偷料过日子,他能撑多久。”
话没说完,门口抽烟的大刘接起老家电话。
女人吵声尖,隔着手机都听见。
他脸上笑没了,蹲马路牙子,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揪。
第三卷:暗礁与寒冬
第13章 暴雨季与兄弟的分岔路
九月中旬,北方小县城,秋雨没个完,五天没停。
衣裳摸着发潮。
梅雨淡季,做装修的就怕撞上这时候。
邹磊还真跟我们杠上了。
302、501做完,老业主又介绍三个意向客户。
我按工时报四千五,他转头让罗静上门,三千,还送全屋窗帘杆安装,三单全截走。
三千能干?
正规人工钱都不够。
我不用去看,也知道进场拆改后等着啥,增项、劣质辅料,钱还得翻着往回捞。
我不能跟。
低价接了,再用次品填窟窿,前头攒那点名声,转眼就没。
傍晚,出租屋冷锅冷灶。
大刘坐床沿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七八个烟头。
我煮好西红柿鸡蛋面,端给他:“光屁股长大的,有啥不能说,别憋着。”
他眼睛通红:“松哥,对不住,丈母娘下最后通牒了。月底三万彩礼定金拿不出,就把对象许给镇上开养猪场的王二麻子。我才一万八,差一万二。”
我筷子停住:“邹磊找你了?”
他抱住头:“罗静下午打电话,老旧小区二十户水电急活,让回去干两个月,预支五千,日薪三百五,月底结。知道他不是东西,可咱没单子,我等不起……”
小陈急了:“他连松哥工钱都扣,大饼你也信?松哥正难呢,你这时候走?”
“陈浩,别说了。”
我从床底铁盒拿出钱、本子。
302、501结了账,大刘两千四工钱在我这儿。
数出来,再抽自己两千六,五千整,塞他手里。
“两千四工钱,两千六我借你凑彩礼,不用欠条。”
大刘握着钱,一米八的汉子,嘴唇直抖:“松哥……”
“婚姻大事,耽误不起。我现在没大单,让你一个月挣一万多,做不到。”
我拍他肩:“回去我不拦。记两条,每天干啥、领多少线管,让罗静或张浩签字留底。非标线、不装漏保,叫你干也别碰,安全事故弄不好要坐牢。受了委屈就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第二天一早,他背水电包走了。
院子空落落,小陈红着眼:“刘哥走,我不走,没工钱也跟着,啃馒头都行。”
我笑笑,刚拿手机,向菲介绍的老街坊孙大爷打来电话:
“秦松师傅?向阳老街,一楼老房,全屋木作翻新,能接不?”
第14章 老房返潮与被扣的尾款
向阳老街,九十年代砖混家属院。
孙大爷家一楼,光线差,白天也暗。
“给儿子装婚房。”
他指着屋里,让我做衣柜、橱柜、客厅护墙板,工费加代购辅料一万六,进场四千,验收当天结剩下一万二。
少了大刘,人手紧。
老周师父听说急活,系上牛皮护腰,背工具包就来了,盯尺寸、磨刀口,说啥也不肯闲着。
八天,我们仨没日没夜,浅胡桃柜体、白色烤漆护墙板,全装好了。
说定第九天上午验收,偏偏第八天夜里,特大秋台风暴雨来了,十年不遇。
风雨砸了一宿,老街排水沟都倒灌。
第九天早上,我们冒雨赶到孙家,门一推开,我脚步停住。
北侧次卧、客厅靠窗护墙板,底下黑了一大片,全是水。
实木踢脚线泡胀,墙纸接缝鼓着拳头大的水泡,土腥味儿扑出来。
孙大爷叉腰站屋里,胡子直翘:
“向老师夸你那么好,你就干这个?住二十年没漏,装护墙板,木楔子钢钉往墙里打,防水层全打穿了。一万二不给,墙面、地板损失还得赔。”
小陈涨红脸:“三公分深塑胶膨胀管,二十四公分外墙,怎么打穿?”
“没打穿,水哪来的?眼前摆着呢,少抵赖。”
防盗门砰地关上,孙大爷搬椅子堵门。
师父扶着腰蹲下,摸摸水迹:“来得蹊跷。松子,查不清,一万二拿不着,名声也得折这儿。”
钟苗偏在这时候打电话。
“今天二十五号,上月底加孙大爷这批板,尾款五千二。我爸查账催得急,今天能结吗?”
我摸了下兜。
借大刘两千六,垫五金、师父营养费,卡加微信零钱,全凑上才四百三十。
门堵着,一万二拿不着,还要赔损失。
电话那头五千二也等着,我攥住手机,掌心出了汗。
第15章 湿度计下的蛛丝马迹
我没找借口,实话说:
“钟老板,孙家暴雨后北墙返潮,老爷子说打孔破坏防水,一万二扣住了。给我两天查水源,借钱我也还,后天下午五点前,五千二送你店里。”
钟苗停了停:“北墙返潮?货款我替你跟我爸顶两天,你的手艺、人品,我信。探针湿度计有吗?没带,我叫人送,找漏点用得着。”
我挂电话,吸口气:“师父,小陈,别乱。孙大爷,半天,给我半天,当您面查水从哪儿来。木工孔打漏的,我白干,再赔您五千。”
孙大爷哼了声,没再拦。
我走近护墙板,盯住扇形水迹。
三秒,九毫米护墙板、木龙骨后面,渗水路子在毫厘眼里显出来,蓝色脉络,一条条往下走。
源头在一米五高窗框右下角,顺墙内斜向贯穿裂缝往底座流。
地面、踢脚线,打孔处,都对不上。
二十分钟,钟苗送货员冒雨送来高精度双针湿度测定仪。
我当着孙大爷,拿螺丝刀拆最边收口线,红砖基层、黄色塑料膨胀管露出来。
探针插孔位周边,我让他看屏:
“百分之十四,木楔子也干爽,您摸。”
挪到马扎上,隔打孔位半米,窗框右下角墙缝,再插。
滴滴滴。
仪器尖叫,读数冲到百分之三十八。
我手指往腻子上一压,噗嗤,浑水冒出来。
孙大爷凑近摸:“真从窗角来的?前两年老旧小区外墙改造,物业统一换的窗,咋漏成这样?”
窗推开,一楼有防盗网挡着,外墙看不全。
孙大爷打电话,把物业工程部刘主任叫来。
刘主任撑伞进屋,扫一眼,摊手:
“保温层过两年质保了。以前好好的,一装木工就漏,冲击钻震太狠,把外窗台震裂了呗。装修人为损坏,找木工,物业不管。”
第16章 外墙裂缝里的青苔铁证
孙大爷又转头看我:“前天这墙打二十多个眼,刘主任这话……”
刘主任抖抖雨伞:“赔偿你们商量,我还去居委会喝茶呢。”
“慢着。”
我站门口拦住:“六毫米钻头,打室内抹灰层,隔二十四公分实心红砖,能震裂外头花岗岩窗台?孙大爷不懂,你就这么说?小陈,拿折叠梯、防水手电。”
“松哥,雨没停,窗沿全是泥水,滑啊。”
小陈喊我。
“一楼半高,你扶稳梯子。”
我拎铝合金折叠梯出去,绕到北后院。
脚下泥泞,雨从头发往脖领灌,冰凉。
小陈在泥水里抱住梯柱,师父从窗内拉安全绳,孙大爷、刘主任撑伞跟过来。
我踩着梯子往上,凑到北窗右下外墙。
强光手电贴窗台外沿一照,保温砂浆有条Z字斜缝,四十公分长,近半公分宽。
PVC空调排水管断了一截,屋顶雨水顺断管往缝里灌。
美工刀伸进去,刮下一团墨绿,我又开手机微距,把缝里拍清楚。
下梯子,抹掉脸上雨水,我把刀尖、手机递到两人眼前:
“看这青苔、黑霉菌,至少长半年。去年冬天地基沉降、冻融拉出的陈年旧缝,公共空调排水管也早老化断了。前天打个孔,两天能长半寸厚青苔?刘主任,你说说。”
孙大爷戴上老花镜,看看手机,再看看刀尖,伸手揪住他衣领:
“物业费照收,管断了不巡,冲坏墙往木工头上推?走,去街道办找张书记,今天不修好,我跟你没完。”
刘主任腿一软,伞都歪了。
孙大爷亲家就是张书记,这事真捅过去,他那工程部主任还坐得住?
“别,您先松手。巡检是疏忽,我叫防水班组,今天免费高压注浆,排水管换新的,马上办。”
不到一小时,维修工冒雨搭架,封缝注浆,把外墙漏点堵住。
回屋我衣服还滴水,叫小陈去买两卷高密度PE防潮隔汽膜、一桶除霉剂。
“孙大爷,水源查清了,可护墙板是我装的,十年不坏的话也说了。拆下来烘干,里头加膜再装回,今天免费,霉味隐患不能留。”
老爷子望着我们仨,嘴动了动,眼睛红了。
我们连口热水还没顾上。
第17章 尾款结清与老家的包裹
忙到傍晚六点,热风机吹干北墙基层,双层防潮底漆、PE隔汽膜做完,浅胡桃护墙板用燕尾暗榫装回去,拆过哪儿,瞧不出来。
孙大爷摸了三遍,进卧室拿来厚信封,硬塞给我。
一万二整钞之外,还多五张一百。
“尾款一万二,五百给你们买感冒药、换干衣裳。”
他攥着我的手:“六十多岁了,我见过多少耍滑的手艺人。你受冤屈先查清,查完还自己贴钱防潮,这种人哪儿找。儿子在城南街道办,他们下个月养老服务中心装修,我让他给你引荐。”
我拿出一万二,五百又塞回他兜里:
“说好的数,不能破规矩。心意我领,多谢您。”
衣服没换,我骑三轮先赶钟氏板材五金。
六点半刚过,钟苗在柜台后对账。
我进门,把五千二百码柜台上。
她站起来:“宽限两天呢,雨这么大,你就送来了?”
“拿着尾款,头一个就该还你。最难的时候信我,湿度计也借了,欠钱哪能拖。”
我擦掉手上水,接过收据。
钟苗看看我嘴唇冻青,转身倒了杯红糖姜茶:“我爸做二十年建材,说看工长能不能成,遇上烂摊子,看他躲还是扛。秦松,今天这事,你办得硬气。”
姜茶下肚,身上才热回来。
回出租屋,我给师父转一千六百劳务补助,小陈一千工钱。
老周刚走,隔壁街同乡二柱子开农用三轮停院口,车上拉菜,驾驶室抱出个方包裹,塑料布包三层。
“前天回秦家村拉白菜,你爸一瘸一拐追到村口,非让我捎给你。”
我道谢,捧进屋。
塑料布一层层剥开,葱油干饼,是母亲烙的。
底下压着红绸小布包。
十块、二十、五十,夹几张新一百,码得齐。
红纸上父亲毛笔字,我认得:
松子,听说你在城里单干了,万事开头难。
这三千块钱是爸卖了家里那两棵老核桃树攒的,你拿着周转,别委屈自己。
零钱一股旱烟味,捏在手里还带着老人体温。
我平时流血流汗没掉过泪,这回鼻子发酸,两滴眼泪落在红纸上。
夜里我跑自助银行,三千,加刚挣两千,五千整存进父亲卡。
拿着存款凭条回巷口,昏黄路灯下,有人抱膝蹲我家门前,满身泥水,头发乱着。
我凑近看清脸:“大刘?”
第18章 深夜门前的回头浪子
他一抖,抬起血丝眼,嘴唇哆嗦,膝盖往下弯:
“松哥,我不是人,猪油蒙心,不该回宏发……”
我架住他拖进院,关门,叫小陈热两个葱油饼、一碗面汤。
大刘狼吞虎咽,眼泪往汤里掉,说一句停半天,总算把大半个月遭遇说清。
回宏发第三天,预支到账三千。
五千答应得响,临了扣两千押金。
接着就派去锦绣家园社区养老服务中心A区,县城新建重点民生工程。
“低价中的水电、木作,钱从哪儿抠?”
大刘抹脸,“线里抠。”
邹磊、罗静买了没3C认证的1.5平方铜包铝非标线,贴上假的2.5平方国标阻燃铜线合格证,逼他往暗管穿。
“住七八十岁老人,冬天电暖气、空调,假线哪扛得住。我想起你说的,死活不穿。今天邹磊带张浩扣了我电工证,二十天七千工钱不发,说延误工期,把我撵出来。”
他捶胸口:“彩礼没凑够,证也没了,真想拿管钳跟他拼。”
“拼完呢?管钳砸下去,有理也犯法,坐牢了,你老娘谁养?”
我喝住他:“派工单、领料单,假线头,让你留的,留没留?”
大刘赶紧摸出油塑料袋:“留了。罗静签字领料单,手机拍着。两截假标签线头,藏鞋垫底下带出来的。”
我拿线头,指甲刮开表皮,银白铝芯露了出来。
“东西在就行。七千工钱、电工证,咱一样样要。邹磊吞的黑心钱,这回也得往外吐。”
话落,手机响。
陌生座机,一个中年男人,声音稳:
“秦松师傅?我是孙大爷儿子孙建军,城南街道办的。我爸夸你手艺、人品。我们负责的锦绣家园养老服务中心B区,原装修队资金链断了跑路,缺技术过硬的木工班组。明天上午九点,带样品来谈谈,方便吗?”
我听见B区,抬眼看大刘。
他也盯住我。
邹磊守着A区,B区这扇门,开到我们面前了。
第四卷:真金不怕火炼
第19章 养老中心的同台打擂
第二天一早,我带大刘跑人社局、应急管理部门服务窗口,拿身份证挂失补办电子版电工操作证。
邹磊扣着旧本,扣张废纸罢了。
老周、小陈也叫上,四个人连夜在院子赶那套适老化木作节点小样,老人怎么用,手往哪儿扶,我们一处处试。
上午九点,到城南锦绣家园项目部。
两层U型连体楼,左边A区宏发在干,右边B区停工,原班组跑了。
会议室里,邹磊翘二郎腿坐长椅上。
B区重招,他也想伸手,把两边一块吃了。
看见我们四个,他愣了下,接着笑出声,朝主位孙建军、总包林工说:
“孙主任,林工,就叫这几个来?秦松,我开除的学徒,正规图纸都看不懂。刘强,昨天手脚不干净,刚从A区赶走。公建养老中心给这草台班子,验收砸了,谁负责?”
林工四十多,推推眼镜:“秦师傅,只剩二十天,全是适老化定制木作。CAD深化节点图得看懂,五天内高标准样板间,你们行不行?”
我朝小陈点头:“电脑开了。”
职校计算机专业没念完,这点底子他还在。
两个月师父点拨,我夜夜盯着练,CAD、排版软件,如今摸得熟了。
二手笔记本接投影,小陈调出昨晚按B区户型深化的三维节点图:
“林工、孙主任,护墙板、衣柜、床头柜,转角统一R15毫米圆弧。卫生间、走廊实木扶手,内部贯穿六毫米加厚槽钢,外头燕尾暗榫包红椿木,单点承重两百五十斤以上。”
剖面、算料、工序排期,一页页放出来。
邹磊脸上笑僵了。
他那边连会电脑画图的人都找不着,平时拿粉笔在墙上比划几笔就算图。
我打开工具箱,半米长红椿木圆角扶手小样,放到桌上:
“嘴上说不顶用,实物在这。食品级木蜡油,防滑亲肤、零甲醛,背面双燕尾锁扣、内嵌钢衬,拿锤子砸、拿水泡,都能试。”
林工拿起小样,掂掂,摸了又摸,再看A区那根直角毛糙木扶手,当下拍板:
“三百二十平方适老化护墙板、四十套老人房衣柜、全楼无障碍扶手,包工包辅料十二万八。秦松班组,三天看样板,合格签正式劳务分包合同。”
邹磊站起来还要嚷,孙建军看他一眼:“先管好A区,我刚过去,劣质胶水味怎么那么冲?”
他嘴合上,低头走了。
出会议室,大刘、小陈差点蹦起来。
我看看两层楼,心里盘算,二十天、四十间加走廊,四个人累死也做不完,还得找人。
第20章 白纸黑字的兄弟分账
地面找平、卫生间挡水条、基层加固,木工再快也不能越过去。
泥瓦大工、副手,都得有。
大刘拍脑门:“老马,马德旺,四十五,老瓦工,带三个同乡泥瓦匠、两个熟练木工二把刀。云顶雅苑给邹磊干活,压小两万尾款,正闲着。”
下午我们去了。
五六个汉子围电饭锅,白菜炖豆腐,肉星都瞧不见。
老马蹲门槛抽旱烟,听完要请他们干B区,迟疑半天:
“小秦,你名声俺听过。可俺们怕了,邹磊大半年,回回等甲方结算,一万八到现在没给。养老中心这么大,干完又卡钱,回家孩子学费咋办?”
我看着他手背,裂口里全是灰。
话得落在钱上,光答应没用。
手机银行打开,余额给六个人看:
“一万六,刚攒的。钟氏板材另给两万辅料授信。马叔,今天不画饼,班组协议咱写清。”
我拿出打印好的班组用工与日薪垫付协议,一条条念:
“泥瓦、木工大工,每天三百二,二把刀两百四,比市场高二十。满五天,甲方进度款下来没下来,我先现结百分之六十日薪。剩百分之四十,验收合格三天内结清。违约拿签字手印协议去劳动局告,我认。”
几个汉子互相看看。
老马接协议,手有点颤,看完手机余额,把旱烟袋在鞋底磕灭:
“干。秦老弟,俺们这点力气交给你。还有一万八,欠条、记工表都有,能不能给出出主意?”
我接过欠条:“B区咱好好干,验收那天,你们跟大刘的血汗钱,连本带利,一起要。”
傍晚,十个人齐了。
师父坐镇榫卯、质检,大刘带两人穿线改管,老马带瓦工找平、做预埋,小陈编号板材、下发CAD算料,我啃圆角护墙板、扶手安装,活儿分到各人手上。
第三天下午,101样板间交出去了。
林工、孙建军带卡尺、甲醛检测仪进屋。
0.01mg/m³,甲醛远低于国标,海棠角拼缝0.8毫米以内,扶手挂两百斤沙袋,没晃。
签字,盖章,正式劳务合同定下。
百分之三十进场进度款,三万八千四百,当天下午到账。
第21章 按时发薪与罗静碰壁
三万八千四到卡里,当晚就往外发,没让它过夜。
吃过饭,我叫工友到一楼大厅,裁板桌支好,新取的现金、考勤表摆上。
“进场满五天了,协议说百分之六十,今天兑现。”
我点名发,老马和五个工友一人一千,大刘一千二,小陈八百。
老马捧钱闻了一下,眼圈发红:“跟邹磊大半年,回回要钱求爷爷告奶奶。满五天,工长主动塞现钱,头一遭。后头十五天,俺加到晚上十点,也不耽误工期。”
我把考勤表收好,钱落袋,大伙儿说话声都响了。
B区一天比一天热闹。
早上六点半,老马砂浆拌好,大刘线槽开直,小陈按房间标签码板,我都不用催。
第十天,进度超过早进场半个月的A区。
下午我在二楼走廊校扶手高度,激光仪还亮着,楼下高跟鞋响。
罗静挎假名牌包,进B区,拽着贴防滑砖的老马去角落。
我关仪器,站楼梯阴影里。
她压着嗓子:
“老马,给毛头小子打工,越混越回去了。我给你条路,今天带五个人撤,去A区。以前一万八尾款,我先结三千。还留这儿帮秦松,那钱,你们这辈子别惦记。”
我站着没动。
工期过半,抽走六个人,后头赔违约的就该是我了。
老马把橡胶锤扔泥桶里,直起身:
“一万八,你少拿来吓唬俺。秦工长五天结账,中午盒饭还加俩鸡腿,你们呢?受潮板、假电线,坑完人还让俺背信弃义。B区干到底,欠款有邹磊手印,过几天去劳动局,一分也少不了。走开,俺贴砖。”
几个汉子拿着铁锹、灰刀围过来,盯住罗静。
她往后缩:“马德旺,你们等着。”
人走了,我下楼递根烟:“马叔,谢了。”
他露出黄牙笑:“谁把俺当人,俺心里有数。”
第22章 半秒之差与偷梁换柱
最后三天。
四十个老人房、公共走廊,只剩五金、保洁收尾。
傍晚,小陈在一楼装下拉挂衣杆、液压缓冲阻尼器。
我挨屋巡检。
到108,他刚安好顶柜铰链,把门往上一推。
柜门合上最后那一下,我站住了。
2.8秒,比样板间正宗304不锈钢液压阻尼器慢0.6秒。
闭到十五度,液压油缸还顿了一下,旁人几乎看不出,我眼里却过不去。
“停,陈浩,这批刚装的全拆。”
他举着螺丝刀:“关门没声啊,松哥,哪儿不对?”
我拆下一只翻背面,盯住底座内侧钢印:
“看密封圈。百隆定制件,黑色氟橡胶,回弹顺,零下十度不冻。今天最后五箱两百个,灰色丁腈胶圈,钢印浅零点二毫米。B级副厂件,厂家仓库混了。暖和看不出,供暖季过了,到腊月,这油缸漏油失灵,老人开柜门夹手咋办?”
小陈咽口唾沫:“半秒都看得出……已经装一半了,后天联合验收,换货赶得上?”
我给钟苗打电话。
她核批号,五分钟回电,嗓子急:
“总代发串了,南方普通件混耐寒定制件里。对不住,秦松。店里有明春备的两百五十个原厂A级耐寒阻尼器,我开车送,带俩小工,今晚换。”
八点,皮卡到B区门口。
钟苗没走,陪我们拆旧装新。
凌晨一点,两百个全换完。
送她去停车场,经过A区,一楼碘钨灯还昏昏亮着。
塑料门帘没遮严,刺鼻甲醛、苯系物气味往外钻。
月光下我看见邹磊、张浩带两个散工,木龙骨省了,十块一桶劣质901建筑胶混黑心发泡胶,朝湿水泥墙硬粘密度板,赶后天验收。
钟苗捂鼻子:“挥发期十年,抗拉强度也没有。他真打算这么交?后天市民政局、街道办、总包,三方联合验收。”
我看看门里:
“他就盼着看个表面、走一圈。后天,账该算了。”
第23章 联合验收现场的轰然脱落
十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云散了点,太阳照进锦绣家园院子。
民政局分管养老建设领导、孙建军、林工、第三方监理专家,十来个人戴白安全帽,到场验收。
邹磊跟我,AB两区负责人,都跟后头。
他西装绷在身上,头发油亮,抢着领路:
“先看A区,宏发县城老牌装企,提前两天完工,保准大气。”
进一楼大厅。
三瓶劣质空气清新剂压不住化工胶味,女科长走前头,呛得咳嗽,眼泪也出来了。
林工沉下脸,让监理开便携式空气质量检测仪。
不到两分钟,红灯警报,甲醛0.38mg/m³,TVOC超标四倍。
邹磊额头冒汗:“乳胶漆刚刷,味儿没散,开窗两天就好。”
监理专家没接话,拿测试记录本走到无障碍扶手、护墙板前:
“做一百五十斤动态拉力测试,稳固性,养老中心硬指标。”
两名监理员挂拉力计,往外拉,不到八十斤。
咔嚓,轰隆。
抓杆从墙上扯下来,连带三大块两米四高护墙板,砸地砖上碎开,灰直往脸上扑。
短自攻螺丝、劣质发泡胶,全露出来了,抓杆就固定在密度板上。
板后电线也露了,阻燃PVC管该在的地方,空着。
大刘上前:“各位看,暗盒护口套也没装。合同2.5平方国标阻燃铜线,他拿1.5平方假铜包铝线顶。这是罗静逼我领料的签字单,还有线样。”
林工、专家过去,老虎钳剪开一根,断面银白,铝芯。
“胡闹!”
民政局领导手指着邹磊,气得发抖:“老人冬天用电负荷这么大,铜包铝、高甲醛胶水,全是安全隐患,A区不合格。”
一行人转去B区,脸都绷着。
推门进去,红椿木淡淡清香,窗亮地净,检测仪绿灯,甲醛0.01mg/m³。
圆角扶手挂两百五十斤配重铅块,两个监理员抓住往上跳三下,钢衬、燕尾暗榫没晃。
塞尺量海棠角,全楼最宽0.6毫米。
林工吐出口气:“B区秦松班组,全部优于国家标准,满分通过。”
孙建军当场说:“解除宏发A区施工合同,列区级工程黑名单,履约保证金全部扣除,返工损失照赔。”
邹磊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没几秒,他抬头瞟门口,猛的爬起来奔面包车,冲工人嚷:
“工程黄了,老子破产,工钱一分没有,谁也别想要!”
第24章 保证金划扣与大获全胜
“站住,血汗钱你敢赖!”
老马、大刘、A区十几个工人,围住面包车,个个红了眼。
车窗开条缝,邹磊缩在里头:“甲方款全扣了,我兜里没钱。法院告去,等官司打完再说呗。”
有人伸手要砸玻璃。
“手放下,别动!”
我跑过去喊住。
公文包打开,厚牛皮纸档案袋取出来,我转身走向林工、孙主任,还有刚到现场巡查的两名县劳动监察大队工作人员。
“打人砸车犯法,咱干活凭手,讨钱凭据和王法。”
材料抽出来,按顺序双手递上:
“老马六人,云顶雅苑考勤、邹磊签字按印欠条,一万八。大刘A区二十天,微信派工、每日水印照片、罗静领料签字,七千。A区十二人工单也汇总了,两万四。共欠四万九。”
我指着林工手里合同文件夹:
“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二十九条,分包拖欠,总包先行清偿,从分包履约保证金或待结工程款划扣。我查过,邹磊交了五万农民工工资保证金、三万履约金。请监察和总包启动应急划扣。”
邹磊在车里僵住了。
他往我这儿瞧,又看看那叠材料,车窗往上摇半截,停住。
这些日子我替大刘、老马整理的东西,他显然没想到。
工单、欠条、法条,今天全摆到了面前。
监察队长核对完,执法记录仪对着他:“欠条、考勤都清楚,签字确认。拒不签,将联合公安机关按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立案侦查,总包从五万工资保证金直接代发。”
邹磊听见坐牢,手抖个不停,最终在划扣确认书按了印。
下午三点,总包财务室,老马一万八,大刘七千,A区十二人工资,全额发了。
三万履约金扣作拆除赔偿,邹磊还倒赔两万材料损失。
众人盯着他,他低头灰着脸走了。
林工在财务室门口握住我:“A区拆掉重做,十五天,也是十二万八。整改交你,敢不敢?”
我回头看老马、大刘、小陈:“接,十五天,交个满分A区。”
半个月,AB全竣工结算。
材料、工钱一笔笔扣完,最后结算到账,我盯着短信,当前活期余额106,800.00元,手握紧了。
单干三个月,头回破十万。
第五卷:喜上房梁日子旺
第25章 散财聚人与临街旺铺
结算次日,我在老李羊汤馆包了里外两间雅间,全羊席,两桌摆满。
师父主位,大刘、老马、小陈,十位跟着苦干一个多月的工友,全来了,屋里热,酒也热。
喝过一巡,我把分装好的大红信封掏出来。
“AB两区的钱到了,日薪昨天结清,今天另发项目分红奖。这活儿,大家一锤子一抹刀干的,熬了多少夜,我记着。”
最厚那份,双手送师父:
“八千,技术顾问费。暗榫您教的,质检您盯的,拿着买好膏药,这钱别推。”
师父摸着信封,推不过,点点头,眼角湿了。
大刘、老马各五千:“水电班长奖、泥瓦班长奖。大刘,加攒的、讨回来的,三万彩礼明天回去交了,日子定下来。其他兄弟,一人一千。”
小陈三千,我拍他手里:“正式出师,下月大工加算料员,月保底六千。画图排料,夜没白熬。”
大伙儿站起来,大刘红着眼一口喝干:“以后松哥指哪儿,我刘强就打哪儿。”
老马拍胸脯:“俺们跟定你了,焊手底下,不挪窝。”
散席,小陈结账回来,脚步都快了:
“隔壁运输司机说,邹磊赔总包违约金,云顶雅苑几家又告以次充好,昨天宏发门脸退租关门,两口子连夜躲乡下了。”
我把杯里剩水喝了,没接话。
路是他自己走的,偷料、坑人,再宽也能给走窄。
第二天去钟氏,把养老中心最后一批辅料款结了。
钟苗递收据,朝街对面笑:
“水电、泥瓦、木工、画图算料都齐了,还拿出租屋当办公室?斜对面卫浴老板去省城带孙子,前店后院一百二十平,一年三万,没转让费,看看去?”
第26章 透明工艺展示间
华丰建材城主干道十字路口,向东五十米,铺面宽,后院能停两辆小货车,推台锯、封边机也放得下。
我进出看了两遍,就它了。
三年租约当场签,年租三万付清。
大刘、老马说水晶灯得买,亮面大理石得铺,装得跟城里大公司一般。
我摆手:
“咱靠活儿吃饭,弄这么豪华,业主进门就犯嘀咕,装修钱不得摊到他头上?六十平前厅,做透明工艺解剖间,东西摊开看。”
十天,办公家具没买高档的,我们把四面墙做成样板。
东墙,我把多层板、颗粒板、生态板、劣质密度板锯开,截面装透明亚克力盒。
进货底价、环保等级、含水率,一项项写旁边。
业主伸手就能比,料好料坏,别听人一张嘴吹。
西墙交大刘、老马。
红砖开槽多深,2.5平方、4平方阻燃铜线实芯啥样,卫生间三遍柔性防水、止水坎怎么做,水泥砂浆牌子也写明,半面隐蔽工程剖开给人看。
正中展台,我跟师父做八种节点,四十五度海棠角、走马燕尾暗榫、适老化大圆角扶手,都摆上。
十斤大铁锤、游标卡尺挂旁边,字也写了:真材实料不怕砸,毫厘功夫随便量。
纯工费明码标价,主材假一罚十!
第十一天傍晚,店里清好,松木、红椿木味儿淡淡飘着。
师父换干净中山装,老花镜戴好,提毛笔,在两米四长整块老榆木匾上落六个字:
松柏匠心装饰。
我叫秦松,取松字。
师父说,岁寒知松柏,风霜雨雪来了,手艺、良心都得守住。
我跟大刘刚挂好匾,后面脚步声到了。
钟苗抱着发财树,胳膊夹厚蓝文件夹,站在夕阳里,额头细汗还没擦。
第27章 满堂锦旗与老屋塌角
“秦大工长,恭喜,新店成了。”
她把发财树放门边实木花架,拍掉土,里里外外看:“全省百家装修公司我都跑过,进货底价、墙体剖面摆门口,还让人拿卡尺量,全县你头一个。”
我接文件夹,倒杯热茉莉花茶:“树收下,这里头又啥好东西?”
钟苗抿茶:“你小本记账,店开了,账一多准乱。我晚上做了建材进销存、班组工时结算电子表格,打印一份柜台备着。还有年度战略供货协议,松柏匠心的活儿,板材五金出厂底价直供,账期两个月。”
日头透玻璃落在桌上,茶香混着木头味。
我看看她,最难的时候,这姑娘一句信我就把货给了。
笔拿起来,在供货协议签好:“钟苗,谢谢,有你帮着,这店能干起来。”
她耳根发红,笑着摆手:“做生意,投个潜力股呗,明天来捧场。”
次日十月初八,工作室开业。
我只买了一挂一万响鞭炮,没想大办。
八点半,门外先热闹了。
向菲、老赵、孙大爷、孙建军、林工,十几个老业主一块来了。
花篮提着,老赵、林工各捧一面烫金锦旗,巧手匠心毫厘不差,诚实守信行业楷模,红得扎眼。
老赵在门口大嗓门一开:“云顶雅苑十几户精品木作,就是秦工长干的。开店了,要装房赶紧约,晚了排不上。”
逛建材街的几十个准业主,全跟进来了。
看板材剖面,问价,摸节点,再看看锦旗。
上午没过,四户新楼盘全屋整装定下,定金两万四。
最后一拨送走,我叫师父、大刘去吃午饭,手机急响。
二叔在电话里喊:
“松子,回来看看。山里秋雨连着下,你家后土坯墙泡酥,早上塌半边角。爸妈在院里喂鸡,没砸着,可房真不能住了,过冬咋办?”
第28章 浩浩荡荡回乡路
电话一挂,我就收拾。
父母土里刨食一辈子,父亲供我学手艺、攒本钱,膝盖坏了舍不得进大医院,老核桃树卖三千,还给我捎来。
店立住了,手里有十几万,二老还住塌角漏风房?
我干不出来。
下午我把四单排期、深化图全做好,师父留店质检,小陈带两个熟练木工,县城照图干。
我带大刘水电组、老马泥瓦建房组,八个人,家伙事儿装齐,傍晚包中巴回秦家村,县城四十里路。
村子靠山,旁边有水。
到家天擦黑。
后院土墙豁口两米多,父亲瘸着腿往上钉塑料布,母亲抹泪。
“爸,别钉了,妈,下来歇。”
我接过铁锤,扶父亲坐堂屋,把农村三层小洋楼结构施工图摊桌上:
“店开了,上月大工程挣十来万。这回最好的泥瓦、水电都来了,明天推老屋,年前腊月赶出来,三层红砖楼,地暖、独立卫生间,全做。”
父亲手抖着摸图,又看看满屋工友:“连建带装,小十万呢。你刚开店,哪来闲钱……”
“钱我安排,材料县城批发,工匠都是自家兄弟,您别管。”
第二天一早,村里全知道了。
挖掘机进院推老屋,老槐树底下围二三十人。
王老五揣袖靠墙,以前就爱笑我家穷,这回撇着嘴:
“真发财了?我前两天县城赶集,听说宏发邹老板把他开了。城里混不下去,带散工回来拆房,糊弄两间平房,啃老呗。三层精装楼,城里好钢筋好板材,他买得起?”
旁边几个人小声接话,父亲站门口,脸绷紧。
我拿水平仪出院,还没开口,村东水泥路上卡车喇叭响了。
嘀,嘀。
三辆加长厢式货车,挂华丰建材城·钟氏直营横幅,前后排开,停我家宅基地门口,围观的人都伸长脖子。
头辆副驾门开,钟苗穿工装裤跳下来:“秦工长,国标螺纹钢、高标号水泥、全屋ENF实木板,还有两株百年老红椿原木,全送到了。”
第29章 百年红椿木打大门
晒谷场让三辆车占满了。
螺纹钢成捆,晨光下泛青;海螺高标水泥一袋挨一袋。
还有整整两车厢实木多层板,原厂防伪码在上头,五金、品牌卫浴也齐。
钟苗拿送货单走到父母面前:“叔、婶子,我叫钟苗,县城跟秦松合作卖建材的。他现在金牌工长,名气可大了。这些全是店里最高等级优等品,我爸交代,成本价,给二老贺新房。”
王老五张着嘴,看半天,脸臊红,缩进人群溜了。
乡亲围着钢筋、板材摸,啧啧出声:
“老秦,松子出息了,开店当老板,城里建材商亲自送货。你们老两口,往后享福吧。”
父亲腰挺起来,笑得皱纹挤在一起。
后头两个多月,我家成了十里八乡常有人来看的样板工地。
老马盯建房,照城里公建抗震标准,钢筋混凝土圈梁地基打到一米八,砌红砖拉双面线,灰缝得饱满,他蹲墙边一段段查。
大刘铺保温地暖管,双回路国标阻燃铜线拉好,院里照明也配人体感应灯,晚上一走过去就亮。
封顶、内墙抹灰干透,小陈赶来,我支起木工台,开始动那两株百年干燥老红椿,是钟苗从木材市场帮淘的。
父亲四十年老木工箱搬出来。
铁刨、斜口凿、墨斗,我一样样摆好,不上机器雕,燕尾暗榫、攒边打槽,一锤一凿慢慢做。
刨花从刨口卷出来,落满脚面,红椿木味儿醇。
父亲好膏药贴了三个月,腿好了大半,天天坐小马扎看我拉线、凿卯,伸手递凿子,不用说话,我就知道他递哪把。
十二天,双开红椿大门成了,高两米八、宽两米二、厚八公分。
堂屋明式翘头案几、八仙桌,也做齐。
三十六个榫卯咬合,胶水、铁钉都没用。
铜轴转着,大门推开,响声低沉,合上贴严,风也钻不进。
隔壁三个村准备盖婚房的人,也一拨拨来看,五户拉住我,要交定金,开春全屋装修让我们干。
天转冷,到了腊月,雪落下来。
腊月二十六,黄道吉日,三层青瓦白墙楼,上梁、乔迁都定在这天。
第30章 墨斗传家日子红火
腊月二十六,秦家村锣鼓、鞭炮响个不停。
红炮纸铺在雪上,三层新楼后头一片白,站远处就能瞧见。
红椿大门两扇敞开,师父写的烫金春联贴两边,一双手艺立身本,满院春风富贵家。
院里四口大铁锅,猪肉炖着,丸子炸着,鲤鱼焖着,香味飘出去半条村。
堂屋地暖热,大伙儿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
父亲秦大业穿我买的新呢子大衣,脸红润。
师父坐上首,钟苗从县城赶来,大刘、老马、小陈,还有一路跟我苦干的兄弟,主桌坐满。
吉时到了,父亲起身,没拿拐杖,一步步走进里屋,捧出黑檀老墨斗。
用了四十年,摸得包浆发亮,他把它摆在红椿中堂案几正中央。
屋里声儿小下来,大家看着他。
父亲老茧手摸摸墨斗,又摸八仙桌,眼圈红了,嗓门却响:
“我秦大业,干一辈子木匠,以前老怕手艺传松子手里,受欺负,饭都吃不饱。今天懂了,啥年代都一样,心正,墨线直,活儿硬,手艺人走哪儿都能挺腰做人。松子,墨斗摆中堂,店开多大,活接多少,这句话别忘,墨线不能歪,良心不能丢!”
我端起满杯热酒,朝父亲、师父弯下腰:
“爸,师父,记住了,墨线不歪,良心不丢。”
“好,干杯!”
大刘、老马、小陈一块叫好,杯子碰响,大伙儿喝干,笑声往屋顶上撞。
吃到中间,大刘说婚房收拾好了,正月初八娶新娘。
老马说今年攒五万工钱,闺女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交齐。
小陈拍胸脯,开春按揭买辆小轿车,在县城自己开。
我看看这一个个笑脸,再看母亲往钟苗碗里夹菜。
有人劝酒,钟苗笑着替我挡一杯,我手搭在桌边,半天舍不得挪。
手机在桌上响了几声。
店里值班员发来消息,我拿起来看:
【松哥,大喜事!瑞景江南,县城东区刚交房那个小区,十八户业主看了云顶雅苑和养老中心的活儿,今天组团进店交开春全屋整装定金。明年排期,满满排到五月了!】
我放下手机,望向门外。
冬日太阳照着红椿大门,木头泛着暖光,亮堂堂的。
一双手,一把尺,一颗不肯糊弄的匠心,这好日子,才刚刚开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