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酒吧
客户推杯换盏。蒋宁没往人堆里挤,拎着酒瓶坐到长条沙发侧边,靠近角落里那个穿黑色高领衫的女人。
她呼吸很浅,脖子侧面露出一块深青色的瘀痕,被领子遮了一半。蒋宁一靠近,她整个人往沙发缝里缩,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踉跄着按到他的小臂,随即像被烫到一样弹回角落,抬起左臂挡脸。
“对不起!我没看到……别……”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卡座里有人笑出了声,有人举着杯子起哄。蒋宁低头看了一眼小臂,那儿还留着一点凉意,指头细,抖得厉害。
“没事。”
她挡在脸前的左臂僵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来,抬起眼睛看他。眼里有水汽,更多的是愕然,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没生气。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她撑着沙发起身,这回站稳了。不敢看卡座里那些还在笑的男人,只低着头,抱住怀里那叠文件包,贴着墙根,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她身上的味道,清冷的,像药草,被烟酒气一冲就散了。
应酬又拖了几轮。等蒋宁脱身推开酒吧那扇黑门,夜风已经凉透了,西装外套上全是烟酒味。
他站在街口揉太阳穴,正要叫车,一转头,后巷台阶上又看见那抹黑色。
她还蜷在那儿。面前站着两个醉醺醺的男人,一个伸手去扯她的文件包。
“跑什么啊?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装的吗……拿出来给哥看看,什么宝贝?”
“走,跟哥去那边聊聊……”
她缩成一团,死死拽着文件袋,没喊,只是在那两只手碰到她肩膀时整个人抖得像要散架,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放手……我真的没钱……”
她抬头,视线穿过那两个男人的缝隙,撞上站在不远处的蒋宁。目光颤了一下,下一秒又暗下去,她低下头。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何依柔:【排骨汤我又热了一遍,凉了就不好喝。你快到了吗?】
蒋宁掏出手机,没冲上去,隔着几步远,按下了录像键。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晃了晃。
“兄弟,录着呢。到时候警察问起来,别怪我没提醒。”
两个醉汉回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举着手机,一脸淡漠地对着他们。领头的啐了一口:“你有病吧?少管闲事!”
蒋宁没说话,把手机举得更稳。两人对看了一眼,又瞟了瞟酒吧门口若隐若现的保安制服,领头的重重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得撞在红砖墙上,闷响一声。
“呸,晦气!走!”
人走远了,巷子里静下来。她顺着墙根滑坐下去,低着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蒋宁走过去,关掉录像。
“……谢、谢谢。”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很快又自己憋回去。她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墙,才敢抬眼看他。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颤巍巍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律所的。
“我……我刚才在里面不是装清高。”她急着解释,“我真的只是……需要这些资料去打官司。我没钱请律师,只能自己跑这些应酬……”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文件袋边缘,指甲都抠白了。安静了两秒,忽然又抬起来:“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刚才的视频……如果他们再回来……我不是要缠着你,我就是……”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出租车的鸣笛。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没有新消息。蒋宁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被扯烂一角的文件袋,又看了看她。
二、送粥
第二天下午,前台打内线上来,说楼下有人找。
蒋宁下楼,看见容知晚站在大厅门口,鼻尖被秋风吹得通红,双手拎着一个廉价的无纺布保温袋,袋口塞着一枝新鲜剪下的薄荷。
她把袋子往前递,又有点不敢递的样子:“我熬了点粥……还有自己腌的小菜。您昨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不知道怎么谢……”
“不用这么客气。”
“您收下吧。”她声音很轻,但没退,“您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蒋宁接过袋子,指尖碰到袋底,一片湿凉。她这才松了口气。可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您……您贵姓?”问完自己先红了脸,“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蒋宁。”
“蒋先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才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撞上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快步出了门。
蒋宁把保温袋塞进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天回家比平时早一点。推门进去,火锅的香味已经漫到玄关。何依柔换了那条修身的 Mist 色针织裙,化了淡妆,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回来啦。”她抬头笑,“今天怎么这么早?”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盯着他的西装袖口。
“这儿怎么了?”
蒋宁低头,袖口上一块深色的水渍,已经快干了。
“今天在公司……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她问得很轻,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动。
“我今天在画室待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她没等他答,自己接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溜走。”
三、坦白
“那个女的给我送了点吃的,谢我。”
火锅的红油还在翻。何依柔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底那点强撑的亮光一点点灭下去。
她没吵,也没闹。起身走到玄关,翻外套口袋,没摸到什么,动作停了半秒,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走回来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软:“那粥好喝吗?”
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碗,热气糊在她脸上。
“比起我熬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那个女人的‘谢意’,是不是味道更特别一点?”
蒋宁没答。她放下碗,起身绕过桌子,捧住他的脸吻上来。带着点狠,咬到两人唇间泛起铁锈味。
她退开,嘴唇红着,拇指在他被她咬破的嘴角上抹了一下,抹得很慢。
“你是我一个人的。”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对不对?”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收了碗。
“碗放着吧,我明天洗。今晚……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晚画室的灯一直没开。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空着。她蜷在画室地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弄脏的画笔。旁边的画布上,是一朵被涂得看不出原样的花,颜料压了一层又一层,厚得起了壳。
到公司,蒋宁打开抽屉,保温袋还在。提手的缝隙里,卡着一个手工编的小挂饰,剑兰结,编得极细致,也极寒酸。
手机响了一声:
【蒋宁先生,今天胃有好一点吗?那个袋子里有一个我编的小挂饰……不值钱,希望能保佑您出入平安。如果您不方便留着,就请扔掉吧。】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来一条: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您忙您的,不用回我。】
四、拒绝
蒋宁回得很短:
【我知道你可能感激我,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回完,把保温袋连挂饰一起塞进抽屉最深处。
律所门口,容知晚排在领法律援助号码牌的长队里。手机亮起来,她看完那五个字,脸色白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删删改改十几次,最后回:
“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不会打扰了。祝您和您的女朋友幸福。”
发完,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长按,指尖悬在“删除”上,到底没按下去,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午蒋宁提前下班,路过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推门进屋,屋里冷冰冰的,洗衣机在响。她正把床单从滚筒里拽出来,头也没抬。
“我今天把所有的床单都洗了一遍。”她说,“我总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散不掉的味道,洗多少遍都觉得不干净。”
她走过来,凑近他领口,嗅了嗅,又嗅袖口。确认没有那股清冷的药草味,才把额头抵上他胸口。
“蒋宁……你刚才,是去见她了吗?”声音闷在他衣服里,“这束花……是补偿,还是因为你心虚?”
她抬起头,伸手把那束向日葵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花瓣被她压得变形。
“你以后……别买花了。”她说,“我只要你回来。”
“别再去帮她了,好不好?”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我求你了。”
手机剧烈震动。容知晚的语音电话,背景是男人的叫骂和玻璃碎裂声。
“蒋宁先生……救……”
电话那头一声闷响,接着是压抑的尖叫。何依柔就贴在怀里,她听到了,整个人僵住,退后一步,死死盯着他的口袋。
五、报警
蒋宁当着她的面拨了 110,报地址,语速平稳,最后补了一句“当事人有家暴史,情况非常危急”,挂断,手机扔在沙发上。
“诶好啦宝宝,我就帮到这。”
何依柔维持着退缩的姿势没动,眼睛还盯着那部手机。
“你就帮到这……?”她声音发干,“所以,你还是记住了她的地址。你连她前夫家暴的细节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蒋宁,你当着我的面报警,是想告诉我你问心无愧吗?”她手按在胸口,“可是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刚才她叫你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我苦心经营的这个家,在那一秒钟已经塌了一半。”
她转身进厨房,翻出修剪花枝的剪刀。“咔嚓、咔嚓”,当着面把那些向日葵一支一支剪断,花头滚在台面上,茎断得参差不齐。花汁沾在她指腹上,黏黏的,她也没擦。
“她凭什么叫你名字。”她一边剪一边说,语速越来越快,“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有事就想到你,凭什么觉得你会去救她……”
“我知道你是好人。”她手没停,“可我一点也不想让你当这个好人。我宁愿你冷血一点,宁愿你坏一点……”
剪完最后一枝,她把剪刀放下,转过身,脸上居然还挂着点笑,只是那笑不太成形。
“汤在锅里,自己盛吧。我今天……真的不想跟你说话了。”
卧室门反锁。这一夜蒋宁睡沙发。
凌晨三点,派出所回访电话:出警及时,男方已行政拘留,女方受轻伤在医院。录口供时她一直反复提到蒋宁的名字,民警问,方便过来签个字或者安抚一下吗。
门缝下没有光。里面是被子捂住嘴的哭声。
六、关机
蒋宁没看手机。当着何依柔的面拿起来,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下去,随手扔到远处地毯上。
“好啦宝宝,这几天我不该管那么多事的。”他揽住她,“不许生气了好不好?”
她整个人在抖。他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看见指腹上被花刺划破的几道口子,放到唇边吹了吹。
何依柔盯着那部没了声息的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你真的……不管她死活了吗?”她声音哑了,“哪怕她真的出事了,哪怕她可能真的会死在那个破房子里……你也不去了吗?”
“我好坏……蒋宁,我觉得自己变得好坏……”她捂住脸,“我竟然在听到你不管她的时候,觉得好开心……”
她哭出声来,胳膊扫到桌边,一瓶红酒倒下去,暗红色在地板上洇开。那晚他抱她洗澡、擦头发、处理指尖的伤口。她寸步不离地粘着,去厨房倒水都要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跟着他的步子挪。
“你别嫌我烦。”她闷声说,“我就这几天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开机,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房东发的:
【算了,你不来,警察最后找了开锁公司。人救回来了,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引起的休克,还有伤口感染发烧。这姑娘真可怜,醒了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在那儿捡碎叶子。】
【她搬走了,连夜搬的。说是没脸在这儿待下去了,连押金都没要,只要了那个碎掉的盆栽。】
走出卧室,何依柔在阳台清理那个插满荆棘的花瓶。听见动静,她转过头,露出这些天来最灿烂的一个笑。
“亲爱的,今天我们把画室重新刷一遍颜色吧?”她说,“我觉得……浅绿色挺好的。”
她扑进他怀里。就在这一下,西装裤口袋里那个剑兰结掉了出来,落在浅色地毯上。
何依柔低头,笑容定在脸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很轻地问:
“这个,也是她给的?”
七、大厅
第二天,容知晚跟着警察来了公司。额角贴着纱布,左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右手护着一盆新买的薄荷。
警察解释,她情绪不稳定,非要见一面才肯安心录笔录。
她抬头,看见蒋宁从电梯里出来,眼里迸出一点光。
蒋宁停在她面前,当着前台和路过的同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不要干扰我的生活。”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她眼里那点光灭下去,快得像被人掐了一下。左臂磕到扶手,她闷哼一声,脸白得厉害。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真的……只是想把证据交待清楚,我没想过要干扰你……真的对不起。”
她说着,脚却没动。警察在旁边轻声提醒她该走了,她才像被惊醒,单手护着那盆薄荷,跌跌撞撞往外走。经过门口的垃圾桶,脚步顿了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扔,抱得更紧。
走到旋转门前,她忽然停下,背对着大厅,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离得最近的蒋宁能听见:
“我以后……还能来找您吗?就这一次,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门转了一下,把她后半句话吞掉了。
下午五点,何依柔发来一张照片。家里洗干净的花瓶,插满了她在路边捡的干枯荆棘,尖刺朝外。
【今晚我不做饭了。我去看了奶奶。】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没开灯,洗衣机里的湿衣服闷出一股霉味。何依柔坐在落地窗前,手里一瓶红酒,喝掉了一半。她平时不喝酒。
“亲爱的,我今天在奶奶墓前坐了很久。”她没回头,“我问她,要是有个东西坏了,怎么修都还有裂纹,该怎么办。”
“奶奶说,坏了就不要了。因为裂纹会割手,久了会流血的。”
她转过头来,眼睛在暗里亮得反常。
“你说,那个姓容的女人,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哭着想让你去抱抱她?”
“蒋宁,你说你爱我。”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那现在……证明给我看。把你脑子里那个女人的影子,彻底洗掉。”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伸手替他把领口抚平,动作很轻,眼神却一点不轻。
“你要是洗不掉,我帮你洗。”她说,“我有很多办法。”
她吻上来,带着红酒的酸涩味。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上,震了一下,是房东:
【小容那个租客出事了!刚才她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听见里面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怎么敲门都没应!我记得她好像只跟你联系过,你快过来看看,要是出了人命我这房子就废了!】
八、敲门
第二天清晨,蒋宁被规律的洗刷声吵醒。何依柔跪在地板上,用力擦昨晚滴落的红油印,指关节发白。餐桌上那堆枯向日葵不见了,换成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花瓶。
“早。”她头也没抬,“早餐在桌上。”
到公司,前台为难地叫住他。容知晚又跟着警察来了,有些法律证据要配合确认。她还是那身,纱布、石膏、一盆薄荷。警察低声说明情况。
临走时,她站在大厅门口,没像昨天那样往前凑,只是把手里的薄荷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小声说:“这个……您要是不方便养,我就拿回去。我就是想着,上次那盆碎了……我想补一盆给您。”
蒋宁没接。她站了一会儿,把薄荷抱回怀里,走了。
前一晚,蒋宁没去医院接她。回家敲了三下卧室门,门裂开一条缝,何依柔红肿着眼睛站在黑暗里。
“不去吗?”她问,“警察让你去接她吧?你连地址都记得……为什么不去?”
“蒋宁,我现在觉得你好可怕。”她声音很轻,“你救了她,却又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你是真的想留在我身边,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坏人’?”
她让开一点:“进来吧。外边冷。但我不想开灯……我不想看你的脸,我怕我看了,会忍不住想吐。”
那一晚,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整片海。半夜她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搭在他腰上,搭得很紧。
九、删除
这次蒋宁没看邮件详情。他起身走到客厅,当着何依柔的面点开通讯录,那个从没备注过的号码,删除,拉黑。再打开邮箱,那封带附件的邮件,看也没看,彻底删除。
“我知道你咋想的。”他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我都听你的。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他蹲下来,平视坐在地毯上的她,伸手刮掉她鼻尖上一点绿涂料。
“去看海是吧?下周一我就请年假。你想去哪儿都行,在那边待上十天半个月,手机关机,谁也找不着咱俩。”
何依柔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背撞上刚刷好还潮着的浅绿色墙壁,墙上的涂料沾了她一后背,她也不管。
“你说的哦,不许反悔。”她埋在他肩上,“要是到时候你敢偷偷接工作电话,我就把你手机扔海里喂鱼!”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她要是再找你呢?她要是又出事了呢?她会不会又打电话来哭……”
她抬起头,看着他:“蒋宁,我不怕她。我怕的是你心软。”
接下来的日子,那个爱笑爱闹的她又回来了。花样早餐、撒娇的表情包、下班时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画室地板上摊满彩色地图、防晒霜、泳衣。那间被灰蓝色占了很久的房间,一点点亮起来。
出发前最后一个周五,下班稍晚。走出公司大楼,街角阴影里有人掐了烟走过来,是那位找过他两次的警察。
“容小姐前夫的案子定了。”他快步走近,“她提供的录音很关键,不光是家暴,还挖出那男的老家一桩商业诈骗。公司那边损失能追回大半。”
他停了一下。
“但是容小姐……指证完就失联了。我们去她新登记的住处看过,不到五平米的地下室。那个录音里的筹码她没带走,把赃款返还的证据和你们公司的资料都寄给了我们,让我们转交。”
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袋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她说这是她最后能做的。还让我们带句话,说别因为她这种人坏了心情,说您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送东西那天,她手一直在抖,字都签不利索。但是没哭。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问这些东西会不会给您添麻烦,问了好几遍。”
手机亮了。何依柔的视频通话,背景是两个大行李箱,头上扣着夸张的遮阳帽。
“亲爱的!蛋糕买好了吗?我已经在看海边的日落直播啦!快点回家!”
十、海边
飞机上,蒋宁吻了吻她的发顶。
“傻瓜,你是我老婆,永远都是。”
南方的海边,阳光好得不像话。十天里,世界只剩两个人。手机全程关着,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清晨在沙滩上写生,看她画浪尖那一笔怎么收;傍晚并肩坐着,看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
最后一晚,露台上,她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衬衫当睡衣,脚边半杯果酒。
“有时候我觉得这十天像场梦。”她晃着杯子,“但我知道不是。你把那个手机丢进垃圾箱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蒋宁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被落日映得很亮。
“回去以后,我想在家里种一点向日葵。”她顿了顿,“就在那盆……那盆坏掉的花原来的位置。”
“种满一点。”她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让那儿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
回到城市,秋意更浓。人事部通知,容知晚前夫的案子结了,证据确凿,公司挽回一大笔损失,蒋宁因间接立功升了一级。没人再提容知晚。那个带血的文件袋收进档案室,慢慢落灰。
下班路上,蒋宁买了一袋向日葵种子。推门进屋,饭菜香漫到玄关。何依柔系着围裙,端出最后一盘清炒时蔬,顺手接过他的外套,踮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欢迎回家,老公。”
种子放在鞋柜上。那儿曾经放过一个带血的保温袋,也放过一个被扯坏的挂饰。现在只躺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在海边拍的合照。
门锁“咔哒”一声,世界被关在了门外。
后来何依柔画了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向日葵,窗外海面很平。画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我们要一直这样,直到变老。”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女人在便利店上夜班。手背上有一道淡红的印子,是石膏勒出来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肩,然后低下头。
“欢迎光临。”
收银台旁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叶子有点蔫了,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