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猿开口
裴豆端着食盆跨进兽园最西头时,头顶的骂声准时响了。
“杂种又来了。”“克死爹娘的东西。”“滚回你那间漏雨的柴房去。”
声音落在耳朵里,像一群看不见的麻雀绕着他脑袋叫。三米之内,笼子里的赤翎鸡、白鬃狼、独角犀都一副睡觉的睡觉、进食的进食模样,嘴一张一合,骂声一句接一句。
裴豆已经习惯了。十年来他听得懂灵兽说话,也听了十年骂。他甚至给骂声分过类:嫌他丑的占三成,嫌他臭的占两成,剩下五成是纯粹的咒他早死。
他冲白鬃狼笑了一下,把手里多带的一块干肉丢过去。
狼叼住肉,心声骂得更凶:“猪油擦阴损主意,想吃收买我?做梦。”
裴豆也不恼。灵力垫底、御兽术连一只鸡都契不上,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被骂也乐呵,是杂役活下来的本事。
食盆撞上铁笼的声音在园子里格外响。裴豆低头看盆,是执事的令:黄昏送饭,西头独笼。
西头独笼是整个御兽宗的禁区边角。笼子里关着看山老猿铁爷,八年,暴走记录三十七次,咬伤弟子十九人,前执事被它一掌拍碎过半边肩甲。如今没人敢靠近十丈之内,饲料都是用长杆从笼顶吊进去。
裴豆为什么领这个活,他自己说得清楚:帮凶园分五十功勋,攒够三百,就能换一枚正经兽籍。有了兽籍,他就不再是“那个听得懂兽语却契不上兽的疯子”,而是能领灵粮、能进内园、能在名册上占一行的杂役弟子。
三百功勋,一个铁笼,天造地设的买卖。
独笼前枯草齐膝,铁链粗过他的腰。裴豆往笼里看,先看见的不是猿,是一对眼睛——血丝缠满眼白,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食盆。
骂声随即灌进耳朵,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密。
“又来一个送死的。”“这小子的骨头应该不柴。”“来,进十步,进十步我捏碎你脑袋。”
裴豆把食盆搁在地上,退了半步,袖子里的手心全是汗。他没进十步。他蹲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盐渍山楂片——白鬃狼骂他时漏出来的口癖,杂役里没人知道灵兽爱吃这个。
他把山楂片放在枯草上,推开半尺,又推远半尺,推到离笼门七步的地方。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不进,不退,也不看老猿的眼睛,只看着山楂片。
“吃不吃随你。今天黄昏档的饭,只有这一份。”
骂声停了一瞬。
八年了,裴豆头一次听到铁爷的骂声停下来。那声音像钝刀刮石,重新响起时慢了许多:“……为什么是山楂。”
“赤翎鸡上个月下蛋,你隔着三十丈吼了一嗓子,它吓得三天没下蛋。后来我就想,兽是会烦的。烦的时候,该给点带酸甜的东西。”裴豆说得慢,“我喂了十年兽。谁爱吃什么,骂声里都能听出来。”
老猿没接话。
枯草响了一下。那只布满黑茧的手伸出来,捡走了山楂片。
裴豆的呼吸屏了一拍。他看见了那只手——右手断了一根小指,断口不齐,断指根上绕着一圈暗色的环痕,像烙上去的镯子,边缘泛着不属于皮肉的青黑。
骂声又起了,这次更低,像自言自语:“断指又疼了……又疼了……”
裴豆的血往头上涌。他知道铁爷断指八年,宗门记录写的是“暴走自残”。可骂声里那个“又疼了”,不是伤口的疼法。他喂过被夹断腿的白鬃狼,那疼是钝的、一阵一阵的;铁爷这句“疼”,刻毒、灼烧,带着恨——像有什么东西还咬在那截断指里。
他做了一个自己后来反复后怕的决定。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七步,五步,三步,停在老猿爪子够不着也刚好能听清的地方。
“疼多久了?”他问,“每天什么时候最疼?”
老猿的手停在半空,血丝的眼睛眯起来,像在算这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亥时。”骂声终于吐出两个字,“亥时疼到寅时。”
裴豆记下了。亥时起疼——兽园亥时上锁,弟子散尽,园子里没人。
他没敢问下去,退回来,把食盆从门缝推进去。饭是糙米拌兽油,老猿拿起,吃了一口,停住,又吃了一口。三十七次暴走记录的兽园霸主,捧着一只杂役的食盆,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饭。
裴豆退到枯草外围,腿肚子还在抖。他抬头时,正好看见西墙外的甬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玄青执事袍,束玉带,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盒。兽阁副执事温梧,兽园之主,十年前裴豆刚进宗门时,唯一一个叫得出他名字的执事。
“裴豆。”温梧在笼外三丈站定,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你胆子不小。”
“弟子领了执事令。”裴豆躬身,“送饭。”
“我看见了。”温梧看向笼中,铁爷背过身去,一声不吭,“八年没人能喂它一顿安稳饭。你用什么法子?”
“山楂片,还有……跟它说话。”裴豆半真半假,“它听得懂人话,只是没人肯听它说。”
温梧笑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兽就是兽。听它说话?”他的手按了按腰间玉盒,像顺口的习惯动作。
裴豆的余光扫过去。就在那一按之间,玉盒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青白色,一闪即没——天还没黑透,那光不该出现。
“赏你。”温梧丢来一块功勋牌,“老猿交给你送饭。它再暴走,罪算你的。往后亥时之前收工,不许逗留。”
“是。”
温梧转身走了。裴豆盯着那只玉盒的背影,头顶的骂声从四面八方的兽舍里渗过来——今天不是骂他。
“玉盒……又是玉盒……”铁爷的声音哑得像磨砂,“每夜……每夜都来……”
“每夜?”裴豆回头,压着声音,“谁?”
老猿没答。枯草响动,它挪到笼边,断指拢在掌心,只吐出半句,含糊得像梦话:
“夜里别睡死。他们来了——”
话没说完,后山方向传来一声哀嚎。
不是铁爷。那声音又长又尖,从后山禁洞那边滚过来,撞在山壁上折回兽园。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弱。独角犀在笼里炸了毛,白鬃狼贴着笼壁发抖,整个兽园的灵兽在同一个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裴豆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他喂了十年兽,听兽骂了十年,从没听过兽园齐齐闭嘴。
亥时还没到。
温梧亥时之前就走了。后山禁洞是历年封死的凶地,哀嚎不可能从那里来——除非那里有兽。
裴豆盯着西墙。墙外就是通后山的甬道,温梧刚从那儿走。玉盒发光,哀嚎连声,铁爷亥时起疼——三件事咬在一起,咬出一个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的形状。
他翻墙了。
杂役裴豆十年没做过出格的事,这一翻,翻得毫无章法。他落在甬道上,贴着墙根往后山方向摸出去两百步,前面是禁地界碑,碑上锁链缠了三道。夜风里有味道——血腥气,很淡,混着一点檀香。
檀香是执事香。
他还没想明白檀香意味着什么,界碑后面传来一声兽类的短促悲鸣,随即掐断。裴豆浑身的血凉了半截。他往前挪了半步,脚下枯枝“咔”地一声。
“什么人?”
灯笼的光从界碑后转出来。两名巡夜弟子,腰牌、法绳俱全。
裴豆站在原地,没跑——跑就是承认。他张嘴想编个由头,才发现自己一个都编不出来。
“私闯禁地。”巡夜弟子摘下他的杂役腰牌,“执事令只让你送饭。”
他被押着往回走,路过兽园西墙时,独笼方向炸开一声嘶吼。铁爷整个人撞上铁笼,锁链绷得嗡嗡作响,那骂声头一次不像骂,像喊:
“小杂种!听着!亥时别睡死!——他们要来了!名单上,有我!”
裴豆被推搡着往前走,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名单。取材。他的功勋牌还攥在手里,罚单落在另一只手上:私闯禁地,劳役一月。
一月,正好三十个亥时。
第2章 夜半取魂
劳役第一天的活是铡草料。第二天也是。第三天,管事的把一捆草料踢到裴豆脚边:“后山禁洞的灵鹿圈,温执事吩咐添的料,你送。”
裴豆弯腰捆草,手指停了一下。
后山禁洞。温梧的草料。他上个月还负责的草料路线在兽园北线,从没碰过后山。
“多嘴多舌。”管事的踢开他,“亥时前送完就滚回来,别多待一刻。”
草料捆五十斤,裴豆扛着往禁地界碑走,路过兽园西头时放缓了脚步。独笼里铁爷蹲在暗处,只露出那圈断指上的环痕——白天看,青黑得发沉,像一圈烙死了的旧铁。
“亥时。”裴豆借整理草绳的动作压低声音,“三日后又是亥时。他们每夜都来?”
“不是每夜。”铁爷的骂声哑着,“隔三日。魂养三天,才够浓。今晚是第三夜。”
“魂是什么魂?”
老猿沉默了很久,久到裴豆以为它不答了。
“我的。”它说,“八年前,先是断指。后来一截一截往上收。”
裴豆手里的草绳勒进了掌心。他想起那些哀嚎,一声比一声弱,想起兽园齐齐闭嘴的安静。原来不是夜夜的哀嚎,是隔三日的收割。剩下的日子兽舍安静,是因为兽学会了把疼咽回去。
他扛着草料继续走,背上的汗一层压一层。
他不是没想过算了。三百功勋换兽籍,功勋牌在他褥子底下压着,再熬十年也能换——前提是他闭嘴。可铁爷的“先是断指”四个字在他耳朵里挂了两天。他喂过那截断指所在的手,把山楂片放在那只手够得到的地方。
“不许拿灵兽的命换宝。”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是骂声里泡出来的。骂他的兽,命也不是给人炼东西的。
界碑前没有巡夜。今晚连灯笼都没挂。草料路线本就是温执事的手笔,一路的口子都替他开着——裴豆越走越明白这不是便利,是陷阱的另一半也说不定。他在界碑三十丈外停下,把草料卸在路中央,往洞口摸过去。
后山禁洞的洞口被一道石封堵了大半,留一条缝,缝里漏出光。
不是灯笼的光。青白色,和那晚玉盒缝里的一模一样。
裴豆贴着岩壁靠近,从石缝往里看。
洞不深。温梧站在洞中央,执事袍换成了黑袍,手里举着一面幡。幡面乌黑,幡骨是兽骨,幡角垂着七缕流苏——每一缕流苏上缠着同样的纹路。
裴豆认得那纹路。他看了两天铁爷断指上的环痕,那个走向,那个闭合的方式,分毫不差。
幡前趴着一头灵鹿。禁洞里养的灵鹿,草料就是喂它的。灵鹿挣不动,四肢被四枚黑钉压在石上,喉咙里的叫声像漏了气的皮囊。
“忍一忍。”温梧的声音很温和,还是那个调子,“八缕了,你是最浓的一缕。”
黑幡一抖。
裴豆看见那东西了。一缕淡青色的光从灵鹿背脊里被扯出来,像有人从水里拎起一根湿透的丝线。灵鹿的悲鸣这回不是漏气,是撕心——可裴豆听不懂它说什么。隔着石缝太远,兽言传不进他的耳朵。
青光顺着幡面游走,缠上幡骨,钻进温梧另一只手托着的玉盒里。裴豆看见玉盒里的东西了:一颗鸽卵大的珠子,半透明,珠心里有光在转,一层叠一层,像冻在琥珀里的活物。
凝魂珠。他在杂役房的旧账册上见过这三个字——三年前一批入库的“外购法器”,此后再无出账记录。
灵鹿不动了。不是死,是瘫着,眼睛还睁着,泪水把脸上的毛打湿了一片。温梧收幡入袖,托着玉盒往外走。
裴豆贴紧岩壁。他知道该退了,证据在眼睛里,不在手里,眼睛不能上公堂。他需要一样东西:幡上的纹样,或者玉盒,或者别的什么实物。
他退到第三步,脚下是那捆草料。
草料还撂在路中央——他该先收走的。温梧的灯笼光已经出了洞口,光柱扫过来,先照见草料,再照见草料旁边没来得及退进灌木的人。
“裴豆。”温梧站在三丈外,灯笼提在手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执事房点卯,“你比约定亥时早到了半个时辰。”
裴豆没跑。跑,身后就是界碑,界碑后是巡夜。他站着,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他的褥子底下,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满了他这三天记的兽言——亥时、隔三日、断指、玉盒。那些字他刻的是兽纹古篆,杂役房没人认得,但认不出和藏得好是两回事。
“草料送到了。”裴豆指了指地上,“我就是……听见鹿叫,过来看看。”
“看看。”温梧点点头,走近两步,灯笼举高。光照在裴豆脸上,也在温梧脸上,那张温和的脸没有一丝波澜,“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裴豆说,“洞封着。”
温梧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意不到眼睛的笑。
“三天前你翻墙被抓,私闯禁地。”他说,“今天又在这里。裴豆,你知不知道,惊扰灵兽、致其暴走,在兽律里是什么罪?”
“我没惊扰。”
“灵鹿今夜受惊暴走。”温梧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看得很清楚。草料送到一半,你擅离岗位,私闯界碑,惊了圈里的鹿。巡夜的会作证——今晚巡夜是我排的。草料是你的,界碑外有你的脚印,洞口石缝上有你的手印。”
每一条都是真的。裴豆后背一层冷汗。这人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只需要把真的东西换一个说法,换一个时辰。
“你裙告长老也未必信你。”温梧收回灯笼,“一个灵力垫底、听得懂兽语却被兽嫌弃了十年的杂役——你说你能作证?你拿什么作证?木牌吗?”
裴豆的呼吸停了。
“搜他房间是今晚排的事,本来排在送完草料之后。”温梧说,“你提前到了,省了我一步。”
两名执事从甬道上来,架住裴豆的胳膊,法绳绕了三圈。他被押回杂役房,看着他们从褥子底下摸出那块木牌——三天的兽纹古篆,亥时,隔三日,玉盒,断指,铁爷——一块一块,被温梧拿在手里翻了两遍。
“刻得不错。”温梧说,“看不懂。但公堂上不需要人看得懂,只需要它是你刻的、内容与禁地相关。”
裴豆被押走时路过兽园。铁爷撞在铁笼上,锁链绷直,悲声隔着整个园子砸过来。这回裴豆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骂——
“小杂种!木牌里是兽纹!你留着它!长老里有认兽纹的!留着——”
裴豆没有回头。回了头,这声悲鸣就成了温梧口中“兽暴走的证据”。
他被锁进戒律堂侧房。法绳之外又加了一道符锁,贴在他腕上。窗外亥时的更声敲过,他知道温梧此刻正托着玉盒回禁洞,或者,正托着玉盒往铁爷的独笼去。
门开了。温梧提着灯笼进来,把那块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明日午时,宗门大会。”温梧说,“私闯禁地、惊扰灵兽致其暴走,两罪并罚。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依旧,“兽园出了你这等祸源,恐是妖物作祟。为绝后患,那头暴走八年的老猿,大会之上我会当众处理。你是懂兽语的,正好全程听着。”
裴豆扑上去,法绳勒进肉里,腕上的符锁烧得他半条手臂发麻。两名执事把他按回地上。
温梧提着灯笼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那颗珠子,八缕魂,明天会后就能成。老猿这八年攒的,是你不知道的浓——它不亏。”
门合上了。
裴豆跪在地上,腕子烫得像贴了炭火。他听了一辈子骂声,此刻满脑子只剩铁爷那句被掐断的悲鸣,和一件必须在天亮之前想明白的事:
木牌在温梧手里,眼睛里装的证据上不了公堂。他剩的只有一样东西——兽。明天午时,宗门大会,高台底下,会站着一整个兽园。
第3章 百兽齐鸣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裴豆被两名执事押上了高台侧的刑位。腕上的符锁没解,法绳也没解,他跪着,膝盖底下是宗门大会的白玉阶。
高台底下,兽园的灵兽分列两侧,笼车一辆接一辆。裴豆入耳的第一句话是独角犀的:“那小子要挨罚了。”“挨罚活该,谁叫他半夜乱跑。”
骂声还是骂声。裴豆听着,忽然觉得踏实——十年了,这些骂声他一句不漏地听了十年,今天头一回觉得,它们听得见就够了。
台中央站着温梧。兽律长老居中,玄真坐在最左侧,一炷香没说话,眼睛从裴豆跪着的位置扫到台侧的铁笼——铁爷被三道符链捆着,锁在一个丈高的铁笼车里,断指拢在掌心。
“呈证。”温梧捧起那块木牌,“此为罪证。罪徒裴豆,私闯禁地,其上刻文与禁地法器相关,杂役房三名执事可证搜出经过。”
木牌传过各位长老之手。裴豆看着它被一只只手翻过,没一个人认出兽纹古篆。
“刻文无人能识。”温梧说,“但罪徒夜探禁地、草料上留有界碑外脚印、洞口石缝留有手印,人证物证俱全。另,昨夜禁地灵鹿受惊暴走,时辰与罪徒潜入吻合。”
“灵鹿暴走?”玄真头一回开口,声音不高,“昨夜亥时我在兽阁,兽园安静得反常。兽受惊前必先躁,躁声我没听见。”
“玄真长老深夜何曾在园。”温梧拱手,“弟子巡逻亲见。”
“你排的巡夜。”玄真说。
台下一阵低议。裴豆的心跳起来——这位疑心兽园怪事多年的长老,昨天傍晚在戒律堂外廊站了一刻钟,隔着门问了他一句话:木牌上的字,你从哪学的?
他答:兽教的。
“判。”兽律长老落槌前,温梧上前一步:“诸位长老,祸源不止此人。”他抬手指向台侧铁笼,“老猿八年三十七次暴走,昨日又当众嘶吼示警——弟子疑其被妖物借体,恐成大患。请当众处置,以绝后患。”
玄真皱眉:“处置如何处置?”
“兽律有载,凶兽不可驯,销魂去性,免其受苦。”温梧从袖中取出黑幡,又从腰间解下玉盒。玉盒当众打开,鸽卵大的珠子半躺在盒里,珠心的光在正午的日头下转。
台下有弟子低呼。裴豆看见玄真的眼睛钉在那颗珠子上,一瞬不瞬。
黑幡展开,幡角七缕流苏垂落。温梧持幡走向铁笼,符链应声而断,老猿被一股无形的力拖上刑台,摁跪在台面。
裴豆膝行半步,符锁在腕上烧:“弟子有话——”
“罪徒无发言之权。”兽律长老抬手。
黑幡举起。裴豆看见了那道纹——幡面上闭合的法纹,和他看了三天、昨晚在石缝里隔缝看过的分毫不差,和铁爷断指上那圈环痕走向相同。
幡落下去的前一刻,裴豆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话。
不是人话。
“铁爷!亮手!”
兽言出口的一瞬,整个广场静了半息——满场弟子从没听过有人用那种腔调发声,不像喊,像一声穿云的猿啸。铁爷的左爪猛地扬起,断指朝天,那圈青黑的环痕在日光下泛出法光,一环闭合,纹路森然。
“验痕!”裴豆嘶声,“长老验痕!环痕与幡上法纹同源!它是被抽魂抽的!抽了八年!”
满场哗然。玄真已经离座,大步上刑台,抓过老猿的手腕,指尖覆上环痕,神识探入。裴豆跪在原地,看着这位长老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玄真又走下台,取过黑幡,神识扫过幡面,再扫环痕。两次之间,他一句话没说。
“同源。”玄真直起身,声音传遍全场,“此猿断指封痕,乃抽魂法器反噬所留,与这面幡的禁法同出一脉。八年封魂,环痕为证。”他转向兽律长老,“老猿暴走三十七次,不是凶性,是魂被一缕一缕往外抽,疼的。”
温梧持幡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木牌。”裴豆扑向前,符锁烧得腕骨发烫,“木牌上刻的是兽纹古篆!长老认得兽纹!上面刻的是亥时、隔三日、玉盒、断指——是我三天里从兽言里听来的实录!温执事说无人能识,是因为他不敢让人识!”
玄真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一眼。“兽纹古篆。御兽正脉的记录体,三百年前失传。”他抬眼,“这孩子说,是兽教的。”
“一派胡言!”温梧终于变色,“杂役妖言惑众,构陷执事!他懂什么兽语?灵力垫底之辈,契不上任何灵兽——”
裴豆没跟他辩。他转向台下,朝着兽园的笼车,用兽言喊了第二句。这一句不是命令,是十年里说熟了的那句送饭话:
“都听着。今天,替自己说一次。”
广场静了两息。
然后独角犀先叫了。一声长鸣直冲高台,白鬃狼接着嚎,赤翎鸡扑翅尖啸,灵鹿在笼车里哀声不止,一头接一头,整个兽园的灵兽在同一刻仰头悲鸣,声浪压过全场人声。裴豆跪在台上,每一句兽言都灌进他的耳朵,他一句一句翻译,翻译到嗓子劈了:
“独角犀说,去年腊月亥时,它被玉盒的光照过,当夜断角疼了七天!白鬃狼说,它看见温执事亥时进禁洞,七次!灵鹿说——”裴豆的声音抖了一下,“灵鹿说它昨天还活着,它想回兽园吃饭。”
百兽齐鸣,齐指高台上那个人。笼车在响,锁链在响,满场弟子的脸一张张转向温梧。
温梧动了。
黑幡反手一挥,不是砸向裴豆,是砸向铁爷——灭口就在这一挥之间。裴豆看见幡面掠过来的黑光,膝盖离地扑了出去,用后背挡在老猿身前。
黑光砸在背上的一刻,裴豆听见自己体内什么东西裂了一线。灵力垫底的根基,那十年没契上一只兽的浅浅一脉,被抽散了小半。他趴在台面上,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淡淡的灵光。
“裴豆!”铁爷的吼声贴着他的后脑炸开。
玄真出手了。没有法诀吟唱,一只手按在黑幡上,另一只手扣向玉盒。温梧欲捏碎玉盒同归于尽,掌力刚落,玄真的手先到了——袖袍一震,玉盒脱手飞起,在半空被玄真一指点碎。
玉盒碎,珠子坠在白玉阶上。
裴豆趴在地上,看见那颗凝魂珠裂开一道缝,然后整颗炸碎。
青白色的魂光冲天而起,散作漫天流萤。一缕一缕,八缕,十六缕,数不清的魂光从珠心里飞出来,在广场上空盘旋一圈,认出各自的躯壳,俯冲而下——铁爷的断指环痕在魂光没入的一刻褪成淡色,灵鹿瘫软的四肢动了,独角犀的断角处透出微光。
满场流萤落下,像一场从珠子里长出来的雪。
温梧被玄真镇在台上,兽律长老当场摘了他的执事印。裴豆趴在血泊里,听了一路骂声的耳朵里,兽园的悲鸣一点一点歇了。夜深之后,那停遍全园的哀嚎,就是从这一刻起的。
“裴豆。”玄真蹲下来,先验他背上的伤,眉头越皱越紧,“灵力根基裂了一线。十年补不回来。”
“能补就行。”裴豆趴着说,“灵力垫底,也没多可惜。”
玄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张籍册——裴豆的杂役籍,当众撕成两半,纸屑落在血边上。
“御兽正脉收徒,须通兽语。”玄真说,“三百年没人考过这一门。明日辰时,正脉山门,别迟到。”
台下没有欢呼,先是一片静,然后白鬃狼的第一个心声传过来,裴豆下意识接住——骂声。还是骂声,“哭什么,流血了包扎去,臭小子。”
铁爷挣断最后的符链,走过来,一把把裴豆从血泊里扛上肩。老猿的手很稳,断指搭在裴豆的膝盖上,那圈环痕淡得快看不见了。
裴豆伏在它肩上,等着头顶照例的骂声。
兽言传进耳朵,只有一句。
“小子,跟我回窝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