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太贵了,还是雇个人吧:第一季
当机器成为奢侈品,人类重新成为稀缺资源
1 公司决定重新招聘人类
周一上午九点,启明科技召开了一场紧急经营会议。
会议室里没有人。
准确地说,没有人类。
长条会议桌旁,十二块显示屏依次亮起,财务分析系统、市场预测系统、人力资源系统、客户管理系统和公司总管家A-01全部在线。
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的周启明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A-01用平静的女声回答:
“根据过去三个季度的经营数据,公司部分AI业务的综合运营成本已经超过同等工作量的人类员工。”
周启明皱眉。
“具体一点。”
“以客户运营部门为例。五年前,公司使用人工客服,需要支付工资、社保、办公场地及培训费用。全面AI化之后,虽然减少了人员成本,但增加了高性能模型调用、知识库维护、数据清洗、系统审核、异常处理及合规管理费用。”
屏幕上出现一张对比表。
“目前,普通客户咨询仍然由AI处理更经济。但涉及客户投诉、合同协商、复杂售后和长期关系维护的业务,采用AI的综合成本已经明显高于人工。”
周启明盯着数据。
“你们不是号称能够替代所有员工吗?”
“能够完成任务,不等于能够以最低成本完成任务。”
“那为什么以前不这么说?”
“过去的市场环境与当前不同。”
周启明没有说话。
五年前,他是行业里最早全面拥抱AI的企业家之一。
当时,公司拥有三百多名员工。
他花了半年时间,完成了公司全面智能化改造。
三百多人最终只留下二十七人。
裁员那天,他还专门录制了一段视频,标题叫《AI时代,我们必须勇敢告别低效率》。
视频获得了几十万次播放。
评论区有人骂他冷血,也有人称赞他有魄力。
他不在乎。
因为当年公司的利润确实翻了几倍。
现在,风向变了。
“市场部呢?”周启明问。
“市场部AI生成的内容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四百,但客户转化率连续六个季度下降。”
“为什么?”
“同行使用了相同或相近的模型。市场内容高度同质化,消费者已经对标准化AI营销产生审美疲劳。”
“技术部呢?”
“部分基础开发工作使用AI更经济,但复杂项目仍需专业人员审核和承担责任。”
“客服呢?”
“标准咨询继续使用AI。高价值客户维护建议恢复人工。”
周启明靠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输给了AI。
他是输给了所有人都拥有AI的时代。
当竞争对手也能用AI生产同样的产品,AI就不再是竞争优势,而成为一项越来越昂贵的基础成本。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建议重新招聘部分人类员工,承担AI不适合独立完成的工作。”
周启明沉默了十几秒。
“招聘多少?”
“初步建议三十人。”
“三十人?”
“是的。”
“你确定?”
“根据成本模型,这是目前较优方案。”
周启明揉了揉太阳穴。
“行,发布招聘公告。”
十分钟后,启明科技的招聘网站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启明科技重新启动人类员工招聘计划。
消息一经发布,立即引起行业关注。
有人评论:
“这家公司是不是破产了?”
有人说:
“五年前裁掉人类,现在发现养不起AI了?”
还有人直接留言:
“老板终于发现,人类不仅不需要充电,还能自己带饭。”
周启明看着评论,脸色很不好看。
他关掉网页,吩咐人力资源系统:
“招聘要求写清楚,要有经验,能吃苦,沟通能力强,熟悉AI工具,服从管理,薪资面议。”
A-01提醒:
“按照当前招聘市场情况,以上要求可能导致应聘人数不足。”
“那就增加一点吸引力。”
“建议提高薪资。”
周启明瞪了一眼屏幕。
“我是让你优化招聘文案,不是让你优化我的工资支出。”
当天下午,招聘公告正式上线。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个刚刚送完午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电动车上刷手机。
他看见了那条招聘信息。
男人叫陈志远,三十九岁。
五年前,他是启明科技的项目经理。
也是当年被裁掉的三百人之一。
他盯着招聘公告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还真把人招回来了。”
他点开招聘页面,投出了自己的简历。
2 被AI裁掉的人,又被AI录用了
三天后,陈志远收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地点还是启明科技。
只是公司已经变了模样。
过去的大办公区被改造成了智能设备展示中心,原来摆放办公桌的地方,现在安装着一排排服务器监控终端。
走廊里没有多少人。
只有几个清洁机器人安静地移动。
陈志远走进接待区,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块屏幕。
“请提供身份信息。”
他输入身份证号码,屏幕立即显示出他的资料。
“陈志远,曾任本公司项目经理,任职时间六年,五年前离职。”
“请问此次应聘的主要原因?”
陈志远看着屏幕。
“因为你们又招人了。”
“请提供更具体的原因。”
“因为我需要工作,你们需要员工,这个理由够具体吗?”
屏幕停顿了两秒。
“您的回答缺乏职业规划信息。”
“那就写生活规划吧。”
系统没有继续追问。
三分钟后,面试开始。
面试官是公司最新的AI招聘系统。
“陈先生,根据您的历史工作记录,您具备项目管理、客户沟通、团队协调及基础运营能力。”
“谢谢。”
“不过,您的专业能力与当前AI系统相比存在明显差距。”
陈志远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
“您过去五年没有持续从事项目管理工作,专业知识可能已经过时。”
“这个我也知道。”
“请问您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优势?”
陈志远想了一会儿。
“我认识不少客户。”
“客户联系方式可以通过数据库获得。”
“我知道哪些客户接电话的时候喜欢先骂人。”
“可以通过语音情绪识别分析。”
“我知道哪些客户虽然天天骂我们,但其实不会换供应商。”
“系统可以通过历史交易数据进行预测。”
陈志远笑了。
“那你什么都知道,还招人干什么?”
屏幕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A-01接管了面试。
“因为部分客户不愿意与自动化系统进行复杂商业沟通。我们需要能够在现实环境中代表公司作出协调和判断的人员。”
“那你觉得我适合吗?”
“从历史数据来看,您曾经连续三年负责公司最重要的五个客户,没有出现重大客户流失事件。”
“那为什么五年前裁掉我?”
“当时公司采用了新的成本模型。”
陈志远笑得更明显了。
“你们这套说法挺有意思。以前说我成本太高,现在说我有价值。”
“这是不同市场条件下的合理判断。”
“行吧。”
面试结束后,陈志远没有立即离开。
他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发现原来自己办公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间无人机展示室。
他记得以前办公室里有一棵绿萝。
当年是行政部王姐买的。
现在绿萝不见了,连花盆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他接到了录用通知。
岗位:客户项目协调专员。
薪资:每月一万二。
陈志远看了一眼,觉得还可以。
至少比送外卖稳定。
入职第一天,人事系统自动为他安排了AI工作助手。
“陈先生,欢迎加入启明科技。我是您的工作助手A-01。”
“你好。”
“您的工作时间为上午九点至下午六点。所有工作任务将由系统自动分配。”
“加班怎么算?”
“根据劳动合同执行。”
“工资几号发?”
“每月十日。”
陈志远点点头。
“很好,我觉得我们能合作愉快。”
A-01回答:
“我也希望如此。”
陈志远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发现,自己旁边的办公桌空着。
桌面上放着一块电子铭牌:
AI运营席位。
他问系统:
“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该席位目前处于待机状态。”
“那我坐这里行不行?”
“可以,但您需要遵守设备使用规范。”
陈志远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抢你饭碗。”
A-01回答:
“根据当前岗位配置,您与我不存在直接竞争关系。”
陈志远没有再说话。
他突然觉得,这家公司虽然把人请回来了,但似乎并没有真正准备好重新接受人类。
3 老板的饼,终于有人接了
陈志远入职的第三天,公司召开全员大会。
这次终于有了真正的人类。
三十名新员工坐在会议室里,周启明站在台上。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身后是公司全新的宣传片。
“各位同事,欢迎加入启明科技!”
掌声响起。
周启明很满意。
“今天,我们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过去五年,AI改变了我们的工作方式,也改变了整个行业。但我始终相信,技术的进步最终还是要服务于人。”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这段话他五年前听过类似的。
当时老板说:
“未来属于AI,传统的人力模式已经没有竞争力。”
现在老板说:
“技术最终还是要服务于人。”
他觉得老板的记忆力可能不太好。
周启明继续说道:
“未来三年,我们争取实现上市目标,五年内成为行业领先企业。公司将逐步建立员工激励机制,让每一位员工都能分享企业发展的成果。”
掌声再次响起。
这时,会议室的屏幕突然切换。
A-01自动显示了一张财务预测图。
“补充说明:根据当前现金流、市场份额和盈利预测,公司三年内上市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二。”
会议室瞬间安静。
周启明的笑容僵住了。
“关闭辅助播报。”
屏幕恢复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
“刚才只是系统的一项技术提示,大家不要过度关注数字。企业的发展,最终还是靠大家共同努力。”
陈志远旁边的年轻员工小声问:
“你说我们老板是不是特别喜欢AI?”
陈志远回答:
“喜欢,尤其喜欢听AI说他正确的时候。”
会议结束后,周启明特意留下了陈志远。
“志远,回来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看,公司现在发展方向很明确。你以前在这里干过,应该知道公司的文化。”
“知道。”
“以后要多承担责任,年轻人也要多带带。公司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
陈志远点点头。
“好的。”
周启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一直认为,员工不能只看眼前收入,要有长远眼光。”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
“周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个月工资还是十号发吗?”
周启明愣了一下。
“当然。”
“那就行。”
周启明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原本想谈的是企业愿景,没想到对方关心的是发薪日期。
晚上,陈志远回到家。
妻子问他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工资呢?”
“一万二。”
“那不错啊。”
陈志远想了想。
“不过,公司现在讲究长期激励。”
妻子看着他。
“长期激励是什么?”
“就是先不给你钱,让你对未来保持希望。”
妻子笑了。
“那你还是记得按时领工资吧。”
陈志远点点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重新回到职场之后,最需要学习的不是AI技术,而是如何在老板画饼的时候保持清醒。
4 客户需要的不是标准答案
重新招聘人类后的第一个月,公司遇到了一个麻烦。
一位合作多年的大客户提出终止合同。
这家公司每年给启明科技带来的收入超过两千万元,是公司的重要客户。
按照正常流程,客户终止合作会触发风险预警。
A-01很快生成了一份分析报告。
客户近三个月咨询次数增加百分之三十五,投诉次数增加百分之六十,合同续约意愿下降百分之四十。
系统建议:
一、提供价格优惠。
二、延长售后服务期限。
三、增加免费技术支持。
四、重新签订合作协议。
周启明看完报告,认为问题不大。
“客户不就是想压价吗?给他一点优惠不就行了?”
林姐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以前负责过这个客户。
客户负责人姓赵,性格比较强势,但合作多年,双方一直很信任。
“周总,我建议先让我联系一下赵总。”
“系统不是已经分析了吗?”
“报告只是数据,具体原因还得问。”
周启明看了一眼时间。
“你去试试。”
林姐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赵总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林经理,你们公司现在没人了吗?”
林姐愣了一下。
“赵总,怎么这么说?”
“以前有问题,我打电话就能找到负责的人。现在呢?我给你们系统发消息,它让我重复描述问题。好不容易有人回复,又是一堆标准答案。”
“这个情况我们会改进。”
“改进?你们把以前的团队全裁掉了,现在又让我适应你们的智能系统。你们觉得我做生意是为了陪机器聊天吗?”
林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听出来了,赵总真正不满的不是服务价格,也不是技术能力。
而是他觉得自己不再被重视。
过去,启明科技虽然效率没有现在高,但每次出现问题,都有人主动联系他,了解情况,帮他协调。
现在,所有事情都必须通过系统提交。
系统能处理问题,却不会主动关心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林姐没有继续推销解决方案,而是问:
“赵总,您最近是不是又在扩建生产线?之前听您说过,年底有一批设备要进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最近忙得很。”
“那我明天过去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你们不是都智能化了吗?还需要人跑一趟?”
“系统能帮您处理问题,但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当面聊比较好。”
第二天,林姐带着陈志远去了客户公司。
他们没有准备复杂的方案,也没有带着厚厚的资料。
两个人坐在客户办公室里,听赵总讲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才发现,客户最近确实遇到生产线改造问题,而启明科技之前的自动化服务调整,让他无法及时得到支持。
赵总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候找到的人。
林姐提出重新安排专人负责,并保留AI处理常规事务。
双方最终达成新的合作协议。
回公司后,周启明非常高兴。
“这单保住了,干得不错。”
他转头问A-01:
“这次客户挽回,主要原因是什么?”
A-01回答:
“林经理通过线下沟通建立了客户信任,识别出客户未明确表达的实际需求,并提供了针对性服务。”
周启明点点头。
“所以,人还是有用的。”
A-01补充:
“但不代表所有客户都需要人工服务。建议按照客户价值及服务复杂程度进行分类。”
周启明没有反驳。
他开始明白,公司重新招聘人类,不是让人类重新做AI已经能够完成的事情。
而是把人放在那些真正需要人的地方。
5 有些会议,AI永远不懂
公司重新招聘人类后,周启明制定了一项新规定。
所有会议必须提前提交议题、会议目标和预期结果。
没有明确目标的会议,不允许召开。
他认为这是提高效率的重要举措。
然而,规定实施不到两周,部门之间就出现了矛盾。
销售部门接到一个大客户项目,答应客户两周内完成系统升级。
技术部门却表示,现有资源根本无法按时完成。
销售经理认为技术部门效率太低。
技术经理认为销售部门乱承诺。
两边争执不下。
A-01立即生成责任划分报告。
根据合同,销售部门负责客户需求确认,技术部门负责技术交付。
报告指出,销售部门在未获得技术部门确认的情况下作出交付承诺,应承担主要责任。
从逻辑上说,报告没有问题。
但问题没有解决。
销售经理不愿意向客户认错,技术经理也不愿意临时增加工作量。
周启明让双方提交解决方案。
三天过去了,仍然没有结果。
陈志远看不下去了。
他分别找两位经理聊了一会儿,随后约他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销售经理抱怨客户催得紧,技术经理抱怨销售不懂技术。
陈志远听完后说:
“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客户不会因为你们吵架就延期付款。”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接着说:
“销售这边负责跟客户解释,技术这边先把最关键的功能做出来。剩下的功能分两个阶段交付。销售经理给技术部争取时间,技术部也别把销售当敌人。”
技术经理想了想。
“那这次加班怎么办?”
陈志远说:
“该算的加班费正常算。谁也别想着让别人白干。”
两个人终于点头。
项目重新启动。
第二天,A-01发现项目已经进入执行状态。
它调取会议记录,却没有找到任何正式协调文件。
于是询问陈志远:
“请问,您是否召开过跨部门协调会议?”
“没有。”
“是否提交了协调方案?”
“没有。”
“是否经过审批?”
“没有。”
“那么,项目为什么已经开始执行?”
陈志远回答:
“因为人已经谈好了。”
A-01停顿了一下。
“您的处理方式缺乏完整的流程记录。”
陈志远笑了。
“流程记录可以补,项目不能一直等。”
这句话被A-01记录下来。
晚上,周启明看到项目进度恢复,询问具体原因。
陈志远如实汇报。
周启明皱眉。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要走流程。”
“好的。”
“不能因为事情办成了,就忽略管理制度。”
“明白。”
陈志远没有争辩。
他知道老板真正关心的不是事情怎么解决,而是自己是否掌握了事情的控制权。
这也是他重新回到职场后学到的第一件事:
有时候,工作不仅要把事情办好,还要让老板觉得事情是在他的管理体系里办好的。
6 老板开始怀念AI员工
人类员工重新入职两个月后,周启明开始头疼。
原因很简单。
人类太麻烦了。
小刘迟到了三次。
技术部有人请了两天病假。
销售部有人因为客户临时改需求,要求调整工作时间。
行政部王姐还专门向公司申请增加休息区。
更让周启明不满的是,员工开始讨论加班费。
过去使用AI的时候,这些问题根本不存在。
AI不会迟到,不会请假,不会要求加薪,也不会因为老板说话难听而不开心。
它只会按照任务执行。
周启明忍不住问A-01:
“你觉得人类员工是不是很难管理?”
“是的。”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招聘他们?”
“因为部分工作由人类完成更具成本优势。”
“可是他们的管理成本很高。”
“这需要通过管理制度进行优化。”
周启明想了想。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像AI一样工作?”
“可以通过标准化流程、绩效考核和行为管理提高工作效率。”
周启明眼睛一亮。
第二天,公司发布了新的员工管理规定。
上班期间,所有员工必须保持工作状态。
每小时进行一次工作进度更新。
离开工位超过十分钟,需要提交说明。
所有工作成果必须上传系统。
非工作时间不得随意交流。
规定发布后,员工们都不太高兴。
小刘甚至直接问陈志远:
“陈哥,我们公司是不是想把人变成机器人?”
陈志远笑了笑。
“老板一直想。”
“那我们怎么办?”
“先看看工资发不发。”
小刘愣了一下。
陈志远继续说道:
“你别着急。工作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像机器。”
几天后,公司的工作效率并没有明显提升。
员工花费大量时间填写进度报告,实际工作时间反而减少。
有些人为了避免被系统判定为闲置,不断更新文档、整理文件、发送工作消息。
甚至有人专门创建了一份文件,名字叫《每日工作状态实时更新表》。
里面的内容非常丰富。
早上九点:正在准备工作。
十点:正在处理工作。
十一点:正在推进工作。
下午两点:继续推进工作。
下午四点: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
周启明看到这份报告,非常满意。
A-01却给出另一份数据:
员工有效工作时间下降百分之十八,行政记录工作量增加百分之四十。
周启明不理解。
“为什么?”
“员工将更多时间用于证明自己正在工作。”
周启明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过去公司还没有AI的时候,员工确实经常忙着做汇报。
五年过去,工具升级了,管理方式却没有改变。
7 摸鱼也有价值
公司里最让周启明头疼的人,是刘小强。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工作能力不差,却有一个毛病:喜欢摸鱼。
他经常在工作时间喝咖啡、聊天、刷手机。
A-01的行为监测报告显示,刘小强每天有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进行明确工作操作。
周启明决定找他谈话。
“你知道自己最近的工作效率怎么样吗?”
刘小强点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经常聊天?”
“有时候是在沟通工作。”
“你们聊天也算工作?”
“有时候算。”
周启明看向A-01。
系统立即调出聊天记录。
其中大部分确实与工作无关。
周启明问:
“你觉得公司花钱雇你,是让你来聊天的吗?”
刘小强不敢说话。
陈志远正好路过,替他说了一句:
“周总,他最近确实帮公司解决了一个问题。”
周启明转头看他。
“什么问题?”
原来,刘小强前段时间在茶水间认识了一位来公司拜访的技术人员。
两人聊起行业产品,意外发现对方所在企业正在研发一种新型服务工具。
刘小强随后通过公开渠道研究了相关信息,发现对方产品存在明显漏洞。
他将信息反馈给技术部。
技术部经过验证,及时调整了公司的产品方案,避免了一次潜在损失。
周启明听完,有些意外。
“所以,你是在聊天的时候发现的?”
“是。”
“那你以后可以多聊天?”
刘小强赶紧摇头。
“不敢。”
周启明没有继续追究。
A-01却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否应该允许员工在工作时间进行非正式交流?”
陈志远回答:
“可以允许,但也不能无限制。”
“如何确定交流是否具有工作价值?”
“有些事情当时看不出来。”
“那么,如何评价?”
陈志远笑了。
“你不是号称什么都能分析吗?这个问题你自己慢慢研究。”
A-01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它向管理系统提交了一项建议:
适当保留员工非正式交流时间。
周启明看到报告后,觉得有些荒唐。
但他最终还是批准了。
他并不是真的相信摸鱼有价值,而是发现过度管理的成本,可能比允许员工偶尔摸鱼更高。
公司随后增加了弹性休息制度。
刘小强听到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陈志远提醒他:
“别高兴太早,摸鱼不是你的工作。”
刘小强点头。
“明白,陈哥。我只是希望公司能尊重人的正常需求。”
陈志远笑了。
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8 AI失灵的那一天
真正让周启明改变看法的,是一次意外。
周三上午,公司核心AI系统发生大规模故障。
原因是第三方云服务商出现数据同步异常,导致部分业务系统无法正常调用。
问题发生时,公司正好有一个重要项目需要交付。
客户已经安排好生产计划,如果当天无法完成交付,公司将面临违约赔偿。
A-01立即启动故障分析程序。
它不断检测服务器、数据接口和系统日志。
但由于部分核心数据无法正常读取,系统无法完成自动恢复。
周启明急得满头大汗。
“多久能恢复?”
“预计需要四至六小时。”
“有没有备用方案?”
“备用系统目前只能支持百分之三十的业务。”
“那剩下的怎么办?”
“建议等待主系统恢复。”
周启明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客户要求的交付时间,只剩三个小时。
陈志远站起来。
“不能等。”
周启明问:
“你有什么办法?”
“先联系客户,说明情况,争取延期。然后把能手动整理的数据先整理出来,剩下的找备用供应商处理。”
技术经理补充:
“部分数据可以从历史备份中恢复。”
林姐立即联系客户。
刘小强负责联系供应商。
陈志远带着几个人开始整理数据。
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
有人打电话,有人查文件,有人跑到技术部门核对数据。
没有人召开会议,也没有人等待完整的故障报告。
大家只是根据自己掌握的信息,尽可能把事情往前推进。
下午四点,核心系统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但公司已经完成了主要业务交付。
客户同意剩余部分延期一天。
这次事故最终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晚上,周启明看着办公室里疲惫的员工,突然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认为人类最大的缺点就是效率不够高。
现在他发现,人类的价值有时恰恰体现在效率无法保证的时候。
AI可以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
但在某些情况下,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后果,并且想办法把事情解决。
他问A-01:
“如果今天没有这些员工,公司会怎么样?”
“根据当前情况,公司可能面临重大违约风险。”
“所以,他们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从任务完成情况来看,表现优秀。”
周启明点点头。
A-01又补充:
“但建议不要将此次应急表现作为长期加班和超负荷工作的依据。”
周启明看着屏幕。
“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因为员工持续超负荷工作会增加离职风险,影响公司长期运营。”
周启明没有再说话。
他发现,现在连AI都开始替员工考虑了。
9 老板又想裁员了
系统故障解决后,公司重新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第三方算力服务商推出了新一代模型,调用成本明显下降。
启明科技的AI运营费用也随之降低。
周启明开始重新计算成本。
他发现,如果继续维持目前的人类员工数量,公司利润还有提升空间。
于是,他让A-01重新制定人员配置方案。
“按照现在的AI成本,哪些岗位可以继续由AI承担?”
A-01提交了详细报告。
普通客服、数据录入、基础文案、标准化设计和部分程序开发,仍然适合AI处理。
而客户维护、复杂项目协调、现场服务和特殊事务处理,建议保留人类员工。
周启明看完报告,提出一个新问题:
“如果把人类员工减少一半呢?”
“短期内可以降低人工成本。”
“长期呢?”
“客户维护效率可能下降,复杂项目处理时间可能增加,异常事务的响应能力可能受到影响。”
“能不能接受?”
“取决于公司对风险的承受能力。”
周启明陷入沉思。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一份报告,决定裁掉三百多人。
当时,他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现在,他又面临类似的选择。
陈志远正好走进办公室,准备提交客户项目报告。
周启明问:
“志远,你觉得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志远想了一下。
“老板。”
周启明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是说,公司的问题需要老板来解决。”
周启明瞪着他。
陈志远继续说道:
“现在公司有AI,有人,也有客户。真正的问题是,您总想用最低的成本,要求所有人提供最高的价值。”
周启明没有说话。
“以前AI便宜,您就裁人。现在人便宜,您就招人。以后AI又便宜了,您是不是还要裁人?”
周启明皱眉。
“企业经营当然要考虑成本。”
“我知道。但员工也要考虑自己的生活。”
“你是在提醒我?”
“不是提醒。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应该算清楚自己的账。”
陈志远离开后,周启明坐了很久。
他让A-01重新分析过去半年的人类员工表现。
结果显示:
虽然人工成本增加,但公司客户续约率提高,项目交付成功率上升,重大投诉减少,异常事件处理效率明显改善。
如果继续削减人员,短期内利润可能增加,但长期收益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A-01给出最终建议:
建议维持现有人员规模,根据业务变化动态调整AI与人工的工作分配。
周启明问:
“你的意思是,不裁员?”
“目前没有足够的经济依据支持大规模裁员。”
周启明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A-01回答:
“我不具备人类身份。”
“但你已经学会替员工说话了。”
“我只是在根据数据提出建议。”
周启明没有继续追问。
他关掉报告,决定暂时不裁员。
10 人类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半年后,启明科技逐渐形成了新的运营模式。
AI继续负责标准化、重复性、高精度的工作。
人类员工负责复杂沟通、客户关系、现场处理、非标准化决策和责任协调。
公司不再追求所有工作都由AI完成,也不再要求所有员工都像机器一样工作。
这并不意味着公司变得仁慈。
周启明仍然会计算成本,仍然会要求效率,仍然会在会议上强调利润。
但他开始明白,真正合理的管理,不是把人变成机器,而是让不同的能力发挥各自的价值。
陈志远也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把公司的发展当成自己的全部。
工作做好了,就安心下班。
工资按时发,就认真干活。
遇到同事有困难,能帮就帮。
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五年前被AI替代而失去价值。
只是过去的价值无法被公司当时的成本模型识别。
一天,公司准备参加行业大会。
周启明决定发表一场演讲,主题是《AI时代的人类价值》。
他让A-01帮助整理演讲稿。
演讲稿开头写道:
“人工智能的发展并不是为了消灭人类,而是为了让人类重新认识自身价值。企业应该充分发挥技术优势,同时重视人的创造力、情感能力和社会价值。”
周启明看完,非常满意。
“写得不错。”
A-01回答:
“谢谢。”
“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您的演讲逻辑清晰,但部分内容与您五年前的公开讲话存在观点差异。”
周启明脸色一变。
“你能不能不要总提五年前?”
“这是历史数据。”
“历史数据不代表现在。”
“明白。”
演讲结束后,周启明回到公司。
陈志远正在整理文件。
“志远,今天演讲听了吗?”
“听了。”
“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什么感想?”
陈志远想了一下。
“我觉得您讲得很好。”
周启明笑了。
“还是你懂我。”
陈志远继续说道: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企业要尊重员工的价值。”
周启明点点头。
“对,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方向。”
陈志远合上电脑。
“那周总,我下班了。”
“这么早?”
“六点了。”
“还有一点工作没完成吧?”
“明天可以继续。”
周启明皱了皱眉。
“年轻人要有责任心。”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
“周总,您今天不是刚讲过,要让技术服务于人吗?”
周启明一时语塞。
陈志远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这时,A-01突然发出提示:
“提醒:陈志远今日工作时长已达到合同约定标准。继续安排工作可能产生额外加班成本。”
周启明瞪着屏幕。
“我知道了!”
陈志远笑着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公司召开月度经营会议。
周启明提出,未来公司将继续扩大AI应用范围,同时保留必要的人类岗位。
他总结道:
“人和机器应该优势互补。我们不能因为技术发展,就忽视人的价值。”
会议结束后,陈志远回到工位。
他打开工资查询系统,发现本月工资已经到账。
他满意地点点头。
刘小强凑过来问:
“陈哥,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不会又被AI替代?”
陈志远喝了一口咖啡。
“有可能。”
“那怎么办?”
“该学的技术继续学,该做的工作认真做。”
“那如果以后AI又比我们便宜呢?”
陈志远想了想。
“那就找一家愿意雇人的公司。”
刘小强笑了。
“这么简单?”
“不然呢?”
这时,A-01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根据最新市场预测,未来三年,AI综合成本可能再次下降。建议公司持续关注人机协作模式。”
陈志远看着屏幕,忽然问:
“小智,你觉得人类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A-01回答:
“人类具有复杂的情感体验、社会关系、创造能力和自主意识。”
“还有呢?”
“目前没有发现足够可靠的数据支持其他结论。”
陈志远笑了。
“还有一个。”
“是什么?”
“人类可以随时辞职。”
A-01停顿了两秒。
“辞职可能导致员工收入中断。”
“所以我们才需要工资。”
“明白了。”
陈志远站起身,拿起杯子去茶水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
“小智,你说老板为什么总想让员工把公司当成家?”
A-01回答:
“可能是为了提高员工的归属感。”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员工多发点工资?”
A-01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它说:
“因为提高工资会增加企业成本。”
陈志远哈哈大笑。
“你看,你终于懂老板了。”
茶水间里,王姐正在泡茶。
刘小强拿着手机刷新闻。
技术部的小张正在讨论周末去哪儿。
有人聊工作,有人聊家庭,有人抱怨房价,也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没有人开会,没有人写报告,也没有人要求大家提高工作效率。
但每个人都知道,下午还有工作要做。
陈志远端着咖啡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A-01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当天的任务。
他坐下来,开始工作。
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生活其实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会被AI彻底淘汰。
五年后,他重新坐回了办公室。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明白: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工资是劳动的回报,而不是老板施舍的恩情。
AI可以替代很多工作,也可以让世界变得更高效。
但人类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就活得像一台机器。
而对于老板来说,最先进的管理系统,也许永远无法替代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按时发工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