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太贵了,还是雇个人吧:第二季
第二季:机器能照顾孩子,却照顾不了一个妈妈
作者:银河饲养员
1 月嫂失业了
许清禾失业那天,天气很好。
早上八点,她像往常一样走进公司,换鞋、打卡、把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
“关于公司业务转型及人员结构优化的公告。”
她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公司准备全面转向AI母婴服务平台,原有护理团队将分批解散。今后,婴儿喂养、睡眠监测、体温记录、成长分析以及基础护理指导,都将由智能系统完成。
公司还特意强调了一句:
“为了让每一位员工都能顺利适应时代变化,公司将提供AI护理系统操作培训。”
许清禾盯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干了十五年母婴护理,抱过早产儿,照顾过双胞胎,陪过产后抑郁的年轻妈妈,也处理过半夜孩子突然发烧、老人和媳妇吵架、丈夫不知道该把奶瓶放哪儿的各种情况。
现在,公司告诉她,她需要参加培训,学习如何让一台机器替她工作。
上午九点,部门经理准时召开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名护理师,大多数都是女性。有人已经听说了消息,有人还抱着希望,以为只是调整岗位。
经理站在投影屏幕前,语气温和。
“大家不要把这次调整理解为裁员。公司是在进行技术升级。”
苏姐坐在许清禾旁边,小声嘀咕:
“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技术升级的旧零件?”
许清禾轻轻碰了她一下。
经理继续说道:“经过测算,AI系统可以承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标准化护理工作。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住宿,也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服务质量。”
有人举手。
“那遇到孩子哭闹、产妇情绪不好怎么办?”
“系统有情绪识别模块。”
“那孩子突然不舒服呢?”
“系统会根据数据进行风险预警。”
“如果系统判断没问题,但实际情况不对呢?”
经理停顿了一下。
“这种情况属于极少数,我们会有远程人工客服。”
苏姐终于忍不住了。
“那要是孩子半夜哭,妈妈也哭,爸爸在旁边打呼噜,婆婆在客厅骂儿媳妇,AI客服能不能顺便把一家人都哄好?”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经理没有笑。
“苏姐,我们讨论的是技术方案,不是家庭伦理。”
“那你们把月嫂裁掉,不就是想让机器解决家庭伦理吗?”
会议最终没有改变任何决定。
许清禾被安排在最后一批离职名单里。
离开公司时,她拿着纸箱,里面只有一只保温杯、两本护理笔记和一张女儿小时候画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妈妈最厉害。
她看了很久,把画重新放进纸箱。
苏姐追了出来。
“清禾,接下来怎么办?”
“找工作呗。”
“现在谁还招月嫂?”
“总有人生孩子吧。”
苏姐叹了口气。
“生孩子的人不少,可愿意花钱请人的人,都想先问问AI。”
两人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广告。
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
“智能育儿,让每一个家庭拥有二十四小时专业陪伴。”
画面中,一个年轻妈妈躺在床上,旁边的机器人正在给婴儿喂奶。
苏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机器人长得还挺漂亮。”
许清禾说:“漂亮有什么用?”
“至少不会跟婆婆吵架。”
“也不会替你跟婆婆讲道理。”
苏姐想了想。
“那确实不行。”
两个人笑了。
笑完之后,还是得面对生活。
许清禾回到家,女儿许念正在写作业。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放假。”
“又放假?”
许念抬起头。
“你上次不是说公司要裁员吗?”
许清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晚上跟苏阿姨打电话,我听见了。”
许清禾没有回答。
许念放下笔。
“那你以后不去上班了吗?”
“暂时不去了。”
“那你是不是可以每天接我放学了?”
孩子的问题很简单。
许清禾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
“如果找不到工作,就接你。”
许念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晚上,许清禾打开招聘软件。
搜索母婴护理,出现的第一条招聘信息是:
AI母婴系统运营专员。
要求熟悉智能育儿设备,能维护数据,具备基础人工智能操作经验。
第二条:
智能护理设备售后顾问。
第三条:
AI育儿内容审核员。
她翻了半个小时,没有找到一个真正需要月嫂的岗位。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再看看女儿的学费通知。
许清禾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积累了十五年的经验,可能真的不值钱了。
2 最便宜的月嫂,竟然是AI
失业后的第十七天,许清禾终于找到一份临时工作。
一家名叫“安心芽”的智能母婴平台,正在招聘人工数据校验员。
工作内容很简单:检查AI系统生成的护理记录,核对异常数据,标记错误内容。
工资不高,但至少有收入。
面试她的是一位年轻主管,姓梁。
梁主管看了她的简历,问道:
“你做过十五年母婴护理?”
“是。”
“会使用AI设备吗?”
“会一些。”
“我们这边不需要传统护理经验太多,主要是看数据。”
许清禾点点头。
梁主管继续说:
“你知道现在的智能育儿系统有多先进吗?它能分析婴儿哭声,判断饥饿、困倦、胀气等状态,还能根据体温、心率、睡眠时间制定护理建议。”
“知道。”
“那你觉得人工护理还有必要吗?”
许清禾想了一下。
“有。”
梁主管笑了。
“为什么?”
“因为孩子不是一张数据表。”
梁主管没有接话。
她最终还是被录用了。
第一天上班,许清禾坐在一排电脑前,旁边全是年轻人。
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块屏幕。
系统不断推送婴儿的监测记录,人工校验员需要判断系统是否存在明显错误。
许清禾很快发现,这份工作比她想象中复杂。
系统能够处理大量数据,却经常把现实中的特殊情况归纳到普通类别里。
比如,一个婴儿连续哭闹四十分钟,系统根据体温和心率判断为正常情绪波动。
又比如,某个产妇连续三天睡眠不足,系统给出的建议竟然是:
“建议适当调整作息,保持积极心态。”
许清禾看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向旁边的年轻同事请教。
“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年轻人说:
“系统已经判断正常了,直接通过就行。”
“可是孩子的哭闹模式明显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照顾过很多孩子。”
年轻人笑了。
“姐,现在不是凭经验的时候。”
许清禾没再说话。
中午,她在食堂遇见了苏姐。
苏姐也找到了一份工作,不过是智能育儿设备的销售顾问。
“我现在每天给人介绍机器人月嫂。”
“你卖得怎么样?”
“卖得挺好。”
“那不是抢你的饭碗吗?”
苏姐叹了口气。
“没办法,先把饭吃上再说。”
她拿出手机,给许清禾看一张宣传海报。
“你看这个,AI全天候护理套餐,一个月只要六千八。”
许清禾看了一眼。
“还挺便宜。”
“你再看看下面。”
苏姐把页面往下翻。
设备租赁费、云端服务费、数据存储费、智能床垫维护费、传感器校准费、远程专家服务费……
许清禾算了一下。
“这加起来也不少。”
苏姐笑了。
“所以我现在卖东西,不说便宜了。”
“那说什么?”
“说专业。”
“你一个销售顾问,跟客户说专业?”
“我说机器专业,没说我专业。”
两个人笑了起来。
下午,许清禾在校验一条异常记录时,发现系统将婴儿持续哭闹判定为普通睡眠波动。
她没有通过,而是标记为需要人工复核。
主管很快找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通过?”
“这条数据有问题。”
“系统已经分析过了。”
“系统只看到了监测数据,没有看到孩子的实际状态。”
“你又没见过孩子。”
“所以我建议安排现场人员进一步确认。”
主管看了一眼她的记录。
“许清禾,公司不是医院。我们不能因为每一条不确定的数据都安排人工上门。”
“那如果真的有问题呢?”
“系统会承担判断责任。”
许清禾抬头看着他。
“系统能承担责任吗?”
主管皱眉。
“你不要钻牛角尖。”
他把记录退回,要求她按系统结论通过。
许清禾坐回电脑前。
她忽然意识到,这家公司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懂护理的人。
他们只需要一个愿意为系统盖章的人。
3 第一个不相信月嫂的妈妈
许清禾离开安心芽平台,是因为一张投诉单。
她连续两次拒绝通过存在疑点的护理记录,主管认为她不适合岗位。
离职那天,她没有争辩。
她拿到工资,收拾东西,准备继续找工作。
就在这时,苏姐打来电话。
“清禾,有个活,你接不接?”
“什么活?”
“私人母婴护理。客户指定要有经验的人。”
“现在还有人愿意请人工?”
“有,不过要求很多。”
许清禾问:“什么要求?”
“不能自作主张,不能随便抱孩子,不能乱改AI方案,不能和家属发生冲突。”
许清禾笑了。
“这不是请护理师,是请个人形支架。”
“人家钱给得不少,你自己考虑。”
许清禾答应了。
客户叫唐婉,二十九岁,刚刚生下一个男孩。
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部门经理,做事严谨,习惯用数据管理生活。
家里安装了全套智能育儿设备。
婴儿床可以监测呼吸和睡眠,奶瓶可以记录喂养量,智能摄像头能识别哭声,甚至连房间温度都由系统自动调节。
许清禾第一次走进唐婉家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实验室。
墙上有屏幕,床边有传感器,婴儿床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型护理机器人。
唐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许阿姨,你来了。”
“你好。”
“先说一下,我家已经有AI育儿系统了,你的工作主要是辅助照护。”
“可以。”
“孩子的喂养时间、喂养量、睡眠时间,都要按照系统安排执行。”
“如果孩子有特殊情况呢?”
“先按系统建议处理。”
“如果系统建议和实际情况不一致呢?”
唐婉抬头。
“你是专业护理师,还是医生?”
许清禾没有生气。
“我是护理师。需要医生判断的事情,我会及时联系医生。”
唐婉点点头。
“很好。那我们就按照这个原则合作。”
第一天,许清禾发现唐婉几乎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屏幕。
孩子睡着了,她看数据。
孩子醒了,她看数据。
孩子喝奶,她看数据。
孩子打了个喷嚏,她也看数据。
晚上十一点,许清禾准备休息,唐婉突然从房间里出来。
“许阿姨,你看看这个。”
屏幕显示婴儿今天的睡眠时间比系统预测少了十七分钟。
“这正常吗?”
“偶尔有点变化很正常。”
“可是系统说今天应该睡十四个小时。”
“孩子不是机器,不会每天完全一样。”
唐婉有些不安。
“那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许清禾看着她。
“你今天吃饭了吗?”
唐婉愣了一下。
“吃了。”
“什么时候?”
“下午。”
“吃的什么?”
唐婉没有回答。
许清禾走进厨房,发现桌上只剩半碗冷掉的粥。
她把粥倒掉,重新热了一碗。
“先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孩子要有人照顾,你也得有人照顾。”
唐婉皱眉。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孩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吃饭?”
许清禾把碗放到她面前。
“因为你也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
唐婉沉默了。
她低头吃了几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许阿姨,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这么想?”
“我明明学了那么多育儿知识,买了最好的设备,可是孩子一哭,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许清禾没有急着安慰她。
她坐在旁边,等唐婉哭完。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不是不会当妈妈,你只是太累了。”
唐婉擦掉眼泪。
“系统不会告诉我这些。”
“因为系统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吃饭。”
4 孩子哭了,系统却说一切正常
凌晨两点四十分,婴儿突然哭了起来。
许清禾从床上起来,先观察孩子的状态。
小家伙的哭声和平时不太一样,身体也显得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智能屏幕。
系统显示:
“婴儿状态正常,建议进行常规安抚。”
许清禾没有立刻照做。
她先检查孩子的尿布、衣物和环境温度,又观察了一会儿。
孩子仍然哭闹。
她没有自行判断病因,而是叫醒唐婉,建议联系儿科医生进一步评估。
唐婉有些慌。
“系统说正常。”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联系医生?”
“因为孩子现在的表现和平时不一样。”
唐婉看着屏幕,又看着孩子。
最后,她还是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医生根据情况询问了一些问题,建议立即到医院检查。
检查之后,医生发现孩子存在需要及时处理的身体问题。
好在发现得早,经过处理,孩子很快稳定下来。
回家后,唐婉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婴儿床旁边,盯着孩子看了很久。
许清禾把水递给她。
“喝点水。”
唐婉接过杯子。
“许阿姨,你怎么知道不对劲?”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
“那你为什么坚持去医院?”
“因为我觉得和平时不一样。”
唐婉低下头。
“可是系统说正常。”
“系统根据已有的数据给出判断,这有帮助。但护理人员不能把判断全部交给系统。”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依赖AI了?”
许清禾摇摇头。
“不是。设备本来就是用来帮人的。问题是不能因为设备说没事,我们就不再观察。”
唐婉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她主动找到许清禾。
“许阿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以后孩子的护理,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提出建议。需要医疗判断的,我们联系医生。AI系统继续用,但不再把它当成唯一标准。”
许清禾点点头。
“这样最好。”
唐婉又问:
“你以前照顾过多少孩子?”
“记不清了。”
“那你是不是每个孩子都记得?”
许清禾笑了。
“记得一些特别的。”
“比如?”
“有个孩子特别喜欢抓我的衣服。有个孩子只要听见他爸爸唱歌就不哭。还有个小姑娘,每次睡醒都要先摸摸她妈妈的脸。”
唐婉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
“那你会记得我儿子吗?”
“当然。”
“他有什么特点?”
许清禾想了想。
“他现在还小,不过我觉得,他以后可能是个很会折腾人的孩子。”
唐婉笑了。
这是她生孩子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5 月子中心里的战争
唐婉所在的月子中心,最近正在进行全面智能化改造。
中心经理邀请许清禾去做一次护理顾问。
她来到现场时,发现原本的护理站已经被改成了智能设备控制室。
每个房间都有监测系统,护理人员数量减少了一半。
经理姓马,四十多岁,做事精明。
“许老师,我们准备打造全市第一家AI智慧月子中心。”
许清禾看了一眼墙上的宣传语。
“全程智能护理,告别传统人工依赖。”
“怎么样?”
“挺先进。”
马经理笑了。
“我们现在主要缺一个懂传统护理、又能配合智能系统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裁掉那么多护理师?”
“成本嘛。人工太贵,而且不好管理。”
许清禾没有接话。
她很快发现,月子中心真正的问题并不在护理设备。
一个房间里,婆婆要求产妇每天喝五次汤,产妇却不愿意喝。
另一个房间里,丈夫觉得妻子休息太多,婆婆觉得媳妇不懂感恩。
还有一个家庭,产妇想让丈夫夜里陪自己,丈夫却认为自己白天要上班,夜里不能被打扰。
AI系统给这些情况生成了标准化建议。
“建议双方保持有效沟通。”
“建议家属给予产妇情绪支持。”
“建议合理分配家庭照护任务。”
许清禾看着屏幕,忍不住问:
“这些建议谁来执行?”
马经理说:
“家属自己执行。”
“如果他们愿意执行,就不会闹到这里了。”
马经理一时语塞。
当天晚上,一位产妇因为丈夫不愿意夜里陪护,与丈夫发生争吵。
丈夫说自己白天工作很累。
婆婆说女人生孩子本来就辛苦,但她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产妇哭着说:
“我不是要你们做什么,我就是希望有人问问我累不累。”
AI系统连续推送了三条建议。
第一条:建议进行情绪疏导。
第二条:建议家属提供积极反馈。
第三条:建议保持良好的家庭沟通。
许清禾关掉屏幕。
她先让婆婆出去休息,再让丈夫坐下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吗?”
丈夫说:
“我也很累。”
“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她还要我怎么样?”
许清禾看着他。
“她不是让你解决所有问题,她是想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承担。”
丈夫没有说话。
许清禾又转向产妇。
“你也别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里。你想要什么,尽量说清楚。”
最后,她和两人一起商量了夜间照护安排。
丈夫负责前半夜,护理师负责后半夜,婆婆白天帮忙准备饭菜。
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
第二天,马经理找到许清禾。
“你昨天做得不错。”
“谢谢。”
“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们人工护理师处理这些事情,效率不高。”
许清禾笑了。
“你觉得昨天这件事,应该用什么效率来衡量?”
马经理没有回答。
6 女人的工作,为什么总被认为不值钱
许清禾和苏姐开始接一些私人订单。
她们没有马上注册公司,只是先建立了一个小型服务团队。
苏姐负责联系客户,许清禾负责评估需求和安排护理人员。
第一个客户是一对双胞胎的年轻父母。
第二个客户是丈夫长期出差、家里只有老人帮忙的产妇。
第三个客户则是一位不愿意与婆婆同住的独生女。
这些订单都有一个共同点:AI系统能够提供标准建议,却无法独立解决家庭里的实际问题。
许清禾渐渐发现,客户愿意付钱的原因,不只是有人帮忙照顾孩子。
她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把事情接住的人。
但团队也遇到了新的问题。
有客户要求护理师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觉得既然付了钱,护理师就应该什么都做。
有人要求护理师免费做全家人的饭。
有人甚至在护理师休息时,要求她帮忙整理衣柜、打扫卫生。
苏姐气得直拍桌子。
“我们这是母婴护理,不是全能保姆!”
许清禾说:
“所以必须把服务范围写清楚。”
她们制定了新的服务协议。
包括工作时间、护理内容、休息安排、紧急情况处理流程、医疗事项边界和额外服务收费标准。
苏姐看着协议,笑了。
“清禾,你现在越来越像老板了。”
“以前我们吃过的亏还少吗?”
“也是。”
许清禾又增加了一条:
护理师有权拒绝不合理要求,客户不得以情绪、身份或支付费用为由侵犯护理师的人身尊严。
苏姐看完,竖起大拇指。
“这一条写得好。”
她们还遇到过一个特别的客户。
一位年轻妈妈,家境不错,丈夫也很体贴,但她总觉得自己做不好母亲。
她每天都在网上看育儿视频,买各种课程,下载各种AI软件。
每次孩子出现一点小问题,她就怀疑自己。
许清禾没有给她安排更多课程,而是让她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自己抱抱孩子、看看孩子、陪孩子说说话。
几天后,年轻妈妈说:
“许老师,我发现我以前总想着把每件事都做对,反而忘了和孩子相处。”
许清禾回答:
“养孩子不是考试,没有一张标准答案。”
那天晚上,许清禾回家时已经很晚。
女儿许念坐在沙发上等她。
“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行。”
“你是不是又不吃晚饭?”
许清禾愣了一下。
女儿把一碗面端出来。
“我自己煮的。”
许清禾尝了一口。
有点咸。
但她没有说。
“好吃。”
许念笑了。
“你以后别总照顾别人,也照顾一下自己。”
许清禾看着女儿,突然觉得有些惭愧。
她能记住几十个客户的习惯,却经常忘记女儿喜欢吃什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提前关掉工作群,陪女儿看完了一部电影。
7 AI公司老板亲自上门
许清禾的服务团队渐渐有了名气。
她们不做大规模广告,客户大多来自口碑介绍。
这让安心芽平台的负责人顾承远注意到了她。
顾承远三十五岁,是一位典型的技术型管理者。
他相信数据,相信效率,也相信未来大部分服务行业都会被AI重新定义。
他主动联系许清禾,希望邀请她参与新产品测试。
见面时,顾承远开门见山。
“许老师,我们正在研发新一代家庭护理系统,希望找一位有丰富经验的护理师参与。”
许清禾问:
“你们不是已经有很多专家了吗?”
“我们需要真实的一线经验。”
“你们以前不是说一线经验不重要吗?”
顾承远笑了笑。
“行业在变化,我们也在调整。”
许清禾没有拒绝。
她知道,拒绝一项技术并不能解决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弄清楚技术应该用在哪里。
测试当天,顾承远安排了一户模拟家庭。
系统需要处理三个问题:
婴儿的喂养安排、产妇的休息需求,以及家属之间的照护分工。
AI很快给出方案。
婴儿应按计划喂养。
产妇应保证充足睡眠。
家属应合理分工。
顾承远问:
“许老师,你觉得这个方案有什么问题?”
许清禾说:
“方案本身没问题。”
“那你还有什么补充?”
“你得先问问家属愿不愿意执行。”
顾承远笑了。
“这是沟通问题,不是护理问题。”
“家庭护理里,沟通就是护理的一部分。”
顾承远没有反驳。
第二轮测试中,模拟家庭突然增加了一个条件:丈夫夜里要出差,婆婆不愿意照顾孩子,产妇又坚持不让陌生人进房间。
系统重新计算,给出了新的安排。
但几个方案都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人的要求。
许清禾没有急着给答案。
她先询问产妇最担心什么,再了解丈夫的实际安排,最后和婆婆沟通可接受的照护范围。
她提出让丈夫在出差前完成部分准备,婆婆只承担白天能够接受的工作,夜间由专业护理人员负责。
问题解决了。
顾承远看着记录。
“你的方案并不复杂。”
“是。”
“但系统没有想到。”
“因为系统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顾承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为AI能做到你现在做的事情吗?”
许清禾说:
“有些能,有些暂时不能。也许以后能做得更好。”
“那你担心被替代吗?”
“我当然担心。我也要赚钱养孩子。”
顾承远笑了。
“你倒是很坦诚。”
许清禾看着他。
“但我不认为护理师应该和AI争夺所有工作。能交给机器的,就交给机器。不能交给机器的,就应该让专业的人来做。”
顾承远第一次认真听完她的话。
8 一场突发事件
真正改变行业看法的,是一次系统故障。
那天晚上,安心芽平台进行系统升级。
由于云端服务出现异常,部分家庭的智能监测、远程提醒和客服服务同时中断。
一开始,平台认为只是短暂延迟。
但很快,客服电话被打爆。
许多家庭发现设备无法连接,婴儿监测数据停止更新,远程护理服务也无法使用。
社交平台上出现大量抱怨。
有人说自己花了高价购买系统,现在却连基本提醒都没有。
有人不知道孩子的监测设备是否正常。
还有人因为系统故障,突然失去了原本依赖的照护安排。
许清禾接到苏姐的电话时,正在给女儿准备第二天的早餐。
“清禾,出事了。”
“什么事?”
“安心芽系统瘫痪了。”
许清禾打开手机,看到群里已经有很多客户求助。
她没有慌张。
“先把我们能联系上的客户整理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紧急帮助的。”
苏姐问:
“要不要组织护理师过去?”
“先评估情况。医疗问题联系医生,设备问题联系平台,普通照护需求由我们安排人员。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她们很快建立了临时联络群。
附近几位有经验的护理师主动加入。
有人负责联系客户,有人负责协调交通,有人负责记录需求。
许清禾则负责判断哪些情况需要优先处理。
凌晨一点,一位客户打来电话。
“许老师,系统坏了,我不知道孩子现在是不是正常。”
许清禾先安抚她,让她按照平时已经学会的基本观察方法查看孩子状态,同时询问是否有明显异常。
如果存在危险信号,立即联系急救或就医。
如果没有紧急情况,再安排护理师上门协助。
她没有假装自己能代替医生,也没有承诺什么都能解决。
她只是把每一步该做的事情安排清楚。
凌晨三点,苏姐终于坐下来喝水。
“我以前一直觉得,AI再厉害也就是个工具。”
许清禾说:
“它确实是个好工具。”
“那今天怎么这么乱?”
“因为大家把工具当成了全部。”
天亮后,系统逐渐恢复。
安心芽平台发布公告,表示将优化系统稳定性,并增加人工应急服务。
顾承远亲自打来电话。
“许老师,昨天谢谢你们。”
“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如果没有你们,很多客户会更慌乱。”
许清禾没有趁机谈条件。
她只说:
“顾总,你们应该给客户一个明确的备用方案。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设备永远不会出问题。”
顾承远沉默片刻。
“我会考虑。”
许清禾挂掉电话。
苏姐问:
“他是不是准备跟我们合作了?”
“还不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许清禾看着窗外。
“我们不是为了证明他错了才做这件事。”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真的有人能帮得上忙。”
9 人比AI贵,但为什么更划算
系统故障之后,安心芽平台开始重新评估经营模式。
顾承远让团队重新核算成本。
AI系统的确减少了大量基础人工岗位,但设备租赁、云端算力、数据存储、传感器维护、模型升级、客服支持和异常处理费用不断增加。
更重要的是,客户对服务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
当系统判断失误时,客户需要有人解释。
当设备发生故障时,客户需要有人处理。
当家庭成员发生冲突时,客户需要有人协调。
这些工作并不总是能够通过增加一条算法解决。
顾承远终于承认,原来的成本模型存在盲点。
他再次找到许清禾。
这一次,他没有谈产品测试,而是谈合作。
“许老师,我们希望把你们的护理团队纳入平台服务体系。”
许清禾问:
“合作方式呢?”
“平台负责客户流量、设备和数据服务,你们负责专业人工照护。”
“护理师的工作时间谁来确定?”
“由你们管理。”
“服务价格谁来制定?”
“可以协商。”
“如果平台系统建议与护理师的专业判断发生冲突,谁有最终决定权?”
顾承远停了一下。
“医疗事项必须遵循医疗专业人员意见。普通护理事项由你们的专业负责人处理,系统作为辅助参考。”
许清禾点点头。
“还有一条。”
“你说。”
“护理师不能因为客户购买了高价套餐,就被要求二十四小时无休。服务范围、休息时间和额外收费必须写清楚。”
顾承远笑了。
“许老师,你这是来谈合作,还是来谈劳动合同?”
“两个都要谈。”
苏姐在旁边忍不住笑。
“顾总,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机器替代不了她了吧?”
顾承远也笑了。
“知道了。”
合作最终达成。
许清禾和苏姐正式注册了自己的母婴照护机构,名字叫“禾心照护”。
她们没有购买昂贵的办公场所,只租了一间不大的工作室。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
专业照护,让每一份付出都值得。
机构成立后的第一个月,订单并不多。
第二个月,开始有客户介绍朋友。
第三个月,她们不得不增加护理师。
许清禾特别强调,所有护理师都必须接受专业培训,明确医疗边界,定期复核服务质量。
她不希望自己的机构成为另一家只会讲情怀的公司。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情怀不能代替工资。
有一天,苏姐拿着账本走进办公室。
“清禾,我们这个月终于赚钱了。”
许清禾正在整理合同。
“多少?”
苏姐报了一个数字。
许清禾算了算。
“扣掉场地、培训、保险和人员成本,剩不了多少。”
苏姐笑了。
“但至少没亏。”
许清禾也笑了。
“慢慢来。”
10 AI太贵了,还是雇个人吧
半年后,禾心照护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户群。
许清禾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每天接单到深夜,而是把更多时间用来培训新人、制定服务流程和管理团队。
她学会了拒绝不合理的订单,也学会了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出界限。
女儿许念有时会问:
“妈,你现在是不是老板了?”
许清禾说:
“算是吧。”
“那你是不是可以不用上班了?”
“老板也要上班。”
许念撇撇嘴。
“那当老板有什么用?”
许清禾想了想。
“可以决定什么时候下班。”
许念点点头。
“这个确实不错。”
一天,唐婉带着孩子来到禾心照护。
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见到许清禾就伸手要抱。
唐婉笑着说:
“许阿姨,他现在特别喜欢你。”
许清禾把孩子抱起来。
“那是因为我会陪他玩。”
唐婉看着工作室里忙碌的护理师。
“我最近也在学习怎么照顾自己。”
“挺好的。”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数据管理好,孩子就能健康成长。后来才发现,我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被管理的项目。”
许清禾笑了。
“现在呢?”
“现在我会关掉一会儿设备,陪他玩。”
她停顿了一下。
“当然,必要的监测还是会继续用。”
“这就对了。”
两人相视一笑。
不久后,顾承远也来了。
他带着平台的新合作方案,希望进一步扩大人工照护服务。
苏姐一看见他就开玩笑:
“顾总,最近还裁不裁人了?”
顾承远笑着说:
“暂时不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重新算了一遍账。”
“算出什么了?”
顾承远看了许清禾一眼。
“有些岗位,AI做得确实不错。但有些工作,如果完全交给AI,后面的成本更高。”
苏姐点点头。
“这就对了。”
顾承远又说:
“不过我也想提醒你们,未来AI会越来越强,人工服务也会面临竞争。”
许清禾没有否认。
“我知道。”
“那你不担心吗?”
“担心。”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许清禾看着窗外。
“继续学习,继续提高专业水平。机器能做的,我们不跟它抢。机器做不了的,我们就认真做好。”
顾承远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企业家了。”
“没办法,得养员工。”
几个人都笑了。
晚上,许清禾回到家。
女儿许念正在厨房里煮面。
“妈,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工作有点忙。”
“你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得工作。”
许念把面端上桌。
“我给你加了鸡蛋。”
许清禾尝了一口。
这次不咸不淡,刚刚好。
“好吃。”
许念坐在对面。
“妈,我以后长大了,也想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挺好的。”
“可是现在AI什么都会做,我以后还能做什么?”
许清禾放下筷子。
“AI会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但你不用急着跟机器比。”
“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为了赢过机器才活着的。”
许念似懂非懂。
许清禾继续说道:
“你要学会知识,学会思考,学会做事,也要学会理解别人。更重要的是,别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女儿点点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许清禾想起自己失业的那一天。
那时她以为,十五年的经验一夜之间变得毫无价值。
后来她才明白,真正的问题不是机器越来越强,而是有人开始习惯用机器的标准衡量所有人。
孩子的哭声不是数据错误。
产妇的眼泪不是系统异常。
一个女人的疲惫,也不是一句“建议保持积极心态”就能解决的事情。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
苏姐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有三个新订单,两个需要人工照护,一个只需要设备安装。你安排一下。”
许清禾回复:
“设备安装交给平台,人工照护我们安排专业人员。”
苏姐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对了,明天有个客户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买AI套餐,非要请人?”
许清禾想了想,回复:
“告诉她,AI套餐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如果她需要一个真正了解自己家庭情况、能现场判断、能沟通协调并承担服务责任的人,我们这里有。”
苏姐回道:
“这话太长了,客户估计听不懂。”
许清禾笑了。
她想起唐婉曾经问过她的话。
于是,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机器可以记录孩子今天喝了多少奶,睡了多少小时。但当你累得想哭的时候,它不会坐在你旁边,陪你把这一夜熬过去。”
发完消息,她关掉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工作群。
因为明天还有工作。
但今晚,她想先做一个妈妈,陪女儿吃完这碗面。
11 重新招聘
尾声:重新招聘
几个月后,安心芽平台发布了一则新的招聘广告。
招聘岗位:专业母婴护理师。
岗位要求:
具有正规护理或母婴照护培训经历,具备实际服务经验,能够使用智能育儿系统,拥有良好的沟通能力、现场判断能力和职业责任意识。
广告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AI负责数据,人类负责照护。我们重新招聘真正懂人的人。
广告发布当天,顾承远在办公室看着后台数据。
助理问:
“顾总,为什么这次不继续扩大AI替代比例?”
顾承远说:
“因为我们终于把账算明白了。”
“什么账?”
“机器能做的事情,交给机器。机器做不好、做不了,或者做了反而成本更高的事情,就雇个人。”
助理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熟悉。”
顾承远也笑了。
“是啊。”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
“以前我们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让机器替代所有人。现在想想,可能真正成熟的技术,不是让所有人都失业。”
“那是什么?”
“让该休息的人休息,让该工作的人做自己擅长的事。”
屏幕上,招聘广告的浏览量还在不断增加。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许清禾正在给新员工培训。
她站在白板前,写下了四个字:
尊重生命。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尊重劳动。
她转过身,对着一屋子的年轻护理师说:
“记住,我们不是来和AI比赛的。我们是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设备能帮我们记录数据,系统能提醒风险,平台能安排订单。但面对一个真实的家庭,我们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观察,什么时候该求助,什么时候该沟通,什么时候必须说不。”
“我们提供的是专业服务,不是无限付出。”
最后,她在白板最下面写下了一句话:
人可以被机器辅助,但不应该被当成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
窗外阳光正好。
新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而许清禾终于不再害怕机器越来越聪明。
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