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头盔面罩上,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最后四百米,而系统倒计时只剩一分半。
林小满拧到底的电瓶车在积水里打了个趔趄,后轮甩出的水线溅了路边一对情侣满裤腿。他没空道歉,把车往梧桐树干上一靠,拎起保温箱就往教学楼里冲。
订单备注写着“教师公寓3栋502,放门口别敲门”。他看了三遍才确认没走错——明德大学教师公寓的电梯正在检修,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
到五楼的时候他膝盖开始发酸,呼吸里全是铁锈味。手机屏幕又弹出一条扣款通知:本单超时七分钟,扣款三块五。
三块五。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餐盒从保温箱里摸出来。塑料袋上全是水珠,他拿袖子擦了擦,挂在了门把手上。
转身准备拍照留证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这大雨天的,进来擦擦——”
后半句卡在对方喉咙里。
林小满认出了那双戴着老花镜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从客套的热情,慢慢变成了某种让他后脊梁发紧的东西。
“林小满?”
陈教授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都能听清的调门。只是这次没夹着粉笔灰。
“陈老师。”林小满下意识把头盔摘了,雨水顺着下巴滴到人家门槛上,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陈教授看了看他身上的蓝色骑手服,又看了看他手里那袋正在滴水的麻辣烫,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先进来,把雨衣脱了。”
“不用不用,我还有单——”
“你有单你刚才拍照的时候手都在抖。”陈教授弯腰拎起外卖,往屋里走,“进来。”
林小满站在门口没动。两年前他从这个学校退学的时候,陈教授是唯一一个给他打过电话的老师。当时他骗对方说家里安排好了工作,其实第二天就注册了众包骑手。
“我鞋脏。”
“我这地板本来也该拖了。”
他进去了。坐在沙发最边上的时候,后背的雨水正在往人家米色垫子上洇,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陈教授把麻辣烫倒进碗里,又推过来一杯热水。林小满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摞论文稿纸,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最上面那篇的标题他认识——是他大二时帮陈教授做过的那个课题的后续。
“我记得你当时那个算法写得不错,”陈教授用筷子指了指稿纸,“现在还在弄吗?”
林小满端起纸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弄了。现在跑单挺忙的。”
“跑单也能跑出数据来。”陈教授夹了一筷子豆皮,像在课堂上那么随便地聊,“我带的研一有个学生,专门研究即时配送网络的优化,你注册的那个众包平台,骑手轨迹数据最有价值。”
林小满没接话。他看见暖水瓶旁边的相框里,陈教授去年指导的本科生毕业合照,后排有个位置空着——那是他退学前站的位置,照片是后来补拍的,没人跟他提过。
“你今天超时了几单?”陈教授突然问。
“第七单了。”林小满说完就后悔了。
“超时七单,这单还超了七分钟。”陈教授放下筷子,“你大二那年写退学申请,理由是‘家庭经济困难无法继续学业’,我当时跟你说下学期可以帮你申请勤工助学岗,你怎么没回我消息?”
雨声突然大了,窗外梧桐叶被打得噼啪响。
“手机掉水里了。”林小满盯着纸杯里的水纹,这个谎他撒得轻车熟路。
陈教授没追问,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本教材——封面折痕很深,书脊用透明胶粘过。“这本《运筹学》你还记得吧,你当时笔记做得比我的课件都细。”
林小满当然记得。那本教材现在还在他出租屋的床头柜里,每天睡前翻几页,两年下来书页被他翻得比这本还散。
“陈老师,我真得走了,系统派了新单——”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陈教授把教材放回桌上,摘了老花镜擦了擦,“你晚上一般跑到几点收工?”
“十二点。”
“那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陈教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校园卡,“这是我以前带的一个毕业生的图书卡,他出国了卡里还有钱,你拿去用。”
“我不——”
“你拿去用。”陈教授把卡塞进他雨衣口袋里,“借书也好,进教学楼蹭空调也好,别老蹲在食堂后门那个台阶上等单,保安赶你三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小满手一抖,纸杯差点没拿稳。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常蹲在食堂后门,那是系统定位误差最小的一个点。
“你以前上我的课从来不坐电梯,说爬六楼能省三分钟。”陈教授打开门,走廊的穿堂风把麻辣烫的余味吹散了些,“省下来的时间呢?现在全搭在外卖上了。”
林小满把头盔扣上,面罩拉下来之前嘟囔了一句:“陈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在食堂后门——”
“你每次进校门刷那个临时通行码,后台数据同步到保卫处,保卫处长老赵是我棋友。”
雨小了些,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泡桐花的味道。林小满跨上电瓶车,手机又在震,新订单弹出:教师公寓3栋502,下单人陈教授,备注“不用赶,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支架,没点接单,先拧开车把往校外骑。后视镜里,五楼那个窗口的灯光一直亮着,直到他拐上主路才被梧桐树挡掉。
车载广播在播晚间新闻,说本市即将上线高校“智慧校园”配送试点,首批合作骑手可获校方认证和补贴。林小满拧了下油门,雨点打在手背上已经不那么疼了。
手机又弹了一条,是刚才那单的顾客评价:五星,打赏十元。留言栏就一句话——“明天两点,别迟到。”
1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小满准时出现在教师公寓3栋楼下。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工服,昨晚那件湿透的还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手里拎着陈教授点的两杯美式和一份提拉米苏,袋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纸巾擦了三遍。
电梯坏了。林小满爬了五层楼,气息没怎么乱——这两年爬的楼够他参加爬楼大赛。敲门之前,他下意识整了整帽子。
门开了,陈教授穿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毛衣,眼镜架在鼻尖,手里还捏着红笔。她看见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啊,昨天雨那么大,我还担心你路上出事。”
“没事,习惯了。”林小满把袋子递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往门里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几篇论文,他认得其中一篇的标题——那是他大二时在陈教授课题组打杂时帮她校对过格式的。
陈教授接过咖啡,没急着关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进来坐坐?电梯坏了吧,看你爬得挺快。”
林小满本该说“还有单子”然后走人。但陈教授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你这两年——还在读书吧?我记得你是二零级的,今年应该大四了。”
走廊声控灯亮着,光线白得发愣。林小满喉咙里堵了一下。陈教授问得太自然了,像问天气一样顺嘴,眼里甚至带着一点“我记得你以前成绩不错”的温度。
“还……在读。”
三个字弹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假。但陈教授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嘴上说着“那就好那就好,别跟我似的,当年差点因为论文没过毕不了业”,顺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摞讲义。
“正好,下周我们组有个本科生的课题实践项目,缺个跑数据的。你以前干过类似的活,要不要来搭把手?有补贴,不多,但能蹭几顿饭。”
林小满站在玄关,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补贴再少也比跑单多一层稳定。何况是陈教授的课题。何况他刚才已经说了“在读”。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看看时间。”
陈教授把讲义往他手里一塞:“不急,你先翻翻,有兴趣下周一来实验室找我。”她抿了一口美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专业课现在谁在带?周老师的课你还上着吗?”
林小满低头翻讲义,假装没听清:“我回头加您微信,详细说。”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陈教授的微信头像,犹豫了整整三层楼,最后发过去一条:“陈老师,我是林小满,今天送咖啡那个,您备注一下。”发完他就把手机锁屏了,不敢看回复。
当天傍晚,学校的“智慧校园”配送试点推送正式上线。林小满接到平台通知:首批认证骑手明天开始申请,需要上传学籍或教职工证件的扫描件。
他盯着“学籍”两个字盯了半分钟,切回微信,陈教授已经回了他一个笑脸表情和一句话:“等你来实验室。”
晚上八点,系统给他派了个新单子,收货地址是化学楼216——那栋楼他熟,陈教授课题组就在三楼。下单人备注写着:“送到实验室,谢谢。——陈老师。”
从那之后,订单像开了闸。连续三天,林小满接到的校园单里有七单来自教师公寓或实验楼,三单是学生宿舍代取快递,还有两单直接备注“陈教授推荐”。他甚至发现平台给他打上了个隐形的“校内友好骑手”标签,接单排序都比别人靠前。
第四天中午,他蹲在食堂后门等出餐,旁边几个跑腿的学生凑在一起刷手机。
“你看这个校园墙,有人发帖问有没有认识靠谱的跑腿,底下三个人推同一个骑手,说‘找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陈老师课题组都用他’。”
“陈老师课题组?那不是研究生待的地方吗,一个骑手怎么混进去的?”
林小满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拎起餐盒就走。
但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了。当天下午,陈教授拉了个课题组的群,把他拽了进去。群里十二个人,除了他,全是正儿八经的在读生。第一条群消息是陈教授发的:“给大家介绍一下,林小满,之前跟过我项目的学生,接下来帮咱们跑数据,大家多配合。”
下面齐刷刷一排“欢迎师兄”。有个头像是动漫头像的学弟还补了一句:“师兄是骑手吧?我在校园墙看见过你,以后取外卖能不能走内部通道啊哈哈。”
林小满回了个“可以”,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他翻出抽屉里那张折了四折的退学证明,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又翻出陈教授给的讲义,翻开第一页——“基于骑手轨迹的校园即时需求预测”。
他掏出笔,在退学证明背面开始写项目思路。写了半页就卡住了,卡在一个最基本的回归模型公式上。
两年没碰课本,手生了。
他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最后把讲义塞进外卖箱的隔层。晚上跑单路过图书馆,他拐进去,在自助机上试了自己的老学号——系统居然没注销。
借书权限还在。林小满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运筹学基础》,又抽了一本《Python数据分析》。两本书加起来快四斤,压在外卖箱里颠了一晚上,边角都卷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在出租屋里啃第一章,手机响了一声。是课题群里那个动漫头像的学弟:“师兄,听说你跑单特别猛,能不能带带我?我暑假想兼职跑外卖,攒钱换电脑。”
林小满嘴里还嚼着包子,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加我私聊。”
他把学弟的备注名改成“潜在下线”,然后翻开书,继续看第二章。
2
那本《运筹学基础》翻到第四天,林小满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懂单纯形法的迭代逻辑了。他把例题的表格画在外卖箱盖内侧,等出餐的空档就拿筷子头在上面比划,被老板娘骂了两回。
真正让事态失控的是周三下午的配送。他接了一单送到第三教学楼,收件人备注“放教室后排靠窗位置就行,在上课”。林小满推开后门溜进去,讲台上老教授正在讲动态规划,黑板上那道最短路径的题他昨晚刚在书里见过。
他弯腰放奶茶的时候本能地扫了一眼黑板,发现教授标的第二段路径权重算错了。
“同学,有事?”教授停下来看他。
“没事,送外卖。”林小满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回头指了一下黑板,“那个,D到F的边权应该是三不是五,不然最短路会绕一圈。”
教室里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教授推了推眼镜,拿红笔重新算了一遍,沉默了五秒。
“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送外卖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空袋子,推门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后排有个女生一直在拍他。视频当晚就上了校园论坛,标题叫《外卖小哥纠正老张的错题,什么水平》。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摆拍,有人说老张那题确实讲茬了,还有人认出了林小满——“这不是前两天暴雨送单那个骑手吗?我室友说他在东门那边送得贼快。”
真正把事情搞大的,是那个动漫头像的学弟。
学弟叫陈一帆,大二信管专业,暑假真想跑外卖。林小满带他跑了两晚,教会了他看小区楼栋分布图、怎么跟保安打游击、哪些商家出餐快哪些必须催。作为交换,陈一帆把自己上学期的《概率论》笔记甩给了他。
“师兄你基础可以啊,这题你都能自己推?”
“跑单等餐的时候瞎琢磨的。”林小满没说那本《运筹学基础》是他从图书馆借的。
陈一帆翻他外卖箱找充电宝的时候,摸到了那本卷边的书。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借书卡,表情变了。
“师兄,你还在读书?”
“啊……嗯。”林小满把书拿回来塞进隔层,“随便看看。”
“我就说嘛!你那个学号在图书馆系统里还有记录,陈一帆截图发我了。”
接下来三天,林小满的接单系统后台私信爆了。有人问他能不能辅导运筹学期末突击,有人问他外卖箱里那本书在哪买的,还有人直接下单送到图书馆,备注写着“求教学霸骑手,顺便带杯冰美式”。
最离谱的是周五晚上,他送一单到梅园宿舍楼下,收件人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接餐的时候身后探出三个脑袋。
“你就是那个学霸骑手?”马尾女生眼睛发亮,“我们赌你今晚会不会来,输了两杯奶茶。”
“我就送个外卖。”
“别装了,你混进张教授的课堂不止一次了吧?论坛上有人统计过,你至少出现在三门课的教室里。”她掏出手机翻帖子,“你看,这个ID叫‘路过的酸奶’说周二在数据结构课上见过你,这个‘西区干饭王’说周四在计量经济学的课间看到你在走廊里看书。”
林小满想说那是我在等电梯——周三那单送错了楼,他跑错到五楼,在走廊里等客人下来取餐。
但马尾女生已经对着他拍了张照。
“发帖了发帖了,‘今日偶遇传说中学霸骑手,本人比视频帅’。”
陈一帆第二天兴冲冲打电话来:“师兄你上十大热帖了!帖子叫《从外卖箱到课堂:一个骑手的逆袭》,底下有人扒出来你之前暴雨天送单超时,导师没给差评还给了五星,评论区全在说‘这才是当代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我不是大学生。”
“你图书馆系统里明明有借阅记录,还蹭课,还纠正错题,这不比我们像大学生?”
林小满挂了电话,蹲在出租屋的床边翻那本《Python数据分析》。书页间夹着一张退学证明的复印件,两年前办手续时他随手塞进去的,折痕已经磨白了。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校内短号。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林小满同学?”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很客气,“我是教务处这边的,张老师把你的情况报过来了,说你借书权限一直保留着但学籍状态显示异常。你方便过来核实一下吗?”
他盯着手里那本卷边的书,封面上“运筹学基础”四个字旁边还沾着前天奶茶洒的一小块渍。
“方便。”他说,“我明天上午过去。”
3
教务处那间办公室比林小满想象中窄得多,一张办公桌占去大半面积,桌角摞着半人高的档案盒。他坐在唯一的访客椅上,膝盖几乎顶到桌沿,对面那位姓方的女老师正翻他的借阅记录,指甲划过打印纸的声音像骑手群里催单的提示音一样密。
“近三个月借了十七本,全部与数据分析相关。”方老师合上文件夹,目光从镜片上方递过来,“但你的学籍状态显示两年前已办理退学。按规定,退学学生校园卡借阅权限应在三十日内注销,你这张卡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停。”
林小满算过这个漏洞,校园卡系统只管余额不管学籍,当年退学时卡里还剩八十多块钱,他没舍得退。刷卡进图书馆时闸机只认钱不认人,续借在手机上点两下就能完成,这两年来他靠这个漏洞蹭遍了整个工科阅览室。但这些话不能原样往外掏。
“可能是系统延迟。”他说。
方老师没接这个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张老师——就是张建国教授,你送过他那单外卖的——昨天专门来找过我。他说你在帮他整理一份供应链课程的案例素材,做得不错。”她顿了顿,指节在表格上敲了两下,“学校下个月有个创业大赛,省级的,获奖项目奖金两万起步。张老师想推荐你参加。”
林小满低头看那张表。报名条件那一栏写着“全日制在校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需附院系推荐意见及学籍证明复印件。他兜里就揣着退学证明的折价,两张纸隔着牛仔裤布料贴在大腿上,一张是校医院开的健康证,另一张是两年前教务处盖了红章的退学通知。
“我参赛资格可能有问题。”他说。
“张老师说了,特殊情况可以走绿色通道,先交报名表,学籍材料后补。”方老师把笔搁在表格上,笔尖朝向他的方向,“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说你这几个月送餐送到凌晨还在啃运筹学,这种劲头放在比赛里不会差。”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某个位置。林小满攥着表格走出教务处时,手机弹出一条新订单,取餐地址是二食堂三楼,送餐地址是研究生公寓。他接单,跨上电动车,风灌进领口时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二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穿实验服的男生,手里攥着三杯美式,看见林小满的黄头盔眼睛一亮。“哥们儿你是不是那个学霸骑手?论坛上说你把图书馆当家那个?”
“单号多少?”
“你等下。”男生没急着给餐,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我们实验室最近在搞一个校园需求预测的项目,缺跑数据的人,你有没有兴趣——”
“单号。”
男生报了尾号,林小满核对完把餐递过去,转身就走。身后那人在台阶上喊了一句“加个微信呗”,他没回头。这种话听了太多次,有人当玩笑有人当猎奇,没人当真。
真正让他把车停在研究生公寓楼下没走的,是手机里另一条提醒。张建国通过校园邮箱发来一份附件,标题写着“创业大赛项目申报书模板”,正文只有一行:填好发我,周四之前。
附件下载到本地那一刻,林小满坐在电动车座上翻了很久。模板里要填团队分工、指导老师意见、预期成果,每一栏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填了这张表,就得交学籍证明。交不出来,张建国作为推荐人第一个受牵连。
他切回相册,翻到拍好的退学证明照片。签发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那会儿他刚送完军训季的第一波奶茶订单,父亲在电话里说腰伤干不了活了,弟弟的高中学费还差四千。他当天下午就去教务处办了手续,出来时在后街吃了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面,没加蛋。
现在那张照片和报名表模板在手机屏幕上并排躺着,指头悬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落。旁边电动车座垫上还搁着一份刚取的麻辣烫,小票上印着“学生公寓七号楼302,备注:放门口别敲门,考试周”。
302住着谁他不知道,但备注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急迫感他太熟了。每个学期第十六周,整栋楼的订单备注都会变成这种格式,好像全世界都在赶deadline,只有骑手的时间是免费的。
他把麻辣烫塞进保温箱,拧了拧车把。风挡上贴着张褪色的便签,是当初租车时车行老板随手贴的,上面印着“安全第一”四个字。旁边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在塑料膜上划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超时也别闯红灯。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张建国去年冬天点过一单热粥,备注写着“骑手辛苦了,不着急”。那天他确实没超时,但粥送到时张建国开门愣了一下,说小伙子你长得像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当时他戴着口罩含糊应了一声就跑了。
现在想来,张建国大概那时候就认出来了。
他把报名表模板转发到张建国邮箱,附言栏里只打了四个字:谢谢张老师。至于学籍证明那栏怎么办,他暂时不想碰。明天上午还有三十七单要跑,今晚得把运筹学第六章的习题过完,书还在出租屋枕头上扔着。
4
周瞳出现在三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时,林小满正把电瓶车往梧桐树荫里塞。她抱着一摞实验报告,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上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在教三楼和图书馆之间跑了七个来回。GPS轨迹我导出来了,平均每趟间隔十一分钟。”
林小满手一抖,车锁差点砸脚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
“我研究室内定位修正算法的。”周瞳把报告换了个边,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圆脸,“你那个‘学霸骑手’的帖子在我们实验室群里传疯了。我导员还转了,说看看人家外院的同学多努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信息学院的。你露馅了,学长。”
林小满靠在梧桐树干上,深吸一口气。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勤工俭学、什么跨专业旁听,但周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组异常数据点,冷静、精确、带着一点被浪费时间的烦躁。
“你需要一个项目组成员。”他干脆不绕弯子,“创业大赛要求跨院系组队,报名表上我填了信息学院一个本科生当技术负责人。那个人不存在。”
“所以你想让我当那个不存在的人。”
“是让你当那个存在的人。”林小满从车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复印件,上面用铅笔圈了三个位置,“技术负责人、数据支持、答辩陈述。我看了你们实验室去年发的那篇校园人流预测论文,共一作是你。你够格。”
周瞳没接那张纸。她盯着他看了五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辨认。
“你送外卖的时候,是不是帮六号楼那个坐轮椅的女生搬过两次快递?”
“顺手的。”
“她是我室友。”周瞳终于把报名表拿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实验报告夹层里,“你要我做什么,先说清楚。还有,我有什么好处。”
林小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掀开电瓶车后座的保温箱,里面没装餐,塞着一摞打印纸——过去四个月他手动记录的校园订单分布,按楼栋、时段、天气分类,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迹。
“你们实验室研究需求预测,样本数据全靠问卷和Wi-Fi探针。我这儿有真实交易记录,每一单都有时间戳和坐标。”他拍拍那摞纸,“换你帮我应付大赛的组队审核和答辩走位。你挂名,我干活。奖金下来对半分。”
“你活儿全干了要我对半分?”
“你出身份。我没学籍,你的学生证能替我们俩挡门禁。”
这话搁在别处说出来就是句废话。但周瞳听懂了。她伸手翻了翻那摞订单记录,第三页上有一行手写批注:周五晚七点到九点,东区宿舍楼订单量是西区的四倍,因为西区食堂新开了烤鱼窗口。
“这观察可以。”她把纸合上,“但你得给我电子版,手写的我没法跑模型。”
“成交?”
“成交之前说好——万一被查出来,我一个人扛。没道理让退学的人再背个处分。”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篇关于“风险共担”的长篇大论,甚至想好了怎么解释自己反正没有学籍可以继续损失,但周瞳已经把话堵死了。
“你别误会。”周瞳推了推眼镜,“我是怕你进去之后没人给我导数据。”
从三食堂到信息学院楼那段路,两人一前一后走。林小满推着电瓶车,周瞳抱着报告走外侧。路过快递驿站时,一个穿黄马甲的小哥冲林小满喊:“满哥!东区十二栋那单你接不接?我车坏了!”
“接。发我手机上。”
周瞳偏头看了一眼:“你还在跑单?”
“报名表上填了勤工俭学。”林小满扯了扯嘴角,“总得有点勤工俭学的样子。”
周瞳没再说话,但走到学院楼门口时她忽然站定。
“明天下午两点,实验室有空闲工位。你过来,我们先把模型框架搭出来。”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门禁卡,犹豫了两秒,递过来,“别弄丢,补办二十。”
“我付。”
“废话。”
林小满接过那张卡,塑料片还带着实验室空调的凉气。他把它揣进贴身口袋,跟那张退学证明的复印件叠在一起。
周瞳已经走出三步远,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些订单数据里,能不能标一下哪些是下雨天送的?”
“能。怎么了?”
“下雨天订单暴增但骑手不愿接,如果我们模型能预测这种缺口,答辩的时候更有说服力。”她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往上弯了一点点,“而且我挺想知道,你暴雨里跑单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林小满跨上电瓶车,拧了拧车把,仪表盘亮起来,电量还剩三格。
“想下一单别超时。”
他没说谎,但也没说全。暴雨天跑单的时候他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要是两年前没退学,这会儿他应该在实验室里跟着张建国做课题,而不是在暴雨里掐着秒表等红灯。不过这种话没必要跟一个刚认识的学妹说。
他拧了下油门,电瓶车蹿出去,后视镜里周瞳还在原地站着,低头往实验报告上写了什么。
林小满猜她可能在记时间。记录每一次实验的初始条件,精准到秒。
也好。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人。一个在乎数据的人,不会在乎他有没有学籍。
5
决赛入围邮件是周二凌晨两点十七分到的。林小满当时刚送完最后一单烧烤,蹲在宿舍楼台阶上啃冷掉的煎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差点把煎饼甩出去。
“入围了。”周瞳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两点,“评委组给了个‘最具应用潜力’的特别提名,说我们的模型预测精度比他们见过的商业方案高出百分之四十。”
林小满把煎饼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多少支队伍参赛?”
“三百二十七。进决赛十二支。”
“那里面有多少是正经大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十一支。”
林小满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宿舍楼挡得严严实实。他原本的计划是交个初赛材料,混个参赛证明,让张建国导师那边有个交代就完了。周瞳当时也同意了,说“就当帮你演完这出戏”。两个人花了一周时间整理他那两年积累的配送轨迹数据,又让周瞳套用实验室的时空序列算法做了个预测模型。林小满以为这就是个粗糙的课程作业水平,连PPT都是他用送餐间隙在手机备忘录里攒出来的。
“你那个模型……真能预测?”
“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三。”周瞳那边传来键盘声,“你提供的轨迹数据太完整了,连每栋宿舍楼午间外卖高峰的分钟级波动都有。评委组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扎实的底层数据。”
林小满捏着煎饼包装纸没吭声。那些数据是他用两年时间、三千多单配送、无数个暴雨天和考试周攒出来的。每一条轨迹背后都是他闯过的红灯和爬过的七层楼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破数据能值钱,他只知道跑得多了自然知道哪栋楼几点几分会爆单。
“决赛要答辩。”周瞳说,“下周四,现场路演加评委问答。你得本人去。”
“我?”
“项目负责人是你。报名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小满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答辩要讲什么?”
“讲模型怎么用你的数据做预测。评委可能会问技术细节,你答不上来的时候就看我,我会接。”
“那你呢?你讲什么?”
“我讲算法架构。但你得站在前面,因为这是你的项目。”
林小满跨上电瓶车往出租屋骑,凌晨的校园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决赛现场肯定有学生观众,有评委,说不定还有教务处的人。一个退学两年的骑手站在创业大赛的路演台上,这个画面他想象不出来该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中午他端着两份食堂盒饭找到周瞳的实验室。周瞳正在往白板上贴便签纸,密密麻麻的时间轴和配送节点。
“有个事得提前说清楚。”林小满把盒饭推过去,“决赛现场要是有人认出我,问学号问院系,怎么办?”
周瞳撕开一次性筷子,头都没抬。“你学号多少?”
“我退学了,没有学号。”
“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学号。”
林小满愣了一下,报出一串数字。周瞳在手机里存下来,又抬头看他:“你原来哪个班的?”
“计科二班。”
“行。如果被问到,就说你是休学创业,复学手续在办。”
“这能骗得过谁?”
“骗得过主持人。主持人只会照着报名表念。”周瞳夹了块红烧肉,“真正会问细节的是评委,评委关心的是数据和技术,不关心你人在哪上课。至于学生观众,他们最多拍个照发论坛,标题写‘外卖小哥闯进创业决赛’,评论区只会喊牛逼。”
林小满打开自己那份盒饭,吃了几口又放下。“那万一——”
“没有万一。”周瞳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路演词背熟。模型是你的,数据是你的,故事也是你的。唯一假的是学校抬头,你把那部分讲快一点混过去就行。”
“你倒是挺淡定。”
“我保研材料下个月才交,这个比赛拿奖能加综测分。”周瞳推了推眼镜,“我帮你演完这出戏,你帮我拿奖。公平交易。”
林小满看着她铺满整张实验台的数据图表,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把我那两年的轨迹数据全用了?”
“全用了。三千两百单,每一单的取送时间、路线、天气、楼栋、时段都做了特征工程。”周瞳划开平板展示一张热力图,“你看这个,第三食堂晚上九点半到十点有个订单小高峰,大部分商业模型都会忽略,因为那个时段骑手运力已经开始收缩了。但你的数据显示这个时段订单平均加价率最高,用户愿意为迟到的夜宵多付三块钱。”
“因为那个点只有我在跑。”
“对。你一个人的决策行为改变了一个时段的供需曲线。这就是模型最大的卖点。”周瞳抬头看他,“所以答辩的时候你千万别谦虚,就说这是基于两年真实运营经验开发的预测系统。”
林小满盯着那张热力图看了很久。那些弯弯绕绕的红色曲线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两年来用轮胎和电瓶画出来的地图。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假身份,配上一堆真数据,结果闯进了真决赛。
“还有件事。”周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校园卡递过来,“从今天起你每天抽两小时去旁听张建国老师的课。决赛评委名单里有他,他要是随口问一句‘你上过我哪门课’,你总得答得上来。”
林小满接过那张卡,上面印着周瞳的照片和名字。“你让我冒充你?”
“让你拿着我的卡混进教室旁听。张老师不点名,他看的是脸。”周瞳指指他头发,“你去剪个头发剃个胡子,换身干净衣服,坐最后一排,没人看得出来。”
林小满把卡翻过来看背面的学号,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想起张建国两年前在暴雨里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那句“你还在读书吧”,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还在读”。一个谎言套着另一个谎言,现在连决赛入场券都是靠着这张假卡才拿到的。
“周瞳。”
“嗯?”
“要是最后拿奖了,奖金分你一半。”
周瞳用筷子敲了敲盒饭边缘。“我不要钱。你把决赛路演的视频录一份给我,我要拿回去给我爸妈看,让他们知道我在学校没白待。”
林小满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份冷掉的盒饭扒完了。
6
论坛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标题叫《扒一扒那个“学霸骑手”的真面目》。
林小满早上六点被配送站的电话吵醒时,帖子已经盖了四百多层。有人把他两年前的退学审批截图贴了出来,教务处红章盖得清清楚楚,专业、学号、退学日期,一个不差。底下跟帖从“感动”变成“被骗了”,再变成“必须给个说法”,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蹲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帖子从头翻到尾,拇指划得发麻。最后一条回复是五分钟前发的,说他昨天还在三食堂买过饭,用的学生卡——那是周瞳的卡。
林小满拨周瞳的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周瞳的声音发紧。
“看到了。你千万别在论坛上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我保研答辩今天下午。”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决赛入围的团队负责人可以申请保研加分,周瞳排第三顺位,答辩就在今天。
“要不你先——”
“你觉得我还能去吗?”周瞳打断他,声音反而稳下来,“教务处的电话十分钟前打到我宿舍了,让我上午去谈话。”
电话挂断之后,林小满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两次,一次是张建国,一次是大赛组委会。他都没接。
张建国是在教学楼门口被堵住的。有人拍了视频发到论坛,穿灰夹克的导师被十几个学生围着,问林小满是不是他的关系户、创业大赛有没有暗箱操作。张建国没动怒,只说了一句“项目本身经得起检验”,但当天中午学院就发了通知:暂停其大赛指导教师资格,配合调查。
林小满赶到行政楼的时候,正好撞见周瞳从教务处的门里出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折了两折,攥得指节发白。林小满迎上去,周瞳把纸往他怀里一塞。
“保研资格保留,但要重新审核项目贡献度。”她扯了扯嘴角,“说白了就是等着看大赛结果。要是你被取消资格,我的加分也作废。”
林小满低头看那张纸,是教务处出具的谈话记录,最后一行写着“项目数据来源需进一步核实”。他把纸折回去还给周瞳。
“你实话实说就行。卡是我求你借的,数据是我偷跑的,跟你没关系。”
“林小满,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周瞳瞪着他,“你以为我撇清关系就没事了?我帮你改模型改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跟你没关系?”
走廊尽头有人喊周瞳的名字,教务处老师探出半个身子,让她进去补充材料。周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决赛你照去。数据是真的,这一点谁也翻不了。”
林小满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机第三次震起来。这回是组委会的号码,他接了。
“林小满同学,关于你的参赛资格,我们需要你在决赛前补充提交一份完整的学籍证明或同等效力的在读材料——”
“我没有学籍。”
对面沉默了几秒。“……请您再说一遍?”
“我两年前就退学了。报名表上填的信息是假的,责任在我,跟团队其他人无关。”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组委会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了句“稍等”,然后是一阵模糊的交谈。半分钟后对方回来,语气公事公办:“我们会在今天下午五点前书面通知最终处理结果。”
林小满挂了电话,靠着走廊墙壁慢慢蹲下去。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他突然想起两年前退学那天,也是在这栋楼里办的手续。当时窗口里的老师头都没抬,收了材料盖完章就说“下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间给张建国回拨过去。
“张老师,对不起。”
张建国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才说话:“教务处找我谈话了。我就问你一件事,那个需求预测模型,数据是你跑出来的?”
“是。跑了两年,一万七千多条配送轨迹,全是真实的。”
“行。”张建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把数据整理好,别管别人怎么说。决赛路演还有四天,组委会要是取消你资格,我以个人身份帮你把材料递到校办。”
“您都停职了——”
“停职又不是开除。”张建国把电话挂了。
林小满捏着手机从行政楼走出来,十点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的外卖车流已经进入午高峰,他看见一个穿黄色工服的骑手从身边飞驰而过,保温箱上贴着他们站的编号。
他掏出手机给周瞳发了条消息:决赛我上。你那份保研加分,我拿路演分数给你挣回来。
周瞳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来,就一个字:滚。
后面跟了一条:先把数据整理完再说大话。
7
决赛设在经管学院报告厅,能坐三百人的阶梯教室过道里都蹲着人。
林小满扛着笔记本电脑从后门挤进去的时候,前排几个穿正装的项目组齐刷刷回头。他今天没换衣服,蓝白骑手服袖口还沾着上午送麻辣烫溅的红油。周瞳在第二排靠墙位置占了个座,见他这副打扮进来,翻了个白眼,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拎走。
“你真打算穿这个上台?”
“我又不是来答辩的。”
他把电脑搁在膝盖上,打开昨晚导出的数据文件夹。一万七千三百二十条配送轨迹,按日期排好,每一条包含起终点、耗时、时段、楼栋、楼层、天气。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张建国凌晨两点发来的,就一行字:别讲模型,讲需求。
第一个上台的是信管院的“智慧校园最后一公里”项目,PPT做得漂亮,用仿真模拟跑出来的配送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评委席有人问数据来源,答曰公开文献和问卷调查。林小满听到“问卷”两个字,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周瞳踩了他一脚。
轮到林小满的时候,主持人念项目名:“基于真实骑手轨迹的校园即时需求预测模型——”念到“骑手”二字明显顿了一下,台下有几声窃笑。
他没拿U盘去拷PPT。
直接把笔记本连上投影,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
“各位老师好,我叫林小满,是饿了么大学城站的骑手,工号1738,跑了两年。”
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前排有个穿西装的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今天不讲算法。算法周瞳同学在论文附录里写了四页,有兴趣的可以翻材料。我只讲一件事——你们做校园即时配送,连学生什么时候饿都不知道。”
他点开第一张图。全校十七栋宿舍楼,按午间订单到达时间戳排列,颜色从浅黄到深红。深红色集中在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十分之间,恰好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后二十分钟内。
“你们所有方案都在算怎么送得更快,但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四成订单会卡在同一个二十分钟窗口里?”
他翻到第二张图,叠加了课程表数据。
“因为教务处排课的老师不用送外卖。他们在系统里把三教和四教的课排成同一节下课,八千名学生同时往食堂走,顺便点外卖。你们猜怎么着——三号门到梅园这条路上,那二十分钟里骑手平均时速五公里,比学生走路还慢。”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刚才发笑的几个学生收了表情。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提速,是分流。”他调出第三张图,按楼栋分层统计需求量,预制了二十个“取餐柜点位”坐标,“这些点位全是我这两年等餐时踩过的死角,不会堵消防通道,不会占自行车位,每个点辐射半径内平均每秒经过的骑手数我标在右边一栏。”
前排摘眼镜的评委这次没擦镜片,直接问:“你的模型预测准确率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二。但重点不是准确率——是我拿这个模型去调度,午高峰平均送餐时长能从三十四分钟压到二十二分钟。”
台下有人举手:“你怎么验证的?”
“我上个月自己跑了一百单实测。”
“就你一个人?”
“站点二十七个人。我跟站长商量,午高峰按我的模型分了三个片区试跑了一周,超时率从百分之十一降到百分之三。数据在这儿。”
他点开最后一张图,表格里整整齐齐列着二十七名骑手的姓名和工号。
周瞳在台下盯着那张表,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她比谁都清楚,这组对比数据是林小满拿自己三个通宵跑出来的,所谓“二十七人实测”里有一半是他在后半夜替夜班骑手跑的单,填的别人的工号。
评委席最右边的女老师开口了:“林同学,我注意到你所有数据截止到昨天。也就是说,你在被取消参赛资格之后还在采集数据?”
“没有资格不资格的。”林小满把电脑合上,“数据是跑出来的,不是参赛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今天没打算要这个奖。我就是来告诉你们——那个模型值不值得投钱,你们自己看数据,别看我的学籍。”
台下彻底没声了。
周瞳站起来,走到台前把他旁边的麦克风拿过来,对着全场说了一句话:“附录第四页到第十四页是我写的,有问题问我。数据是他的,一个字没编。”
主持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特别慢,好几个刚才提问的评委绕着林小满问东问西。之前那个摘眼镜的评委递了张名片过来,林小满低头一看,是某即时物流平台的战略投资总监。
“你这套点位方案,下个月我们有大学城试点,有没有兴趣聊一下?”
林小满把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串数字:“这是我站点电话,找站长,报我工号。”
他把名片递回去,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塞给旁边站着的周瞳:“你那个保研加分,路演分我记不清多少了,反正够用了。”
周瞳低头一看,名片背面写的是:你欠我一杯奶茶,滚回来把附录校对完。
8
教务处的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林小满以前送过这栋楼的订单,轻车熟路摸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吵起来了。
“停他的奖,舆论就能平?外面已经有人把‘包容造假’的帽子往学校头上扣了。”
“老赵你冷静,那个模型的数据确实过硬,决赛评委组集体签了字的。”
“数据过硬不代表程序合规!一个没有学籍的人拿一等奖,你让其他参赛队怎么想?”
林小满敲了三下门,屋里瞬间静了。长桌尽头坐着教务处处长陈培元,左右各两位副处长,靠窗还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赵导师,正拿保温杯盖子扇风,脸涨得通红。
陈培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天不用你送水,坐下来说话。”
林小满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推过去:“陈老师,这是退学之后我跑的所有订单记录,系统后台导的,盖了平台公章。数据来源、采集方法、误差检验,附录里全写了。奖项如果要撤,我没二话,今天来就是交这个的。”
“谁说要撤奖了?”陈培元把纸推到一边,“校办昨晚开了三个小时会。现在外面两家媒体盯着,学生论坛置顶帖阅读量破了八万。学校有学校的难处。”
赵导师拧上杯盖,硬邦邦插了一句:“老陈你直说,别绕。”
陈培元咳嗽一声:“两条路。第一条,奖项保留,荣誉证书照发,但你得正式入学,把学籍补上。参赛资格追溯认定,程序上才站得住。”
“学费呢?”林小满问得很平。
“这就是第二条路。”陈培元翻开一个文件夹,“学校可以给你办助学贷款加勤工俭学岗位,但说实话,你那个家庭情况我看了,贷款额度不够覆盖四年。学校奖学金评选有硬性规定,大一新生不能参评。”
赵导师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你们这是让他入学又让他读不起。”
“老赵,规定不是我定的。”
林小满没吭声。他低头看自己手指缝里的老茧,送两年外卖磨出来的,比高中拿笔磨的那层厚多了。他想起退学那天也是这间屋子,签完字出来下大雨,他骑着电动车直接接了第一单,连伞都没买。
出了行政楼,手机先在兜里震起来。站点群消息刷了上百条,老周发的截图,有人把昨天路演的录像剪了发到短视频平台,标题写着“外卖小哥狂虐名校评委”。底下评论一半在喊牛,一半在骂炒作。
老周紧接着打了电话过来:“小满,你别管网上那些破事。哥几个商量了,你那个学费一年八千多,咱站点四十七个骑手,一人凑两百就够了。”
“周哥——”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跟老孙、大刘、小四川都通过气了,连城南几个站的站长都愿意凑。你别觉得丢人,咱跑单的供个大学生出来,说出去是脸上有光的事。”
林小满攥着手机在行政楼台阶上蹲了半天。他送过两万多单,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外卖箱沉。
回到租的隔间,周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两杯奶茶,递过来一杯:“我保研资格恢复了,学院刚发的通知。你那份附录我昨晚校对到两点,有七个数据引用格式不对,我改了。”
“你保研都成了还管这个?”
“废话,我答应的事。”她把另一杯奶茶也塞给他,“还有,你们站点众筹那个事,我发到学院大群了,三十多个同学每人转了五十到我这儿,让我转交。钱不多,别嫌碎。”
林小满看着微信里那一串转账记录,备注写着“骑手加油”“学长冲”“数据是真的”。
“等等。”他拦住周瞳,“这钱我不能白收。你帮我做个表格,所有出钱的人记清楚,名字金额全要。”
“你要干嘛?”
“这个奖要是保下来,我拿奖金注册个公司,做校园即时配送。到时候这些人出过钱的,第一批合伙员工从他们里头挑,钱算入股。”
周瞳把吸管往奶茶杯里一戳,笑了:“你送外卖送出资本家思维了。”
“被逼的。校方那边要我入学才保奖,钱还没着落。我先把奖学金拿下,学费再想办法。”
正说着,赵导师电话进来了,劈头一句:“陈培元松口了。校办常委会明天开,他报上去的方案是——奖项不撤,入学资格保留一年,你先上课,学费缓交到明年三月。但这期间你得把公司框架搭起来,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愿意拿你的案例做创业典型。说白了,他们想拿你遮丑。”
“我清楚。”
“清楚就行。不过有一件事你未必清楚——教务处那帮人今天开会前接到一个举报,说你们那个预测模型有商业间谍嫌疑,怀疑有人把校内数据卖给外卖平台了。”
林小满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9
林小满把那份举报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校纪委,一份塞进陈培元办公室门缝,第三份留在了自己电动车的坐垫底下。
“你这是在赌。”周瞳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公司注册登记表,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赌的是他们不敢查。”林小满蹲在台阶上拧矿泉水瓶盖,“那套预测模型跑的是我两年攒下的配送轨迹,每一单都有时间戳和GPS打点,数据源头在骑手端,不在校内服务器。教务处那帮人连数据从哪儿来都没搞清楚就敢举报,查下去先死的是他们自己的信息科。”
周瞳把登记表拍在他肩膀上:“注册资本三十万,你奖学金到手还没捂热,一口气砸进去?”
“砸的是预付款。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入股十万,占百分之十五,剩下的我找骑手们凑。”
“让每天跑十二个小时外卖的人给你凑钱?”
林小满站起来,把瓶子剩的半口水浇在路边梧桐树根上。“我给他们看了账。每单配送抽三毛进基金池,公司只留两毛五做运营,剩下五分全返给骑手做继续教育补贴。跑得多的人,一年下来够交一学期夜大课程学费。赵导师帮我在教务系统里查过,光我们学校周边三个站点,有十七个骑手在啃自考教材。”
周瞳愣了两秒:“你什么时候统计的?”
“昨晚发完最后一单,挨个站点扫了一圈。两点半收工,早上六点起来做的表。”
陈培元在常委会上把举报材料原样推回去,只说了一句话:“人家用自己跑出来的数据做比赛,你们用纳税人拨的经费写举报信。谁更该被查?”
教务处的人当场没接话。散会时陈培元叫住林小满,递给他一张就业指导中心的合作意向书,附加条款里写着一行:校方提供继续教育基地一间,位于三食堂楼上,原社团活动室,面积四十二平,免租两年。
林小满当天下午就带人把屋子清了。灰尘扬起来的时候,周瞳从旧柜子后面翻出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一届创业社团的倒计时,“距路演三天”几个字被抹掉一半,露出底下另一行更早的笔迹:距考研三十天。
“留着。”林小满用袖子蹭掉浮灰,“我拿这个给骑手们上课用。”
第一堂课定在周六晚上九点。这个时间点是他挨个问出来的——晚高峰结束,夜宵单还没起来,中间有四十分钟空窗。他把课表贴在站点微信群里,来了六个人,其中两个还穿着工服,头盔搁在膝盖上。
他讲的内容极其具体:怎么用手机备忘录记英语单词而不耽误接单提醒,怎么把自己的配送路线图转成表格练Excel,以及——拿他自己当反面教材——退学两年最大的教训是“别觉得赚钱和读书只能二选一”。
底下有人举手:“林哥,你那个比赛奖金到底多少?”
“三十万。十五万注册公司,十万进基金池,五万留着交学费。”他顿了顿,“明年三月前我得凑够剩下七万,所以你们谁想报班考证的,赶紧报名,基金池花得越快,我去找投资人要钱的理由越充分。”
哄堂大笑。
周瞳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拿手机拍白板上的课程表发到论坛。帖子标题她斟酌了五分钟,最后敲了八个字:从送餐到送课,真人真事。
十分钟后评论区第一条置顶:这不是当初那个骗子吗?
第二条紧跟着:我去上过课了,他连粉笔都买不起,用的是白板笔,还只剩半截。
第三条是赵导师实名回复:教务处信息科今天刚出数据核查报告,模型数据源与校内系统零重合。举报不实。另,林小满同学已恢复学籍,缓交学费期限至明年三月。
林小满看完手机,抬头对满屋子骑手晃了晃屏幕:“好消息,学校查完了。坏消息,下周六的课我加了内容——怎么用爬虫抓取公开电商价格数据练Python。”
底下有人哀嚎:“林哥,送外卖的学爬虫?”
“不学也行,那你们下个月继续用纸笔记账,被平台扣了超时罚款连申诉理由都写不利索。”
散课时快十一点,最后一个走的骑手把头盔往头上一扣,问了句:“林哥,这课收费吗?”
“收。”林小满把白板笔盖子咔嗒摁上,“每节课交一篇三百字的学习心得,交不上来的,下周多带一杯奶茶。”
他关灯锁门,从三食堂楼上往下看,校园主干道上还有零星的电动车灯在晃。周瞳靠墙等他,手里转着那块旧倒计时白板擦。
“教务处那边的商业间谍嫌疑撤销了,但校办要求基金池每季度公示账目。”
“应该的。”林小满把钥匙揣兜里,“对了,明天帮我约一下食堂经理,二楼那个角落空着也是空着,我想摆一台自助打印机,骑手们上课要打讲义,一毛钱一张,比校外便宜五分。”
周瞳笑出声:“你真是把送外卖那套成本核算刻进骨头里了。”
“废话。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够多印一份招生简章。”
他走到楼下,电动车后座还绑着白天没送完的两单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他跨上车拧了拧把手,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周上课前把入学材料给我,我一块儿交到教务。”
周瞳挑眉:“你不是说学费没着落?”
“刚想到办法。”他拍拍外卖箱,“这箱子后面贴广告位,一个月三百,我找了三家考研机构,已经谈妥了。”
电动车窜出去两米远,又刹住。
“还有——”
“还有?”
“你保研的事,我问过赵导师了。他说只要公司注册下来,你作为联合创始人可以走创新创业专项推免通道,不占学院名额。”
周瞳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那辆破电动车已经拐过教学楼拐角,只剩尾灯在梧桐树影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