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份学生餐
凌晨四点四十,尤念把最后一屉包子端上蒸台,灶间的排风扇还在嗡嗡转。她伸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摸出围裙口袋里那张纸——食堂的承包合同,月底到期,物业的意思很明白:租金涨三成,或者腾地方。
三成,一年下来就是四万八。
她把纸折好塞回去,掀开蒸笼盖,白汽扑了一脸。
五点五十,天没亮透,第一个来打饭的是扫街的陈师傅。六点半,晨练回来的老人排到了窗口第三个人。七点一刻,五号桌的马奶奶端着粥坐下,冲里屋喊:“念念,带你弟弟妹妹出来吃饭了,磨蹭什么。”
五张小板凳挨着拖出来,五个孩子排排坐下。老大念念十一岁,往下是九岁的安安、七岁的双胞胎石头和木头脑袋,最小的小满四岁,抱着自己的碗不撒手。
“姑姑,”念念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今天晚上你早点回来。”
“食堂十点才关门。”
“那你十点二十。”念念说得很稳,"我们有正事跟你谈。"
正事。四个字从一个十一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尤念头也没抬:“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念念说,"十分钟就能开完,你听不听?"
“听。”尤念给小满的粥吹了吹,“先吃饭,粥要凉了。”
十点二十,食堂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尤念坐在收银台后头核流水,五个孩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成一排,念念坐在正中间。桌上摆着个铁皮存钱罐,是安安用压岁钱买的,罐身上贴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撮合基金。
尤念的眼睛在那个罐子上停了两秒。
“什么叫撮合基金。”
“攒钱的。”念念一本正经,“给姑姑结婚用的。”
“……”
“沈老师,我们班主任。”念念往前推了推那张纸条,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目标:让姑姑十点二十回家”。石头和木头脑袋一左一右点头,小满不懂,也跟着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尤念把算盘珠子一拨:“不谈这个。”
“姑姑,”念念不退,“你上个月倒了三次夜班,早上四点半起来,十一点睡。安安说你半夜在厨房喝凉水,因为烧水慢。”
安安低头抠围裙带子。
“姑姑一个人扛五个娃,我认。”尤念的声音不高,"但感情这东西不是钱,不能拿来救急。我倒下了你们有人管,没倒下的时候,没工夫想别的。"
“那你倒下了呢?”念念问。
尤念的手在算盘上停了半拍。
“我倒不了。”她说,“散会。存钱罐收起来,钱谁也不许动。”
五个孩子没散。念念把存钱罐抱进怀里,四双眼睛跟着她,从桌沿上方齐刷刷看过来。尤念认输似的抬手:“去睡觉。木头脑袋,你今天数学又错了三道,明天给我重做。”
被点名的木头脑袋“哦”了一声,起身时小声嘀咕:“计划a……”
“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木头脑袋拔腿就跑。
第二天上午,食堂来了个尤念没见过的男人。三十上下,皮鞋很干净,公文包放在脚边,在窗口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请问,尤念女士是您吗?”
“我是。”尤念手上还在颠勺,“打饭还是办卡?”
“都不是。”男人递进来一张名片,“物业法务部的。尤女士,您那份合同,月底到期的事,跟您正式谈一下。”
尤念把勺子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手才接名片。
“两个方案。”男人说,“一,租金按新标准走,涨三成。二,……”
“二呢?”
“二,您腾出场地,我们引进连锁快餐,给您留个窗口位的优先承租权。”
“优先承租权,”尤念把名片放回他脚边的水牌上,“就是没承租权。”
“尤女士,社区食堂这个业态,”男人斟酌了一下措辞,“流水确实撑不起这个租金。这是市场规律,不是我针对您。”
“市场规律。”尤念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沓单子,拍在台面上,“上个月我供了四十七个独居老人的午餐,社区卫生站订了六十份病号餐,附近三所学校放学以后,来我这儿写作业的孩子你没数过吧。市场规律管得着这些吗?”
男人没接话,把名片又收回去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句实话:“尤女士,我按流程办事。您要是能拿出别的方案——比如跟哪个机构联合办点活动,证明这块场地有公益价值,物业那边还能再谈。”
门上的风铃晃了两下,人走了。
尤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沓单子一张张收好,收到一半,手停了。别的方案。联合办活动。她抬头看墙上贴的课程表——不是食堂的,是学校老师帮她打印的,五个孩子的名字用红笔圈着。
学校。
中午没客,她蹲在后门口扒饭,念念蹲过来,挨着她坐下:“姑姑,谈崩了?”
“没谈崩,”尤念说,“让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跟学校办个义卖。”尤念把饭盒里的鸡腿夹给她,“我出场地出点心,学校出人和摊位,卖的钱给食堂续命。你沈老师——”
“沈老师最好说话了。”念念接得飞快。
尤念斜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最好说话。”
“……全校都说他最好说话。”念念把鸡腿啃得很干净,骨头都没扔,收进了饭盒。
放学铃一响,尤念去学校接孩子。她在传达室门口登记的时候,正碰上沈叙白领着一队学生出来。他先看见的是那五个孩子,孩子们看见他,齐齐喊了一声“沈老师”,喊得整条走廊都回头。
“尤念女士。”他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指节上沾着灰,“孩子们的营养餐,麻烦您了。”
“食堂的事。”尤念直入正题,“想跟学校联办个义卖,下个月,用我们的场地,孩子们的点心和手工作品一起卖。学校能出摊位和人手吗?”
“出摊位要教务处批,”沈叙白说得很实,“我周一一早就递申请。人手,”他看了眼身后的学生队伍,"我们班包了。"
“为什么是我们班?”
“因为你们家五张嘴都在我们班。”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四个。小满还没入学。”
尤念没绷住,笑了一下。笑完意识到什么,收了。
“场地我来收拾,”她说,“点心我出,不收摊位费,流水你们学校抽两成,剩下的归食堂。账目我每周贴在窗口。”
“行。”沈叙白点头,顿了顿又补一句,“周六学生要用场地排练,我让排练挪到义卖之后,不跟你们撞。”
两个人对着说公事的工夫,五个孩子站成半圆围着,念念的手在身后悄悄比了个手势。石头和木头脑袋看懂了,一起点头。
周三中午,学校订的学生餐送到食堂,尤念清点数目,三十七份。她照着单子一份份装,装到一半停住了——单子上的订餐数是四十三。
多六份。
她翻出前四周的订餐底单。三十一、三十五、三十九、三十七,每一周,都比学生实到人数多半份到六份。她拿尺子比着底单算,多出来的份数,几乎每周都变动,可有一点不变:每一次,都正好够五个孩子各一份,外加他们班上轮流“忘带饭钱”的那个孩子。
尤念拿着四张底单站在窗口后面,站了很久。
她给学校食堂那边打了个电话想核实,对面说她这边订的是沈老师名下的教师餐额度,每周他自付超出部分。她把电话挂了,没再打第二个。
周四傍晚,念念放学回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收银台上:“姑姑,义卖批下来了!沈老师说他周五来对场地,还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周六早上要不要一起摆摊。”念念的耳朵尖有点红,"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问的!"
“我说要。”尤念低头在订货单上写字,“场地是公事。”
念念“哦——”了一声,那个“哦”拖了很长。
周六早上六点,尤念到食堂的时候,沈叙白已经到了,袖子挽着,正把她那摞旧展示架一个个扶起来擦灰。看见她,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列了个摊位图,你看有没有不合适的。”
图是手画的,铅笔打的底,食堂的窗、门、桌位都标着尺寸,五个摊位的位置旁边注着小字——小满的摊位要离灶台远,安安怕人多,安排在角落,双胞胎不能挨着,会打起来。
尤念一张张看过去,看到小满那一条,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安安怕人多。”
“她上课回答问题,手举到一半会缩回去。”沈叙白说得平淡,“带了他们半年,看得出来。”
两人摆了一个上午的摊位。搬桌子的时候他总把沉的那头让给自己,分点心样品的时候他把她做坏的那锅焦糖酥全吃掉了,说不能浪费。十一点收工,尤念递给他一瓶水,他接了,两个人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隔着半个身位。
“谢了。”尤念说。
“客气什么。”他拧开瓶盖,“孩子们的事。”
就这一句。可尤念喝水的动作慢了半拍。
下午三点,马奶奶来打饭,一进门就把布袋子往台上一放,从里头摸出一封信,信封皱着,边角被手指捏得发潮。
“小尤,”马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什么事,马奶奶您慢慢说。”
“前几天我在街道办帮人填表,听见里头屋打电话。”马奶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有个男的,姓赵,从南边回来的,往民政跑了三趟。他,”
马奶奶停了停,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满在里屋趴着睡午觉,呼吸很匀。
“他往民政跑了三趟,问的是孩子的监护权怎么变更。”
尤念捏着抹布的手慢慢收紧。赵铭。五年了,这人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孩子出生 proof 他没出现,姐姐走的那天他也没出现。
“我今天特意又去了一趟,找老周头打听的。”马奶奶把信往她手里塞,“变更申请递上去了,就这两个礼拜的事。小尤,我跟你打交道七八年了,我看人不会错——那个男人回来,不是看娃的。”
信封落在台面上,很轻。
“是看房的。”
卷帘门外传来放学孩子的笑声,由远及近。尤念没动,信封在窗口的光里摆着,封面上一行打印的字:监护权变更申请材料补正通知书。
第2章 义卖风波
通知书在台面上摆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五点,尤念把它压进了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上头盖了三本流水账。
她没告诉孩子。安安心重,双胞胎嘴快,小满什么都往外说。只有念念例外——晚上熄灯以后,念念端着一杯温水进了她房间,杯子放在床头,人没多问,就说了四个字:“姑姑,我看着弟弟妹妹。”
十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作业。尤念没开灯,黑暗里应了一声“好”,等门关上了,才伸手把水杯拿起来。杯壁不烫,温度刚好能入口。孩子是晾过才送来的。
义卖的筹备跟着加速。周二晚上打烊以后,沈叙白拎着笔记本电脑进了食堂,摊开一张表:“学校批的场地是下周六上午,摊位二十个,预算这边只有横幅和桌布的钱,剩下的得靠现场流水。”
“点心我来出。”尤念说,“我这边的成本能压到四成,剩下的全是利。”
“光靠点心不够。”他把表转过来,指着最底下一行,“我算过,要凑够续租的保证金,现场流水得做到八千。二十个摊,人均四百,做得到的摊主不会来社区做公益。”
“所以呢?”
“所以卖三样东西。”沈叙白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你的招牌点心,孩子们的手工,还有,抽奖。奖品找周边商户捐,我下周挨家谈。抽奖券十块一张,买点心满二十送一张。社区里的人买不起四百,买得起十块。”
尤念看了他一眼。这张纸上的字密得像账本,日期精确到半小时。
“你教书的,还是做买卖的?”
“教书。”他说,“班费就是这么筹的。五十个孩子的秋游,一分钱不能问家长多要。”
那天夜里两个人对着流水表核到两点。十二点以后食堂的灯只开了收银台一盏,尤念泡了两大杯浓茶,推过去一杯。沈叙白喝了一口,皱眉:“这是茶?”
“提神的。嫌苦自己加糖。”
“没有糖?”
“孩子正在换牙。”
他把茶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两点十分,表核完,义卖当天的流程排出来了,连谁负责看管小满都写了名字——写的是他自己的。
“你看着她?”尤念问。
“我班上三十七个孩子都带得下来,多一个不多。”
她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是把他的杯子续满了,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两个人各自收拾东西,谁也没再开口。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明天我把抽奖券的样稿发你,你看看字号够不够大,老人看不清小的。”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人走了。尤念站在原地,把那张流程表又看了一遍,看到“小满:沈叙白”那一行,用手指把纸角抚平了。
周三下午,沈叙白去了民政档案室。他是以学校身份去开学生家庭情况证明的,顺手多要了一样东西——赵铭名下与五个孩子的亲属探访登记。
档案室的窗口很窄,工作人员翻登记册翻了很久。
“沈老师,你要的这份……”对方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一栏,“你看一下,是不是这样记。”
那一栏从头到尾是空的。五年,二十个月,一次没有。姐姐走后头一年,社区曾有两次上门联系,登记栏里只有两个“未接”的备注,之后连备注都没有了。
沈叙白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把册子推回去:“麻烦帮我复印一下,学校备案用。”
工作人员复印的时候,他站在窗口外没动。五年一次不来。回来第一件事是跑民政,三趟。
周四傍晚,他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送到食堂。尤念接过来,一页页翻。纸上有油墨味,五个孩子的名字并排印着,监护关系那一栏是她的名字,探访登记那一栏,一整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这个能用吗?”她问。
“听证会上能用。”沈叙白说,“但我建议再补一层。光有记录是死数据,得有人证。街坊里谁常年看着这五个孩子的,让他们写个证明,签名按手印,比复印件硬。”
尤念抬头看他。他还在往下说:“民政评估要看的维度里有‘稳定抚养环境’和‘社区支持’两项,人证正好补这个。你别一个人去求,你平时给这条街的老人做了八年饭——这是你的信用,现在该用它了。”
她捏着那页纸,很久没说话。最后她说:“明天我挨家去问。”
“我陪你走一趟。”他说,“教师身份能加分。有的老人信老师,不信邻居。”
“这不合规矩吧,学校老师掺和家庭纠纷。”
“我以个人身份来,穿便装。”他说,“再说,我本来就是他们五个的班主任,家庭情况摸底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周四晚上和周五白天,两个人在社区里走了一整圈。陈师傅第一个签,签完说:“我孙女要不是在小尤这儿订餐,放学没人管。”菜鸟驿站的刘姐签了,修车行的老宋签了,五号桌那一排的老人家,马奶奶挨个替尤念去说,说到谁家,谁家就按手印。到周五晚上十点,联署签名按满了六张信纸,四十一户。
马奶奶按完最后一个手印,把信纸整整齐齐叠好,交到尤念手里:“小尤,这个你收好。开听证会那天,我人也去。”
尤念把六张信纸锁进抽屉,跟通知书压在一起。抽屉关上的一瞬,她的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
变故出在义卖前两天。
周六早上,菜鸟驿站的刘姐急匆匆跑进来:“小尤,你刷手机没有?小区群里炸了,有人在传你们食堂的事——说后厨有蟑螂,说孩子都是吃着这儿的东西拉肚子,还说卫生检查要来封你的灶。”
尤念的手停在案板上。群里那张图她点开看了,一张模糊的桌面,几粒像虫子的黑点,配文写得有鼻子有眼:“社区食堂卫生堪忧,主办方还敢办义卖?”
发图的账号是三个新号,头像是风景,昨天才进群。
“赶得真巧。”尤念把手机放下,声音很平,“义卖前两天。”
沈叙白中午赶到,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这个人带节奏的话术是抄来的,一条转发两百多个群。这个量不是随手发的,背后有人推。”他抬头,“赵铭那边,先动了。”
“他抹我的食堂,干什么?”
“听证评估看的是抚养能力。”沈叙白说,“抚养能力看什么?看你能不能给孩子一个干净、稳定、有收入的家。食堂要是被查封或者搞臭,你两头都塌。”
尤念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卫生我做得很干净,经得起查。我现在做三件事,第一,今天下午请市场监管所的人来后厨走一遍,开了证我拍照;第二,后厨明档,明天起玻璃门上贴‘欢迎参观’四个字,谁想看随时看;第三,”
她拿起手机,给物业法务那个男人拨了电话:“义卖照办。场地合同的事,下周六现场谈,正好让物业看看这块场地的人气。”
挂了电话,沈叙白看着她:“你不慌?”
“慌。”她说,“但慌不解决问题。洗碗去,中午的订单出来了。”
义卖那天,天公不作美,上午还下了一阵小雨。雨停之后,人流稀稀拉拉,往年这种活动能来三四百人,到十点,场子里不到一百。有人路过摊位,指着食堂的门嘀咕:“就是这家?后厨有蟑螂那家?”
孩子的手工摊前,安安把头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沓没卖出去的剪纸,纸角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石头攥着拳头要冲出去理论,被念念一把拽住手腕。
十一点半,回收款箱的时候,尤念数了数,四千二。缺口三千八。
她蹲在收银台后面核账,没让人看见脸。核完抬起头,先看见的是小满抱着个东西从摊位后面走过来,铁皮存钱罐,罐身上“撮合基金”四个字被摸得发亮。
“姑姑。”小满把罐子举起来,踮脚往回收款箱的方向够,“这个也算钱。”
“小满,那个不许动,”
念念走过来,从妹妹手里接过罐子,看了尤念一眼,然后走到墙边,把罐子高高举起,往台阶上砸了下去。
铁皮罐裂开,硬币和纸币滚了一台阶,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十块,最大的是安安攒了很久的一张五十。五个孩子蹲下去捡,捡一枚,往回收款箱里投一枚,投币口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是你们攒的钱。”尤念的声音卡了一下,“留着做什么的,你们不是有计划……”
“计划改了。”念念把钱一枚一枚投进去,头也不回,“食堂先活下来。对象可以慢慢找,食堂没了,我们吃什么。”
马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也投了进去。陈师傅投了五十。刘姐投了三十。排队一样的,投币声一声接一声。
尤念站在收款箱边上,数到三千八的时候,箱已经满了。她伸手按住箱口,指节发白,低下头,眼眶红了,没让它掉下来。她抬起手,把小满捧硬币的手用两只手包了一下。
“记账。”她哑着嗓子说,“这个钱算借的,姑姑以后还,还的时候翻倍。”
“不还。”念念说,“这是基金。”
没有人接着这句话往下说。尤念把钱箱抱起来,抱得很紧。
当天下午,社区群里那张图的事有了后续,市场监管所下午来人,后厨走了一圈,开了一份检查合格的回执。尤念把回执拍照发进群,配了一句话:“明天起后厨明档,欢迎随时参观。”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姐把那条谣言的截图和回执一起转发了,跟着一句:“造谣的号,群主已移出。”
傍晚收拾摊位,沈叙白把最后一摞桌子搬回原位,走到她身边,声音放低:“四千二加孩子们和街坊投的,今天过六千了。差的那部分,学校答应义卖分成全部归你。”
“加上商户捐的奖品没动,下次还能办。”尤念说,“食堂这关,能过。”
“还有一关。”
“嗯。”
话音没落多久,它自己来了。周一下午,一份EMS送到食堂,尤念拆开,监护权变更听证通知书,白纸黑字:两周后开庭。
她把通知书看完,还没来得及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字字清楚:“尤女士是吧,我代理赵铭先生。有个事提前知会您,听证会上我们会就抚养能力问题充分举证。未婚,无固定帮手,一个人带五个未成年孩子,尤女士,您觉得这样的条件,法庭上见真章,会有多大胜算?”
尤念捏着手机,看着窗口外写作业的五个孩子。
“胜算多大,”她说,“法庭上见。”
电话挂了。她把通知书和那份探访登记复印件并排放在收银台上,一张纸上一整条空白,一张纸上写着两周后的日期。
念念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张纸,又看了看姑姑的脸。
“姑姑,”她说,“把抽屉里那六张信纸也拿出来吧。还有,马奶奶说她那天要坐第一排。”
第3章 听证护家
听证会前一夜,尤念凌晨三点还没睡。她把三样东西在餐桌上排成一排:食堂十二个月的流水装订本,六张签满名字按满手印的信纸,民政探访登记的空白复印件。沈叙白的教师陈述提纲是用手机发来的,她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四点半,她伏在案板上睡过去了。五点二十醒,第一件事是给孩子们煎蛋。小满的小辫子是她今天早上特意扎的,扎得很紧,一丝不乱。
听证室比她想的要小。长桌,主位坐着民政的评议员和一名社区工作人员,两侧是代理人席。马奶奶真的坐了第一排,身后两排是陈师傅、刘姐、修车行的老宋,联署里来的十几户街坊,把旁听席坐了一半。五个孩子被安排在侧席的家属位上,念念坐最外边,正好能看清全场。
赵铭穿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进门时朝旁听席点了点头。没有一个人朝他点头。
听证开始,评议员先核了程序事实。然后赵铭的律师开口了,还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客气,清楚。
“评议组,我方对现监护人尤念女士的抚养能力提出质疑。第一,未婚,无配偶协助;第二,经营个体食堂,工作时间长、收入不稳定;第三,”他翻开文件夹,“前段时日,社区流传该食堂存在卫生问题。孩子每天在这种环境里吃饭、写作业,这对他们的成长是否合适,请评议组考量。”
旁听席上有人想开口,被马奶奶一抬手按住了。
尤念站起来。她没有先反驳卫生问题,而是把一份回执推到桌子中间。
“卫生问题,市场监管所十一天前现场检查,回执在这儿,合格,存档编号在上面。”她说,“造谣的图我们已经向平台和派出所提交了溯源申请,申请记录也在材料袋第三页。至于未婚,”她顿了一下,"我是未婚。我姐姐走的那年,这五个孩子最小的两岁,我把我住的房子退了,搬来跟他们住。五年,他们没住过一天出租屋,没辍过一天学,没在我上班的时候饿过一顿。流水本第十二页到四十页,是每天供餐和收入明细,请评议组过目。"
评议员翻了翻,在纸上记了几笔。
轮到沈叙白陈述。他起身,从口袋里取出教师证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是五角井小学三班班主任,五个孩子中四个在我的班里。这学期,四个孩子的出勤率百分之百,作业按时率从开学时的百分之六十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四。”他看了一眼侧席,"还有一个细节我想说明:安安同学入学前三个月从不举手,现在她每周主动举手两次以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家里有人每天问她'今天上课问了什么'。评议员可以调她的成长档案,每一页家长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尤念。"
赵铭的律师换了个方向:“沈老师是学校一方,且与尤念女士有义卖合作,陈述中立性存疑。”
“义卖是学校与社区食堂的联办活动,盖了学校的章。”沈叙白说,“至于个人立场,”他停了停,"我只陈述我在班级记录里看到的事实。记录可以给你们复印。"
评议组再次记录。然后评议员转向赵铭一方:“申请人赵铭,说明一下你与孩子的探访情况。”
律师抢先接话:“申请人这些年在外地工作,经济条件改善,具备更强的抚养物质条件。之前的探访少,是客观原因,”
“客观原因。”沈叙白把那份复印件放到桌上,“这是民政档案的探访登记。五年,二十个月,零次。头一年社区两次上门联系,记录是'未接',之后连'未接'都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着赵铭,“赵先生,大宝三年级转学需要家长签字,你在哪里。木头脑袋肺炎住院那周,你的一次电话都没有。”
赵铭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工作忙,”
“忙。”马奶奶在旁听席开了口,评议员抬手示意她坐下,她坐下了,话却没停,“他姐走那天,灵堂摆了三天,他没露面。他闺女——他五个孩子过生日,蛋糕都是小尤买的。他现在回来了,一来就跑民政,三趟。他咋不跑学校?不跑社区?”
评议员敲了敲桌子:“旁听席安静。”
律师还想补救:“申请人有正当居住诉求,”
“居住诉求。”尤念打断了他。她从材料袋里抽出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央,“申请人在递交监护申请前一个月,委托中介对青柳巷学区房做过两次询价,记录来自中介的带看登记,上面有他本人的签名。这套房在孩子们名下托管,监护权变更之后,处置权就落到监护人手里。赵先生,你争的是娃,还是房?”
那页纸在桌面上摊开。赵铭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两秒,转头对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律师没再说话。
评议组合议用了十一分钟。评议员宣布:“申请人与被抚养儿童无实质抚养事实,探访记录空白,申请动机存在重大瑕疵,监护权变更申请,驳回。”
旁听席响起一片低低的呼气声。马奶奶的手拍在了陈师傅肩膀上。
赵铭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我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会向法院起诉,”
“赵先生。”念念的声音从侧席传过来。十一岁的女孩举起了手,评议员点头之后,她站起来,身后四个孩子跟着一起举手,木头脑袋把小满的手也举着,"这五个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撑。姑姑养我们五年,你的记录是零。你起诉一百次,我们也会说一百次同一句话。"
评议员看着那五只举起来的手,看了几秒,在笔录上写了最后一行:“本案审结。”
散场的时候,尤念在门口被街坊围着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回到食堂已经傍晚。她开火,备菜,动作比平时慢。沈叙白进来帮忙摆碗,摆到第三个盘子,她扶了一下台面。
“尤念?”
“没事。”她说,“站久了。”
话没说完,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沈叙白一步跨过去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到凳子上,转身关了火。她坐在那儿喘,脸白得像案板上的面粉。
“血压。”他拧开她放在窗台的药瓶,倒出两粒,又倒了水,“上月体检你就偏低,这两周你天天两点睡。”
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她坐在那里,第一次没说“没事了你去忙”。过了半晌,她说:“欠义卖垫付的钱,还有小一千五。半年能还清。”
“垫付的事学校走了公益账。”他说,“不欠。”
她抬起头看他。他没躲,也没有趁势说什么,只是把灶上那锅粥小火看着,掀盖搅了一下。
“护士站下个月有个营养讲座,社区办的,我报了名。”他背对着她说,“以后你们家做饭,油盐我能帮你算。”
灶上的粥开了,咕嘟咕嘟。尤念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客气话咽了回去。
家宴定在周五。合同谈成了,食堂跟学校签三年联办,物业租金按原标准的九成走,附加条款是食堂承担全区校园食育课的实践基地——念念管这叫“打了个翻身仗”。
那晚食堂提前打烊。六碗六筷摆在五号桌,马奶奶被请来坐了上座,炖了排骨,蒸了鱼,小满最爱吃的糖醋丸子堆了尖。
吃到一半,五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念念放下筷子,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砸瘪了又用透明胶带缠好的铁皮罐,放在桌子正中间。
“宣布个事。”她说,“这个罐子,攒的钱原本是给姑姑找对象的。后来钱砸了,救了食堂,对象也找着了,虽然找得慢了点。”
沈叙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所以罐子改名了。”念念把罐子往沈叙白那边推了推,“以前叫撮合基金,现在叫新家基金。姑姑,沈老师,”她看了一眼那两碗饭之间的距离,"这次换我们养你们。你们俩要是哪天想不开了吵架了,罐子里的钱,够你们去看一场电影冷静一下。"
马奶奶笑出了声。木头脑袋举手补充:“基金目前余额三十七块五,明细在我这,账目公开。”
尤念看着那个缠满胶带的铁皮罐,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推回桌子中间——不推给任何人,就摆在六碗饭当中。
“收着。”她说,“按月记账。”
那晚收拾完,沈叙白走的时候,尤念送他到门口。卷帘门拉下一半,两个人在门下站了一会儿。
“下周一,”沈叙白说,“食育课的教案,我带过来一起改。街道那边问,联办的模式能不能复制到东街那边的社区食堂。”
“东街?”尤念笑了一下,“先把五个崽的心愿清单盘完吧。木头脑袋前天跟我说,他的下一个愿望是去一次天文馆。”
“天文馆好办。”他说,“我表哥在科技馆工作。”
卷帘门外,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五个孩子趴在里屋窗台上往外看,谁也没说话,看完,各自回去睡觉。桌上那个铁皮罐还在五号桌正中间,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里进来,落在“新家基金”那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