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凶宅里的鬼下了碗面,让他先吃,吃完再谈房租。
活人房东堵在门口骂我:穷鬼住便宜房,死了也别找我。
鬼端着面,筷子忽然停了。
那是我弟。他拿我的房收租,还拿我的死吓唬人。
我把租房合同摊开。
房东姓名那一栏,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下一秒,他指向床后的墙。
先别报警。你把墙上的镜子摘下来,看看后面那扇门。
【第一章】
房东把六万八的赔偿单拍在我脸上时,门口挤了七个人。
我刚搬进来两小时。
行李还没拆。
他指着灶台上的裂纹,唾沫喷到我鼻梁。
「祖传的灶面,让你一屁股坐裂了。赔钱,不然跪下认账。」
我看着那块印有扫码报修字样的祖传灶面,把锅放了上去。
「借过。」
「你干什么?」
「下面。」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房东罗建业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跟你说赔偿,你跟我耍混账?」
我拧开水龙头,冲掉锅底的灰。
「六万八的灶,烧碗面不过分吧?」
「穷鬼的命都不值这个价,你还想用?」
我把手机竖在杯子里,点开录像。
「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他的手松了。
门外那个穿围裙的女人往前挤了半步,也举起手机。
「说啊,罗老板。上个月你跟那个送外卖的,不也是这么说的?」
罗建业扭头瞪她。
「许丹,跟你没关系。」
「我是他找来的开锁师傅。旧锁链坏了,你不让换,他付了我钱。怎么就没关系?」
我看了她一眼。
刚才她替我换锁时,罗建业突然带人冲上来,非说我损坏了灶台。
她没走。
那几个跟着看热闹的人,也没走。
罗建业把赔偿单重新推过来。
「周成,你签合同的时候写得清楚,屋内设施照价赔偿。」
「写得更清楚的是,入住前损坏不归我负责。」
我把灶面上的锅拿开,抽出一张纸巾,沿裂缝擦了一下。
纸巾上黏着一层黄褐色的油泥。
「新裂缝里,能长出三年的陈油?」
他抬手抢纸。
我没躲,直接递到许丹镜头前。
「拍近点。」
许丹蹲下去,手机几乎贴到灶上。
罗建业的鞋尖动了动。
我先踩住赔偿单。
「还有,这不是石材。」
我指了指边角一处掉皮。
「铝板覆膜。你祖上哪位会扫码?」
走廊里的笑声压不住了。
罗建业一脚踢翻门边的塑料桶。
水泼到我的鞋面,凉意钻进袜子。
「行,你懂。明天我找专业的人来,看你还嘴不嘴硬。」
他把钥匙拍在门框上。
「提醒你,这屋死过人。夜里听见动静,别给我打电话。」
我重新接水。
「死过人的房,一月六百。活人住的房,一月两千。」
「那你就好好住!」
他带人走了。
许丹看了眼灶台,又看了眼我。
「你真敢住?」
「敢不敢另说。退了这里,我今晚只能住桥底。」
我以前在饭店干后厨维修。
店关了,工资欠了两个月,宿舍也收了。
手上剩三千一,租房押三付一,花掉两千四。
便宜是有原因。
但我没想到,原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夜里十二点,我刚躺下,床边传来三声敲击。
笃。
笃。
笃。
我睁开眼。
一个穿白厨师服的男人坐在床尾,袖口油黄,胸前破了个小洞。
他脚没沾地。
我把被子拽到下巴。
他伸手。
「房租。」
我盯着他的脚。
他盯着我的被子。
过了几秒,我把手机银行打开。
「交了。」
「交给谁了?」
「罗建业。」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再交一遍。」
我把手机扣回床上。
「活人骗押金,死人搞二次收费。你们这地方,业务挺完整。」
他没说话。
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从他那件破厨师服里传出来,在屋里拖得很长。
我摸索着拿起床头的保温杯。
他指了指厨房。
「你晚上煮的面,没倒吧?」
「锅里还有。」
「那你装一碗。」
我没动。
他把脸转向我。
半边脸青白,嘴唇冻裂,眉毛上结着细霜。
保温杯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落地的声音刚响,他就把脸扭回去了。
「别看了。最后那阵儿没顾上收拾。」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撞了两次床脚。
面已经坨了。
我添水煮开,打了个蛋,把碗摆到空椅子前。
「房东先吃。」
他低头闻了一下,肩膀松开。
「葱放早了。」
我握着锅柄。
「不吃就还我。」
「吃。」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腾起的白气问:
「你到底叫什么?」
「罗建平。」
我的手停在半空。
租房合同就压在碗下面。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出租人:罗建平。
他看清那三个字,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死了八年了。」
【第二章】
我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然后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弟拿死人名字签合同?」
罗建平盯着签名。
「字还是那么难看。他上学的时候,家长签字都是我替他写。」
「现在反过来了。他替你写。」
他伸手去抓合同,指尖却从纸上穿了过去。
纸没动。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盯着桌上的筷子。
「刚才怎么掉的?」
「吃了东西,能碰一会儿。过了就不行。」
「多久?」
「墙上那根长针走两格。」
十分钟。
我看向碗。
面还在,鸡蛋也在。
我凑近闻了闻。
一点葱香都没了。
罗建平抬起下巴。
「别嫌弃,能填肚子。」
「你吃香的,我吃没味的?」
「合租,互相体谅。」
我把碗推远了。
「那你现在能帮我干什么?」
他掰着手指算。
「半夜陪你说话,提醒你关火,防贼。」
「能出去吗?」
「不能。」
「能吓唬别人吗?」
「别人看不见。你今晚叫了我的名字,又摆碗让我先吃,才看得见。」
我回想签合同的时候。
罗建业让我照着名字念了一遍,说怕我不认字。
晚上煮面,我还对着空房间喊过一句,罗建平,便宜归便宜,别来找我。
这手续,竟然让我办齐了。
「能搬重东西吗?」
罗建平抬了抬那只碗。
碗离桌半寸,又落了回去。
「差不多这么重。再重,手就散。」
「一晚上能吃几回?」
「只有头一回顶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把合同收好。
「你这个房东,功能不太全。」
「你交六百,还想租个能下楼买菜的?」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他又指了指灶台。
「那条缝不是你弄的。七年前就有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装的。」
「你不是死八年了吗?」
他把手放到胸前破洞上。
「死了,又不是瞎了。」
我没接话。
墙上的钟咔哒响了一声。
他转过脸,盯住床后的镜子。
我顺着看过去,只看见自己的半张脸。
「你怎么死的?」
「冻死的。」
「在这里?」
「我记得是在冷库里。里面没灯,门打不开。我拍了很久,外面没人应。」
他的手在桌上蜷起来。
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我把锅盖扣上。
「先说能用的。你弟明天还要拿灶台讹我。」
罗建平指向吊柜。
「最上面那层,后板翘起来的地方。有安装单。」
我踩着椅子去摸。
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
里面塞着油烟机说明书、旧保修卡,还有一张小票。
灶面,二百八十元。
安装费,六十元。
备注:边角裂纹,折价处理。
我把小票摊到桌上。
罗建平凑过来看。
「我就说,他买东西不可能买好的。」
第二天上午,罗建业带着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来了。
男人四十来岁,眼皮肿着,进门先看灶台,再看我。
罗建业介绍:
「王有财。这里以前的维修负责人。人家一看就知道。」
王有财没碰灶面。
「这是老工艺,修补不便宜。」
我把小票压在灶上。
「老工艺,二百八。」
他低头。
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许丹从我身后举起手机。
「王师傅,你签的字,你认识吧?」
小票右下角,收货人三个字旁边,写着王有财。
罗建业伸手拿票。
我把塑料袋抽走。
「复印件。原件放好了。」
他手停在灶台上。
「这么多年了,物价能一样?」
许丹把昨天的视频放了出来。
祖传的灶面。
穷鬼的命都不值这个价。
声音顺着走廊往外传。
隔壁的门开了两扇。
我打开付款记录。
「押金退一千八。这个月六百房租,按实际住的算。你再来碰瓷,我们就带着材料去说清楚。」
罗建业眼角绷着。
「你想白住?」
「合同是你拿来的,钱是你收的,死人名字也是你填的。你想在哪儿解释?」
王有财忽然咳了一声。
他把罗建业拉到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清四个字。
别翻旧账。
两分钟后,我手机响了。
一千八到账。
许丹把镜头对准付款提示。
「罗老板,赔偿单不要了?」
罗建业夺过那张纸,揉成一团。
「周成,住稳点。」
门被他摔上。
我把到账页面给罗建平看。
他站在厨房门边,朝我伸手。
「房租。」
我往桌上放了两个馒头。
「今天加餐。」
他低头看了半晌。
「你管馒头叫加餐?」
「昨天你还欠我一个鸡蛋。」
他把脸扭过去,不说话了。
直到傍晚,许丹敲门,递进来一张刚贴在楼下的通知。
三日后清晨六点。
二楼全面改造,原承重以外隔墙全部拆除。
我把通知贴到桌上。
罗建平看了很久。
「他以前改过一回。」
「哪儿?」
他指着床后的镜子。
「你先把那个摘下来。」
【第三章】
镜子比我想的轻。
我刚把上沿抬起来,一颗螺丝掉下去,滚进床底。
墙面上露出一块长方形的色差。
色差正中,有个被腻子糊住的小孔。
我用螺丝刀刮开。
里面不是砖。
是一截钢制门框。
「你记不记得这是什么?」
罗建平站在我身后,手指攥住围裙边。
「门。」
「什么门?」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进墙里。
我的螺丝刀掉了。
他半截身子在墙那边,另外半截留在我这里。
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你不是不能出屋吗?」
他退回来,脸上的霜厚了一层。
「以前,这里都是我的厨房。」
我把床往外推。
地板上露出两道弧形磨痕。
不是家具磨出来的。
是门扇长期开合留下的。
罗建平蹲在地上,指尖沿着那道痕迹划了一圈。
「外开门。」
我蹲到另一边。
原来的门被封进了隔墙。
而门后,是隔壁二〇四。
罗建业租房时给我看过平面图。
二〇四标的是杂物间,不出租。
那扇门常年挂着三把锁。
我捡起螺丝刀,想再刮一点,又把手放下。
「动大了,他会说我们损坏房屋。」
罗建平抬头。
「你也怕他?」
我把工具收回袋里。
「怕他把真东西砸了,最后只剩你跟我说过的话。」
许丹第二天一早带来了一个小型内窥镜。
她把软管放在桌上。
「开锁用的。别往不该看的地方伸。」
我指了指墙。
「看死人待过的地方。」
她收拾工具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租房售后,项目越来越多了。」
我没告诉她鬼的事。
只说怀疑罗建业封了违规设施,又拿事故房讹租客。
她翻出手机里存的旧资料。
「这楼以前叫平业饭庄。罗家兄弟开的。八年前出事故,停了业。」
照片上,招牌已经褪色。
罗建平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个铜锅。
他弟穿着西装,站在他前面。
许丹放大图片。
「当时报的是冷库故障。哥哥进去取货,门打不开,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罗建平凑近手机。
他的脸一点点贴到照片旁边。
照片里的他,比眼前胖些。
也没有霜。
「这张是开业那天。」
我没接他的视线。
「事故以后呢?」
许丹往下滑。
「房子是哥哥的。父母早没了,没结婚,也没孩子。弟弟办了继承,改成出租屋。」
她又找出一张事故现场的旧报道。
只有楼梯口,没有室内照片。
我把内窥镜接到手机上,从门框旁的旧孔伸进去。
屏幕先是黑的。
灯光打开。
灰尘在镜头前浮动。
一截生锈的铰链。
白色保温板。
还有一扇向外开的冷库门。
门外侧,焊着一个插销座。
我把镜头往下压。
插销还在。
横着。
锁住门的方向。
许丹的手掌压在桌边,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这种门,外头怎么还上插销?」
罗建平没出声。
我回头时,看见他双手顶在那片墙上。
手掌穿进去,又退出来。
重复了三次。
「我拍过这里。」
我听见他的牙碰在一起。
「我听见外面有人走路。」
我把录像存好,备份给许丹。
「先报警。」
电话打通后,我说清了地址、封墙、冷库门和外置插销。
接线员让我别再破坏现场,也别进入隔壁。
我答应了。
可电话挂断前,门外响起钥匙声。
罗建业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眼睛没看我,先看了摘下来的镜子。
许丹把手机扣在掌心。
罗建业笑了一下。
「住不惯,我把六百也退你。今天搬走。」
我站到墙前。
「不是三天后改造?」
「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晚。」
他的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门框露出的那一小截金属上。
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脆响。
我这才看清,袋口露出的是一罐发泡填缝剂。
罗建平从墙里退出来。
他盯着弟弟的右手,嘴唇动了几下。
「周成。」
「八年前,外面的人也说了一句话。」
我没回头。
他贴到我耳边。
「哥,你别拍了,冻一会儿就不疼了。」
【第四章】
罗建业往里迈了一步。
我把手机抬起来。
「警察在来的路上。」
他的脚停在门槛边。
许丹站到我旁边,把刚才的录像重新播放。
镜头里的插销横在冷库门外。
罗建业看了两秒。
「旧门而已。拿这玩意儿吓唬谁?」
「没吓唬你。等人来了再拆。」
「我自己的房子,轮得到你安排?」
他挤过来要把镜子挂回去。
我伸手挡住。
他的肘撞到我胸口,后背磕在墙上,腻子灰灌进领口。
许丹的手机镜头没有移开。
「接着来。昨天讹钱,今天打人,罗老板,你这出租项目挺全。」
罗建业抬起的手在半空僵住。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他马上把手放下,拍了拍我肩上的灰。
「我替你挂镜子,激动什么?」
来的民警把我们分开。
我交出合同、付款记录、录像和拆除通知。
他们听完,没有把冷库门直接当成杀人证据。
外置插销是不是事后装的,旧案卷宗怎么记载,现场有没有改动,都要查。
我能理解。
罗建业却立刻挺起了背。
「听见没?八年前的事故,人家早查完了。你们拍个破门,就想给我扣帽子?」
负责询问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下结论。二〇四现在谁在用?」
「我放杂物。」
「打开看看。」
罗建业的手伸进兜里,又抽了出来。
「钥匙没带。」
许丹晃了晃自己的工具包。
「我带了。」
走廊里几个邻居探出头。
罗建业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最后,钥匙还是从他兜里拿了出来。
三把锁一把接一把打开。
门缝里挤出一股陈油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跟在民警身后看进去。
杂物堆到了半墙高。
床架、破床垫、油烟管。
最里面,那扇冷库门还在。
正是内窥镜拍到的那扇。
门外的插销已经锈住。
民警先拍了照,再问:
「谁装的?」
「装修工吧。八年了,我哪记得。」
罗建平站在我左侧。
他能走到这里。
新的隔墙拦不住他。
原来的厨房边界,才是他出不去的地方。
他伸手摸向插销,指头穿过铁锈。
「原来就差这一点。」
他的手掌贴着门,停住。
我把视线移开。
杂物清理出一条窄道后,冷库门内侧的应急释放装置也露了出来。
旋钮还在。
连接杆却少了一段。
罗建业马上说:
「这么多年,拆过改过,少点东西不正常?」
民警让他退后,不要再碰。
现场情况记录下来后,改造被要求暂缓,旧案情况也要进一步核实。
不是当场抓人。
但他的锤子,落不下来了。
下楼时,他堵住我的路。
许丹还举着手机。
他便对着镜头挤出笑。
「周成,你一个租房的,操这么多心干什么?」
「怕冻。」
笑从他脸上掉了。
我从他旁边过去。
回屋后,罗建平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我煎了个鸡蛋,又从楼下买了半只烧鸡。
他看了眼桌子。
「发财了?」
「拿回押金,庆祝一下。」
「鸡凉了。」
「鬼还挑冷热?」
他伸手想拿筷子,又收回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想起那句话?」
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看见他的手,想起来的?」
他点头。
「那天门缝底下有光。他在外头,右手戴着金戒指。戒面碰到门,叮的一声。」
我把鸡腿放到碗上。
「那就一件件找。你说的东西,要让别人也看得见。」
他低下头,闻了闻。
手指有了颜色。
我看了眼钟。
十分钟开始了。
他没有碰鸡腿。
反而站起来,从灶台旁边拖出一个废弃调料罐。
罐子不重,拖得动。
底下压着一张油污浸透的纸。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老旧的维修联系单。
日期就在他出事前一天。
报修内容:冷库内部应急开门失灵。
报修人:罗建平。
处理意见:已维修,测试正常。
签字:王有财。
【第五章】
我没去找王有财。
先把联系单原件交了出去。
许丹问我:
「就不先问问他?」
「问了,他有一晚上编答案。」
她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提。
「行。你比我忍得住。」
罗建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忍不住饿。昨天半夜把我的鸡啃了。」
我当没听见。
那张联系单不是定案的证据。
但它让门上的问题,有了一个出事前的时间。
第二天下午,王有财来敲门。
我隔着门问他来干什么。
「退维修费。」
「你给我修什么了?」
「灶台鉴定。哪天话说错了,补偿你。」
门缝底下塞进一个红包。
我没拿。
许丹住在楼下铺面,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她上来得很快,手里还捏着一把没配完的钥匙。
我这才打开门。
王有财站在门外,额头一圈汗。
「有必要叫这么多人?」
「有必要。你上次来,也不是一个人。」
我把红包踢回他脚边。
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忽然看见我桌上的复印件。
整个人停住了。
我把纸推到门口。
「是不是你的字?」
他把红包捏扁。
「年头长了。」
「字还没褪色,你先忘了?」
「那时候我就是干活的,叫我修什么,我修什么。」
「所以你修好了?」
「我检查过。」
「连接杆呢?」
他猛地抬头。
「什么连接杆?」
我没回答。
许丹把手机对准他。
王有财把嘴闭上了。
我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把椅子。
「坐。想说再说。不想说,原件已经交出去了。」
他没坐。
走的时候,右脚绊了一下门槛。
罗建平站在灶边,盯着他的背影。
「他以前胆子小。有回切到手,一滴血,蹲了半天。」
「胆子小,不耽误帮人干坏事。」
我把椅子放回去。
罗建平没再出声。
当晚,许丹发来一条视频。
我点开。
画面里是我搬进来时扛着工具包上楼。
配文说,我和开锁店老板娘合谋,专门挑事故房敲诈。
下面还贴着一段剪过的录音。
只有我那句,押金退一千八。
前面的六万八赔偿,全没了。
有人问我是不是惯犯。
有人骂许丹见钱眼开。
许丹的店铺主页被翻出来,评论一条接一条冒。
我给她打电话。
她那边先传来卷帘门落地的声音。
「关门了?」
「有人打电话骂。再开着,客人也进不来。」
「原视频给我。」
「已经在整理。」
她停了两秒。
「周成,别给他道歉。我店里那块招牌,挂了十二年,不是拿来给他擦鞋的。」
我把手机插上充电。
发了第一条完整视频。
从罗建业拍下六万八赔偿单开始,到他退押金结束。
一刀没剪。
第二条是合同。
姓名遮了一部分,只保留罗建平三个字,旁边放上他八年前已经死亡的公开信息。
第三条是付款记录,收款人罗建业。
最后,我录了一句话。
「要说我敲诈,请把六万八的灶台鉴定拿出来。要说这房合法出租,请解释为什么还在拿死人的名字签合同。」
没有骂他。
证据够用了。
半小时后,许丹发来一张截图。
那个送外卖的租客找她了。
也是灶台裂纹。
也是赔钱。
数目不同,三千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是锁坏,有的是墙渗水。
住进来便宜。
搬出去贵。
我把材料分类,让他们各自保留原件,通过正规途径提交。
罗建业的电话打过来。
接通后,他先喘了几口气。
「你想多少钱?」
「不是你先问我要六万八的吗?」
「我退了!」
「你退的是我的押金。」
那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你非要把饭碗砸了?」
我看了眼身边的罗建平。
他手里的面碗空着。
八年了,他的房子在,他的弟弟在,他留下来的灶台还在。
只有他没饭吃。
我把免提打开。
「你哥的饭碗,是谁砸的?」
电话挂了。
罗建平慢慢抬头。
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
这回是王有财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别吃他送来的东西,他今晚要拿走灶台。
【第六章】
我先关了总电源。
再把昨天新换的锁反锁。
罗建平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忙。
「你不是说,要有别人看得见的东西?」
「所以我让许丹把走廊录像备份了。」
「我呢?」
我看向他。
他朝灶台挪了半步。
「灶拆了,我会去哪?」
我没法回答。
他也没再问。
只是蹲下来,把手伸向那块裂开的灶面。
穿过去了。
晚饭还没吃。
我重新合上电闸,支起锅。
「先吃饭。」
「这个时候吃什么?」
「你不吃,一会儿连个碗都拿不起来。」
我煮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这次没让他吃剩的。
他坐下时,特意看了两眼碗里的蛋。
「今天两个?」
「一个切成两半。别抬价。」
他抿了一下嘴。
低头闻面。
我把十分钟记在手机上。
门外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停了。
罗建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周成,开门。我来检查燃气。」
我把手机录像打开。
「这屋是电灶。」
门外静了一下。
「检查电路。」
「不用。」
「漏电出了人命,谁负责?」
我看向门锁。
锁芯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钥匙。
我把工具箱移到门后。
许丹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
「罗老板,你找个撬锁的,到我店门口做生意?」
罗建业骂了句脏话。
外面有东西被放到地上。
我从猫眼里看见王有财。
他提着工具箱,站在罗建业身后,脸上都是汗。
我开了一条门缝,防盗链没摘。
「王师傅,你也来修电灶?」
王有财没看我。
罗建业把一张纸塞过来。
「限期搬离。房屋设施不达标,我收回整改。」
「整改可以。等现场核查完。」
「你占着我的房,真拿自己当主人?」
「那让民警来谈。」
他的脸贴近门缝。
「姓周的,你别以为找两个人拍视频就能保你。你总有下楼的时候。」
我把手机靠近门缝。
录制的红点亮着。
他伸手来挡。
王有财突然拉了他一下。
「走吧。」
罗建业甩开他的手。
「你怕什么?」
「我说走吧!」
走廊安静下来。
王有财这一嗓子,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我看着他的手。
抖得工具箱提手直响。
罗建业盯了他几秒,转身下楼。
王有财跟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一张纸片塞进门缝。
是个地址。
旁边写着:我只说一次。
我没单独去。
先把地址和信息交给办案人员,再和许丹一起过去。
地方在他租的仓库门口。
门开着,里面堆满废旧电机。
王有财坐在塑料凳上,脚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他看见许丹的手机,脸一绷。
「别发网上。」
「可以不公开。该交的,要交。」
他点头。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说吧。」
他拧了几下瓶盖,没拧开。
最后把水放下。
「冷库出事前一天,我去修过。」
「修好了?」
他低着头。
「试过,能从里面开。」
「后来呢?」
「罗建业说,哥哥记性不好,总忘了关门,东西化了。他让我在外头焊个插销。」
我手指收进掌心。
「你焊了。」
「焊了。」
「知道里面有应急释放杆吗?」
「知道。」
「外面插销锁上,里面的杆还有用吗?」
他没出声。
许丹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
王有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告诉他了。我说,这东西不能锁人。他说就是夜里不用的时候锁。」
「事故以后,你说了吗?」
仓库里有水滴下来。
一滴砸在铁皮盆里。
又一滴。
王有财把背弯下去。
「他说我要坐牢。门是我盖的,字是我签的,都是我的事。」
我盯着他。
「所以你帮他改墙。」
他点了一下头。
「还帮他把那扇门埋起来。」
他又点了一下头。
许丹把牙咬得发响。
「人家死在里面,你们在外面量尺寸?」
王有财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从凳子底下拖出一个文件袋。
「改墙前,他让我拆旧柜子。里面有封挂号信,我藏起来了。」
我没伸手。
先让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拍清来源和外观。
收件人是罗建平。
寄件人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信封已经开过。
里面是合同解除通知的留存件,还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出事前,罗建平已经准备终止与弟弟的经营合作,并追讨被转走的钱。
王有财抬头看我。
「他哥不是不知道。」
「他哥已经查到他偷钱了。」
【第七章】
我回去的时候,罗建平正盯着锅。
锅里是我出门前留下的半碗面。
他没动过。
我把事情一件件说给他听。
说到那封信,他手里的筷子滚到了桌边。
「我没寄出去。」
「律师那边有留言,警方会核实。」
他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洞。
「那天我把录音机别在这里了。」
我身体往前倾。
「什么录音机?」
「算账用的。我手上油多,懒得写,进货、工钱,就说进去,晚上再记本。」
「出事那天也带着?」
「带着。」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胸前的布。
那个小洞,不是衣服破了。
是夹子长期磨出来的。
「他让我去冷库,看看冻货是不是坏了。我正跟他说账的事,还没关。」
我起身去拿手机。
「救出来的时候,录音机在哪?」
罗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
我把这条线索补给办案人员。
没有说鬼。
只说从旧照片上注意到胸前设备,又经王有财确认,他生前有随身录音记账的习惯,希望核查当年遗物清单。
许丹找到了几张饭庄做宣传时的旧照。
三张。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黑色小夹子。
王有财也认了。
「他那东西我见过,旧款的,能连电脑。」
当年的遗物登记里,没有录音机。
这件事不能直接说明被谁拿了。
但罗建业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带来一个收购老楼的人。
对方只在楼下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听见罗建业追到街边。
「价格还能谈!」
车门关上。
罗建业拍了两下车窗。
车没停。
许丹站在店门口,抱着胳膊。
「前几天不是说,改造完就卖个好价钱?」
罗建业转过来。
「你闭嘴。」
「我闭嘴,合同上死人名字就能活过来?」
街边几个人停下来看。
他抬手指着许丹,手指抖得压不住。
「你们就是见不得我赚钱!」
我从楼梯上下来。
「钱是你哥的。」
他猛地转头。
「我伺候他,我替他收尸,我那房子怎么了?」
许丹的手机抬了起来。
他看见镜头,没停。
「你们问问他,活着的时候他给我什么了?天天说我账不对,天天防我。我是他亲弟弟!」
我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更该说清楚。冷库门为什么加插销,维修记录为什么写正常,旧厨房为什么改墙封门。」
他抬手就要推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手落空,撞到墙上的旧招牌。
掌根擦破了一块。
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始笑。
「八年了。你们拿一块铁,一张破纸,就想翻过来?」
我没接话。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
「还有那个录音机,别说你找到了。谁知道你们拿什么东西假造的!」
许丹举手机的手稳住了。
我看着他。
「我没跟你说过录音机。」
他的嘴张着。
街边的电动车喇叭响了一声。
他才把嘴闭上。
「王有财说的。」
「行,让他说明白。」
罗建业转身就走。
走到车边,他连拉了三次门把手,才想起先解锁。
那天晚上,王有财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给他发消息。
没回。
许丹去了他的仓库,门锁着。
我把情况报告出去。
回屋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捆现金。
还有张纸。
搬走,闭嘴。
我没碰袋子,站在走廊里开了录像。
楼下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罗建平站在我身后,盯着那个塑料袋。
「还是两万。」
我扭头。
他把手按在胸前。
「那天他也拿两万,让我把账撕了。」
【第八章】
钱被依法处理了。
门口也多了一台临时装好的摄像头。
许丹从梯子上下来,试着把我和门牌一起拍进去。
「电池供电,断电也录。云端存一份,本地存一份。」
我扶着梯子。
「你这是把我当库房看了。」
「库房没你招贼。」
她走后,我给罗建平煮饭。
他坐在灶边,连续问了三次王有财的事。
我把米淘好。
「有人在找。你别添乱。」
「我又出不去。」
「所以才让你别添乱。你刚才把盐当糖让我放。」
他看着调料罐,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记混了。」
我把烟罐移远,换了个位置。
这几天,他脸上的霜越来越重。
提到冷库,手指就会僵住。
有一次,我开冰箱拿鸡蛋,门轴响了一声,他猛地站起来,撞进了灶台。
出来后,他蹲了很久。
我没催他。
只把冰箱门关轻了一点。
饭煮到一半,王有财的消息来了。
我没事。手机被他拿了。借别人的发。
下一条是语音。
背景里有喘息声。
「他知道我留了信,说我是帮凶,让我把你骗出去。今晚他要来找东西。」
我立即把消息转交办案人员,又拨通电话。
对方让我先离开房间,不要与罗建业正面接触。
我答应了。
收拾东西时,罗建平跟着我走到门边。
到了原厨房边界,他停住。
手掌贴着一片空处。
我拎着包回头。
他嘴唇上的裂口动了一下。
「那锅饭……」
「先别管饭。」
「糊了就不好洗。」
我走回去,拔掉电饭锅插头。
把盛好的米饭放到他面前。
「我到楼下。」
他点了点头。
我下楼进了许丹的店。
摄像头画面投在她的电脑上。
门口没人。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小时。
夜里十一点四十,楼道灯灭了。
画面没灭。
罗建业戴着帽子,从楼梯拐角上来。
他没走我的门。
径直去了二〇四。
许丹伸手捏住我的袖子。
我已经拨通电话。
屏幕里,罗建业打开三把锁,拖进去一个工具箱。
过了一会儿,墙里传来凿击声。
不是大菜。
一下。
停一会儿。
再一下。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罗建平那碗饭早就过了十分钟。
他现在连碗都碰不了。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杯沿撞得牙疼。
许丹把杯子拿走。
「别上去。」
「我没动。」
「你鞋已经穿上了。」
我低头。
确实。
又过了几分钟,楼上响起一声闷响。
随后是罗建业的声音。
「出来!」
我抬头。
监控只能看见走廊。
二〇四里面,没有画面。
他又吼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这儿!」
许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他看得见?」
我也不知道。
我盯着那扇门。
一分钟后,王有财出现在走廊。
他右边嘴角咧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罗建业从门内出来,一把拽住他领子。
「不是让你把人带走吗?他工具怎么还在!」
王有财怔了一下。
「人不在。」
罗建业松开手,把他推进门里。
门没关严。
工具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随后,我听见王有财说:
「哥,别找了。八年了,东西早坏了。」
罗建业的声音抬了起来。
「你知道我找什么?」
我的手机连着录音,指尖抵在桌边。
王有财没有马上回答。
一阵铁皮摩擦声后,他说:
「你当年不是拿走了吗?」
二〇四里安静了。
罗建业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
「我拿的是他口袋里的钥匙。」
「录音机在门里掉了。」
【第九章】
我没有上楼。
这一次,我守住了店门。
许丹把电脑声音调大。
走廊摄像头只能录到漏出来的话,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楚。
王有财说:
「那你当年怎么不找?」
「人都来了,我怎么找?」
「所以你后来封墙。」
罗建业骂了一句。
紧接着,是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
我看着电脑右下角。
录制还在继续。
云端上传标志没有断。
罗建业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让你搬柜子,你跟我废什么话!」
王有财没动。
「他给我发工钱,从没欠过一天。」
「现在说这个,你装什么好人?插销谁焊的?」
「是我。」
王有财停了停。
「但我没让你把人锁进去。」
那边突然响起一声撞击。
许丹猛地站起来。
我已经冲到店门口。
楼梯口有手电光晃过。
接着,是制止和喝令声。
我停下脚步。
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短响。
等我获准上楼时,罗建业已经被控制住了。
王有财坐在门边,捂着左肩。
地上掉着一把撬棍。
罗建业看见我,整个人往前扑。
「你给我下套!」
我站在门外。
「谁让你今晚来找录音机?」
「是你们编的!」
「谁让你说,钥匙拿了,录音机掉门里了?」
他盯着我,眼珠子往门里转。
冷库门已经被打开。
保温板被撬下一块。
锈迹落了一地。
他的膝盖忽然一折。
旁边的人把他架住。
他嘴里还在说:
「不是我。我没让他死。门是王有财盖的,你们抓他!」
王有财扶着墙站起来。
「我会认我的。」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
「但八年前,你告诉我,你哥是自己进去的,你不知道。刚才你说的,我都录了。」
他从衬衣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半边。
还亮着。
罗建业扑过去,被按了回去。
「你拿了我的钱!你也跑不了!」
「跑不了就不跑了。」
王有财把手机交出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叫了两次才松开。
我退到门外,没有再往里走。
罗建平站在冷库门旁。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一条排水沟。
我顺着看过去。
格栅下,全是凝固的油泥和灰。
罗建业刚才撬的方向不对。
他在拆墙。
罗建平指了指排水沟。
「我拍门的时候,摔过一跤。」
我吸了口气,问负责现场的人:
「这里能检查一下吗?旧录音机如果掉下来,有可能滑进去。」
格栅被取下来。
手电照进沟里。
油泥深处,卡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外壳裂了,夹子已经锈断。
现场人员没有当场开机。
拍照、定位、提取、封存。
每一步都做得很慢。
罗建平蹲在旁边,看着它被装进证物袋。
他伸手,想摸一下,又停住。
我把手插进兜里。
指甲已经把掌心压出四个坑。
罗建业被带下楼时,脚在楼梯上拖着。
经过我面前,他忽然抬头。
「周成,我给你房子。」
我没出声。
「这间不要钱。整层给你,你撤了,行不行?」
他嘴唇发白,声音变了调。
「你一个打工的,挣多少年能买一层?你算算!」
许丹站在楼梯转角,手机放低了。
她没再往前凑。
我看着罗建业。
「你哥当年,是不是也算过?」
他的脸抽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想让他服个软。他天天拿账压我,我就关一会儿……」
旁边的人提醒他,有话到讯问时说。
他却拽住栏杆,指节泛白。
「哥!」
整条楼道都听见了。
「哥,我错了!」
罗建平站在原厨房的边界后面。
一只脚也迈不出去。
他看着弟弟,手从围裙上放下来。
没有过去。
也没有应。
罗建业被带走后,我在门口坐了很久。
许丹递来一瓶水。
瓶身冰凉。
我碰了一下,换成她旁边那瓶常温的。
回屋时,罗建平坐在空桌前。
我问他想吃什么。
他抬起头。
「油泼面。」
「行。」
「多放葱。」
「你第一天还嫌我放早了。」
他看着我。
「这回晚点放。」
我烧开一锅水。
油倒进锅里,慢慢热起来。
他盯着锅,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周成。」
「说。」
「他是不是再也拿不了我的房租了?」
我握着锅柄,点了一下头。
热油浇进碗里。
辣椒和葱花哧地响开。
他低头闻面时,眉毛上的霜,掉了一点。
【第十章】
录音机没有立刻恢复出声音。
罗建业也没有因为楼道里那几句话,第二天就被判刑。
旧案重新梳理,现场痕迹、维修单、律师留存、银行流水、证人证言,一样一样核对。
我按要求去了几趟。
只说自己知道的。
不知道的,不添。
许丹把原始视频和存储卡交了出去,店里的生意也重新开起来。
有人来配钥匙,先指着我问:
「就这个,把房东送进去的?」
她把钥匙往机器上一夹。
「配钥匙五块。听故事不附赠。」
我欠她的开锁费,早还了。
她不收跑腿钱。
我便隔几天给她送一份盒饭。
罗建平负责指挥。
「青菜最后下。」
「这肉再切薄一点。」
「你油温不够。」
我举着锅铲扭头。
「要不你来?」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拢。
「交了房租的,不干活。」
「你什么时候交过?」
「我把弟弟交了。」
我把锅铲放下,看了他两秒。
他先低下头,耳根那层霜又结起来。
我转回去,把火调小。
「行。抵一个月。」
案子有消息,是在一个下午。
我正在给许丹店里修门铃。
手机响了。
录音机的存储芯片保住了部分数据。
不是一段完整的现场录音。
有断点,有杂音。
但修复出的文件里,有罗建平核对流水的声音,也有兄弟争执的声音。
最后一段,他在拍门。
我没有申请去听。
已经够了。
那天回屋,我没跟罗建平复述内容。
只告诉他,东西找到了,能用。
他坐在椅子上,把围裙抚平。
抚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最后说什么了?」
我摇头。
「没听。」
他松开手。
「那就别听了。」
我把装好的饭端上去。
那顿饭,他没挑毛病。
庭审那天,我去了。
罗建业站在被告席,头发贴着头皮,整个人缩在衣服里。
他先否认。
说录音断过。
说王有财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往他身上推。
说房子本来就该有他一份。
一项项证据被出示。
维修记录对应上了。
焊接时间对应上了。
出事后的改墙支出对应上了。
那封信,在律师那里也有完整留存。
他转头去看旁听席。
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后来,他开始哭。
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说哥哥从小带他。
说他没想走到这一步。
说只要哥哥还在,他什么都不要。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不再发抖。
判决宣读时,故意杀人四个字落下来,他瘫在原地。
后面的刑罚,他似乎没再听进去。
只不停摇头。
喃喃着,一套房,不至于,就一套房。
他因故意杀害被继承人而丧失继承权,涉案房产的后续处理也依法另行推进。
王有财要为自己包庇、帮助毁灭证据等行为承担责任,他没有再翻供。
离开法院时,他远远看了我一眼。
嘴张开。
我没等那句道歉。
下台阶时,许丹问我:
「接下来搬不搬?」
我看了眼手机。
备忘录里,全是盒饭订单。
这几个月,我借了一个合规的小厨房做午餐配送,从十份做到了六十多份。
客人说味道稳。
我没告诉他们,灶边有个干了二十年厨师的,一勺盐都要盯。
「等这边租赁手续理清。」
「还住?」
「便宜。」
许丹把钥匙圈甩到手心。
「你这人,真是不长记性。」
我提着菜回二楼。
镜子没再挂回去。
冷库和封墙已经完成勘验,后续拆除也走完了该走的程序。
那扇冻住罗建平的门,被运走时,我在场。
他也在。
铁门抬过厨房边界,他没跟着走。
只是抬起手,在门上最后拍了一下。
手掌穿了过去。
没有声音。
我问他:
「现在能出去了吗?」
他伸出一只脚。
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
我便把椅子搬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走了?」
我拎起菜袋。
「先把今天的饭做完。」
那晚,我没做盒饭。
只炒了三样菜。
辣椒炒肉,番茄炒蛋,蒜蓉青菜。
还有一锅面。
罗建平嫌菜没章法。
我说今天不是给客人吃。
他便没再说。
饭端上桌,我放了两双筷子。
他看着碗,半天没低头。
「周成。」
「嗯。」
「我不是来催租的。」
我把椅子拉开。
「猜到了。」
「这屋换过很多人。听见一点声音,就搬走。我说了话,他们也听不见。」
他手指捏住筷子。
「你第一天骂我二次收费,我就知道你听见了。」
我把盛面的锅放在桌上。
「那你上来就要钱?」
「我不知道先说什么。」
我坐下,拆开一瓶汽水。
气泡挤出瓶口,溅到手背。
「下次先说,有没有饭。」
罗建平低下头。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
他闻了很久。
眉毛上的霜没了。
嘴唇上的裂口也淡了。
我握着汽水瓶,没有再动。
他抬手拿起筷子。
这一次,筷子夹住了那根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几秒后,他低头吃了一口。
喉结滚了一下。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擦出响声。
「你能吃了?」
他没有回答。
又夹了一口。
面一根根烧下去。
我想去给他添,又把勺子放回锅边。
他吃得不快。
最后端起碗,把汤喝净。
碗放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看了看灶台,看了看墙边的工具包,最后看向门口。
「周成,盐放右手边,别老放错。」
我点头。
「汤底别兑太多水。赚的是手艺钱。」
我又点头。
他站起来,把胸前那条沾油的围裙解开。
叠好。
放在椅子上。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没有穿围裙。
他走到厨房边界,停了一下。
抬脚。
跨了过去。
我把手伸出去,刚碰到他的袖口,指尖就空了。
他回头看我。
嘴角抬起来。
「房租两清。」
门口没人了。
椅子上也没有围裙。
只有桌上那只碗,空着。
我站了片刻,拿起碗去洗。
水冲进碗底,溅到胸口。
门铃在这时响了。
许丹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好的菜单。
「明天八十份,接不接?」
我擦了把手。
接过菜单。
最上面,店名那一栏还空着。
她问我填什么。
我拿起笔,写下五个字。
建平家常饭。
许丹看了一眼,没问。
她把菜单收好,指了指锅。
「还有吗?」
我重新开火,往锅里下了一把面。
「有。」
油热起来时,我把葱花放在手边。
等到最后一刻,才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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