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修三百年终于熬到飞升
小宗主陈山却在飞升通道里傻了眼
三千大世界、三万中世界,他拼尽性命才走出的天地不过沧海一粟。
落地南天门,一日飞升数百人,他沦为御马监铲马粪的小厮
费尽心思调入天兵所,却惊觉混吃等死的同僚竟个个是下界三十年成仙的绝世天骄。
别人都被残酷现实磨断脊梁,偏这个糙汉不认命,靠着凡间摸爬滚打的人情世故一路死磕。
数百年后花果山仙云压境,立于李靖与天蓬身后的真仙陈山,朝着阵前那道桀骜身影悄悄眨了眨眼……
1
雷劫散尽的时候,陈山浑身焦黑地跪在青牛观后山的青石板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崩了口的铁剑。
三百年了。
从当年那个误入修仙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穿越凡人,到如今把只有七八个杂役弟子的青牛观硬生生撑成方圆千里叫得上名号的小宗门,陈山熬干了半辈子心血。
别人修仙靠灵根、靠老祖宗留下的秘境传承,他靠的是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挥三千剑,靠的是下山替凡人镇宅除祟挣来的几块碎灵石,一寸一寸把那条绝灵的凡骨硬磨出了仙气。
接引仙光从九天垂落,把陈山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身躯缓缓托起。
山脚下,几个哭天抢地的徒弟跪成一排磕头喊师父,陈山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心想这辈子值了。
穿过罡风层,眼前陡然炸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璀璨星河通道。
陈山原本挺直的腰杆,就在看清星河两侧景象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僵住了。
星河左岸,悬着三千座大若无垠星海的宏伟世界,日月星辰在其中如尘埃流转;星河中央,排开三万座大小不一的世界泡影,他拼了三百年老命才爬出来的青玄界,赫然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粒青色小泡;而在更下方,还有三百万座密密麻麻的小世界,宛如河滩上的砂砾,数都数不清。
“原来...这就是飞升通道。”陈山喉结上下滚了滚,嗓子眼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以为自己站到了修行的终点,结果一抬头,连门框的边儿都没摸着。
没等他把这口惊气喘匀,前方的星光骤然撕裂,一股磅礴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仙灵威压扑面而来。
接引仙光消散,陈山两脚重重砸在硬邦邦的汉白玉广场上,震得脚底板发麻。
他抬起头,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
广场上人头攒动,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
有身穿紫金道袍的宗门老祖,有浑身冒着寒气的冰山剑修,还有长得像座铁塔似的体修大汉,此刻全都像被赶进圈里的羊群,个个瞪大眼睛茫然四顾。
高台之上,两名身穿银甲的天将面无表情地拿着玉简点卯,嘴里连半句废话都懒得扯。
“今日卯时至午时,接引下界飞升者四百二十九人!灵根驳杂者、寿元耗尽飞升者、功法残缺者,去左边排队!骨龄百岁以内成就地仙者,去右边领仙籍!”
陈山愣愣地扯住身旁一个刚飞升上来的青衫修士,低声问:“道友,这是赶上百年一度的仙界大集了?”
青衫修士苦笑一声,指了指广场边缘那座还在不断往下吐人的光门
“什么百年一度,刚才前面那位领路的仙吏说了,这只是今儿上午半天的飞升量。三千大世界、三万中世界,每天往这儿送的飞升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陈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三百年修道攒下的那点傲气和体面,瞬间被这短短一句话砸得粉碎。
轮到陈山测骨龄和灵根时,负责查验的天吏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手里墨笔在玉牒上飞快一划
“三百一十二岁飞升,土火混杂下品灵根,经脉多处暗伤。去御马监吧,那边正好缺清理槽枥的马夫。”
陈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好歹是一宗之主,在凡间也算一方人物,可看着周围那几十个同样脸色惨白、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飞升修士,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人得认账,但不能认命。
半个时辰后,陈山领了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和一把半新不旧的灵竹扫帚,跟着领路的小吏穿街过巷,一路闻着越来越浓的马粪味,停在了御马监后院那排望不到头的马棚前。
刚进院子,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头目就把一桶黑漆漆的马料往他脚边一墩,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
“新来的,别拿自己下界那套酸架子!这儿养的都是天河龙驹和巡天战马,吃一口仙草顶你们下界苦修十年,拉一泡粪都带着天火余毒!手脚利索点,干不完活儿,今儿谁也别想领那块下品仙石!”
旁边几个早几天飞升过来的修士早就蹲在墙角抱头叹气,有个原本在下界当过皇朝国师的老头,此刻正抹着眼泪嘟囔:“早知飞升上来是给畜生铲屎,老夫宁可在下界多活几十年当个老神仙...”
陈山没吭声。
他弯下腰,把那把磨得毛躁的扫帚攥进满是老茧的大手里,顺手拎起墙角那桶沉甸甸的夜香木勺,走过去拍了拍管事头目的胳膊,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老哥说得在理,下界那点破事算个屁。您这马棚大,我力气足,往后重活累活您只管往我身上派!对了,刚路上见您腰间酒葫芦空了,我下界带上来两坛没开封的百年烧刀子,虽说不带仙气,解个乏还成,回头放您屋门口。”
管事头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满脸胡茬、一身糙气却半点不显局促的汉子,紧绷的脸皮总算松动了半分。
“算你小子会来事。”头目哼了一声,抬脚踢了踢最里头那排黑气森森的马厩
“那几间关着的是刚从北天门退下来的暴躁龙驹,脾气烈得很,平时没人敢近身。你去试试,别被踹死了。”
陈山应了声“好嘞”,拎着木桶和铁锹就往里走。
转过马厩拐角,避开管事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一双眸子冷得像淬过冰的铁块。
他盯着面前那头浑身赤鳞隐隐发红、不断用前蹄刨地的烈马,默默攥紧了拳头。
三百年凡尘摸爬滚打他都熬过来了,不就是从头再来么?今天他能给龙驹铲粪,明天他就敢骑着它踏出这御马监!
2
御马监的日子,比下界矿洞还磨人。
天庭没有黑夜,可当值的时辰分得死死的。
每天寅时初刻,陈山就得顶着刺骨的星露寒气爬起来,把八十间马厩的槽枥刷洗干净,再挑着四百斤重的青灵草料来回跑上二十趟。
那些青灵草里带着天罡锐气,寻常低阶仙体碰一下都火辣辣地疼,半个月下来,同期飞升的十七八个修士,走了五个,躺倒了八个,剩下的不是躲在偏房偷懒耍滑,就是凑在一块儿整天唉声叹气。
唯独陈山,像头拉惯了磨的老黄牛,天不亮就出来,天黑透才回屋。
别人觉得铲马粪丢了飞升修士的体面,陈山却在三天之内,把整个御马监后院的门道摸了个透亮。
每天收工后,管事老赵总爱蹲在草料房门口抽一口旱烟。
陈山从不空手去凑热闹,每次都是先把自个儿省下来的几块粗粮仙饼烤得焦黄,顺手替老赵把那双沾满泥浆的兽皮靴刷干净,然后再往石墩上一蹲,听老赵吹嘘当年天兵天将如何威风。
一来二去,老赵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小陈啊,不是老哥说你。”这天傍晚,老赵吐出一口青烟,压低了嗓门
“干咱们这行的,死卖力气没用。你瞧见最西头那匹半死不活的赤鬃龙驹没?那是司录天仙大人早些年寄养在这儿的坐骑,当年追剿妖王伤了蹄心,攒了一肚子火毒,治不好也死不了。司录大人隔三差五就来瞧一回,每次瞧完脸色都黑得像锅底。”
陈山手里正给老赵削着一根烟杆,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司录天仙?就是管着天庭文书调动、能把咱们这些人名字从御马监划出去的那位大人?”
老赵嘿嘿一笑,朝西边努了努嘴
“可不嘛!那位大人手里握着各营各司的缺额名录,别说咱们御马监了,就是南天门守门的小校尉想往上挪半步,都得看他脸色。可惜啊,人家眼界高着呢,前些年有个下界大派的老祖宗,咬牙凑了一百块中品仙石塞过去,结果被司录大人直接连人带石扔出了府门,还差点被治了个贿赂上官的罪名!”
陈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刻烟纹的刀尖却稳稳当当。
送钱被扔出来,那是送错了门路,或者送得太蠢,把上官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凡间做买卖讲究个投其所好、借坡下驴,到了仙界,这道理难道还能变了味儿?
打这天起,陈山把心思全扑在了最西头那间没人愿意靠近的病马厩里。
赤鬃龙驹脾气暴虐,稍有不顺就喷出三昧火星,以前喂它的马夫全被烫伤过,因此只敢远远把草料扔进去。
陈山却摸准了这畜生暴躁是因为蹄心火毒攻心、燥热难安。
他把自己一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仙石拿出一小半,托去天河挑水的老乡偷偷换了几斤冰凉彻骨的天河水草,剁碎了混在草料里;每次进马厩,他都不急着拿铁锹,而是光着膀子拎两桶井水,一遍一遍地替龙驹冲洗前蹄。
头三天,龙驹差点一脚把陈山胸骨踹断;半个月后,陈山进门时,这畜生居然肯把硕大的马头凑过来,喷着热气拱他的肩膀。
转眼到了来年的深秋。
这天夜里,陈山照常提着灯笼去巡夜,刚推开西头马厩的木门,就听见一阵低沉的龙吟。
借着昏黄的灯火,他看见那匹赤鬃龙驹正伏在草堆上浑身剧颤,原本暗红无光的鳞甲缝隙里,竟然渗出丝丝缕缕的青白色寒气!
紧接着,龙驹前胸处几片干枯老化的旧鳞“咔嚓”一声脱落下来,掉在干净的干草上,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奇异宝光。
陈山屏住呼吸,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那片巴掌大小的旧鳞。
鳞片入手先是一阵灼热,随即化作一股清凉如泉的奇异灵气顺着掌心直冲经脉,竟让他身上的几处旧伤都隐隐舒坦了不少!
次日一早,老赵盯着马厩里精神抖擞了几分的龙驹啧啧称奇,又瞅见陈山正拿一块粗布仔仔细细擦拭着什么,不由得凑过来问:“啥宝贝?藏这么严实。”
陈山也不瞒他,摊开手掌:“昨夜这老伙计蜕下来的一片护心鳞,我看它凉丝丝的,正好拿来做个马刷子给它顺毛。”
老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拍掉陈山的手,压低声音急道:“你小子疯了!这是龙驹排毒蜕下来的护心宝鳞,里面蕴着半口纯正龙元,炼丹的仙官拿去能配出压制火毒的绝品灵药,你拿来当刷子?”
陈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憨厚地笑了:“我一个铲马粪的粗人,懂啥炼丹呀。老哥,这东西既然金贵,不如我拿去孝敬您?”
“可别!”老赵吓得连连摆手,“这玩意儿是司录天仙那匹坐骑身上掉下来的,我一个老头子敢揣着?真叫上头查出来,扒了皮都不够赔!”
陈山眼神微微一闪,脸上却依旧老实巴交
“那成,我收好,等哪天司录大人过来巡视,我亲手交还给大人。”
机会,果然在半个月后等来了。
这天午后,御马监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鸾铃声。
老赵隔着老远就脸色大变,忙不迭招呼一院子小厮出来跪迎。
来人一身月白仙袍,腰悬羊脂玉带,面容清癯,正是司录天仙。
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卷宗的仙吏,一路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捏着一张绣金丝帕子捂在鼻端,显然极厌恶这御马监的粗俗浊气。
司录天仙本是例行巡查马匹损耗,顺道看一眼自己那匹宝贝踏云骥。
谁知走到最西头马厩时,他原本满脸的厌烦忽然一滞。
往日里缩在墙角气息奄奄的赤鬃龙驹,此刻正精神奕奕地站在槽前嚼着青草,那双赤红的眼珠子清亮了不少,蹄子上缠绕的焦黑火毒竟然也淡去了大半!
“咦?”司录天仙迈步走近两步,“这马近日是谁在照料?”
老赵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站在角落里的陈山推了出来
“回禀大人,是今年新来的陈山!这小子手脚勤快,每天夜里都亲自给大人这匹龙驹洗蹄子换草料。”
司录天仙居高临下地扫了陈山一眼。
眼前的汉子皮肤黝黑,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双沾满草屑和淤泥的粗壮手臂,身上只有微末得可怜的地仙初阶灵气,一看就是那种从偏远下界勉强爬上来的底层苦修士。
“倒还算有些眼力。”司录天仙淡淡评价了一句,正要转身离开,陈山却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小木匣。
“大人留步!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做主!”
司录天仙脚步一顿,眉梢微不可察地挑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又是这套把戏?他司录天仙在天庭混了上万年,最烦的就是这种刚立了丁点小功就敢顺杆往上爬、趁机塞钱讨赏的粗鄙下僚!
旁边的老赵心里暗叫不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个劲地给陈山使眼色。
陈山却像没看见似的,当着在场所有小厮和仙吏的面,一把掀开了木匣盖子。
匣子里没有想象中刺眼的灵光,只安安静静躺着两样东西:最底下是二十块切得方方正正、品相极差的粗制下品仙石;上面压着的,是一片泛着温润玉光、隐隐透着龙气的赤色鳞片。
“大人明鉴!”陈山嗓门洪亮,半点不见鬼祟
“前些日子小人给龙驹刷毛,这畜生自己蹭掉了一片老鳞。小人不懂药理,只知道是大人心爱坐骑身上的东西,不敢私藏,特地洗净了奉还!至于底下的二十块仙石...”
陈山顿了顿,粗糙的脸庞上露出几分窘迫和实在:“是小人攒了一年的月例。小人刚从下界上来,实在没见识,听说这龙驹蹄心燥热,需要天河水里的冰菱草压着才行。小人官微言轻,买不着仙宫内苑的真草,便想着斗胆求大人赏个脸,拿这二十块仙石帮它买两把好草。这马脾气烈,认熟人,小人伺候它一年,真把它当半个伙计了。”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憨直,半个字没提自己的前程,半个字没提调动的事儿,反倒一口一个“心疼畜生”、“归还失物”。
司录天仙原本冰冷的眼神,在看到那片温润龙鳞的瞬间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不认识这是什么?这是上古龙驹排尽体内余毒时才能褪下的“火髓蜕鳞”!他那匹踏云骥受困于蹄心火毒数百年,遍求太上老君座下童子都束手无策,唯独缺这么一片同源龙驹蜕下的纯阳引子!
更难得的是,眼前这个满手老茧的糙汉,竟把这么一件绝世奇珍当成普通的脱落马毛,堂堂正正地捧在所有人面前交还,连那二十块寒酸的仙石都找了个“买草料”的体面借口!
既送出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又半点没脏了自己的名声!
司录天仙深吸一口气,脸上紧绷的寒冰缓缓化开,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受用的笑意。
他走上前,亲自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把那片龙鳞连同木匣一并接了过去。
“难为你一片赤诚,竟把一匹牲口照料得这般妥帖。”
司录天仙随手把木匣交给身后的仙吏,转头看向领路的管事,淡淡道,“御马监虽是重地,却也留不住真正细心耐烦的好手。天兵所前阵子正好报上来几个缺额,我看这陈山筋骨扎实,性子稳重,调过去当个天兵操练一番吧,免得埋没在马棚里。”
“谢大人栽培!”陈山脑袋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哽咽,激动的模样拿捏得丝毫不差。
直到司录天仙的鸾驾化作流光远去,老赵才晃晃悠悠走过来,盯着陈山那张瞬间恢复平静的黑脸,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小子...你那二十块仙石,当真是为了给马买草?”
陈山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把那柄陪了自己一年的竹扫帚靠在马厩门边,嘴角慢慢挑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老赵,这世上哪有只吃草不拉车的马?我这二十块仙石,买的是一张走出这马粪堆的船票。”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马监高耸的红墙,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踏出御马监这扇门,迎面撞上的却是一个更加荒唐、甚至差点让他道心崩裂的真相。
3
天兵所坐落在南天门内侧三十里处的演武坪。
比起御马监的臭气熏天,这儿的仙灵之气浓得简直能拧出水来,四周白玉柱上盘着金龙,校场上空终日飘荡着战鼓余韵。
陈山领了一套崭新的银白制式天甲,又分到一杆三百斤重的精铁长枪,心里那股压抑了一年的火气总算稍稍顺畅了几分。
按照营规,新调入的天兵都要去甲字第七营报到。
陈山扛着行李卷掀开营房门帘时,正赶上晌午饭点。
可屋里根本没人去大伙房领辟谷仙丹,十几个穿着银甲、卸了头盔的天兵正东倒西歪地围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摆着几碟寒酸的腌萝卜和两坛劣质米酒,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满嘴胡话。
“来!再满上!老子敬这该死的仙界一杯!”一个左脸带着刀疤的独眼汉子摇摇晃晃举起破碗,吐着酒气大吼,“想当年我在青莲大界,九岁筑基,十五岁元婴,二十八岁一剑劈开天门成仙飞升!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呢?他娘的在这里给人家看大门!”
旁边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却蓄着一脸乱糟糟胡茬的青年冷笑一声,拿筷子敲着碗沿
“你二十八算个屁!老子在九霄圣地出身,老祖宗是大乘圆满的无上尊者!老子打娘胎里就泡在万年灵乳里,三岁喝圣药当水,十八岁修《太虚星辰诀》,整整二十七年就成地仙飞升了!当时九霄圣地十万修士跪在山门下送我,老子以为上了天庭起码是个星君护法,结果呢?嘿,发了一杆破铁枪,让我站岗!”
屋里顿时哄堂大笑,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和自嘲。
站在门口的陈山,手里拎着的行李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那个左脸带疤的汉子眯着醉眼看过来,打量了陈山两眼,摆摆手笑道:“哟,来新人了?哥几个挪挪屁股!兄弟,打哪儿调来的?哪个大世家的绝世天骄啊?”
陈山喉咙发干,弯腰捡起行李卷,干涩地挤出一句:“不是什么世家...我从青玄界来的,以前...是个小道观的观主,在御马监待了一年才调过来。”
“御马监?”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
那个叫杨烈的胡茬青年端着酒碗凑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山,像是在看一只稀罕的猴子。
“稀奇!真他娘的稀奇!老子在七营混了八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御马监的马夫调进天兵所!老哥,你那下界修成地仙飞升用了几年?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陈山嘴唇动了动,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低声道:“三百一十二年。”
“噗——!”
杨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劣酒全喷了出来,抹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三百一十二年?我的亲娘咧!你这资质在我们下界,连外门扫地杂役都当不上,居然也能苦熬飞升?了不得,真他娘的是个狠人!”
笑声落进陈山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面前这一屋子或醉倒、或翘着二郎腿抠脚、或眼神麻木盯着房梁的同僚。
原来天庭的十万天兵,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草莽凑出来的杂牌军!
这里面随便拎出一个看似不起眼、整天混吃等死的小卒,放在三千大世界、三万中世界里,都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
他们自小含着金钥匙出生,修着最顶级的功法,吞着最珍贵的灵药,用二三十年就走完了别人一辈子甚至几辈子都走不完的成仙路。
可当这些高傲了一辈子的天才终于飞升仙界,才绝望地发现
天庭高坐凌霄的大佬们早就定好了位置,亿万个世界的天才汇聚一堂,多得像沙子一样不值钱。
一腔热血撞在冰冷森严的仙界阶层壁垒上,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心气彻底磨灭,连修行的念头都断了,甘心一辈子烂在这天兵营里混日子!
“老陈啊,看开点吧。”
杨烈晃着空酒碗,往陈山肩膀上一搭,眼神浑浊而麻木
“咱们哥几个刚来的时候,谁不是憋着一口气想杀妖立功、封将拜相?可这七营里压着多少老资格?上头天将的位子,百年不动一下!一次大妖叛乱,咱们天兵冲在最前头当炮灰,立了功全归上头大将,死了连个牌位都不一定立得起来!你苦修三百多年才到这儿,资质比咱们差了几十倍,拿头去卷啊?踏踏实实混口仙禄,图个长生不老,够本了!”
陈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米酒,倒映出自己那张黝黑粗糙、甚至还留着几道旧疤的脸。
是啊,他资质差到极点,在人家眼里连炮灰都算不上。
人家用二十七年走完的路,他足足爬了三百一十二年。
可正因为这三百年爬得太难、太苦,每一步都是拿命磕出来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舍不得把这三条命白白交在这破木桌边!
天才跌落神坛会一蹶不振,因为他们从来没吃过烂泥里的苦;他陈山不一样,他本来就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
陈山端起桌上那碗谁都没碰过的浊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咧开嘴朝杨烈笑了笑
“杨老弟说得有道理,天骄们的苦衷我懂。不过我这人打小笨,闲不住,真要天天这么躺着等死,骨头会发痒。对了,营里往哪儿接出征灭妖的差事?”
杨烈像是看疯子一样盯着他,半晌冷哼一声,抬手朝营房外东侧的告示墙一指
“想去送死?左拐校场边上那块黑铁碑,上面全是各路仙官压着没人敢接的烂差事。你要嫌命长,尽管去撕!”
当夜,甲字七营的营房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磨刀声。
睡在铺位上的杨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土鳖就是土鳖”,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他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马夫,不出三天就得被黑铁碑上的任务吓得哭爹喊娘回来求饶。
可他不知道,黑暗里,陈山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正一寸一寸擦亮了那杆三百斤重的精铁长枪,眼中燃烧的火焰,比凡间那三百年的风雪还要炽烈。
4
黑铁碑前,常年冷冷清清。
天庭疆域浩瀚无边,下界各处妖魔叛乱、邪修作祟之事每天数以百计。
真正有油水又安全的好差事,早在文书下达前就被各路有背景的偏将、校尉挑走了;剩下的挂在这块黑铁碑上的,全都是路途遥远、妖王凶残、甚至连敌情都不明的硬骨头。
陈山站在碑前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最终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揭下了最角落里那张发黄的悬赏令——《黑水沼泽清剿百年鳄妖王,赏仙石三十块,战功三百点》。
负责登记的军需小吏眼皮都不抬,接过木牌顺手盖了个印章
“七营新兵陈山?提醒你一句,这任务挂了四十年,前头去了两支十人小队,就回来三个残废。你自己一个人去?”
“哪能一个人去。”陈山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灵茶,顺手推到小吏桌案角
“大人,小人刚来天兵所不懂规矩,这不特地求您指点一二么?您看,我这差事缺个带路的熟手,七营里我看杨烈老弟虽然嘴上懒散,当年也是九霄圣地出来的绝世天才,我拉他一块儿搭个伴,您给通融通融,把他也添进出征名录里?”
小吏捏了捏那包灵茶,入手沉甸甸的竟是凡间少有的陈年雪芽,虽算不上仙品,胜在清香解腻,当即嘴角微挑,提笔把杨烈的名字刷刷写在了出征令上
“这杨烈可是营里的老油条,你能请得动他?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临阵脱逃可是要削去仙籍的。”
陈山收起文书,乐呵呵地抱了抱拳:“放心吧大人,我这人最擅长讲道理,杨老弟面冷心热,肯定乐意帮我这个老哥。”
半个时辰后,正在床上睡得流口水的杨烈,被陈山一桶冷水连人带被子泼了个透心凉。
“陈山!你他娘的疯了!”
杨烈暴跳如雷,抓起枕边的长剑就要劈人,却被陈山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手腕。
陈山脸上的憨厚劲儿早没了,虎目瞪得滚圆,手里晃着那张盖了红印的调令
“少废话,军令已下!黑水沼泽剿鳄妖,三天后拔营,不去就是抗命削籍,你自己看着办!”
杨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山的鼻子大骂:“你这混蛋拉老子垫背?!那黑水沼泽连天仙去了都要脱层皮,就凭你一个刚熬到地仙初阶的马夫,和老子这个荒废了八百年功力的废物?你这是去送死!”
“死不了!”
陈山松开手,从行囊里掏出两瓶刚用最后家当换来的低阶疗伤丹,一股脑塞进杨烈怀里
“你二十七年就修成地仙,老子修三百年才跟上你的脚后跟。你底子比我厚一百倍,真拼起命来,难道还打不过一只下界没飞升的臭鳄鱼?老子不指望你卖命,到了地头你只管在后头帮我掠阵压住那几只小妖,那鳄妖王,我亲自去砍!功劳一人一半,赏赐全归你!”
杨烈呆呆看着怀里温热的丹药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睛却亮得吓人的汉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八百年了。自从飞升之后,整天围在身边的全是一帮比烂、比谁更会偷懒的同僚,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横冲直撞地拽着他的脖子,逼着他重新拔剑!
“疯子...真他娘是个疯子!”杨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可握着剑柄的手指,却不知不觉一点点收紧了。
三天后,黑水沼泽毒雾弥漫,腐臭的黑泥底下处处暗藏杀机。
这一战,比天兵所传闻的还要凶险十倍!
那头所谓的“百年鳄妖王”,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大妖,而是吞噬了一块上古神铁碎片、已经摸到天仙门槛的积年老怪!
刚一照面,二十几头鳄妖小卒扑上来,杨烈冷哼一声,多年不曾动用的《太虚星辰诀》猛地运转,虽生疏了不少,却依旧剑气如虹,硬生生拦住了半数小妖。
可那头鳄妖王皮糙肉厚得离谱,陈山一枪扎过去,竟只在它背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嘎嘎嘎!哪来的两个毛头天兵,连老祖我的皮都破不开!”
鳄妖王大嘴一张,一股漆黑的腐蚀毒水夹杂着碎骨迎面喷向陈山!
如果是那些习惯了宗门比武、讲究招式潇洒的天骄,遇上这种臭不可闻又无耻的招数,多半要闪避周旋。
陈山却压根不讲究什么风度!
他在凡间跟野狗抢过食,跟血修滚过泥坑!
毒水喷来的瞬间,他不退反进,猛地把随身携带的大铁锅往身前一挡,整个人顺势贴着泥浆滑进鳄妖王腹部底下!
铁锅瞬间被毒水溶成了铁汁,陈山左肩也被溅上的余毒烧得皮开肉绽、冒出青烟。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死死盯着鳄妖王肚皮底下唯一一块没有鳞甲保护的柔软白肉,把三百年苦修的土火灵气一股脑全灌进枪尖,双腿蹬烂沼泽黑泥,嘶吼着往上捅!
“给老子...破!”
精铁长枪生生折断了半截,枪尖却狠狠凿进了妖王腹腔!
鳄妖王发出震天惨嚎,巨大的铁尾狂乱扫出,正好撞上刚刚斩杀几只小妖、真气一时接不上的杨烈!
杨烈脸色惨白,被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直直砸进一旁张着血盆大口的毒泥潭妖虫窝里!
“杨老弟!”
眼看着几十条水桶粗的噬魂泥虫张嘴咬来,浑身是血的陈山半点没犹豫,竟然弃了垂死挣扎的鳄妖王,硬生生扛了妖王临死前的一爪,后背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一步跨到泥潭边,伸出左臂死死拽住杨烈的衣领,硬是用一条胳膊把人甩上了岸!
下一瞬,陈山反手抽出腰间备用的砍柴短斧,对着那条已经扑到面门的鳄妖王脑袋连劈十八斧!
直到斧刃卷口、妖王头颅彻底碎裂,他才晃了晃身子,单膝跪倒在漫天黑泥里大口喘气。
杨烈浑身泥浆地爬起来,呆呆看着那个趴在死鳄鱼身上、后背血肉模糊却还在咧嘴傻笑的汉子。
“你...你刚才为了救老子,连命都不要了?”杨烈声音沙哑得厉害
“咱们不过认识三天,还是你强行把老子拉来送死的!”
陈山扯下破烂的衣袖胡乱勒住肩头伤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沾着泥点的白牙
“废话!是我把你骗出来的,真要折在这儿,我咋回七营交代?再说了,杨老弟,你刚才那招星辰剑气帅呆了,比老子这土掉渣的乱砍强一百倍,你可不能死在这烂泥沟里!”
杨烈握着长剑的手剧烈颤抖着,眼眶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热意。
这天傍晚,两个浑身泥水血污的天兵互相搀扶着回到甲字七营。
整个营房里喝酒划拳的笑声戛然而止。
看着陈山背上扛着的那颗比磨盘还大的鳄妖王头颅,一屋子往日里眼高于顶、却混吃等死的绝世天才们,全都傻在了原地。
5
黑水沼泽这一战,陈山在鬼门关里走了个来回,却也终于在天兵所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换取战功和赏赐那天,整个甲字七营的人都在暗中盯着看。
照理说,这鳄妖王九成的功劳都是陈山拿命换来的,杨烈不过是在旁清剿了些杂鱼,换作旁人,能分给杨烈三五块仙石就算天大的恩情。
可陈山领回三十块仙石和一瓶聚气丹后,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直接把十五块仙石塞进了杨烈手里。
“老弟,拿着!”陈山拍着杨烈的胸口
“没有你替我拦住那群小妖,我早让群殴死了!这功劳,一人一半!”
杨烈推辞不过,眼圈发红地收了仙石,当晚就把那坛藏了八百年的好酒砸开,跪地对着陈山磕了一个,从此彻底成了陈山跟前最忠实的铁杆兄弟。
更让七营那帮油滑老兵看傻眼的是,陈山拿着剩下的十五块仙石,并没有全用来给自己买丹药修炼,而是转头揣着妖王身上拆下来的几块锋利獠牙和半袋仙石,挨个叩响了军需处老孙头和几个常年负责轮值的巡逻仙将的院门。
“孙老哥,这黑水鳄的牙磨成粉配在金疮药里最管用,兄弟在沼泽里捡的,您老拿去给底下受伤的兄弟们备着!”
“赵校尉,您看我这身破甲被妖王抓烂了,按营规该补,可兄弟不能让您难做,这点仙石权当给军械房的哥几个买茶喝,帮我挑件结实点的旧甲就成!”
话里话外全是人情,句句都在替对方着想,偏偏分寸拿捏得极准——钱不多,不至于让人犯忌讳;东西实用,又占着个“情义”的好名声。
短短半年下来,这甲字七营里上至军需老吏、下至挑水伙夫,提起陈山,无不竖起大拇指道一声“实在人”。
连带着七营的风气都变了,在杨烈和陈山的带动下,原本整天躺平酗酒的几个天骄也渐渐拾起了剑,跟着陈山接一些中等难度的剿妖任务。
陈山就像一块扔进死水里的滚烫烙铁,硬生生把一潭死水熬开了锅。
可树大招风,人情世故走得越顺,暗地里看他不顺眼的人也就越多。
这天,甲字七营刚接了一桩清剿北俱芦洲边缘流窜妖匪的苦差事,出发前点卯时,校场上忽然多出了一道清冷孤傲的白色身影。
来人一身素白鎏金仙裙,外罩轻甲,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腰间挂着一枚刻有“监军”二字的玄铁玉牌。
她是巡天司直属的监军仙子苏月,出身天庭清流世家,最痛恨的就是军队里拉帮结派、靠钻营讨好上位的风气。
前几天陈山在军需房和校尉府频繁走动,早就传进了苏月的耳朵里。
“七营伍长陈山。”苏月声音清冽得像山涧冰泉,目光冷冷扫过站在队列最前头的陈山
“本官查过你的战绩,半年来出征十七次,次次都能活着带回大妖首级,倒是稀罕。只是...本官听闻你每次凯旋,战功仙石不留着精进修为,反倒四处送礼攀交?军中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不是凡间市井那套钻营把戏!”
队列里的杨烈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争辩,陈山却悄悄伸手往后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跨出一步,行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脸上挂着憨厚又坦荡的笑:
“回监军大人话!下官资质愚钝,全靠兄弟们卖命抬举、后勤诸位大人照顾才能多活几天,分润些战利品孝敬长辈、贴补兄弟,乃是凡间常理。大人要是觉得下官心里有鬼,这次出征北俱芦洲,下官请大人亲自随军督战!”
苏月柳眉微蹙。
她原本以为这种圆滑世故的底层粗人被当众揭穿后定会慌张辩解,没想到对方竟然顺着杆子请她随军督战,倒显得她像是故意找茬一样!
“好,这可是你说的。”苏月冷哼一声,袖袍一甩
“本官倒要亲眼看看,你这身靠送礼换来的名声,到了真妖魔面前有几分斤两!”
这次清剿的地点,位于北俱芦洲一处名叫黑风涧的险恶峡谷。
原本按情报,盘踞此地的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的狼妖。
可陈山带着三十名七营天兵刚一踏入谷口,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颤,两侧峭壁上瞬间亮起上百道幽绿色的妖火!
“不好!中计了!”杨烈脸色大变,挥剑格开迎面射来的一支淬毒骨箭
“这根本不是散妖,是成建制的妖族伏兵,至少有一名天仙境大妖坐镇!”
狂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的狼妖像潮水般从峡谷两侧压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黑袍裹身、散发着恐怖天仙威压的狼妖统领,一爪拍出,凌厉的爪风直取站在队列中央、实力不过地仙圆满的苏月!
天仙与地仙之间隔着天堑!苏月身边的两名贴身护卫瞬间被爪风震得吐血倒飞,她自己脸色惨白,匆忙祭出一面护身宝镜,可宝镜在天仙一击下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发出“咔嚓”裂响!
“都别散!向谷口方向撤!”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醒了惊慌失措的众人!
原本站在队列后方完全有机会率先突围的陈山,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倒逆着溃散的人潮疯狂冲到了最前方!
他手里那面早已被打得坑坑洼洼的玄铁大盾高高举起,整个人像一头疯狂的公牛,硬生生顶住了那道残余的致命爪风!
“轰——!”
气浪炸开,陈山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双腿陷进石缝里直没到膝盖!
一口浓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那副并不算崭新的银甲。
“陈山!你不要命了!”杨烈目眦欲裂地冲上来想拉他,却被陈山一脚踹了回去!
“滚!带兄弟们和监军大人往左翼小路突围!那儿石缝窄,大妖施展不开!”陈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呆立在原地的苏月,忽然咧开满口鲜血的嘴唇,笑得粗野又浑不吝:
“监军大人!下官这身凡间学来的抗揍本事,还入得了您的眼不?别发愣了,跑啊!下官还得留着命回去看您给画押记功呢!”
那一刻,苏月清冷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死死咬着牙硬撑起玄铁大盾的糙汉背影。
这一路行来,她亲眼看到陈山在出发前,把自己分到的半瓶救命丹药悄悄塞给了一个家里还等着仙石买药救老母的伤兵;也看到他扎营时,宁可自己睡在漏风的石缝里,也要把避风的干草让给这群往日里甚至嘲笑过他的天兵同僚。
什么市井油滑,什么钻营小人?
那不过是他护着这一营弟兄、在这冰冷残酷的仙界硬生生撑起一片天的甲胄!
“全体结阵!护住陈伍长两翼,杀出去!”苏月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清冷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灼人的铁血锋芒!
这一战,陈山靠着凡间猎户死磕到底的狠劲和提前在谷口埋好的几张爆裂符箓,硬生生拼掉了半条命,终于拖到附近巡逻的天兵赶到,惊退了狼妖统领!
回到天兵所时,陈山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浑身骨头断了七八根,唯独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杆断枪不肯撒手。
大夫诊治后,所有人都被赶出了营房休息,唯独一道素白的身影,提着一盏清幽的莲花灯,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屋子。
苏月坐在简陋的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眉头、满脸胡茬的粗豪汉子,伸出纤细素白的手指,轻轻替他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从不离身的羊脂玉瓶,倒出一颗唯有天庭世家嫡系才能享用的九转玉露丹,指尖轻颤着,小心翼翼送进了陈山嘴里。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了一辈子的苏月看着陈山渐渐舒展开的眉头,眼底的坚冰在这一夜悄然融化,嘴角轻轻弯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6
黑风涧一战的战报报上去后,整个天兵所都轰动了。
一个只有地仙初阶修为的底层伍长,面对天仙境大妖突袭,不退反进、舍命断后,硬生生护住了监军仙子和整整三十名天兵的性命!
再加上苏月不顾世家规矩,亲自在巡天司大堂上替陈山作保陈情,这道奇功压都压不住。
半个月后,伤势痊愈的陈山破格连升三级,从微末天兵一跃成了统领百人的低级天将,并领了甲字营副校尉的实缺,赏赐下品仙器一柄、仙石五百块!
消息传回甲字七营那天,杨烈带着一帮老兵直接在校场上把陈山抛上了天。
而当年一起调进天兵所、嘲笑陈山资质低劣自不量力的那几个下界天才,此刻正站在院墙角落里,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碗,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曾经不可一世的九霄圣地高徒,如今在陈山手底下当了个小旗官,看着昔日连正眼都懒得瞧的“马夫”一步步踏上高台,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陈山却半点没有居功自傲,换上天将银甲的第一天,就把当年陪他出生入死的七营弟兄全提拔成了亲兵队正,杨烈更是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官越大,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就越复杂。
成为低级天将后,陈山终于有资格踏入中层仙官的圈子。
天庭的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派系林立——托塔李天王一脉讲究森严法度,四御帝君麾下各占山头,还有司录天仙这种掌管实权调动的文官体系暗中掣肘。
不少急着往上爬的新晋天将,往往刚拿到点实权就急着站队表忠心,结果上头神仙打架,底下的小虾米死得最快。
陈山可不干这蠢事。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半土不洋的糙汉做派。
李天王府上的管事家丁过寿,他拎两坛下界买来的土烧酒去凑个热闹,绝口不提求官的事,只说喝一口老家的味道;司录天仙府上的马匹再偶感风寒,他二话不说拎着自己亲手捣鼓出来的草药泥亲自上门给马敷上,顺手还帮府里管事收拾好漏雨的屋檐;至于同僚之间起了争执,有他在场打个哈哈、摆两桌酒席,往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时间一晃,又是三百余年。
靠着不要命的出征厮杀和苏月暗中送来的几部顶级炼体心法,再加上数不清的实战历练,陈山那具原本资质平平的肉身,硬生生熬到了地仙大圆满的巅峰,离那虚无缥缈的真仙境只差临门一脚!
这天深夜,陈山刚在演武场操练完百名天兵,正准备回府歇息,忽然看见巡逻队里多了一辆晃晃悠悠的青牛慢车。
车厢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白白胖胖、留着几缕油亮小胡子的脸。
来人穿着一身松垮宽大的暗金元帅袍,怀里抱着个硕大的酒坛子,醉醺醺地冲陈山招手:“那个...叫陈山的芝麻小兵,过来给本帅牵个牛缰绳。”
陈山心头猛地一跳,看清那腰牌上的三个篆字,瞬间正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陈山,拜见天蓬元帅!”
来人正是执掌天河八万水军、实则手握天庭重兵的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摆摆手,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车辕,眯起一双看似懒散、实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山
“免了免了!听说李老头那边有几个参将想拉你过去看大门,司录那个老酸腐也老把你挂在嘴边夸?怎么着,在我这天河水师地界上混了几百年,倒没见你来我天蓬府上送过一坛好酒啊?”
陈山心里明镜似的。
天蓬元帅表面看着是个爱偷懒、贪杯好色的滑头,实则是天庭出了名的护短老狐狸!
当初自己在天兵所闹出那么大动静,真要没这位顶头大帅暗中点头默许,凭他一个没根没底的下界修士,早就叫人碾成灰了!
陈山咧嘴一笑,半点不怯场,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酱牛肉递过去
“元帅明鉴!末将早就想孝敬您了,这不是怕那些俗物污了元帅的法眼么?刚在营里卤好的黑风牛肉,末将自个儿琢磨的凡间秘方,最配您这坛琼浆玉液!”
天蓬元帅眼睛一亮,抓过一块酱牛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顿时满脸舒坦
“嗯!有嚼劲!比御膳房那些甜腻腻的仙果强多了!算你小子懂事!”
正说着,天蓬元帅脸上的懒散忽然一敛,目光深邃地盯着陈山
“陈山,本帅问你一句。近来天河水师北岸粮仓丢了三千石灵谷,凌霄殿那帮整天吃饱了撑的言官正死咬着本帅治军不严,非要派钦差下来查账。底下几个副将一个个吓得缩脖子装病,你...敢不敢替本帅接下这查账的差事?”
旁边赶车的亲兵心头一紧。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查案!那北岸粮仓背后牵扯着好几位朝堂大员的亲戚,查得浅了言官不依不饶,查得深了立刻把顶头大帅和一众皇亲全卷进漩涡里,妥妥是个两边不讨好、甚至要掉脑袋的死局!
陈山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接过那枚冰冷的查案令牌,往怀里一揣
“元帅发话,末将哪有不敢接的道理?不过末将是个粗人,查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仙家法度,要是用上了凡间查黑账的土法子,惹出了骚动,元帅可得替我兜着点!”
天蓬元帅哈哈大笑,仰头灌了一口酒
“放手去折腾!天塌下来,本帅这身肥膘顶着!”
7
接下天河军粮失窃案的当天晚上,陈山既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兵封锁粮仓,也没有去审讯那些满嘴推诿的管粮小吏。
他换了一身破旧的杂役服,揣着一壶烧刀子,领着杨烈直接蹲在了天河水师后厨的泔水桶旁边。
“老大,咱查军粮丢了,蹲这臭水沟边上干啥?”杨烈捂着鼻子小声嘀咕
“那三千石灵谷,多半是哪个大仙官暗中倒卖去下界换仙晶了,咱直接去查船运出入账簿不就完了?”
“蠢!”陈山瞪了他一眼,指了指远处正在月色下偷偷摸摸往水里倒废渣的几个粮仓小卒
“仙界的账簿都是拿神念刻的,真想做假账,连天尊都未必查得出毛病。可人要吃喝,马要拉屎,三千石灵谷那么大体积,哪怕拿乾坤袋装,搬运的时候难道半点痕迹都不留?走,去跟那几个倒泔水的兄弟唠唠。”
陈山提着酒壶凑上去,几句糙话套下来,半坛酒下肚,几个平日里最不受待见的杂役小卒立刻掏了心窝子。
原来这半个月来,北岸粮仓每到半夜三更就有几只体型硕大、却散发着隐晦妖气的野鼠在墙角打洞,管事的不仅不管,反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山顺着杂役指的方向摸过去,在粮仓地下三丈深处,果然刨出了一个通往下界某处黑市的隐秘传道阵法!
真相瞬间大白——负责看守粮仓的那个小官,确实是朝堂上一位红人星君的远房表侄,他仗着后台硬,勾结下界几只成了精的硕鼠大妖,借着鼠妖打洞的名义暗中把灵谷偷运出去倒卖,既赚了钱,真要查起来还能推到“妖物作祟”头上。
换成一般刚正不阿的仙官,这时候肯定直接把那小官连同那位星君一并参上凌霄殿,闹个满城风雨。
可陈山深知天蓬元帅要的不是撕破脸皮,而是“保住水师清白,体面解决麻烦”。
于是第三天早朝,当着凌霄殿外候召的诸多文武仙官,陈山亲自押着三只五花大绑、口吐人言的肥硕鼠妖走了上去,同时呈上一份写得花团锦簇的奏报。
奏报里只字未提那位星君的半点不是,反倒大赞那位管粮的表侄“忠勇可嘉、为护粮仓与下界鼠妖殊死搏斗”,只是“一时疏忽大意,才让狡猾鼠妖钻了空子”,不仅已经追回了九成灵谷,那位表侄更深感愧疚,主动自掏腰包双倍补齐了缺口,并请辞回老家反省!
话音一落,凌霄殿侧廊里那位原本面色铁青、已经做好死磕准备的星君,顿时如释重负,看向陈山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亲爹!
而言官们抓着鼠妖和追回的灵谷,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鼠患案”。
一场眼看就要闹成天庭派系内讧的惊天矛盾,就这么被陈山轻描淡写、润物细无声地化于无形!
退朝后,天蓬元帅在天河水师大营摆了整整三桌酒席,亲自把一枚纯金铸造的“天蓬副将”印信按在了陈山掌心里!
“好小子!”天蓬元帅醉眼朦胧地拍着陈山的肩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赞赏
“以前本帅总觉得你们下界上来的死脑筋,不是憋死就是撞死。今儿算是开了眼!有这手既能提刀砍妖、又能替人兜底的本事,往后这天河水师,你替本帅看着半壁江山!”
当夜,庆功宴散去后,陈山拎着两壶御赐的桂花仙酿,晃晃悠悠走到了巡天司后院那座清冷幽静的月牙小筑前。
门扉轻掩,院里的白梅树下,苏月早已卸下了那身冰冷沉重的监军银甲,只着一袭淡青色长裙,正站在树影下出神。
听到熟悉的沉重脚步声,她回过头,清冽的眼眸瞬间染上了盈盈暖意。
“喝了不少吧?”苏月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酒壶,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副将衣襟
“听闻你今日在朝堂上把那位星君都摆平了,连我父亲都夸你进退有度、不愧是能扛事的大将。”
陈山嘿嘿一笑,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微凉的柔荑,把人拉近怀里,低头蹭了蹭她如墨的长发,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凡间男人的霸道:
“什么大将不大将的,在外面装了这么多年孙子、拼了这么多年老命,其实就图一件事。”
苏月微红着脸轻声问:“图什么?”
陈山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用粗布包了好几层的小木盒,掀开盖子,里面安静躺着一枚虽然做工不算顶级、却被他用纯正真元打磨了足足百年才成型的暖玉发簪。
“图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爹娘面前,把你这朵天庭最冷的仙花娶进门,往后谁也别想说我陈山配不上你!”
苏月怔怔地看着那枚温润的发簪,百年来紧锁的心门彻底敞开。
她没有半点犹豫,拿过发簪亲手插进自己的青丝里,然后仰起头,主动踮起脚尖,在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糙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苏月的人,这三界之中,唯你陈山配得上。”
一个月后,天蓬元帅亲自做主婚人,杨烈当迎亲总管,三界不少实权仙官纷纷送来贺礼。
那个曾经在御马监铲马粪的糙汉,终于在这残酷冰冷的仙界,娶到了心中所爱,真正扎下了稳固的根基!
8
婚后的日子安稳了些许,可陈山刻在骨子里的那股危机感却半刻未曾松懈。
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御马监还是天将副职,说到底都是依托别人的权势吃饭。
在这弱肉强食的仙界,自身修为才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底牌!
每天处理完天河水师的繁杂军务,陈山只要一有空就往练功房里钻,拉着苏月对练剑阵,找杨烈互喂硬招,甚至在天蓬元帅的默许下,常年泡在天河最深处那股能撕碎金铁的弱水激流里打磨肉身!
苏月心疼他太拼,每回都要在岸边守到半夜,替他准备温热的药汤。
陈山却总是抹着脸上的冰水笑:“月儿,你别看我现在混成了副将,前些日子我翻看军籍名录,才发现这天庭里藏龙卧虎多着呢!随便一个扫地的老道都可能是上古大能!不拼命往上爬,真遇上大事的时候,拿什么护住你和兄弟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山就像一块永不疲倦的顽石,在天河的惊涛骇浪里硬生生熬过了又一个四百载!
这一年春分,天河底忽然紫气东来三万里,沉寂了数百年的地仙大圆满瓶颈,终于在陈山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声中彻底破碎!
滚滚仙灵之气倒灌入体,将他那具经历过无数次刀砍斧劈的凡俗肉身彻底洗髓伐毛,铸成了一具真正的不朽真仙之躯!
走出闭关洞府时,苏月与杨烈早已激动地守在门外。
如今的陈山褪去了早年间的满身局促与戾气,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眸子虽仍保留着糙汉独有的锐利与狡黠,周身却已蕴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真仙威严。
“恭喜老哥破境真仙!”杨烈如今也在陈山的帮衬下熬成了正牌偏将,闻言兴奋得直搓手
“这下咱兄弟在天蓬元帅麾下,可是名副其实的顶梁柱了!”
陈山刚想开几句玩笑,天空中忽然传来“咚——咚——咚——”九声震彻九霄的浑厚钟鸣!
整座天庭在这一瞬间骤然绷紧!凌霄殿方向金光万丈,一道道急切无比的传令仙符化作火凤扑向各大营盘!
“急诏!下界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妖猴孙悟空,偷吃御酒仙丹、搅乱蟠桃盛会,抗拒天恩!着托塔李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天蓬元帅协同征剿,点齐十万天兵,即刻南下布阵,捉拿妖猴归案!”
接过传令仙符的那一刻,陈山脸上原本淡淡的笑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瞬间劈得僵住了!
孙悟空...花果山...十万天兵...
这几个字眼顺着耳朵狠狠砸进脑海深处,陈山脑子里轰然作响!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修仙世界七百多年了!
凡间苦修三百年,飞升仙界又熬了四百余年!
日复一日的生存、搏杀、算计、钻营,几乎把前世地球上的那些琐碎记忆彻底埋进了最深的角落!
直到这一刻,“花果山”与“孙悟空”三个字猛然响起,陈山整个人如遭电击般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倒流!
“老大?你怎么了?”杨烈察觉到陈山不对劲,赶紧凑过来
“是不是刚破境气息不稳?听元帅那边传话,这妖猴虽然本事不小,可咱这次是托塔李天王挂帅、天蓬元帅压阵,足足十万天兵倾巢而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没啥好担心的!”
旁边的苏月也担忧地握住陈山微凉的手掌:“夫君?”
陈山缓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副象征着天庭真仙荣耀的璀璨银甲,又抬头望了一眼校场上正列队集结、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十万天兵——
那十万个身穿制式铁甲的士兵里,此刻正站着数不清当年从三千大世界、三万中世界一路杀上来的绝世天才!
他们眼神木讷地握着长枪,等待着踏入下界去充当那场惊天大战的背景板!
而自己,竟靠着那股不认命的牛劲,从最底层的铲粪马夫,一路生生卷到了这十万天兵的最前头!
陈山沉默了良久,最终反手轻轻拍了拍苏月的手背,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没事,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了些。整军吧,李天王那边怕是等急了。”
9
三日后,漫天仙云翻涌着遮蔽了东胜神洲的烈日,十万天兵天将排开绵延百里的宏伟战阵,杀气如潮水般重重压在了花果山百里之外的高空。
风吹猎猎,旌旗遮天。
托塔李天王李靖手持七宝玲珑塔立于云端最前,面容威严如铁;身侧,天蓬元帅一改往日的懒散模样,扛着九齿钉耙神色凝重。
而在两位大帅身侧半步之后,真仙陈山一身亮银锁子甲,手按长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座花木葱茏却妖气冲天的仙山。
杨烈领着一队精锐天将紧守在陈山身侧,低声啧啧赞叹:“这花果山倒是个好地方,可惜那猴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跟整个天庭对着干。”
陈山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翻卷的瑞霭祥云,死死盯住了水帘洞前那块巨大青石上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甚至还透着几分瘦削。
可当他肩扛一根金箍熠熠生辉的玄铁大棒、披着一身凤翅紫金甲大步迈出时,漫天十万天兵那足以震碎山河的肃杀威压,竟硬生生被他一人压得晃了晃!
齐天大圣孙悟空!
哪怕隔着数里云海,陈山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只猴子脸上那抹混不吝的狂傲,以及那双仿佛能烧穿天地的火眼金睛!
童年时守在电视机前看的画面、前世书页上滚烫的文字,与此刻云端之上冰冷铁血的仙界现实,在这一刹那轰然交叠!
前方的四大天王已经开始叫阵,李靖眉头紧锁,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黄金宝塔,十万天兵的法宝与长枪齐刷刷亮起刺目的杀光,大战一触即发!
站在李靖与天蓬身后的陈山,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随后又极自然地松开。
他看了一眼身旁全神贯注盯着阵势的天蓬元帅,又斜睨了一眼正严阵以待、目光全落在宝塔上的托塔李天王,趁着这两位顶头大佬的注意力全被阵前叫骂牵扯住的那短短一刹那——
陈山微微偏过半寸脑袋。
在漫天漫地的肃杀仙云掩护下,在身后十万天兵没人注意到的死角里,这位苦修三百年、靠人情世故一路卷成真仙的天蓬副将,迎着阵前那双正敏锐扫视天兵阵营的火眼金睛,极其轻微地、悄悄地眨了一下左眼。
紧接着,陈山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糙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用最标准的口型,对着那只傲立天地的猴子无声叫了一声:
“猴哥。”
云端风起,金箍棒忽然微微一震。
对面青石上原本满眼戾气的孙悟空,动作猛地一顿,那双锐利如刀的火眼金睛骤然穿过十万天兵的煞气,定格在了李靖身后的那道亮银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