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准备跳楼的豪门继承人推了下去。
推到天台内侧的检修平台上。
他叔叔骂我疯了,命令保安把我按住。
下一秒,刚才还说活着没意思的少爷爬起来,抓着我的衣领要赔偿。
我把他的认罪书撕了。
要钱没有。想报仇,先排队。
他盯住纸上的签名,手突然开始抖。
这不是我签的。
楼梯口,他叔叔的脚步停了。
【第一章】
我把贺安推下去的时候,他叔叔正拿着扩音器,叫他签字。
贺总,先把事故说明签了!工人家属都看着呢,别让大家觉得你连最后一点担当都没有!
天台门口挤着人。
有人举手机,有人喊别冲动。
只有我知道,那张纸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
自愿确认三年前事故源于贺安违规指挥、许建国维修失误,与公司其他管理人员无关。
许建国是我爸。
死了三年。
这口锅,还得再背一回。
我往前走了一步。
贺明川的扩音器对准我。
许正,你有什么资格上来?你爸把人害成这样,你还嫌赔的钱不够?
我没听。
保安伸手拦我。
贺安却抬了抬眼皮。
让他过来。
他坐在天台内侧检修口边沿,背后才是外墙。身上的保护绳绷着,救援人员正在另一侧固定装置。
我踏进已经确认安全的区域,接过那张纸。
贺安盯着我。
你也来劝我?
我看了一眼内侧低半截的检修平台。
不是。
我把纸塞进他衣领,伸手将他推离外墙。
他落在内侧平台的防护垫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现场静了一瞬。
贺安的声音从下面炸出来。
你有病啊!
我蹲在边沿。
能骂人就上来。底下没信号,投诉打不出去。
他抓住检修梯,爬到一半,抬头瞪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贺安,瑞丰设备第二大股东,三十八的股份,二十七岁,欠我家一句道歉。
他攥住梯子的手停了。
贺明川冲过来,一把扯住我肩膀。
你敢碰他!报警!
我把那张纸从贺安领口抽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
报。正好问问,为什么救援现场要让人签免责文件。
手机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贺明川伸手抢。
我退了一步。
他抓空,扩音器撞在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啸叫。
贺安爬上来,抓住我衣领。
你先解释推我的事。
我指了指他膝盖。
医药费我出。
我这条裤子六千八。
那你先穿着,等我发工资。
你有工资?
被你叔开了三年,暂时没有。
贺安张了张嘴。
我掰开他的手,把事故说明递过去。
先看这个。你的签名已经写好了,只差今天的日期。
他垂下眼。
风把纸角吹得打卷。
贺明川立刻换了语气。
小安,你现在状态不好。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贺安没有抬头。
这份东西,谁拿来的?
法务拟的。你之前不是同意过吗?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贺明川笑了一声。
大家都在。别闹。
贺安用指甲刮了一下签名。
又抬起纸,迎着光看。
我站在他旁边,听见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这不是我签的。
贺明川的手僵在半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你再说一遍。
贺安转头看我。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门口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往前挤。
她叫陆瑶,本地民生栏目的记者。三年前,她采访过我妈,也因为稿子没发出来,被我堵过两次办公室。
她举着手机,镜头没抖。
贺董事长,请问文件来源能解释一下吗?
贺明川瞥向她的工作证。
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陆瑶没动。
那我换个问法,许建国先生的家属是否认可这份事故说明?
我说:不认可。
三年前,他死后第二天,公司就出了通报。
说他私自拆掉安全装置。
尸体还没接回家,赔偿协议先送到了。
贺明川的嘴角往下压。
许正,做人要知足。你爸一个维修工,出事以后公司给了三十万,已经仁至义尽。
那三十万,是法律规定的部分工亡待遇。
你别在这里抠字眼!
他这一声吼,天台彻底静了。
贺安忽然伸手,从我手机屏幕上划过去,看到了正在录像的红点。
一直录着?
嗯。
他把事故说明往镜头前一送。
录清楚。
贺明川上前一步。
小安!
贺安看着他,慢慢把纸撕成两半。
三年前那份事故责任确认书,也拿来。
贺明川没说话。
贺安把碎纸攥进掌心。
我倒要看看,我究竟签过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字。
【第二章】
救援人员给贺安做检查时,他一直盯着我。
我站在救护车旁边,主动递了身份证。
推人的经过,我会完整说明。现场有录像,保护设施也在。
医生抬眼看我。
以后别擅自干这种事。
我点头。
记住了。
贺安坐在车门边,膝盖上敷着冰袋。
你倒认得快。
因为我不打算顺便认下三年前的事。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医生询问他的情况时,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原本把手藏在袖口里,问到睡眠,指尖才露出来,掐着冰袋边沿。
连续多久睡不好?
贺安看着地面。
记不清了。
今天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他没回答。
我收起手机,背过身。
过了一会儿,他在身后喊我。
许正。
干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激我?
不是。我先确认你离开危险位置,再跟你算账。
你说话一直这么欠?
分人。你们贺家可以包月。
冰袋砸在我鞋边。
医生让他捡起来。
他弯腰捡了。
我差点笑出声。
贺明川带着秘书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
小安,车准备好了。咱们去医院,其他事我处理。
贺安伸手。
三年前的确认书。
你先把身体养好。
给我。
贺明川看了看医生,又看看陆瑶举着的手机。
陆记者,病人的隐私也要拍?
陆瑶把镜头转向他手中的文件。
我只拍公开递交的事故材料。患者检查没有入镜。
贺明川把文件夹扣上。
许正,你过来。
我没动。
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压低声音。
你不是缺钱吗?五十万,删视频,今天你就没来过。
贺安坐直了。
多少?
贺明川的脸绷住。
你别插话。
贺安抬起一只手。
我听清了。五十万。
他转向陆瑶。
这段能播吗?
陆瑶说:核实过后,可以依法使用。
贺安点了点头。
叔,我今天刚差点出事,你当着我的面买断救援视频。传出去,你比我需要看医生。
秘书把头低了下去。
贺明川盯住他。
三年前要不是你乱下命令,会死那个人?
我攥紧手机。
贺安却先开了口。
那个人有名字。
贺明川一怔。
许建国。
贺安一字一顿。
你刚才叫他维修工,现在叫那个人。他救过我,连名字都不配有?
救护车旁边,有人把手机举高了。
贺明川扯了一下领带。
行。你要看,就看。
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复印件。
贺安接过去。
我凑近,看到了我爸的名字。
维修负责人许建国,确认设备具备带载运行条件。
下面是贺安的审批。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抬头。
原件。
贺明川说:公司档案室保存着。
那就去取。
没必要这么折腾。你签过多少文件,你还记得清?
贺安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份停机整改通知。
照片上,贺安的签名压在纸页右下角。
他伸手指了指复印件。
这里,贺字最后一笔。
我放大照片。
两份签名,连那个被墨水晕开的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抬头看他。
你留了照片?
我第一年进公司,怕做错事,每份涉及安全的指令都拍照。
他把手机转向贺明川。
停机整改,怎么变成了同意待载?
贺明川伸手想拿手机。
贺安缩了回去。
叔,你别急着替我保存。
这次我自己拿。
秘书的额角开始冒汗。
贺明川没再解释,只对身后的保安扬了扬下巴。
把不相干的人请走。
保安朝我走来。
陆瑶拦在我前面。
事故死者家属,算不相干?
这是公司内部纠纷!
那就请警方确认。
陆瑶指向刚驶进厂区的警车。
您刚才要求报警,我们照办了。
贺明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想发火,又把话咽回去。
警员过来了解情况。
贺安把两份材料一并递出。
我愿意接受调查,也愿意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但这两份文件,我申请核实。
他站起来,冰袋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他按住我肩膀。
别动。
我抬头。
贺安看着贺明川身后的秘书。
刚才那份文件夹里,还有什么?
秘书抱紧文件夹。
没什么。
贺安伸出手。
我看见了。
事故设备处置单。
签发时间,是今天上午。
【第三章】
那台出过事故的升降试验台,后天就要拆解。
设备早已完成保险查勘,被封存在合作仓库里。
公司说,存放期到了,继续占库要交钱。
贺明川把处置单摊开。
正常报废。你们要查资料,资料都在。难道还要养着一堆废铁?
我问:控制柜也拆?
整机处置。
外置记录模块呢?
他看了我一眼。
许正,你修过几块电路板,就把自己当专家了?
我没接话,把处置单拍了下来。
贺安接完医生安排的后续诊疗预约,坐进我的车。
车门关了两次才关严。
他看着车顶掉下来的半截布。
你这车还敢上路?
年检过了。
安全带呢?
你屁股底下。
他抽出安全带,扣好。
我摸出一包纸,递过去。
嫌脏就垫着。六千八的裤子,别再给我加钱。
贺安把纸扔回储物盒。
你是不是早知道设备要拆?
知道有处置计划,不知道提前到了后天。
你今天也不是去救我的。
我插钥匙的手停住。
今天有人通知我,公司要直播事故和解,我爸的名字会再次出现在责任书上。
谁通知的?
我点开手机。
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里,只有时间和地点。
下面附着一张流程表。
贺安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上天台,是为了拦签字。
也为了让你下来。
我发动汽车。
死人没法问话。我爸已经不能说了,你得活着把知道的说清楚。
他靠近椅背,没再出声。
车开出厂区,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车跟上来。
贺安看见了。
我叔的人。
你平时出门都配尾巴?
今天才有。
我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他皱眉。
不是去仓库?
先吃饭。
你吃得下?
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瓶水。你要跟人斗,总不能靠脸色供电。
面端上来,贺安看着漂在汤上的葱花。
我不吃葱。
我把桌上的空碗推给他。
挑。
他盯了我两秒,拿起筷子。
陆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说,仓库方面已经收到设备处置通知,但相关证据保全申请还要补材料。
我问:能不能先暂停?
他们只认权利人的正式文件。
贺安放下筷子。
我签。
她停了一下。
你叔已经发了董事长通知。说你目前无法正常履职,任何涉及公司资产的个人指令,暂不执行。
贺安攥住筷子。
我抽走他面前那碗汤。
掀桌子赔钱。
他把筷子放平。
你是不是只会讲钱?
穷人的语言比较单一。
我拿过手机。
陆记者,给我半小时。我补另一组材料。
电话挂断。
贺安盯住我。
你有什么材料?
我没回答,把手机翻到邮箱。
一份盖着电子签章的判决书,刚刚完成送达确认。
我点开附件,又把另一份专利登记文件调出来。
贺安看着屏幕,背慢慢离开了椅背。
远衡技术?
我嗯了一声。
他伸手拿过手机,往下翻。
独立防坠制动组件。
专利权人,许正。
他抬起头,筷子从碗沿滑下去,砸在桌面上。
这个项目,是你的?
不然还有第二个许正愿意开这种车?
贺安没接我的话。
瑞丰下周融资,投资方指定要拿下这项独家许可。我叔开了九千万的意向价。
我把手机收回来。
知道。
你知道?
中间人找的就是我。
面馆老板过来收空碗。
贺安把碗按住。
等一下。
他转过脸,盯着我。
他不知道卖家是你?
我挑起一筷子面。
他只认公司名,不认修理工的名字。
当年开除我时,他还说,我这双手,一辈子也摸不到公司的核心技术。
贺安看向我的手。
指节上有旧伤,指甲缝里还留着上午修泵沾上的黑痕。
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把面咽下去。
等他把借款、担保、融资协议,全摆上桌。
贺安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发的融资发布会邀请。
屏幕上写着,核心技术独家合作方,远衡技术。
他看完,把手机推过来。
明天上午十点。
我叔替你把桌摆好了。
【第四章】
贺安想把我的手机拿走。
我按住桌角。
干什么?
看看九千万的老板,为什么吃面还要领优惠券。
我把付款码转给他。
那你付。
他服了。
又给我加了个蛋。
我看了看碗。
怎么,收买?
堵嘴。
他把那份邀请转发给我。
明天他们要在台上宣布合作。你不去,他们也会宣布意向达成。
我给中间人打电话,开了免提。
对面刚接通,就问许可协议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谁授权瑞丰明天宣布合作?
对面顿了一下。
许总,只是前期宣传,贺董也是想促成合作……
我没签字。
我们当然知道,但融资窗口不等人。
那就正式通知:未授权,不得使用远衡技术名义背书。
对面不说话了。
我又问:瑞丰是不是宣称,我这项专利存在职务成果争议?
他们法务确实提过。
我打开刚收到的判决书。
那是他们起诉的争议。裁判结果已经送达,我不在瑞丰任职期间独立完成的技术,不属于瑞丰。
贺安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拿起手机,给法务负责人发消息。
没几秒,对方回复。
他把屏幕给我看。
董事长指示,不得对外披露败诉结果。
我朝他伸手。
保留完整记录,别只截图。
贺安看着我。
你干这些事,挺熟练。
三年,够一个人学会留收据了。
他没再接话。
我们赶到仓库时,外面已经停了一辆拆解公司的货车。
铁门上了锁。
仓库负责人隔着窗户说:没有正式文件,不能进去。
我把相关材料递进去。
警方受理情况、设备处置单、正在提交的证据保全申请。
负责人一份份看完,仍旧摇头。
我只能暂缓进场,不能让你们碰设备。
够了。
我收回材料。
暂缓到法院和警方给明确通知。
贺安站在铁门前,隔着栏杆看那台蒙着灰布的机器。
三年前,我爸死在它下面。
他伸手摸向铁门,指尖碰到锈,又收了回去。
那天,他先把我推出去的。
我没说话。
贺安看向我。
我醒过来,叔叔说,你爸检修违规。我问了很多次,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以你就信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签过赔偿支付单,没签过事故责任确认书。
我盯着他。
你见过我妈吗?
他低下头。
没有。
我妈在公司门口等了六天。你从地下车库出去,她跟着车跑,摔了一次。
贺安的手压在铁门上。
指尖被锈蹭破,留下半点血。
我没听。
你可以不知道真相。可你连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吗?
货车司机发动引擎,声音顶进耳朵里。
贺安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拨给贺明川。
他开了免提。
我要看当年所有家属接待记录。
对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又跟许正在一起?
回答我。
小安,他盯着你,不就是想要钱?你现在跟他混,是嫌自己身上的责任不够多?
贺安的下颌绷住。
我明天去发布会。
对面静了片刻。
你能想通就好。衣服我让人送过去,你当众澄清一下今天的事。
贺安问:澄清什么?
你受到许正刺激,情绪失控,说了不符合事实的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贺安的手背一点点绷紧。
他却把声音压平。
好。
挂断电话,他转向我。
借我一件衣服。
你那六千八的裤子不能穿?
我要穿公司工装。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上那点血擦干。
三年前,我没去见你妈。
明天,我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认了。
我从后备箱翻出一件洗旧的工装。
他接过去,抖开。
胸口绣着我的名字。
许正。
贺安抬眼。
你故意的?
只有这一件。嫌弃可以光着去。
他把工装搭在肩上。
那台设备暂时保住了。
可我们刚走出仓库,我的手机就响了。
陆瑶发来一张截图。
瑞丰官网已经挂出公告。
远衡技术负责人许正,涉嫌窃取瑞丰核心研发成果。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第五章】
第二天,发布会入口立着一块展板。
瑞丰设备技术升级暨融资签约仪式。
远衡技术的名字印在最下面。
我停在展板前,拿手机拍照。
保安马上拦过来。
不许拍。
我指着上面的字。
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我。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没有你的名字。
贺安从我身后走上来。
有我的。
他穿着我的工装,袖口短了半寸。
保安看清他的脸,手停在半空。
贺总,董事长交代……
贺安把工牌往胸口一挂。
他交代你拦股东,还是拦技术合作方?
保安往旁边退了一步。
贺安走进去,又回头朝我伸手。
工牌戴反了。
我给他翻正。
他低头一看。
照片是我。
会场里,有人先笑了一声。
贺明川站在台上,看到我们,脸上的笑没了。
他朝秘书招手。
秘书快步过来。
许先生,今天不接待闲杂人员。
贺安拦住他。
他不是闲杂人员。
台下投资方代表翻起资料。
贺明川拿着话筒开口。
小安,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先休息。不要被个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我走到第一排,把那份侵权公告打印件放在桌上。
贺董事长,先问一件事。
你一边说我的技术是偷来的,一边把我的公司印在合作展板上。
今天是要签约,还是认赃?
会场的交谈声断了。
贺明川盯住我。
你有什么资格代表远衡?
我取出营业执照复印件、授权材料、专利登记文件。
逐份摆开。
每一份,都有我的名字。
秘书伸手想收走。
我按住纸。
镜头拍着,别拿错。
陆瑶从侧门进来,摄影设备已经打开。
她没有往台上挤,只站在能拍清文件的位置。
贺明川攥紧话筒。
一个修理工,注册家公司就能当技术专家?许正,你那些东西从哪来的,自己清楚。
我点开手机,把裁判文书投到会场屏幕上。
法务收件邮箱里有完整送达记录。
您不清楚,可以问您请的律师。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
贺董,为什么尽调材料里没有披露诉讼败诉?
贺明川额头上的皮肤绷住。
这是小纠纷,不影响核心业务。
我接着翻页。
他主张我窃取的核心成果,立项时间在我离职后十八个月。
样机加工记录、委托试验报告、研发付款凭证,都提交过法院。
我拿起桌上的公告。
公司败诉了,董事长还在官网说我偷技术。
这也叫小纠纷?
贺明川把话筒往台上一磕。
你不就是要涨价吗!
台下几个人抬起了头。
我没接他抛来的价。
昨天,你给我五十万,让我删录像。
今天,你当着投资方的面,说我拿技术敲诈。
贺董事长,你买东西的习惯,是先给卖家定罪?
贺安忽然伸手。
给我个话筒。
秘书没动。
他从台上拿了备用话筒,打开。
啸声响起。
贺安拍了拍麦头。
三年前事故发生后,我没有主动接触死者家属,没有核查接待记录,也没有确认公司公开说明的依据。
这是我的失职。
贺明川转过身。
闭嘴!
贺安看着台下。
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以我的名义发布澄清。
昨天那份事故说明,我没有签署。
三年前的责任确认书,我已申请核验。
从今天起,任何人要求我承认什么,请拿原件,拿记录,拿证据。
他把话筒放在桌上。
还有,别再替我说,我已经原谅谁,或者我已经放弃什么。
台下有人放下了准备鼓掌的手。
没人再接贺明川的场。
投资方代表把文件合上。
独家许可未落实,重大诉讼未披露,事故争议重新出现。今天暂停签约。
贺明川快步下台。
这些都是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去里面谈。
对方没有起身跟他走。
先补材料。
我把展板上的远衡技术贴纸揭下来。
胶很牢。
揭到一半,纸裂了。
我索性把剩下半截也撕干净。
贺明川盯着我的手。
许正,得罪我,你这技术卖得出去吗?
贺安站到我旁边。
叔,你刚才说他偷技术。
现在又说不让他卖。
你先统一一下。
前排有人没忍住,咳嗽着低下头。
贺明川的脸涨起来,猛地扯开领带。
工厂停了,几百号人没饭吃,你们负责?
我把那张公告折好。
该发的工资,你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工厂能不能活,不取决于你还能坐几天董事长的位置。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那你去仓库看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仓库负责人发来消息。
设备未被运走。
但控制柜的记录模块,不见了。
【第六章】
我们赶到仓库,封存区的灰布已经掀开。
控制柜门敞着。
里面空出一块巴掌大的位置,螺丝散在底板上。
贺安伸手要碰。
我扣住他手腕。
别动。
他停住。
我拿手机拍摄整体位置,又叫仓库负责人保留出入登记和监控。
是谁进来的?
负责人把一张作业单递给我。
昨天晚上,公司派人做安全检查。你们申请暂缓处置前,就约好了。
作业内容写的是断电确认。
没有拆取记录模块。
贺安拨通贺明川的电话。
那块东西在哪?
什么东西?
别装。
小安,机器放了三年,少个零件不是很正常?你跟许正在一起久了,说话也开始没规矩。
贺安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贺明川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手里那张停机通知,能证明什么?设备后来修好了,也可以重新开机。
至于签名,你现在精神状态这样,法院会信你记得清楚?
贺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
贺董事长,您这么熟悉证据不足,该不是已经把证据数过一遍了?
对面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
昨天是谁安排拆的记录模块?
许正,我警告你,诽谤是要负责任的。
那就配合调查。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贺安。
他没接。
我叔说得没错。
什么?
他盯着空掉的位置。
我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可以说我记错了。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所以别只说。去拿能验证的东西。
哪还有?
我指向机架侧面。
铭牌边缘,有一道被工具擦过的浅痕。
我爸当年做过维修登记。他习惯把换件批次写在保养卡上。
贺安抬起头。
你有保养卡?
家属没有。维修归档应该有,供应商也可能有出库记录。
我弯下腰,看向制动组件。
原事故结论说,维修人员私自拆掉独立防坠装置。
可这台机器上,防坠组件还在。
贺安蹲下来。
那不就能证明了?
不能。
我按住他要往里探的手。
在,不代表能用。有没有被短接,什么时候失效,谁动过,都要检验。
他把手收回来,贴在膝盖上。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两分钟?
能。
我站起来。
你裤子脏了。
贺安低头,膝盖上两块灰印。
他闭了闭眼。
这件六千八。
你说过三遍了,建议刻碑上。
他站起来,追着我走了两步。
许正,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手?
我回头。
你追得上再说。
他真醉了。
追到仓库门口,手机响了。
医院提醒他按约就诊。
他停下,喘了两口气,看着屏幕。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去。脑子要用,身体也得修。
他看着钥匙。
你呢?
等检验人员。我不会碰设备。
贺安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临走前,他把钱包往我手里一塞。
别又不吃饭。
我打开,里面只有几张卡。
密码呢?
他回头。
你不会先找找夹层?
我翻出二百现金。
有钱人也会藏私房钱?
贺安没回头,抬起一只手,冲我比了个让人闭嘴的动作。
我买了盒饭,蹲在仓库外吃。
饭还没吃完,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别盯着控制柜。
查当年的采购付款。
号码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我立刻回拨。
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时,对方没有说话。
我放下筷子。
通知我上天台的人,是你。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呼吸声。
我说:你知道记录模块会被拿走?
对面终于开口,是个女人。
我只知道,明天上午十点以前,我必须在一份付款凭证上补签名字。
不签,他们说,那笔钱就是我拿的。
【第七章】
约见地点是瑞丰财务室外面的消防通道。
我没单独去。
陆瑶带着律师在一楼等,贺安去医院后赶过来,手里多了一袋药和一张复诊单。
他把袋子往车里一放。
医生怎么说?
先把觉睡好,别拿自己当铁打的。
那你听话。
你也少气我。
财务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探出头。
赵岚。
她在瑞丰做了十二年会计。
三年前,我去领那三十万时,是她让我把收据再看一遍。
也是她提醒我,不要在附带的免责协议上签字。
我认出了她。
你发的短信?
她点头,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
我不是来替谁伸冤的。
我说:先替自己说清楚。
她看向贺安。
贺总,董事长说,当年那笔紧急采购款,是你口头批准的。
贺安的脸沉了下去。
多少?
四百八十万。
什么采购?
进口制动组件,连同安全改造服务。
我伸出手。
能看吗?
赵岚把复印件递给我。
合同、发票、付款申请。
收款公司叫捷诚机械。
附件里是一张设备照片,标签写着进口型号。
我翻到供应商信息。
注册地址就在本市。
贺安问:有什么问题?
我指着照片上的壳体。
这不是合同里那个型号。安装孔位都不同。
赵岚攥紧文件袋。
原件都在账套里。我没拿走,也没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眼睛往门口一偏。
脚步声正在靠近。
贺明川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文件袋上。
赵会计,上班时间,给外人看公司账目?
赵岚往后退了一步。
贺安挡在她前面。
我也是外人?
你现在被暂停履职。
谁通过的决议?
我是董事长。
董事长不是公司本身。
贺明川盯住他,嘴角扯了扯。
好。你要公司程序,那就按程序。赵岚违规泄露财务信息,先停职。
赵岚的手开始抖。
贺明川看着她。
你在公司十二年,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字不能乱签。
我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比如,补签一笔四百八十万的采购款?
贺明川转向我。
许正,你三年前闹够了没有?
没有。
我把付款申请复印件举起来。
我爸一个月工资六千四。
你说他为了省维修费,私自拆装置。
这里一笔四百八十万,买来的东西却不对版。
钱去哪了?
贺明川伸手扯过复印件。
钱花在哪,轮得到你问?
贺安抬起手机。
轮得到警方问。
贺明川的手停了一下。
陆瑶和律师从门外进来。
律师先出示身份,再说明相关材料已经登记、留存,将通过法定程序提交。
没有人伸手去抢原始账册。
没有人要求赵岚当场转走公司的数据。
贺明川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
拿几张复印件就想吓唬人?许正,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不懂变通。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贺安抓住我胳膊。
我没动。
只是看着贺明川。
我爸怎么不懂变通?
贺明川把纸拍在桌上。
他一个拿工资的,非要卡着司机不让开!客户在,交付日期在,停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
赵岚突然抬头。
消防通道里没人说话。
贺明川也停住了。
贺安的手机还举着。
我问:你刚才说,谁不让开机?
他甩开手。
我是说,如果他真觉得设备有问题,就该早点说!
赵岚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了。
贺明川转头。
你闭嘴。
赵岚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他发过停机建议。采购验收单上,他也写过拒收。
当时你说,他一个维修工,没有资格拒收。
贺明川跨前一步。
赵岚!
她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墙。
文件袋从手里滑下来。
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回单复印件。
我弯腰捡起。
赵岚盯着贺明川,声音一下拔高。
这笔钱进了你控制的供应商账户,最后一笔分款,打到了你儿子的置业公司!
你让我补签什么?
补钱我替你把钱拿了?
贺明川冲过来,要夺她的手机。
贺安挡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
我把赵岚往后带。
陆瑶没有停拍。
贺明川指着镜头,手指在抖。
关掉!这是商业秘密!
贺安站直身体。
侵占公司资产,还是采购回扣,让办案人员认定。
你别着急替自己归类。
贺明川看向赵岚。
十二年,公司亏待过你?
她把眼镜推回鼻梁。
所以你就能让我替你坐牢?
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到报警后赶来的警员出现在门口。
贺明川伸向文件袋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赵岚却没有停。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一份当年的供应商出库单。
我一直不敢给许正。
因为上面的签收人,不是许建国。
是贺明川本人。
【第八章】
贺明川当天接受询问后,并没有立即被带走。
消息传回厂里,群里很快出现一句话。
董事长没事,造谣的人等着赔钱。
紧接着,瑞丰人事发出通知。
因融资受外部恶意干扰,本月工资延期发放。
我手机开始响。
有人问真相,有人骂我断了大家饭碗。
陆瑶把采访视频的完整版本发出去,评论里仍有人追着问。
你们打赢了官司,工人拿什么过日子?
贺安看见那些消息,抄起车钥匙。
去找我叔。
我拦住他。
你现在去,他就等着你打人。
那就让他拿工人压我们?
我把一张纸摊开。
这是赵岚依法提交、并经律师核验的赔付清单。
工资,货款,银行利息。
我用笔圈出工资数额。
这笔钱不是没进账。
三天前,一家客户刚支付了尾款。
贺安看向流水时间。
他把钱转走了?
暂时不能这么下结论。要查去向。但把融资暂停和发不出工资画等号,是拿人挡刀。
贺安握着钥匙,站了一会儿。
然后给董事会其他成员逐个打电话,要求召开临时会议,核实工资专项安排。
没有一个电话打得顺。
有人说出差。
有人说等董事长回来。
有人刚接起来,听见他的名字就说信号不好。
他把手机放下,手背青筋凸起。
三十八的股份,连一笔工资都调不动。
我把水推过去。
股权不是银行卡。现在知道了?
他拿起杯子,一口喝完。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补刀?
从前我想见你,得预约。
贺安握着空杯,半天没放下。
晚上,工厂门口聚了人。
我和贺安过去时,保安站成一排。
贺明川就在门厅里。
他看见我们,立刻抬高声音。
人来了!各位有诉求,正好找他们!
几十道目光转过来。
有人问我:你爸的事要查,我们没意见,为什么非得赶上发工资?
我没急着回话。
等那人说完,我才开口。
今天到账的工资,应该来自已经完成的订单,还是来自明天还没签的融资?
那人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查事故,不耽误公司发已经挣到的钱。
想问谁卡住了工资,先看付款审批在哪一步。
贺明川插进来。
你懂经营吗?公司资金要统筹!
贺安拿出平板。
所以,我申请核实工资付款,被你连续拒绝三次。
屏幕上是他的申请和回复。
理由只有一个。
待董事长综合审批。
有人开始往前挤。
贺明川拿过保安手里的话筒。
公司现在每一步都要谨慎!有人吃里扒外,导致授信不稳,当然要重新安排!
我盯着他。
那就把账户交给独立审计。哪笔不能用,哪笔被限制,清清楚楚给大家看。
贺明川指着我。
你一个外人,还想查公司账?
贺安站到了我前面。
他是债权人,也是事故受害者家属。
我代表我自己的股权,正式提出核查。
你要拒绝,写下来。
贺明川把话筒握得发白。
现场的人没散。
赵岚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她停在保安面前。
工资付款单,财务已经做好了。
我刚才又走了一遍审批。
系统退回记录,也保存了。
贺明川扭头看她。
你还没办完停职手续,谁让你碰系统的?
我的权限还没收回。我做的是本职工作,没赚走一分钱。
她把手机举起来。
您只要确认,不涉及受限资金的那部分,今晚就能正常支付。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那就签啊!
第二声跟了上来。
我们干完活了,凭什么不给钱!
贺明川的脸上,笑一点点没了。
他还想说融资。
没人听了。
贺安把平板递过去,审批页面已经打开。
叔,这次不用替我签。
签你自己的。
贺明川盯住屏幕,最后伸出手指。
确认成功的提示音响了。
几十个人的手机,陆续收到付款进度通知。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钱既然能发,以后就别拿工资替你求情。
贺明川凑近我,牙齿咬得咯响。
你别以为自己赢了。事故责任不改,你爸就是责任人。
我看着他。
你这句话,我等三年了。
我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受委托开展技术核验的工作人员通知我,可以到场了解初步检验情况。
那台机器的记录模块虽然被拆走了。
但机架上的机械制动组件,还保留着事故时的状态。
而且,保险查勘档案里的原始照片,已经调到了。
【第九章】
检验人员没有当着我们下结论。
先核对机身编号,再比对事故当天照片、维修记录和零件批次。
我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握着一瓶水。
瓶身被捏出凹痕。
贺安看了一眼,把水拿走。
没让你徒手验塑料。
我想回他一句,喉咙却发干。
制动组件拆检时,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下。
又一下。
我爸背着工具包从家里出门时,也有这种声音。
我把手按在裤缝上。
贺安站到我旁边,没有再说话。
工作人员叫我们过去时,桌上摆着两组照片。
一组是事故当天。
一组是当前拆检。
其中一张放大图上,露出制动组件内部的结构。
与采购合同载明的独立机械防坠型号不一致。
我问:能证明什么时候装上去的吗?
工作人员指向事故照片中的外壳特征、安装痕迹和可辨认的批次标识。
能形成对应关系,但最终责任还需要结合采购、验收、运行指令等材料综合认定。
那我爸有没有拆掉防坠装置?
现场保留情况,不支持原报告中那种简单表述。原事故分析依据,需要重新核查。
我伸手去拿水。
拿了个空。
贺安把瓶子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
我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淌到衣领里。
贺安低声说:先喘气。
我把瓶子攥住。
不是他。
声音出来,发哑。
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贺安点头。
继续查。
我们从仓库出来,直接去了瑞丰临时股东会议现场。
不是我闯进去的。
贺安正式邀请我,以争议技术权利人和事故家属身份,到场说明关联事项。
陆瑶在外面等。
里面的会议依法记录,相关人员知情。
贺明川坐在主位。
一夜没见,他换了身衣服,眼下多了两道折痕。
他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许正,我已经考虑过了。
技术许可可以谈,家属补偿也可以谈。
我坐下。
先谈哪一个?
他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技术费按原意向上浮。你个人可以获得额外补偿。过去的事,双方不再公开争议。
我翻到最后。
还有一条。
不得向媒体、监管或其他第三方主动提供不利于瑞丰的材料。
我把纸推回去。
这句,谁写的?
贺明川沉下脸。
商业协议,都有保密条款。
事故证据,不是你的商业秘密。
你到底要多少钱!
杯盖被他摔在桌上,碎了一个角。
我没动。
我要你把当年那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说一遍。
贺明川盯着我。
哪句?
你说,我爸为了省事,拆掉安全装置,害了贺安。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贺明川拿起笔。
当年的调查有结论。
我把已经依法获准向相关方出示的材料摘要放到桌上。
调查正在重新核查。
采购型号与实物不符。
验收记录存在异议。
停机通知与开机确认使用同一签名图像。
赵岚提交了完整付款线索。
你安排的人,在证据保全申请前后拆走记录模块,作业内容却写着断电检查。
我每说一句,贺明川的笔尖就在纸上划一下。
话到最后,纸破了。
他猛地抬头。
你爸自己也有责任!发现问题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留在现场?
我背后的贺安,站了起来。
因为我在现场。
贺明川转向他。
你别忘了,是我把你养大的!
贺安的手撑在桌沿。
我没忘。
你让我相信,是我下错了指令,是许建国违规操作,所以他死了。
你拿着那份确认书,让我每年在事故纪念日签一次反思说明。
我信了三年。
他说到这里,指尖已经发抖。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那张停机通知的原始照片打印件。
我停过机。
许建国拒收过那套设备。
你为什么还开?
贺明川一掌拍在桌上。
客户就在外面!交不了货,银行催着还款,你知道当时公司什么情况吗!
没有人打断他。
他指着贺安,声音往上顶。
你们一个少爷,一个维修工,只会说停机!厂子亏钱的时候,谁来负责?
贺安盯住他。
所以你改了指令。
贺明川喘了一口气,忽然停住。
我把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
赵岚已提供的那笔采购款,后续资金关联正在核查。
如果真是为了公司,你儿子的置业公司,为什么收了钱?
贺明川的椅子撞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去看其他人。
那是正常往来!有人要把公司搞垮,你们看不出来吗?
没人应声。
他又看向贺安。
小安,你不能帮着外人!
贺安拿起桌上的杯盖。
缺口硌着他的手。
我从前也以为,坐在家里吃饭的就是自己人。
他把杯盖放回去。
许建国死的时候,我叔先准备免责文件。
昨天我站在天台,你先准备签字。
我姓贺,不代表我的命就该拿来替你填账。
会议室门被敲响。
前来依法开展后续调查的人员站在门外。
贺明川撑着桌子要起来,膝盖撞到椅沿,又坐了回去。
笔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了两次,没捡到。
小安。
声音一下低了。
我们回家说。
贺安没有过去。
贺明川转向我,嘴唇动了几下。
许正,你爸的名声,我给他恢复。钱也给。你还要什么?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我爸穿着工装,站在那台试验设备旁边。
胸口的名字,被油污蹭脏了半个。
我把照片立在桌上。
你说的时候,看着他。
贺明川的眼睛碰到照片,又躲开。
他伸手去抓贺安的袖口。
贺安退了一步。
那只手落了空。
贺明川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塌,嘴里一遍遍念着,都是为了公司,都是为了公司。
工作人员请他配合。
他扶着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我帮你们保住厂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赵岚站在门外。
她把怀里的文件抱紧。
厂子是订单养着,是工人干着。
不是你拿钱养着。
贺明川张了张嘴。
这回,没再发出声音。
会议散后,我还坐在原位。
贺安把那张照片拿起来,递给我。
我接住。
手背上落下一滴水。
不是从瓶里漏的。
我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还有什么没交?
赵岚看着我。
你父亲当年的拒收单原件,已经找到了。
就在董事长单独保管的事故材料里。
下面有一句手写备注。
请立即停止试机,人员不得进入危险区域。
【第十章】
拒收单上的字,我认得。
横写得短。
最后一个点,压得很重。
我爸替我在小学试卷上签字,也是这样。
原件进入调查程序后,我拿到了一份依法提供的复印件。
走出办事地点,我把纸折好,又展开。
怕折痕压住字。
贺安站在车旁,手里夹着烟,没点。
我看了他一眼。
医生让你抽?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从你还欠我推人那事的谅解开始。
他瞪着我。
谁答应谅解你了?
现场经过已经说清楚了。你要索赔,电子发票先拿来。
贺安沉着脸,从手机里调出订单。
六千八。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退过款?
尺码不合适,换了一次。
怎么实付是一千二?
他把手机收回去。
商家做活动。
我伸手。
多报五千六。赔偿诈骗未遂。
贺安绕过车头,拉开驾驶位的门。
上车。
你开我的车?
省得你再收我油钱。
我坐进去,安全带刚拉出来,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我给阿姨打过电话了。
我手停在半空。
说什么?
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道歉。
她怎么说?
她说,先把该说的,跟办案人员说清楚。
我把安全带扣好。
那你就听她的。
他点了一下头,发动车子。
没有再给自己补一句苦衷。
接下来,我们跑了很多趟。
去补充材料,去核对记录,去参加公开说明。
每次涉及我爸的名字,我都要求写全。
不是维修工。
不是死者许某。
是许建国。
瑞丰撤下了当年那份未经充分核实就发布的责任通报。
新的说明发布时,陆瑶把链接发给我。
她只说了一句话。
这次稿子,我发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回复她。
我看见了。
她又发来一段采访原始素材。
三年前,我妈站在瑞丰门口,手里攥着我爸的工作证。
镜头里,她只反复说,我家老许不会拿人命省事。
我把视频看完。
然后存了三份。
刑事侦查与相关责任核查继续推进。
贺明川被采取强制措施后,他的律师联系过我们,提出退赔,希望获得谅解。
我没有接那份谅解书。
该退的钱,退给公司。
该赔的,依法赔。
我爸的名字,不能再折成一个优惠价。
贺安也没接。
他只让律师转告一句。
属于我的责任,我会认。
不属于我的,你别再往我手里塞。
瑞丰的新董事会处理工资、债务和整改时,贺安没再坐在最前面装样子。
他一项项签字。
每份文件都看附件。
第一次审设备采购,他在会议室坐了六个小时,打电话问我两个型号的区别。
我听完,问他:资料都没看?
看了,没看懂。
没看懂你就问。别签完再上天台。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说:许正,你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要收费吗?
多少钱?
每小时八百。
你怎么不抢?
抢犯法。
他把钱转了过来。
备注写着,技术咨询费,不含精神损失。
我收了。
远衡没有按原条件把独家许可交给瑞丰。
我提出分阶段合作。
第三方验证完成,才进入下一步。
所有新设备必须独立验收,采购不得擅自替换安全组件。
技术服务费按节点结算。
工厂能重新接单,不靠谁拍胸口担保,靠检验报告上的数据。
签约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
贺安盯着我领口看。
你终于舍得买衣服了?
你付的咨询费。
难怪看着这么碍眼。
他把合同往我这边推。
还有个事。
说。
技术负责人办公室,给你留了。
我翻完合同。
我不入职。
知道。租给你,做驻场测试办公室。
多少?
每个月一块。
我抬头。
不符合市场价,容易有争议。
他把第二页翻出来。
公共技术合作场地,费用在服务合同里统算。你看清楚再挑刺。
我低头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规整。
我把笔帽扣开。
这回学会了?
贺安靠在椅背上。
吃过这么大的亏,总得长点脑子。
他没再说自己活着没意思。
但有时坐着坐着,还是会走神。
电话响久了,会突然攥住手。
我叫他去吃饭,他有时也说不饿。
我就把饭放桌上,不跟他讲大道理。
复诊日到了,我提醒一次。
他嫌我烦,照样去。
有一天,他拿着医生调整后的安排,从医院出来,问我当初为什么敢那么说话。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看向停车场。
不是觉得骂你几句,你就能好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叔一直替你回答,替你认错,替你决定。
我说到这里,转头看他。
我想听你自己开口。
贺安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单子折好。
那你听清楚。
我没原谅你那一推。
知道。
裤子钱还得赔。
一千二。
还有洗衣费。
你别得寸进尺。
他伸手来抢我的车钥匙。
我先一步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副驾驶锁了。
贺安站在外面,拍了两下玻璃。
许正!
我降下一条缝。
对,就是这个音量。签字前也这么问。
他气得抬脚,又低头看了一眼车门上的锈。
最后把脚收了回去。
怕给我踢散架。
我笑得直咳嗽,给他开了锁。
厂里的新试验台通过验收那天,我带我妈去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手里拿着我爸的工作证。
贺安站在门口,看见她,先把帽子摘了。
阿姨。
我妈听住。
他弯下腰。
对不起。
这次没拿文件,也没拿钱。
我妈看着他,很久才开口。
以后,签字前多看两遍。
贺安低着头。
好。
我妈越过他,走向新的设备。
操作规程挂在旁边,停机权限写得清楚。
发现危险,任何现场人员都有权要求立即停机。
她伸出手,沿着那一行字摸过去。
我站在她旁边,拿出我爸那份拒收单的复印件。
妈,现在写上去了。
她把工作证翻过来。
透明塑料背面,夹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我妈摸了摸照片,忽然叫我。
正正。
嗯。
你爸那件工装,还在柜子里。
我点头。
我知道。
回去洗洗,晾太阳底下。别总收着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工作证。
好。
开机前,贺安把笔递给我。
请许工确认。
我接过验收材料,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设备编号。
测试记录。
故障停机。
人员撤离。
我逐项核对,签下自己的名字。
贺安站在旁边,没催。
签完,他朝控制台走。
我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整个试验区的人都停了。
贺安把手从启动按钮前收回来。
哪里有问题?
我走过去,把他胸口那枚旧工牌摘下来。
上面还是我的照片。
名字也是许正。
三个月了。
我举给他看。
冒充技术负责人,还没冒充够?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贺安伸手想抢。
我往后一退,把新工牌拍在他胸口。
贺安。
职务一栏,写着安全整改负责人。
他低头看了几秒,抬手压住卡套。
然后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通话器。
各岗位确认。
设备声停了一瞬。
回应声从不同位置传回来。
确认。
确认。
确认。
我妈站在警戒线外,抬起头。
贺安最后看向我。
我点了一下头。
他按下启动键。
机器平稳升起。
我握着我爸那张旧工作证,把它放进了贴着胸口的衣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