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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5:40

第一章 退货

我妈死后第九天,给我打电话,劝我原谅前夫。

我问她:“妈,你女婿叫什么?”

“周启明呀。”

我把免提打开了。我妈生前管他叫退货,从来没叫得这么客气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说,麦子,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给启明一个家,也给自己留条路。她吸气的声音从我耳边的小喇叭一路送到宴会厅最后一排。三百来个人都听见了我妈鼻子不大通,只有我知道,火化那天我在她棺材边上放了一小包纸巾。

周启明站在我右手边,眼眶红得恰到好处。他今天穿的这件灰西装还是我们离婚前我给他改的袖口。底下有人举起手机等着拍我扑进他怀里。背景屏上滚过七个字,给思念一次回音。

我原本只来取东西。上午他给我发消息,说盛姨生前在潮生留了一段单独给我的话,要我本人来领。我在酒店门口发现有发布会,转身要走,他的助理追出来,把一只磕掉漆的蓝色保温杯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妈用了二十年的东西。杯底的胶垫里压着一枚硬币,松了,走路时叮当响。杯子一响,我就跟进来了。

现在我捧着它,听一个死人替我的婚姻做售后。

“许麦,你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主持人问。

“有。”我看着手机屏幕,“我想知道,这通电话谁付的钱。”

台下笑了几声,以为是包袱。听筒里,我妈温柔地说,傻孩子,跟妈说话,花什么钱。接着一个年轻女声报起了价,“本次体验结束。想继续听桂姨说话,首月只需一元。”

掌声断在半空。周启明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让开了。他很了解我,他知道弄不清来龙去脉我就睡不着。可他结婚五年也没弄懂另一件事,我比他更不怕睡不着。

我点了续听,付掉一块钱。付款页有个“再寄一封”,点进去,谁都可以当寄信人。

舞台右边摆着三台体验机。我走到最近那台前,对前排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招招手,“借我一个不认识的人名,现想。”

小姑娘转头看她妈妈,她妈妈说:“段富贵。我们家狗。”

我在收信人一栏填上段富贵。主办方演示账号已经登录,三种音色里我挑了桂姨,跳过“按关系编写”,自己输了十几个字。主持人喊音控切音乐,没切成。这台机子外接的小音箱是给体验者试听的,音量大得很。

于是我妈用刚刚劝我复婚的那副腔调,情真意切地对全场说,“富贵,妈想通了。这个家往后都听狗的。”

前排那个妈妈先笑弯了腰。女儿拽她袖子,她一边忍一边说,对不起,实在是太像我婆婆了。更多的人笑了。周启明一张脸白里透灰,倒像真正听见了一回鬼讲话。

我拿回话筒,“谢谢段富贵。想买这项服务的,大家可以自己买。周先生,传遗言要多一样东西。麻烦把我妈说要我复婚的原话放出来。”

身后大屏熄了。酒店里煮咖啡,焦苦的气味一阵一阵涌上来。周启明没接话筒,他问我晚上睡了几个钟头,又劝我先去吃点东西。这个人越心虚,越能想起来我还没吃饭。

“今天的演示是个私人彩蛋,这是我的疏忽。”他向底下一鞠躬,“小麦刚失去母亲,请大家给她一点时间。至于声音的使用,我们得到了盛桂枝女士生前的书面同意。”

他很快就找到了路。我一时倒没了话。屏幕重新亮起,一张放大的纸盖过我半张脸。授权人一栏确实签着盛桂枝。桂字最后一横翘起来,是因为她左手有一根筋坏了,右手写字,左手按不住纸。这个我认。

签字那天是三月六日。那天我带我妈在旧货市场挑了一台小电扇,她走路还快得能踩掉我的鞋。我从来没听她提起签字。

在场的人都等我说签名是假的,或者哭。我将手里那杯水一气喝干,拧好盖子。

“这张纸哪儿写了我也乐意当你女朋友?”

没人笑出声。周启明让了脚边的电线,给我腾出下台的路。我从他面前走过去,台前主持人刚张开嘴,那个双马尾又举了手,“叔叔,那狗同意没有呀?”

这回连他自己的员工都在笑。

后台有人扯下挂绳收拾东西,一只工牌翻过来,白底,背面拿黑笔写着个三十七。我去洗手间洗掉手心的汗。出来的时候有个穿大一号黑衬衫的女孩在等我,头顶夹着个柠檬黄发卡。她递来一个透明塑料袋,袋里是我的旧监听耳机,右边海绵已经糟了。

“许老师,你掉在台侧的。”

“我没带耳机。”

“那你看看这个结。”

线在插头边打了个小小的活结。十多年前,我妈教我用这个结标出坏掉的一边,摸黑也认得。耳机壳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麦,是我读初中时用圆规扎的。后来我又送给我妈,用它在医院等化验单的时候听滑稽戏。

女孩瞥了眼走廊,“盛姨把杯子存在我们那儿,耳机也在。有人只叫拿杯子。”

“台上的声音是你做的?”

她下意识说了句:“亲,这边已经收到您的问题了。”她一怔,我也一怔。她这个年纪已经会为了糊口练出一张回不过来的嘴了。

她把袋口往我手里一摁就走。迎面碰见周启明,他叫了她一声小乔,她贴墙溜过去,差点撞翻服务生的餐车。

周启明递给我一个小信封。里面是一张一元纸币,还是我们从前开张时夹在账本里的第一块钱。我认得上面咖啡渍的形状。

“台上那个道歉,我可以单独再说一次。麦子,我也想她。她在病床上还惦记你一个人过年吃什么。想让你再听听她,有这么可恨?”

“你想她怎么不给自己打?你问过我想在多少人面前哭吗?”

他朝前一步。我闻到他袖口薄荷味的洗衣液。有一瞬间我真想把脸靠过去,在一个认得我妈的人跟前痛痛快快哭一顿。于是我把那张一块钱沿着咖啡渍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耳机袋,另一半滑下了他的西装前襟。

他俯身去捡。我没等电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隔音门慢慢合拢,他在后面说:“许麦,你自己就是做这一行的。”

这句话倒没错。十一年前,把我妈的声音送进周启明电脑的人,是我。把一个女人说到一半的话剪成一句天衣无缝的整话,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我坐在两层楼之间,打开透明袋。耳机上的活结轻轻一扯就散,露出缠在电线上的白胶布。上面有我妈的字,写得极小,只有三个数字,七,四,二。

小时候我在车站找不到她,拨这三个数,夜班传达室里她的分机会叮地响起来。

我翻遍通讯录,找出南门站的老号码,接通后试着拨了七四二。竟然还有人接。一个女人嚼着什么,含混地问,谁呀。

“我是盛桂枝的女儿。找我妈。”

对面咽下那口东西,“那你来晚啦。她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找她?”

她挂了。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直到卖咖啡的姑娘下来清杯子。我这一天第一次有了想回电话的念头。刚才在台上,有个女人肯给我讲好多好听的话。眼下这个讨厌得多。

眼下这个,倒真是个活人。

第二章 夜班还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南门汽车站。通往候车大厅的玻璃门上贴着“招租”,门后却有人捻棉线,给一位老太太绞脸。细细的线一绞一松,老太太疼得龇牙,镜子递过去,照完左边还要绞右边。旁边就是我从前睡觉的地方,两排蓝塑料椅都拆了,墙上的身高线还留着,最高那道旁边写着许麦十一岁,差两公分买全票。

从前小城里人认声音比认脸快。问盛桂枝是谁,十个有九个摇头。说起车站那个喊“开往白塘的末班车快些上”的女人,卖鱼的都能学两句。我妈念到白塘,总要咽一口唾沫,仿佛那地方比别处要远些。

绞脸的人下巴一扬,指了指楼梯后面。我穿过晒满床单的货场,找到传达室。门楣上刷着褪了色的七四二,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坐在里头改裤脚,脚边有台电饭锅。

“气还没消?”她看了看我。

我认了出来,“芹姨。”

冯芹曾是站里卖行李票的,也是我妈最后一任室友。她跟我妈一道上晚班,蹭同一辆接驳车,连挑老公的毛病都一样,一个爱上喝酒的,一个爱上欠钱的,后来她们连离婚都是前后脚。三四岁时我把她俩都叫妈妈,十七八岁在路上碰见就都当没看见。

“电话里你要说是你,我就没好意思来。”我说。

“我昨晚要叫你赶紧过来,你就肯听话?”她揪断线头,对镜子戴好假门牙。她吃东西要摘一颗活动牙,搁在调味碟里泡着。电饭锅里一股腊肉味。我算知道她昨晚嚼什么了。

她拿一只缺边小碗,从米里拣出两块锅巴给我,“尊驾怎么不叫车进来?以前来谈事情,前呼后拥,还嫌我们家厕所没个坐的。”

十一年前我刚辞掉电台的工作,带着录音笔跟她们借故事,口袋里只够买张回省城的硬座票。后来潮生拿到第一笔大客户的钱,我确实带人来过这里,确实说过这个厕所使人不方便。她记到现在。我们小地方存东西,一只破菜篮都有用,何况一个人说过的混账话。

“我妈在你们这儿存了什么?”

冯芹起身,领我进一间原来锁包裹的小库房。货架上大多是接线板、旧雨衣、手提喇叭。窗台搁着一枝水养的芹菜,老了,开出一蓬细小的白花。靠墙贴着一排纸卡,是三十六个人的名字。我妈在第一个。底下有的画了红圈,有的贴着绿圆点,有的一个记号也没有。

“你妈只存那副耳机。她说你要是来就让你看这个,要是不来,耳机让给小乔,左右都瞎一只耳朵。”

“小乔耳朵不好?”

“她那副耳机也坏了一边。”冯芹翻了我一个白眼,“你们写故事的人是不是老等着别人缺胳膊少腿,好拿个奖回来?”

我装没听见,去读墙上的名字。原来站里有些女人夜班多,小孩子到睡觉的点找妈,就把几句话录进带子里让人捎回家。我小学三年级已经会用铅笔给卡了的磁带转盘。录到后来,路上犯困的司机、暂时回不了家的乘客,也有来借一盘听的。站里裁人后,母带散在各自家里。一家少了台录音机,另一家孩子当玩具扯出半盒磁带,我和我妈当年收齐它们,颇费了些工夫。

“红圈的死了?”

“红圈的是不许借,点绿的可以谈。你妈还欠我一百八十块,你要替她还?”

我摸出手机要给她转,她挡住了,“用不着。她说等我死了底下打麻将还我。我记性好着呢。”

我妈名下既没有红圈,也没贴绿点,只有一粒蓝色的玻璃扣子用线穿在卡片上。她有件外套的第二颗扣就是这个颜色。

昨晚台上那一张签名单的照片已经传开。我把照片给冯芹看。她擦干净镜片,指着右下角,“我在场。那天你妈签字,桌子这条腿短,我蹲在地上垫纸。写好是她自己递出去的。”

“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没看。我给人改裤子也不翻人家口袋。许麦,你想要一个哭得比你妈还冤的人,找我没用。”

“那你叫我来看这些名字干什么?”

她推开窗。一楼通道里坐着个戴头戴耳机的女人,一边削荸荠一边读一句“妈晓得你从来就不吃香菜”。削够一袋,递给对面的水果贩,又读一句。女人的小腿以下截掉了一截,假肢就靠在椅背上。冯芹见我眼光落到那儿,把窗户又关回一道缝。

“她在潮生接活。名字叫吴阿棠,原先开十七路车。没人要听十七路女司机讲话,你给她套上你妈的腔调,一天能挣半斤排骨钱。昨天那件事一出,几个接活的手机都给打爆了,人家问她们是不是骗子。我给你看的是一墙活人。她们想的事多着呢。”

她从围裙里掏出一张收银小票,递给我。“还有个人指定要找你。我想也是笔账,就给你留着了。”

票是从一家叫北桥鱼圆的小店打出来的,两碗鱼圆一客葱油拌面,总共四十二。底下有一行挺端正的小字,我妈今天亲口说要把店给我弟,可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说过话了。留的号码有个数字描了两遍,磨烂了薄薄的热敏纸。

我揣着小票从传达室出来,听见身后的电话在响。冯芹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给电话的扩音器让地方,一个男人带着哭腔重复,车站后面夜里怎么没灯,桂枝姐,你答应过我的。

她把话筒拿远,缓了口气,才又送到嘴边,“老刁,我是冯芹。灯坏了明天叫老徐去看,别走水沟那边。”

我回过身去。墙上那一排排纸卡下面,垂着十几只老话筒,挂钩上积起毛绒绒的灰。只有她手上这只干干净净,拿了太多次,连绳子都发亮。

昨晚她要问一句我睡得好不好,我会觉得她可怜我。她给我锅巴,问我要一百八,却把一个不知道我妈已经死了的人留给了自己。收银小票在我口袋里给汗沤软。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她讲完电话才走。

公交车上我打给北桥鱼圆,女孩听完我是谁,静了好久。“周先生已经来过了。他给了八千块,说是服务金,签字就到账。”

“你签了吗?”

“我想签。可我妈举着勺把钱敲到地上了。”

她话音里带了点窘迫,又慢慢笑起来,“你要是来吃鱼圆,我留一张靠窗的桌。要是来替她说话,你也得挨这一勺。”

我说,那就吃鱼圆。我把电话存在通讯录,名字是女孩刚刚说的,魏桃。

到站下车的时候,包里的保温杯响了一下。我拔出杯底磨松的胶皮垫,里面贴着一枚旧五角,还有一截弯成发卡形的细铁丝。我们嫌她什么破烂都要留。我把五角揣进零钱格,又小心翼翼把那根没有用的铁丝塞回去。

昨晚撕掉的一块钱,我以为是我俩开张时赚的第一块。实际那天的摊位费,是她拿一把这样叮当作响的零钱凑的。

第三章 鱼圆店里的哑巴

北桥鱼圆在农贸市场尽头。门口贴着一张手写告示,点外卖的麻烦标记要不要葱,你不写我当你要,别再跟我吵了。最后一个了字上戳着半枚油手印。我赶上收市,柜台边堆了一筐比手掌还长的青葱,魏桃正蹲着给一位老太太剪脚指甲。

我从她俩中间跨过去,在一张瘸腿桌子前坐下。老太太瞟了一眼我穿的鞋,伸手指了指。魏桃拿筷子筒里的一小片硬纸板给我垫桌脚,“我妈怕油泼你脚上。这双鞋她见我在商场试过,贵得很。”

老太太的右臂用一块蓝底白花布托着,只能抬起一点。她是魏红梅。小店的营业执照就挂在糖蒜坛子上方,我瞧见上面是她的名字。她看我打量那张纸,用手背敲敲桌子,要女儿把外头的招牌灯打开。天光底下照样亮起红彤彤的魏记鱼圆四个大字,桃字是后来用金粉在边上描的,很小。

魏桃给我下了一碗鱼圆。她刮鱼肉的手上缠着防水胶布,中指外面起了一个硬茧。她说上个月起就有人问这店是不是要兑出去。前天一个在市场上开冻货行的熟人背了个礼包来,要请她弟弟吃饭。问到第三个人,才听到那条留言。

“桃子,你从小就有出息,妈最放心的就是你。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这间老店留给小帆。你带他上半年手,你自己也歇一歇。”

只听第一句,我后背就绷紧了。是我妈的声音,有一点轻俏的芦城口音,像坐在门口跟你一起剥毛豆的邻居。听到末尾,魏红梅把勺举起来,魏桃马上关了手机。

“真一点不像你妈吧?”我问。

“她嗓子倒真比我妈从前的好听。我弟说,是店里用机器修过。可我爸都没了四年,只有他把这茬给忘了。”

“你弟发出去的?”

“他只发在家里群,是二舅妈转出去的。舅妈希望早点把店兑掉,让我弟还舅舅的钱。我舅不知道她拿出去多少,昨天知道了,现在一家人在家烧水等着,想想哪个傻子会上门先挨烫。”

她说这些时很平静。她先给我看钱,再说话。铺子是租的,一年租金八万六。母女两个每天要刮三十多斤鱼才勉强有得赚。魏桃的工钱从小到大都在一句“以后都是你的”里头。前年她想开个分店,找她妈预支五万,她妈说别瞎折腾,你能放着现成的日子不过。接着弟弟学烘焙,三万四,转账倒转得利索。

魏红梅用手敲了两下桌子。魏桃回头看着她,“嗯,后来是还了八千。还有两万六,你真叫我当着外人的面算?”

勺子放下了。

“你看,她还是偏心。”魏桃端了碟糖蒜给我,给她妈一整头剥了皮,“我倒真想知道,要是现在她会说话,这店她到底想给谁。”

老人生气,连着剥好的蒜碟一起推过去,白瓷碰碗沿发出清亮的一声。我听出来了,留言后半段也有同样的一声,隔了几个字又响一次。那是有人在录音里放了环境声。廉价的厨房素材,十几秒自动重复。一个真正吃鱼的人都不在那口锅旁边。

“这条我能留一份吗?”我问。

魏红梅摇头。

我对魏桃说:“我只用来跟我的录音比一下,不做别的。”

她把手机锁了,“刚刚你问了她,她的头摇得不够清楚?”

这一碗鱼圆一元一个,嚼起来有小筋,香菜下得厚,碗底压了一个鹌鹑蛋。我把汤吃见底才想起来,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里,她把我的鹌鹑蛋吃了,说反正你也不爱吃。我爱吃。我一直没告诉她,我怕她把已经咽下去的东西硬吐给我。

“那八千块钱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魏桃抽出一张粉纸,周启明下属填的收条,事由写的是一次消费者沟通和解。签了就要删掉留言和沟通记录,撤回平台的投诉。横竖菜场里都传开了,删也删不到二舅妈头上。

“我说一句难听的。”魏桃对我说,“我们家的人合伙欺负我,我心里有数。要是你们愿意花钱摆平,我也不是有仇不报非要讨个公道的人。八千太少了。我给我们家刮鱼刮了十一年,一个月白干六十块钱都比这多。”

我从包里取出蓝杯,把桌上凉茶装了半杯,“周启明的公司,跟我分开了。我今天没钱给你。我想问,如果他肯在收到留言的人的手机上,一条一条发更正,你要多少钱?”

“他肯这么办,我给他八千。”她说完就后悔了,回头看她妈,“先说好我最多给八百,还要单子。”

魏红梅咧开嘴,笑得歪向一边。从我进门,第一次笑。

店外忽然挤进三个人。领头是个胖乎乎的男孩,手背上有道新的烫伤,他把个纸袋放下。魏桃掀开看,里面是二十来只蛋挞,底都焦得厉害。男孩看见我,脸一下红透了。

“姐,我已经把那个发语音的群退了。他们说我骗老娘的店。”

“那你骗没有啊,小帆?”

“舅妈叫我试试,大家都在玩这个,我能晓得她拿出来当真?”他对我急着解释起来,“我妈现在憋得不行,就算唱首歌逗她开心吧。”

“你要逗她开心,”我说,“怎么没给她买唱歌的,买的是替她分家产的?”

胖男孩挠抓伤口,见我还看着,又把手背过去。他身后跟来的是两个相熟的市场摊主。一个帮他打了圆场,说一母同胞,过日子还要计较这么些。我端起吃空的碗去灶台,魏桃接下碗,提起粉笔走到门外。

她在当天鱼价下面添了一行字,“从今天起本人手工刮鱼每斤收六元。想省钱的家里人,自己动手。”

两位摊主笑着问,这给谁看呢。魏桃把粉笔递给弟弟,“要接店,明早四点来,三十斤起。不着急,今天先练三斤。”

小帆真把外套脱掉了。半小时刮出一团指甲盖大的肉,鱼皮破好几块,贴到刮刀上的比碗里还多。等两个看热闹的邻居走远,魏桃给他把翻过来的围裙带理平,低声说,烧坏的蛋挞下次你自己吃,做一点好的也肯给我了,再来叫姐。

我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着她。他们一家有过去、有明早四点,还有我这个外人搞不明白的亲疏远近。我差一点把它全装进手机,标成一条好材料。

离开时,魏红梅用她那只好手扯住我,往我掌心按了一只微热的东西,是第二枚鹌鹑蛋。她怕我装进口袋弄脏了,一根根合上我的手指。

我出了门,才见魏桃在小票背面补的字。你们家的声音卖给了谁,可以告诉我。我们家的事,我自己跟他们讲。

街对面一辆贴着潮生标志的面包车发动了。车窗降下来半截,有人冲我挥了一下手,黄发卡,是在酒店递耳机那个女孩。她用嘴型对我说了三个字。我费力辨认,以为是“上车吧”。她急了,换一只手在脖子底下画了个长方形。

我这才看见她领口别着的工牌,反过来,白底,黑笔写了三十七。她刚说的是,看工牌。

第四章 第三十七个妈妈

我追着那辆车跑了一小段,面包车拐弯,把一车人卸在废弃的美食城门口。小乔没等我,她扶住最后下来的一位大姐,大姐拄着拐杖,一只鞋底比另一只厚出好大一截。她把大姐送进电梯,才转身到便利店门口找我。

“我改主意了。我没打算替你们夫妻俩作证,给你耳机是盛姨交代的。你要有记者朋友别往里带。”

我把手机交到她手上,“能进去买点吃的么?我妈以前说美食城的生煎在汤里兑洗脚水,我一直想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脚。”

她扑哧一下笑出来,“都是空铺了。我们这还有一家炸串,油脏一点,跟脚没关系。”

电梯停在三楼。原先早教中心的招牌只拆掉了一半,门框上还贴着小动物贴纸,大象身高一米五,长颈鹿一米八。进门是个圆弧形大厅,二三十个坐席用棉布帘隔开,长得像一排洗澡间。我的天花板不必真的塌下来也知道这地方不适合收音,每个人的呼吸都会在别人话缝里钻。有人在帘子外面挂了“孩子高考,十二点前勿叫”,里面却是空的,留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小乔指着招工纸叫我自己看。工作叫情感陪读,根据要求完成录音,每条合格计一块七,复核或夜间加急按次另算。试岗先领灰牌,通过领白牌。小乔在这儿干了两年,是晚班领班,也是负责给新人听样的一号耳朵。

“你姓乔,叫什么?”

“乔葵。向日葵的葵。我爸姓乔,我妈净爱吃瓜子。”

她塞给我一副试听耳机,把自己的工牌一扭,原来三十七是画在护套上的,里面证件有她本名和照片。为什么偏是这个数?她拿钥匙在软隔板上戳出声响,领我看一张发黄的合照。三排女人歪歪扭扭坐着,照相的叫大家喊西瓜,第一个西字还没人发出声,我妈在边上已经笑出了牙龈。

“桂枝姐老讲这三十六个人。她们贴了三十六张卡,我也想贴。冯姨说要自己录过独一份的东西才算。我就给自己编号了。”

我从监听耳机里听到熟悉的声音,“晓得啦,妈总是支持你的。”“那你是女孩子,在外要学会照顾自己。”“崽崽,我们回屋去,今天很晚了。”年轻姑娘读最后一句读了三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前台广告里是按键即到的亲情,后头是一屋子要自己带饭的姑娘、阿姨,也有几个发福的男孩在学沉默寡言的爸爸。她们做方言样句,帮不肯自己出声的人代读,还要在机器拿不准情绪时返工。成品有剪过的人声,有程序拼出来的,也有从头到尾活人念的。付钱的人看见的是同一颗播放键。

“昨天在台上劝我给前夫留条路,那一句是你读的?”

“前半段机器做的。后头你问他叫什么,接的是我在这头现说的。我照着导播的提示回答,声儿发出去前调成了你妈的。”她垂下眼,“别跟我说什么千里之外听出了我的心跳。你听不出来。我自己都听不出来。”

“我妈知道你们这么用?”

“你今晚八点还有事?等那面钟响。”

我在一把只剩三条腿的椅子上坐到八点。墙上的熊猫挂钟开始唱报时歌,绕着大厅唱了一整圈。几面布帘里先后伸出人来,拿饭盒的去盛饭,揉手腕的占按摩垫。那个假肢大姐拎着一袋荸荠来串座,小乔给她一根烤豆皮,她还小乔两枚荸荠,看见我,想了一下,再给一枚。

一个脸生的小伙在练念芦城话,念得连我都比他强。他问乔领班,为什么我老是读不对。乔葵叫他先把身子站起来,“你在喊一个下夜班的人吃饭,手里还得端着碗。蹲这儿像给居委会填表,喉咙当然硬。”

她自己示范了一句,身子探出去,左手虚虚护住碗边,声音便像真走到了门边。周启明从前招好演员爱用大词,什么要有母性的光辉,要把心底的博爱唤醒。盛桂枝教人只有一句话,你手里端的面要坨了呢。乔葵连临出声时唇角那一点懒都像她。

吃过半碗盒饭,小乔把一本用塑料膜包过的本子递过来。不是原件,是她每天上工自己记的流水。她是从潮生委托的外包站领钱,连续三个月,公司以客户尾款没结为由欠着返工费。这里三十一人上月拿到手的只有合格件的钱,夜班和加急押了一万九千四百四十七。乔葵欠得最多,两千三。她打算买个好一点的助听器给自己爸爸。

“他也有点聋?”我问。

“打船上下来的人,十个有九个听不见。偏偏他听得见猫叫,听不见我叫。老了还占便宜。”

她用筷子在本子上点点,“盛姨来问的就是这笔账。她自己签了字,还有我们这些人在领班表上签的。她想拿两样东西去找你,你一直没接她电话。”

“哪天?”

“四月十七日。她把杯子忘在这儿,第二天住院了。周总来过一次,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不知道是往这上头使。”

四月十七日,我在给一台廉价的洗地机录提示音。工作室开价一小时八十块,甲方要求听起来细心一点,再开心一点,最后又说太开心不像会过日子的人。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三个未接来电,后来回了一个,我妈说没事,我就当真没事。

“你给我看这个,想我做什么?”

“我想辞职,但先得拿到这两千三。我来找你是因为你该知道找谁要钱。我跟你有交情吗?你妈欠我一个师父,你又不欠。”

远处有人打了个喷嚏,四个隔间先后亮起重录的红灯。乔葵跑过去处理。我盯着那本流水,一个叫阿航的名字下面画着两朵小花,每天一朵,连着六天。原来那是给自己小孩上小学的家长画的,大厅里有一块地毯,放学没人接的孩子都在那儿做作业。画六朵能换一个调到下午的休息日。

我摸了摸耳机套,海绵粉碎在指腹上。我曾经坐在八万元一对的监听音箱前面,告诉刚入行的人,凡是脏东西都要剪掉。现在看来,得有八万元才配呼吸得这么干净。

我告诉乔葵,我可以拿这本账的一页复印件去约栖岸的人。她们是潮生谈了半年的买家,有十五家养老服务中心,打算把这套声音接进床头通话器和陪伴电话。出价的人比结账的人急,一点旧账能让他们早几个月收款。

“你要去告状?”她把账本收回来,包上那层塑料膜。

“我先听你开条件。”

“别把我爸的事讲给人听。别用什么小人物也有大梦想那种屁话。你能办成就来,办不成,删我号码。”

她撕下总数那一页的复写联,折成四折放进我装荸荠的袋子。走出去的人回头喊她,乔师傅,机器卡住了,今天做过的算不算数。她应了一声,穿过布帘,一把拨开墙上正在报错的灯。

我的手机她已经还我。里面有一条来自前老板的消息。唐培真很少用文字,她从前下指示一律要手下当面听,好让每个人都记成一点不同的样子。这一次屏幕上只有一行黑字。

“你妈留下的那六万,正好够发她们的工钱。你要不要来拿?”

第五章 六万块和一张空椅子

我第一次挣到六万块钱,是给一床乳胶枕头配了整年的广告。税和录音棚的租金扣掉,还剩不到四万。那年冬天我给我妈买了电热毯,她睡上去烫得跳了起来,骂我一句有钱烧的,第二天逢人就脱鞋让人摸她脚底有多暖。

唐培真约我在一间卖浴缸的铺子见面。进门一排雪白的浴缸,最里头一只盖着块木板,板上码着茶具和一盘小番茄。潮生刚成立那阵我们穷得用不起办公室,是她借了家具城的这个铺位给我们,两个人轮流坐在浴缸里接电话,小腿时常麻到没感觉。时隔这么多年,她还留着这块地方,我多少有一点意外。

“你推荐的冬枣树没了,日头晒进来,番茄也红得早。”她递给我一个。她比我妈小七岁,看上去却像小了十七岁,鬓角两丝白发各有各的走向。她常说过了五十,拿钱把早晨买下来,多睡三个小时,比打什么针都合算。

我在浴缸沿坐下。她把手机屏幕朝我推了推,六万元的业务预留款,关联项目是南门夜班音色合作,款在潮生的项目账上。三月六日我妈签字,同意对她的声音做一期付费试用。她自己提的价,六万。钱一直没领走,旁边签收栏空着。

“司机和车站的人都说她贪财。”唐培真笑了笑,“她要是生在你这年代,凭这一把嗓子能开三间铺。她有什么不好意思贪的?”

“钱应该到她账上。你打算叫我签什么?”

她叫售货员搬了张椅子过来,又叫不要搬第二张,她今天膝盖不舒服,原先浴缸就坐得好好的。那张空椅子在我们中间,成了搁材料的地方。照桌上这份确认签完,三万给乔葵她们垫欠款,剩下三万是给我的家属抚慰。三万里面一万九千四百四十七当期发,余下做下月预备。另有一份不短的稿子,大意是潮生为南门站退休女性提供了第二次职业机会,演示时产生的误会都已厘清。

“我签一个也不能让三件事都成真。”我说。

“你瞧,你头一个惦记的是脸,她们惦记的是饭。周启明这两天急得夜夜来找我,想动用备用金发这笔工资,我说你先去跟许麦说。你俩没分财产那年,有三百万的账款压在外头,也是我先进来垫的。那年你怎么感谢我的?”

那年我蹲在她脚边,要替她擦干一双打湿的鞋。供货商追账,堵在玻璃门外,把一盆拖地水泼得门缝里都凉飕飕。我们仨挨在浴缸里吃冷面包,我摘下围巾给她擦鞋,她怕我好不容易买的羊绒糟蹋了,夹住我的手不许我动。那份感情也是真的。

我说:“那年我给你擦鞋,今年你还穿那双?”

她把鞋尖伸出来,是双朴素的牛皮鞋,边上开了条细细的口子,“穿着呢。你说人家怎么不比你长情。”

我差一点就笑。她在我快要笑出来的当口,翻开了材料的下一页。原来栖岸要买的东西有两件,一是声库和技术的独家使用,一是接手晚班服务队。十五家中心加上居家用户,先在两处分点试用,成交以后给潮生一千八百万,还有往后按使用来结的款。她占股,交易谈成可以陆续收回她早几年的本钱。她不关心谁复婚,也不想问魏红梅把店留给谁,她想把这件有利可图的东西完完整整交出去。

“买家还有一个疑问。你们那几个老带子上,录的到底有多少人?我这儿能报出姓名的不全。”她说得轻,像随口一问。

我把浑身要往下塌的劲收回来。她叫我来,不光为了摆平发布会。买家要数人头,三十六张纸卡在我脑子里齐齐地翻了个面。周启明这些年一直号称有一整座车站的母带,能叫一个戏台上坐满了不重样的芦城母亲。要是连人头都数不清,买家拿回去的是什么?

“六万,我领。稿子不签。一万九千四百四十七你们另外发,她们给公司干活,总不能叫我妈死了还给上夜班的发工钱。”

“有这么容易,乔葵她会等你回来?一个姑娘家家,嘴比包工头还硬。”她身子往后一靠,靠到了水龙头上。售货员立刻要帮她调一调,她摆了摆手,“当年我不问,你们就不说。头一条母带是怎么卖出去的,盛桂枝点过头吗?”

“我回去查。”

“你查吧。许麦,写那份同意书的人,是你。”

我把账页翻到背面,三个月来那些少付的零头一笔摞一笔,到这个月才凑满一万九。小小的欠款摞着摞着,就摞起一家一千八百万的生意。

我挑了最大的一枚番茄,把滴下来的汁擦在椅子面的纸上。唐培真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很看不惯人不拿东西当东西。

“你还有话?一块说吧。”我问。

她给了我一张房卡。不是酒店,是潮生园区早年给我们留的小宿舍,我妈住院那几天,周启明让她以前的东西都在那儿放一放。我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落在里面。唐培真说,与其去翻陈年老账,不如先翻自己的。

我独自开车去了园区。我们离婚后宿舍没再住过人,一进门,墙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慢慢灭掉。大衣柜里挂着一只没摘吊牌的男式羊毛衫,我要找的档案袋压在碗架下面。我抽出纸,先掉出来一张照片。二十出头的我站在南门站售票口,举着个掌心大的录音机,背后墙上贴“遗失黄狗一只,嘴边有痣”的寻狗启事。照片里的我头抬得太高,脖子仰出两道深深的纹路,恨不得看见我那点没影儿的前途。

第二张是我改过三遍的稿纸。用红笔圈掉的一行写着“这段你给车上的孩子听,给那些实在赶不回来的妈听”。裁出来的终稿变成“这段你给孩子听,给妈听”。我拿那条剪过的话参加城市声音征集,奖项落在潮生和我名字下。入围当天,我管我妈要了一张肯于支持女儿事业的签名照,拿着换走了三万元钱和第一个广告客户。替她做主那一刀,确实是我亲手下的。

空房间里有人敲墙。我开门去看,是隔壁新搬来的租户问还能不能上网。她只穿一件睡衣,身后一个长头发的小姑娘抱着一只没嘴的布狗,一脸谁都欠了她觉的样子。我帮她把摆歪的插线板扶正。她请我进去吃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我摇摇头,她随手塞了一把糖。

我坐在地板上嚼那把廉价的橘子糖,嚼得牙根发酸,想起来我妈当年在台下看我拿奖,糖揣在大衣兜里都化了。她往我手上拍了一把零钱,叫我穿裙子上台,打车回来。“你拍妈拍得好,”她说,“就是妈嘴巴没那么甜。”

档案袋下头压着一只没装电池的录音机。我拉开电池盖,里边卡着小半张粉红公交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很熟悉她写的桂和麦,却是头一回见到她写乔葵这个名字。

“周三,小乔。周四,培真。周五,小麦随便哪天。”她在前两项后面都做了勾。最后一行空着。

第六章 让我听听你本人

到园区门口,我看见一辆老式旅行车,引擎盖翘着,一个短发女人在研究里面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她把手机对着引擎盖,正给一个叫“拍照识别爱车故障”的小程序取景,忍不住说,你搜这玩意儿还不如先打个救援电话。她把眼镜推到头顶,“车子等得起,我等不起。我有场会,迟到十分钟人家就当我看不上这门生意了。”

我说多少钱送你。她挺认真地查了一下打车软件,报了二十七块五。我给她开门,“凑个整,三十。还有项服务,车上你要不爱聊天,我可以闭嘴。”

她坐上来,眼睛落在那只蓝杯子上,“那钱花得不值。我专程来找你,就是想听听你讲话。”

她从包里摸出工作证,栖岸公司的夏云屏。我在潮生时跟她打过两次交道,都是电话,没见过面。她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比声音年轻很多。她说在浴缸店错开一步,到这儿一打听车牌,门卫说我的车还在。她等不到半刻钟,破车先罢了工。

“我这算上了贼车还是你算?”她扣上带子。

“你还没给三十。”我把收款码朝向她,“想请我当顾问,车费另外算。”

会议地点就在附近的一家栖岸中心,原来是电影放映员的宿舍楼,一楼有人晒陈皮,二楼一整条走廊都是假花。今天是家属试用。五位不少白头发的家属围着一张折叠桌坐,还有两个住在楼里的老人。有个女孩替不会用触屏的外公输入密码,输入两次数错位,气得老头干脆站起来自己戳。

周启明也在。他比我们先到半小时,跟坐轮椅的老人正并排看窗外下棋。那个坐轮椅的原来是个弹扬琴的,在膝盖上比划两片竹子,周启明就真拿来两支铅笔让他敲。那老人敲得浑身来劲。我年轻时候喜欢过的就是他这一点,肯在别人觉得不值得停留的地方花工夫。可惜他后来算过,五分钟老人笑,八分钟家属要买续期,好东西就有了斤两。

夏云屏先跟大家打了招呼,说今天试的机器放在屋里,要是老人或家属觉得有问题,都可以随时关掉。她没有介绍我是谁,叫我坐最靠门的地方,想记什么请自己动笔。一排蓝色的小方盒被挨个儿插上电源。屏幕上是只笨笨的灰猫,眼睛一睁开就伸懒腰,一个老奶奶忍不住挠了挠它的肚皮。

第一位试用者听到外地工作的女儿预先留的话,还没听完已经能背到下句。他们父女俩每个礼拜通电话,讲来讲去就是菠菜多少钱,吃药没有,他听不够。第二位把语言调成芦城话,等了很久,机器说不会讲那句“小铜匠端茶来”,邀请他录一条自己的。他倒觉得有趣,录了七八次才肯给下一个人。周启明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有用,我几乎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三位是个姓景的阿姨,她先生住在四楼,她担心自己夜里回家,老先生会拄上拐杖找过来,问能不能给他留句话,劝他早点睡。

“当然可以。”周启明把录制键递给她,“你真声,或者我们帮你生成的,听起来一样亲。”

“我来读。”景阿姨拍了拍胸口,刚一张嘴就咳得不能出声。她又试两遍,忽然红着脸把盒子推开,“我小学没好好上,念屏上这个,费事。”

她没推多远,指甲勾住电线,蓝盒子摆动起来。系统替她完成那一句,还是我妈的声音,“老景啊,你听话,吃好药,咱们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景阿姨抬头看周启明,“我没叫他安心住着。我还要接他回家的。落在带子里,说得我好像不要他了。”

周启明抱歉,说体验单元里有人为了方便备了例句,要调出来不难。底下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问,那谁来帮我调?楼里夜里找得到几个会说话的活人?周启明朝我看,我知道他在等我给他致命一击。他以为我会站到桌子上告诉人家,他用死人的声音骗人。

我走过去,把自动补齐那一栏划掉,用慢速录下了景阿姨自己的话。她咬字不算清楚,“老景,你别往外找我。我腌的茄子忘记放盐了,回去一趟,明早来。你鞋带我给你换了松紧的,睡觉别穿着。”

两分钟后,楼上有人回了一条三秒钟的语音。里面打个喷嚏,紧跟着一声,盐搁窗台上啦。景阿姨倒在椅子上笑,一桌人都笑。那只盒子寄两段真的话,一分钱的合成费没花,比刚才上万元的演示讨人喜欢得多。

“机器也值些钱,配得上妈妈说话这个价。”我转向周启明,“周先生还有不少贵的产品,销售承诺都印在画册上,不如您用自己的声音读一读。比如这个,家属写入的内容将逐条注明来历。”

周启明不大乐意,但坐着几位老人,不能叫空气冷下去。他拿起话筒读了。我问夏云屏要一张空白贴纸,她塞给我一整本。我撕下第一张,把“周启明本人读”贴到第三台机器下面。后面的家属有样学样,自己录的,贴自己名字,机器拼的,标个机器,景阿姨写个老景家的。鸭舌帽认识不多字,拿眉笔画了一只歪斜的大烟斗。

半小时后,九张试用卡填好了。七张肯买手写留言寄送,三张肯试合成,两项可以都勾。九张里有八张要求标明是谁在说。唯独扬琴老头只想拿那两支铅笔回去,他还有一支塞到靠垫底下,怕人管他多拿。我当没看见。

“明白了吧?”夏云屏把卡片封进牛皮袋,“那天演示的宣传片我们不买了。重新做一条。周总,用你自己刚刚读的承诺开头,这一条钱你们出。”

周启明把目录合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回她好。我答应替夏云屏再留两天时间,给她的试用做现场听评,一天一千五。她说付三千,车费找行政报。我伸手,“刚刚另谈的三十,别想着混同一张票。”

她掏手机服输,我账户里多了三十块。离婚以后我第一次在上一任丈夫在场时拿到一单活,他始终倚在门框边等,等我看不见别人了才开口,“能拿我妈替她老公录一段,怎么岳母这边就非得大家都藏着?我算她半个孩子,乐意听她声有什么错?”

“你开发布会的时候,台底下坐了三百个你的妈?”

他把一张折过的薄纸丢在我车前盖上。是一张丧葬服务签收联,落款是周启明。我妈住的医院换了病房,办告别那天又出了点小岔子,有个认识她的人跑去原来的地方等,没赶上最后一面,是他去处理的。签收联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麻烦你把桂枝最后那盘带子还我。名字是刁顺。

“她不是只在你那儿有一笔账,许麦。”周启明把车门拉开又替我关上,他的手有些抖,“你想从哪个老实人头上开始算,自己去看。”

我没有让他瞧见我心里那一点犹豫。我记得老刁,一个在深夜里给七四二打电话的人。我也记得病房里最后一个早晨,我特意把他拎来的东西藏进床底下,怕人家说我妈临走还要捡破烂。

那是只装饼干的方铁盒,摇一摇,有四个圆东西在里面咣当乱滚。

第七章 今晚不开去白塘

老刁住在一辆旧车里。一辆退了役的中巴车,四只轮胎都瘪了,一头扎进白塘桥下的牵牛花。车上红色座椅拆了一半,前头安煤气灶,后头搭木板床。他调了一罐铁观音,一拧盖子,茶叶比市面上卖的粗三号。我捧着从家里找出来的铁盒去敲门,他正往茶里加冰糖。

“我血糖倒不高。”见我盯着糖,他有些慌,舀回去半勺,“你们谁都要来管,老太婆走了也没清静多少。”

接过铁盒,他用大拇指指甲沿锈边走了一遍,盒盖终于弹开。四卷带子,油纸上写的字给汗浸成一朵一朵。三个纸签是地名,白塘、大沙、牛鼻子桥。最后一个上头只写了个宿字。我认得这字。小时候我妈挪厂里的被子到站上陪我过夜,凡是宿舍用的搪瓷杯都写这个字。宿在她手上很了不得,宝盖头像座结结实实的大房子,把下头一百个人都罩进去。

老刁挑出白塘那卷,塞进驾驶座旁的大肚子录音机。他拧了几下,喇叭里猛地跃出一声吆喝,“前头吃馄饨的,到白塘还有一站,拿稳你的醋碗。”

录的不是报站,是我妈跟人打趣,车子震得她气口乱颤,接着有人喊,桂枝你也来一个,我这虾大。这种人刚下夜班,七魂六魄还没凑齐,热闹半天也讲不明白究竟香不香。老刁说她在那趟夜班车上总坐车门边,带着一块补票板,板上钉个夹子,夹谁家孩子写的信,好在回程时读给他妈听。

“她这么爱多管闲事,自己家的娃也带上了吗?”我问。

“带你上车?你上车了她自由个屁。”他虹吸一样吸溜一大口茶,“那时你主要跟芹子待着,有时跟我屋里那个。你妈要发一段闲疯,七八个人来给她拔草。你到春秋天老是喘,十七路的阿棠比她还会给你叩背。”

他把录音机喇叭冲向车外。一阵风吹来,缠在后视镜上的牵牛茎敲起玻璃。我想起一个下雨的下午,所有老朋友都说我妈上斗门看病去了,可我放学绕去车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她给几个陌生人唱歌。节拍器一响,我就在外面等。她唱完了喊大家再试一遍,我又把提在手里的书包搁回地上。

“你要的是哪卷?拿走吧。”我说。

“我跟我老伴那段在宿字里。你先听了,再决定给不给。桂枝不在了,这事落在你头上。”

我不太情愿。好些人说最亲近的人去了,会有一种奇异的体面降临在你头上,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承了她的志。我有的只是源源不绝的投递,生前欠她三十块的来找我还,楼下物业来找我收空调清洗费,眼下连一个老头跟他老婆的私房话,也非我听了才算数。

那卷带子翻了好些噪点才有动静。一个女人说,“下站我没等你。你回家了别来找,我想睡个饱觉。”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老刁回答,“好。我送你回去,你坐稳。”女人又说“我想睡个饱觉”,他又回答,这次嗓音轻得要掉下来。不是两个人来回讲,是她只录了一句,他用好多种声音来回答。

“你太太后来怎么样了?”

“离婚。还在,一礼拜打三回牌,输不起,两桌人要换着跟她翻脸。她叫董连娣,别人喜欢取笑她这个名字,她不费嘴,干脆叫自己董老板。”

当年那张留言放在车站的夜班留言柜里,董连娣刚跟他分开。他开夜班,白天要睡觉,晚上怕屋子里炖着汤她忘关火要打电话,每行驶一趟就打一次。她回话回得气短,索性录一句,托盛桂枝放进柜子,以后他爱听几遍听几遍,她得有个整觉。后来夫妻俩连那最后一趟车也没赶上,干脆散了。老刁退休后搬进旧车,拿不到留言,打七四二养成了习惯。

“我想听她自己说,不用你们再给我念了。他们上回领我体验机器,连一句老刁你糖吃多了也能蹦出来,怪真。我想了想,吃多了她向来是一脚踹我的凳子,啰嗦才是多余。”

“她愿意还你?”

“她想拿去打麻将垫桌腿。我要不了几天,听够就给她。”他摆弄着铁盒,瞥见我手拿手机,突然警惕,“我没叫你去跟她告状。”

我拨了冯芹的号码,请她替我转董老板。接起来的女人中气十足,桌上麻将搓得山响。她听完只说,“叫他自己来要!我不要他的车也不要他的糖,我要他亲自上门跟我讲,只听过去那一句,以后怎么讲等我想好了再说。”

我把原话复述一遍,老刁揣着带子站起来,脚边一只瘦黄猫也跟着把背拱成一座桥。他套了件往下淌毛的旧背心,走到门边,又套了件平平整整的白衬衫。我快走两步扶他,他喝了口加糖的茶,嫌弃起我,“你妈跑一阵风似的,你这样怎么去赶车。”

我们坐了四十来分钟公交,又穿过一条摆殡葬用品的窄弄堂,见到董老板的时候,她刚好连庄,没空跟我们说话。老刁就在手里捧着那卷带,在四个女人身后干站着,一会儿帮她们换烟灰缸,一会儿给人拎包。我见他等得出汗,却也没催。直到天黑,董连娣才腾出手,把东西接过去。

“你问她去。”老头胳膊肘捅捅我。我知道他骨头硬,刚要替他说,董连娣一个眼神甩过来,我把已经冒出半颗头的话咽了下去。

老刁把头扭来扭去,终于说了,“连娣,这句给我听到下个礼拜行不行?礼拜天还你。”

“好啊。别弄出新鲜话。”

“我就知道。”他嘿嘿地乐,手里捏着带子,还不舍得从她手底下抽出来。

她又扭头向我,“还有个人来拿过剩下三卷,她只翻录过开头,没拿走原带。周家的,你该回去告诉他,离一次婚还让老婆娘家人替他出那么多力,黑心得差不多就行了。”

“不是我前夫?”

“他什么时候会来摸麻将桌?是唐家那丫头。没投钱给你们之前,你以为她是干什么的?她卖洗浴设备的钱,也是站里头这些女的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替她卖起来的。”

董连娣把我拉到灯下,把手机上一张打款回单亮给我看。不是三月六日,是三月七日。她收过唐培真转来的三千六,附言上有四个字,旧音买断。她发现后退回去,收款人一直不点接收,那笔钱兜了一圈又回到她账户上,她已经折成现金,放在一只龙井茶罐里。她把茶罐硬塞给我,让我退还。

“六万块,”她咬着一颗葵花子,“有多少人来分?你想过你妈那篮子钱是哪来的?”

回去的公交车末班了。那晚我抱着钱罐站在最后一排,车经过南门旧站,车载报站已经换成普通话的女童。司机伸手,把旋钮往大拧了一格。有个上了年纪的人真的在这个站下了车,他握着司机的手道谢,祝他一趟活跑完顺顺当当。他们都没认出来我是谁,我也用不着替谁说一句让人舒服的话。

我把车窗推开,第一次一个人坐了整趟夜班。

第八章 拆一把嗓子

礼拜天,我把龙井茶罐端端正正摆到浴缸盖板上。唐培真数完钱,给董连娣发了张收条的照片。她这才讲那三千六的去处,“买她上夜班录的那份报站。她说好好的愿意,我才打的钱,谁晓得又反悔。我现在还给实体店配送货提醒,一个声音用上十年,三千六要是人人肯卖,我找你们干什么。”

“你买的东西,和我妈签字是同一桩?”

“你手里还捏着我的业务账吧,怎么不自己算算?”她摘掉眼镜,左边的鼻梁陷了一小块,“小麦,我在一个你喊了二十年阿姨的人手里买三千六的东西,还比不上你前夫想要花小钱办大事?”

“我还没说小钱。你先说出来了。”

她笑了几声,叫我滚。那天中午下很大的雨,店门口的折叠架被风吹得往下塌。她出来收招牌,我搭把手把铁架扶起来,她丢给我一把透明伞,自己的鞋全湿了。等灯的时候我回头,隔着半条马路看见她坐在浴缸沿上,把那双牛皮鞋翻过来倒水。这种人要是天生坏胚就好了,我们天不亮就能把自己收拾干净,晚上睡觉也放心。

我开车到自己的工作间,叫乔葵来听东西。工作间在一家钢琴培训班楼上,比潮生的宿舍还小。屏风一拉是收音区,一拉开就能把折叠床撑起来。房东上月涨租,我还欠她一千五。她见我老带着耳机,问是不是得了叫什么自闭的病,我说是啊,没钱治。她说那就拖两天给吧,记得谢谢政府。以前我进潮生大棚录个人片头,要三个实习生挪话筒架,人在不一样的地方,经得起的客气很不一样。

乔葵带来一个奶油蛋糕,上头两颗草莓,“夜班有个姑娘分手,订了这个蛋糕,前任不来。我替他吃,她怕我伤心,又特地给我两颗草莓。”

我用勺子把蛋糕从中间分开。我们对着屏幕,一人一边,听十来年前那段得奖录音。我当时只送了成品给组委会,最早的分轨存在我自己的旧盘里,搬过三次家,还好没丢。六分半,前面是时钟,紧接着是开夜班车时的乘车提示,最后是一屋子女人给没睡觉的孩子说晚安。

桂枝姐的声音一响,乔葵就坐直了。她说奇怪,为什么“妈给你留着灯”里那个灯字,结尾拖得那么直。桂枝姐舌头宽,碰到这个韵要先压一下才出来,她教别人讲话,有人学不会,她能把手电往自己嘴里照着让人看。

我没给乔葵看轨道的名字,请她再听一遍。这遍我关掉音乐。她吃了一口草莓,过了半分钟才想起来嚼。她说灯是阿棠读的,她给司机们报了快二十年南门红绿灯,又脆又亮。其他的她不敢认。

我翻开原始表格。十年前这段里头,我妈腿摔了,上下楼不便,没法回棚补录,我确实把阿棠念的半句话垫在她后头,补她那口没续上的气。还有两声笑是冯芹的,那个在录完才说“听见你了”的,是董连娣。整篇还是我妈主读,我当时签音轨名只敲了桂枝样带四个字。后来给产品做第一声提示,工作室没有请全喜欢这段样带的人上门,只挑了这四个字写在片尾。

“好多人说这是她最出名的一条。”我说,“现在你知道是我胡来的了。”

“那得怪到你有耳朵?好听我承认。要是你当时随手敲个乔葵,难道现在借着一条带子到处叫人妈的是我?”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头有潮生最早的产品试播、后来经手的婚礼电话留言,还有我在发布会自己手机上收到的那条。前两份,我做完都亲自存了档。最后一条,前半段是新录的,说到启明那两个字触字微滞,口音往南去了一点。前一夜我听见像是我妈,现在倒有点像董连娣。这不是简单的把旧音照搬照录。试听的人描述不出哪儿不对劲,学声的人一遍遍接单,把三十六个女人爱怎样笑、怎样生气一件一件挂到了同一件衣裳上,直到听的人认定,这就是桂姨。

“你们每人有表?”我问。

乔葵用糖霜在纸碟背上写了三行,头一个是别吞尾音,第二个是笑要亮,第三个是称呼孩子之前加半拍。她身后每个人都有这种东西。谁接得准谁拿钱,没人下令让她们学哪个特定的人,可她们一直是跟这条混声样带跑的。

我问她有没有上工时用的原始练习。这属于潮生的东西,她却另找出她自己下班做的练嗓,有六句,照着我妈录的,发过练习班作业。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听,拷走要另说。听第三句我笑起来,她把你爸回来了说得真像财主娘娘过寿,两大缸钱在院里滚。

她也笑,笑着笑着停了下来,“你妈就这么说的。我第一次去她家,她开门叫我进,说快来,今天退货上门,还带了鸡。你不爱听可以把耳朵堵上。你们离了婚,她还见过他。”

“他给老人送鸡,我们结婚时他都干不出。”

“是两只活鸡。盛姨说你们那里不准养,留给他养。周总拎着鸡在车库转四圈,没找到人来救场。我后来找了个卖活禽的接走的,一共卖了二百一。”

我笑得把奶油抹到了鼻尖上。这天我第一次不觉得乔葵像我妈。她吸溜糖霜的样子谁也不像,是她妈给她的,换另一个女儿也长不出来。

我们把那六分半的母带拆开,找出有姓名可认领的七处。乔葵把一段呼噜声也剪进去,我问你认得?她说认不出,可要是有人能在全是说话的地方睡得这么香,她就值得多活几秒钟。我把它留在原处。

下午五点二十,周启明派人给我送来一封函,要求我暂停向合作方提供与“桂姨”音色相似的商业服务。他那边知道我从栖岸拿了三千块,不知道我赚的到底是什么钱,只以为手上有张纸就能叫整座城的母亲闭上嘴。

以前我挨这种信,会找个人一行行读出来分析给我听。这回我在函件上画了一副耳朵,放到墙上那面背光镜边。乔葵问我是不是要请律师了,我说该请的要请,可我个人还想干点痛快的事。

我打开电脑,把没有填的那张声音征集表取出来。题目一栏我打上“谁想领回这半句灯”。我写到金额,在每位自愿出席者下面填了三百,来回路费实报。地点是原南门客运站售票厅。预约择日公开试听,谁认出自己的声音,来,把它要回去。

“你有钱吗?”乔葵问。

我看了眼桌上物业催缴单,“够第一场。”

“要是人家不肯领呢?”

“那我就看周启明站在一群不肯卖给他的女人面前,怎么举着我妈的一张签名纸交货。”我把最后一颗草莓咬掉,芯子白白的,酸得很,“说实话,我已经等不及了。”

第九章 七号窗口开票

冯芹肯把售票厅借给我,条件是先替她搬走十七箱卫生纸。她上次开团购,买家意外生了孩子,没办法赶来分货,大家都忘在这儿了。乔葵在上头一行行写门牌,我用一个掉了轮子的买菜车把纸箱推到街口。一个胖阿姨接过四卷,知道是做声音的许麦,犹豫了一下,说我挺喜欢你妈妈,能不能听一句她怎么叫外孙。

“她没有外孙,从来没这么叫过。”

“那幸好我上回没付钱。”她把挺大一袋水萝卜缨子搭在车柄上,“这个给你们,洗一洗,炒春笋好吃。”

半天过去,屋里空出来,地上多了半袋青菜、一个被遗忘的小孩和一只唱歌时会一颠一颠的公鸡玩具。小孩说他奶奶去城门洞打听谁家偷了她的快递。我给他找了支粉笔,叫他去墙上画个贼,他画到半截就被一个新人模特请去替她按手机自拍。沿街商户以为我们要搞电视拍摄,开洗头店的把招牌正面重新擦亮,还顺手擦了隔壁修鞋摊的破镜子。

下午三点,早年的七号售票窗口开了。有几位老人专程穿了藏青制服来,纽扣系到下巴,帽子上旧徽章的位置空了一圈。七个能认领的片段,每放完一段就停,由声音的主人决定谁可以听。来的有那三十六人中的十一个,三位老人由孩子推轮椅过来,还有几张没见过的年轻脸孔。参考带只在扣耳机的窗口播,大家出来愿意说什么再上旧站台,架上一支话筒,自愿。门板上董老板端端正正写明了三百块,逗得卖鸭货的来排队,问笑一声能不能拿走两百。

第一个按住耳机的是吴阿棠。她单手撑台沿把自己拔高半个头,听完那句留灯,眼睛微微瞪圆了。她年轻时候讲句急话,嗓子有点冒尖,现在声带发沉,举凡狭小地方都能传出打雷一样的回声。她指着自己的耳蜗,比了个我还要听。第二次听完,她摘下耳机,叫我把那句单放给大伙儿。

“我在这个地方拼命憋屁。你听,你听,我根本站不住,喇叭里板凳都在滑。孙子你过来,你奶奶年轻时真有能耐,憋个屁都有人出三百块钱。”

一屋子人哄笑,摄影架后头的周启明也在笑。我早看见他了。他穿了件普通的蓝夹克,自己端着小相机,没有上前插话。唐培真没来,只派个跑销售的小杜扛了几提水,给所有过来的人发。开到一半,有人以为这活动也是潮生办的,笑嘻嘻拿宣传单找他签名。

董老板上去的那段是“我听见你了”。她挑了两遍,神情从期待变成嫌麻烦,“第一遍是我。第二遍我没说过。我听第一遍自己有一颗坏牙漏风,没想到第二遍连这点好听的风都给我修没了。”

“您想怎么处理?”我问。

“头一遍我带走,后面随便。等哪天我大富大贵了,放在自家电梯里,谁来了电梯就说我听见你了。说完得刷卡,要不电梯照样不上去。”

我拿纸给她写好选项,两份,一人一份。她没急着签,又去问阿棠你签的什么,三百块是不是以后永远不能翻案。两个人咬耳朵咬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阿棠想卖自己的灯,又怕卖便宜,出了个一年一千的试用价,董老板坚持老样子只给刁顺多听七天。我请她们都把想法直接写在卡片上,她们会写,等得起。

这当口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的上前,举着一张报站员的集体照,说想领走妈妈的笑。她妈在世时总爱拿手掩着嘴乐,她长这么大没听过这样敞亮地笑,急得说了一遍又一遍,耳机里那个肯定是她妈。偏偏那笑是冯芹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我请她再听,没笑的前面有一句“芹子去买醋”。她听到买醋,手慢慢放下,寄存证似的老照片也在往下坠。

“我妈煮鱼从来不放醋。她管带点酸味的都叫馊菜。”她有些茫然,“人去了一年多,我只记得她气人的事了。你们还有别的没?”

乔葵领她到后面坐一会儿。我只得临时添了一块空白栏,找不到声音的人可以留下名字,哪天有了再通知。没过一会儿,那块栏里写了四个人想找的东西,有个人要的是她娘坐在玻璃窗后头啃甘蔗的声音。她说太烦了,以前听见就想发火,现在想起来,倒宁可站在这儿听她啃个一下午。

活动到了尾声,周启明放下相机走上站台。他当然会挑时候,还有个纪录片团队在,楼下两个打牌的阿姨都打完了刚转到这里。

“谢谢许老师做了我们潮生一直想做的事。盛桂枝老师的心愿,现在能由她女儿一棒接下去,是我们做南门声库时最美好的愿望。照计划,大家的补助都是潮生来付。我在这儿宣布,一个人提到五百。”

几个年轻人鼓掌,有人已经问,那刚才领过三百的怎么办。他这个人是好命,哪怕到这种时候也能从裤兜里摸到台阶。我把备用话筒送到他手里,反倒把他送愣了一下。

“谢谢周总。今天现场十一个老员工,出工三百由我付。您答应给每人五百的补助,不折抵三百,十一笔一共五千五。其他人跟谁做买卖另外谈。”我把收款立牌转过来,“小杜带手机了吧?现点现收,大家不放心可以去窗口查。”

他要把这批声音用五千五买下来,顺便把一场撤回授权改成潮生的采风活动。我索性替他给大家讨一顿像样的菜钱,既留了他的镜头,也留了他亲口叫的价。

阿棠第一个把收款码递到小杜鼻尖底下。紧跟着十个码轮番上来。小杜为难地看周启明,周启明木着脸点点头。屋里一阵接一阵“到账五百元”,比三百个人给他鼓掌还带劲。等码扫完,董老板拍了他一下肩膀,“小周,好人归好人,我带子给老刁,可轮不着你。”

周启明把眼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地说,你真有你的。我挺想给这句话也标个价。

人散时来了个背绿书包的小学生,说要找许导演。他的导演二字念得特别重,像在一颗摇晃的门牙上猛地咬了一口。他递给我一封牛皮袋,里面是旧收音社寄件时用的三联单。三十六个正式工号,空白处我自己添上的名字让人划了。末尾另有一行,用黑碳笔写了第三十七号,来信拆阅。三十七那行笔墨早就漫成了一团,不会是乔葵近来添上去的。

小孩说信是姥姥叫给的,不能讲姥姥是哪一个,她在人群里要吃碗杂碎才回来。我追到马路边上,日头早已经下去了。桥边废品站的灯亮起来,贴在玻璃上的白纸清楚露着潮生的图标。上头一行细字,南门来信计划,第一期收信人名单。

我的名字就在头一个。

第十章 收信人退回

我把废品站那张纸揭下来带回了家。我名字后头盖了个“已回音”,后面还有刁顺、冯芹、魏桃,总计十二个人,我认得七个。阿棠孙子的小名豆豆也在。魏桃十几岁就在站里帮她妈送午饭,谁喜欢吃面,谁胃不好要下点鱼圆,她比我记得清楚。这个名单比我以为的要老得多。

“那不是废品站,是我外孙的回收公司,开张头三天只收进你妈换下来的两块旧插线板。”冯芹在电话里说。原来下午的孩子是她女儿的老二,拿了两块五跑腿钱,从小卖部绕去买冰棍了。那块玻璃原是老站的便民栏,小杜昨天拿了印好的名单来贴,请街坊帮忙找当年的收信人。听见我问,她把十七年前怎么发信的事告诉我。当时站里要停几趟夜车,女人们商量着留个声音,叫坐过这些夜车的人也可以回个话。我读大学那年从外地托人带回一封,下头签了麦。那时候每个人录完,带子要送去三十七号柜,由收信人自己拆。盛桂枝嫌我还在学校里头,硬把我从录制的工号里划了,只许我做收信人。

“她们拍照那个后排空当我一直想站进去,我妈说我不算。那时她就不拿我当自己人。”

“你上大学第一年没带够学费,你妈到卖豆腐脑的钱姐家里磕瓜子,磕到半夜,借了六千。你是想当能甩手走远的,还是想当得留在相片上还六千的?你妈当时想让你挑前头那个。”

我打断她,“名单上这些人里,谁真的回过音?”

“有些回过。小麦,我把纸给你,是因为最近有人从收件箱里把我们的东西翻出来了。谁让翻的,去问姓唐的。可当年你那句话,也不是她从你嘴里抢出去的。”

我记起大学宿舍旁边有一排红门绿顶的公话亭。那年我在学校闯了点小祸,跟室友借的自行车被我弄丢了,赔完钱两个人的伙食费都空了。打电话回去想跟我妈开口,又怕她骂,于是唱了一首生日歌。她那头开着留言柜的收录机,我室友在亭子外头拿新买的小相机拍我,两个人都打算留着我的丑态。她说你少来这一套,想要钱说话。我在电话亭里咯咯笑,半真半假讲了句,妈你算是把我养明白了,以后家里的事你替我定。这句话原来真的寄过,真的有人替我收过。

电话挂断,我邮箱多出一条体验链接。栖岸订的亲情声音试用里,十二个收信人都列在第一批演示对象里。我在中心帮夏云屏做听评,拿到访问自己那一份的许可。点进去,首页是一封已经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拆信时有很轻的一声纸响。先是我妈给我念白塘末班,再就是我在电话亭里带着喉音的笑。片尾写着,经家属体验,已取得善意回应。

我一下子觉得太可笑。在酒店台上,我明明摔了周启明的话头,为什么我在试用报告里依旧赞成这个产品?原来十八岁的许麦,早替现在的我签好了字。

魏桃那个小店关门后,我们把桌子拼到一块儿。小帆不在,魏红梅在旁边的矮凳上挑豌豆,一颗进左碗,坏的进右碗。乔葵一个人赶来,手上还拿着两张没核销的电影票。她本来要跟地下药房的一个姑娘看凌晨场,听说出了件麻烦事,只看了开头五分钟,收到了两张因设备故障发的换票券。

总共十二份体验里,有七份的确有当年手写回执,没人同意拿它替今天的产品背书。其他五份还在等“家属确认”。魏桃说她的那份当年应该是回给冯芹的一张贺年卡。每年她都给愿意留两天饭钱才结账的阿姨写一张,反正写好听话又不要钱。小帆那年还穿丁字背带裤,跑一圈屁股露一半。

“我的那份你可以给你的夏经理看。”她说,“原文有我妈名儿,遮一遮。”

“够不着她真正心疼的地方。”我把两张换票券一正一反放在桌上,“如果有人连收到信以后自己讲的话都能拿出来推销,栖岸会说潮生材料有缺,周启明能连夜送十三张补充说明过去。我想让他们把已经卖给家属的那些电话,都认回来。”

乔葵看我,“你又在算什么?”

“周三是栖岸的春季订货会对不对?”

“十点直播体验,十二点之前签试用设备单。我们收到通知了,举手叫上工的有五十八个。要是问得多,平时没班上的人也能领一天保底。”小乔掰着一根竹签,好像跟一根自己的指头过不去。

“那就叫他们卖。让他们当着经销商和家属的面,把过期的回执举出来。夏云屏知道我那张回复是十八岁写的,我现在给她报告,她只要关掉视频,就能顺利下那张设备单。等他们放出来,我再说,他们才肯回头收已经发出去的东西。”

魏桃听明白了,“你有本事叫他们别卖,还想等他们先卖几分钟。”

“我想叫周启明把自己说过的话吃回去。要是站下头的人不只我一个,他咽得会快些。”

魏红梅突然把一颗坏豌豆撞进我面前的杯子,发出短短的一记。我对着她,“您觉得我太坏?那我当面听您一句。”

她从女儿手机上调出写字板,点了三次才点到自己要的键。她写了个“先”,笔画上抬得吃力。魏桃问是不是叫许麦先吃饭,她瞪了女儿一眼,又写了个“问”。先问。两个字后边那个方框没合拢,看着像一道随时能出去的门。

“我家那份你愿意怎么给夏经理都行。小帆那条闹笑话的留言你别放,人家真要连我们店地址也扒了,我妈吃不消。”魏桃说。

乔葵要我写在纸上。她爸爸年轻时候替人船上押货,一个海浪打过来,保住了船,绑船的手弄坏两根,船老板领了补偿,背过身就忘了有这么只手。人讲过的屁话太多,她要我写。

我写了。私人数据信件没有本人点头不展示,体验现场只拆我自己的信。她们分别拍了一张照片。乔葵留下其中一张电影券,说等这一仗打完,谁赢谁去看。我看店外天快亮,卖菜的推车正一车车往前,我从她们不同的脸上看见一种自行其是的快活。

回家我翻出了当年红电话亭的底片。在那张相片里,我一手拎着断掉的凉鞋,另一手压着裙边,笑得牙齿发亮。她们叫我先问,我给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倒了杯凉水,坐在桌前真问了她一句,把你卖了的那个人,要欠你一句什么话?

她当然不会回答。

我给夏云屏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体验数据有问题,我会到订货会当面交书面意见。她问具体哪天几点,我说,十点零五。她沉默了一会儿,提醒我,“我们十点整开。”

“我知道。”

“跟你妈一个德性。”她叹口气,竟然同意了,“你妈从前来我家里讨过一台录音机,洗了三遍手才敢碰。对着别人这么爱惜的东西,你要下得去手,你就来。”

我从旧耳机袋里取出那半张沾咖啡的纸币,把贴在断边上的一点海绵末掸掉,在桌上展平。半张钱并不能再买着什么,倒正好用来做一张签收条。

第十一章 十点零五分

周三的订货会设在一家水产批发市场二楼。夏云屏说订这儿便宜,还有大片地方停车,缺点是开完会回去三天衣服都腥。门口一字排开的冷藏车正往下卸海货,有一盆活虾翻在地上,到处是弯腰捡虾的男人。烫着小卷头的老板娘抄着手站在旁边,拿报纸卷成筒,见一个要把虾往自己兜里揣的就轻轻抽一下。

我进门前在她手里买了一扎橡皮筋。不是为了束头发,十分钟前我的帆布包开了线,里边那一堆电线不肯老实待着,筋比系死结管用些。

屋里没有发布会那样金灿灿的大字,只有一排排堆成塔的保温壶、折叠椅和辅助走路的架子。一路上好几个人问这个助行器的刹车下雨天用得起不,拿机器听家人说话的人没几个。潮生的台子靠近出口,放着我在中心里见过的蓝盒子,一个盒子前一个保温壶,签到礼兼道具。周启明在讲解今晚的服务,以他妈的名义买过一台的客户报了三位数的尾号,说好用是好用,一周里叫他按时吃饭的声音重复了四次。周说谢谢,他会改。

夏云屏递我一张工作人员胸牌,又补了一句,“你不是我请来砸摊的,只是来听。我做主让你有这个十点零五,是因为技术跟人怎么过日子,必须有一次当面拆开讲明白。你要是想把整个场子弄塌,自己背。”

我朝她点头。九点五十四,手机上进来第一笔三千块的顾问费。我把早已写好的意见装进信封,交给她身边的女秘书,交代一到十点零五就拆。里头说得很清楚,十二名收信人当年的反馈不能作今天的用户评价,请买家自行重新确认。

十点整,主持人请大家坐。第一排坐着男男女女十来个人,大多是经营中心的,后面是早到的家属,有个从镇上赶来的夫妻俩一直在比画,谁的手臂能伸到理疗椅的靠背。屏幕亮了,播出一段夜班车开往白塘的老路。接着是我妈那句“给你留着灯”,前排座位底下有人低低喊了声妈。

慢镜头里我的十八岁跟今天的三十多岁接上了。公话亭的我说家里事情你替我定,剪到台上,我捧着蓝杯子热泪盈眶。前后剪得严丝合缝,表情是我听见我妈名字的表情,话是我十几年前说的话。我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去挑刺。采访录音底噪没抹干净,两句话间能听见一声很远的电话亭投币。

十点零二。主持人问,这套系统里长大的人,也在现场吗。

周启明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他肯定知道我已经从夏云屏那儿领了胸牌。当年我们去一家电影厂讲方案,只有我胆子稍大,这个姿势是他示意我上场救火用的,一边掌心出汗一边梦见有天自己再也不用靠老婆往上爬。今天他又伸出了这只手。

我没有理会。侧边有个带孩子的女人扫了屏幕上的二维码,工单提示音响起来。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十点零三。两排之后有人说原来给老人订一年不贵,四百来块还送壶。我一直等到第四声才站起来。

“这位片子里的客户在。我想让刚看的那段再放一遍,把我右手那个纸杯放大。”

我认出来这小毛病,十八岁时我拔了右下边一颗智齿,那半边脸还肿着,买学校的奶茶不用细吸管。我在后台问工作人员要暂停笔,他看向周启明,周启明朝他点头。画面定格,一个熬了夜的女学生握着纸杯对着镜头笑,杯套上印着“祝贺东门校区建成十周年”。

“今天东门校区二十七周年。离婚证我就不给大伙儿念了。我的这句同意录得这么早,周先生那会儿连当我前夫的资格都还没有。”

会场的嗡嗡声一下子盖过了台下冰柜的响动。周启明站在屏幕右手,脸上的肌肉狠狠跳了两下,“片头注明了取自档案,没人想说是今天拍的。这是个还原成长过程的片子。”

“那请把片尾那句取得家属体验回应念一念。这孩子没试过你们的产品,可就因为她在老带子里笑过,站在她对面的人连她原谅了前夫都可以代她答应。”

我把手机连上音箱,放出那个完整的现场。我年轻的声音又尖又刁,嚷了一句家里的事你替我定,紧接着是我妈哈哈一笑,“你想得倒美,你以后欠的钱我也替你还?”我啧了一声,“就借五百,你怎么好意思跟孩子计较。”笑得最响的那个是我在电话亭外的室友,她隔着玻璃给我举了个五块钱的手势,意思是再多说一分钟,咱俩都要回去喝风。

前排有位正在付款的家属放下手机。手机玻璃与桌面磕了一声。十点零五,夏云屏撕开了桌上的信封。有人问他刚下的单子可不可以退,客服的提示音好几台同时响,到这会儿已经有十九笔单,其中五笔付了款。

夏云屏拿起话筒,“我请原本要签订货单的几位暂缓动笔。之前的试用我们会和各位一对一复核。新付的五笔,今天就退。昨天收到的设备订金,由我一个个和大家核。”

我看见周启明左手的指节都僵硬了,他低头去拧面前的保温壶,拧了两次,怎么也拧不开。我以前见他只有一次这样,我们创业差点发不出工资那晚,他坐在消防梯上,手抖得连最便宜的打火机都打不亮。我们那时一人卸下一只鞋当凳子,挨着坐到天明。此刻我以为我会心软,意外的是我特别想再多看一会儿。

五次退款提示音一响,他终于肯把壶递给旁边的小杜。小杜两只手一拧,原来那壶是往上一提就开的。

我听见后排有人说,大男人真丢脸。我心里没有打仗取胜那种山呼海啸的动静,倒像夏天把整张脸扎进一盆冰水,指尖和耳根一点点发凉,很舒服。我在座位上坐了足足十秒,才低头去看乔葵连着打来的四个电话。

她在走廊尽头嚷,“快叫他们把屏幕关了!体验名单还能点进去。豆豆名字有照片,魏桃家的单子有地址。有人把其他人都投到大屏看啦。”

我没公布她们的名字,我一瞬间是这么替自己辩解的。演示账号留在台上,操作员接到请求,点了选看其他存档。画面上那个小男孩咧着嘴正用筷子挑鱼圆,右下角有门店地址。周启明和小杜都还在忙着退款,最近的开关离我只有六步。

屏幕暗下去时,有人已经拿手机拍了照片。

后门外,批发市场那个烫小卷的老板娘在扫刚刚被人们踩死的虾。几千只活虾从她身边过,倒掉的这几只连称都不值当上。我的帆布包突然散了线,橡皮筋也崩了,带子和刚退回来的几张订单全掉到地上。

我蹲下去捡,新的通知跳出来。潮生暂停本周加急夜单,所有临时排班另行安排。

我盼了那么久的痛快,总共只有十秒钟。

第十二章 你赢的那十秒

我赶到北桥,魏桃正把橘红色塑料凳一张一张搬进屋。那是她每日打烊前的最后一件事,这时才上午十一点半。店前花坛上坐着个穿骑行服的男人,拿手机对着店里讲话,说自己骑了十八公里专门来尝尝这家很有故事的鱼圆。边上有个学生模样的人一直喊让老板出来说说她弟。

魏桃当着我的面拉下了外头那层防蚊纱网,把我也挡在外边。

“我们家的话今天没播。你是要说这句吧?”她问。

“是名单上的旧照片跟铺子地址。关掉的时候迟了。”

“我妈知道外头有人找她,还特意让给她梳一下头。她以为是以前那些站上打夜班的大姐来吃鱼。”她抬起眼,“许麦,今天这门你就别进来了。你把外面那几个人给我弄走。用你搭台子的本事。”

摆摊的人不怕人多,怕来的人掀开锅盖只拍照,把肯花十二块来吃一顿的人全挤走了。我掏钱买了隔壁一笼包子,在三轮车边摆小桌,请那几个问得最响的人到我面前来。骑行服最先挪了脚,他凑到我颊边拍,我拿手挡了镜头。

“你想知道那条音频怎么做的,我做过。问我。”我让举手机的人都看进我的眼睛,“屋里的人今天不想上镜,想跟我聊收音的往那边空地挪。”

两个学生说他们只想买碗鱼圆,我请魏桃从后门拿两份打包,自己出了钱。骑车的拍了几分钟,发觉我讲起怎么给洗地机配音很没意思,就走了。留在最后那个穿校裤的小姑娘独自坐在台阶上。她说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挺想跟你们说个话。我奶奶走了,昨天我妈买了三万七的老年人保健品要烧给她。我说烧不动,她要打我。你们打官司能把花过的钱全退回来吗?

她把小腿垂得直直的,鞋帮上手绘了一对大小不一的翅膀。我该给她一个我们只管自己的事之类的答案,话到嘴边问了她一句,你奶奶知道你在鞋上画画,多半会说你什么?

“好好的鞋,白瞎钱,给你爸穿去。”

她自己模仿出来,自己先笑。隔壁卖包子的阿姨要收摊,把剩的一只菜包塞她手里。小姑娘还想加我的账号,我说不加了,我们今天已经讲过话。她挥挥包子,绕到学校后门那排电动车后头去了。

魏桃隔着纱窗算账,今天关两个钟头,按过去一个月同天的流水,少卖了四百六十块。两份打包的鱼圆和我买的包子不用赔,别的照算。我付了四百六十,她连一块零头也没给我抹。

“你给了钱也别当没发生过。”她把票一折,塞进我胳膊肘,“我这段时间不想看见你。还有,把我在你那儿找周启明的事划掉吧,接下来我跟我弟商量。”

我问能不能见见魏红梅。她想了想,进去问。隔着纱帘,我看见老人坐在那儿用梳子的一角捋鬓发,慢吞吞把头转向了墙。我在烈日底下站了一会儿,知道今天能讨回的,也就这么些了。

晚上去美食城,我没能上楼。楼下八九个人抽着烟等我。我以为她们要打我,却只有一个大姐把已经摔坏的手机亮出来,屏幕灯还闪着。她昨天得到通知去上班,早上把饭盒塞进电瓶车前筐,赶到桥头收到今天不用来了的消息,捏刹车时手机从筐里飞出去。换一面屏幕要三百二。她叫我先别忙着给,问了我一个我没预备的问题。

“你提前晓得会停单子不?”

“我算到了可能停。”

“成。你晓得,我们不晓得,所以你得把屏给我修。”她接了我转的钱,转头递给我一根没点的烟,“做老大当然得脑子快。下次要卸货,先跟船舱里的人吱一声。”

有个一直没开口的瘦女人突然说话。她不是来领钱的。去年她丈夫开颅,全靠在家接夜单才没丢掉挣生活费的门路。她想打听,栖岸还买不买,一两个月以内假如能有个准话,她就不去鞋厂试工了。鞋厂要住集体宿舍,她回不了家照看康复中的丈夫。

我说我没有准数。她把手上的烟弹了一下,烟灰笔直掉进鞋边的口香糖纸里,“那就当我倒霉。不过你也有你的妈。我知道。你说一句公司不好,底下十个人都忍不住帮你骂。我说我的夜班没了,别人只会劝我赶紧离婚换个不拖累人的。你要是真想争口气,下回可别抢我的先争。”

我跟她们挨着坐到天黑。有人中途去对面菜摊买打折的菜帮子,买回来给每个人分一点。没谁再问我要东西。她们有人的日子牵在一根电线上,线断了照样得吃点带油的才睡得着。

乔葵下来得最晚。她今天没戴柠檬发卡,刘海散开,才看得清她在右边眉毛尾上纹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我举手指了一下,她下意识挡住,“年轻不懂事,叫前女友骗进店,下手那家伙喝多了,两边尖长得跟老鼠似的。”

“你会去找她吗?”我问。

“谁?”

“跟你一起看电影那个。”

她说:“我一晚上能卖这点破事叫你编多少句?我今天想关窗,行不行?”

我点头。她给我看手机上的群消息,周启明先让客服逐一联系现场名单上的人,发来的道歉模板由他本人录,名字和日期写得一清二楚。这事他真办了。十来分钟后,潮生另发了一份声明,称相关产品的早期内容采编均由原内容总监许麦全权负责,已启动内部回溯。他没有说这是我一个人干的,却成功让大家去找这个唯一点了姓名的活人。

我自己的工作间遭到的第一桩退单,是那台洗地机。产品经理打电话来说,老师,我挺不好意思的,不过现在顾客听见测试机提醒尘盒已满,就会想起那个死人讲话的广告,我们要重新看一轮声音人选。

退得恰是最叫我心痛的。八十块一小时,几十条愚蠢要求,冬天在毛毯底下录,为了不收进楼下学钢琴孩子的回课声,我每次要数她弹完最后五下才敢张嘴。一条尘盒已满,我要反反复复录上好多次,才挣够一礼拜的电费。

“今天这仗到底划不划算?”乔葵问。

我当着她拨通周启明的电话。他接得很慢,跟从前公司里公关留给媒体的等待时间一样长。我说,“五笔退掉两千来块,换我一个人顶罪,你这买卖真划算。那一千八百万我现在看上了,周启明。我没打算给你挣。”

“你妈的名字丢了就算了?你发疯她就能活过来?”他终于不讲公关话了。

“我今天很高兴。”我说,“有十秒,我真想你从那个展台上栽下来。日子长着呢。”

我按掉电话。楼梯下一个卖炸串的推来一桶废油,凉透的油面上,白灯和黄灯各占半边。乔葵静静地看我,过了好久才说,“你刚刚那个声音可算是我没听过的。我劝你给自己留一份。你往后想粉饰自己,说你都是为了盛姨,到时候听听好醒一醒。”

这次我没反驳。我伸手拿了根凉透的烤豆皮,咬一大口。在喉咙口卡了一下,辣椒粉呛得我咳起来。我捶着胸口,对她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坐他的椅子

过去我们喝多了酒,常说三十岁以前要坐上更大的椅子。等真的坐上才知道,老板椅下面总有一把调节松紧的扳手,屁股再沉也得靠它托着。

第二天中午我再到潮生,周启明那把大椅子空了。我坐进去,腿够不着地,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扳手。前台小姑娘看见,笑了一声,连忙转过去装咳嗽。十二楼的地板刚打过蜡,除了她只有一位戴老花镜的中年人留在开放办公室,专心致志地给一盆发财树喷水。

唐培真和几个股东在里间。周启明也在,背对着窗户,眼底浮起两片青。他们争的就是那个烂摊子还值几个钱。昨天的订货会只暂停新单,已经装在两个点里的一百二十台设备不能说拔就拔。其中还有家属把自己舍不得当面讲的话寄存在里面。栖岸给了潮生三个星期去跟这些人核对,谁想继续,谁要退出,谁要求当面解释。潮生如果交得出一份信得过的试用结果,再谈出价。三星期之后,租设备的钱就要按整季收,栖岸不会继续替这个没人肯认的东西花钱。

“我来做这三星期。”我说,“我要坐他那把椅子。”

在场三个人都以为我说的是职务。我站起来把椅子朝自己一拉,“也要坐这个。离婚时办公桌他挑了,这把椅子给我,他一直不肯还。”

那个浇花的中年人把水壶一摁到底,发财树承了很大一段时间里都很不该承的水。

“想挣多少钱?”周启明问。

我问唐培真,“声库验收通过,你作为投资方收回的头一笔款多少?”

“一百四十万,先抵我为你俩垫的几笔钱,其他是分期。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跟你比。我接活按天算,一天一千五,二十一天,三万一千五。我得有权看试用的完整过程,有权叫当事人自己留下或者删掉,也有权把问题交给买卖两边。公司要是又拿我做过的坏事当关断劳务费的开关,另外付我一份。乔葵她们那一万九千四百四十七,今天就还。先还账,我后上工。”

“你来公司干活,先拿我的钱给你自己做人情?”周启明问。

“人家给你念的,账本写着你公司名字。到我头上有什么人情?”

唐培真往桌边挪了挪,一个胡桃木小盒子被她挤下去,盒盖摔开,滚出来几颗蓝白的薄荷糖。大家七手八脚去捡。周启明弯腰时,我瞥见他领口里头露着一小截镇痛贴。他颈椎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从二十来岁开始习惯趴桌睡,我求过他改,他从来当我多事。

“我同意。”唐培真把糖收回盒子,“还有一项,你这二十一天是潮生的人,你要替这家公司的东西争一口价。你要是做成买卖,按你接单的价做。没做成,我也一样得给你。可我不为你跟启明的官司出钱。”

“栖岸付我的独立评价到今天结束,我把余下没做的那一天退给夏云屏。你们再找谁评由她定。”我说,“还有,我从前拿过那三万块的奖,剪过我妈的原声,你要把我的名字印出去,我自己先交代,不省你钱。”

这一下她倒没立刻说好。她要的原是一个昨天刚得了喝彩的人来替这个产品保真。我亲手把脸上的金粉揩掉了一块,她一时闹不准我还值多少。沉默里响起来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浇花的中年人已经把逐项记录打了出来。他是其中一个真金白银掏过投资的股东,姓万,做关节配件起的家,管账也管楼里几盆快死的树。

“谁坐椅子我没兴趣。”他说,“我老婆是你妈妈的老听众,南门站拆了,她出门一年不肯坐长途车,说新站公厕找起来费劲。你妈妈跟她讲话那回,是真的背着她给她指的旱厕门。要挣我这点钱,哪怕骗人,也给我骗出个走得通的路来。”

我们三方把话写在三页纸上,先写给谁发钱,再写我能做什么。午饭之前,三十一个人的转账一个个核了,外包站的老板在系统里把欠了三个月的那项打成已结清。三点后乔葵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一台助听器,灰白色的小豆子躺在粉红的试戴盒里。配字是,今天只买得起左边,我爸说足够了,反正只需要听船靠岸的方向。

我退掉栖岸给我的另一日顾问费,交还那张听评胸牌,把结清的清单给了大家,不许贴潮生的庆祝海报。这次有三十一人拿钱,第一个说谢谢的却是那天摔坏屏幕的女人。她把我之前赔她的三百二原路退了一百,她姐夫认识一个修电器的,收她二百二就换好了。她还给我一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语音,“还有人肯收正价修我这个破东西?你做录音的,再送你个笑话。”

我戴着耳机复听,只听见笑,笑话在什么地方,一个字也没说。我笑出了声。唐培真从门内瞥我一眼,她的神色是满意的。她大概觉得这三十一个人的感谢,算是她出了钱的。而她只要再加三万多块,就能把我也买回去,让我们几个人重新在浴缸里分一块面包。

她把周启明暂时调去做售后沟通,我负责试用。有人端来咖啡,还喊我许总。我要了白开水,自己去茶水间拿。当年这家公司只有三个碗,我妈来过一次,以为没钱买,次日从二手摊上拎来十三只。各式各样,有一只碗底绘个鲤鱼脑袋,鱼尾巴出窑时烧掉了。现在碗架上整整齐齐排着白瓷,只那只半截鲤鱼藏在最后排。

周启明在我背后说,“我没把宿舍租出去。你妈在里头住过两天,她自己要来的。她那时候和人打了赌,说要找出她那套东西最值钱的部分,肯定不是她的嗓子。”

“她有两个亲女儿,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打赌。”我说。

他笑了笑,伸手从我头顶去够那只碗,“早年穷得熬不住,她来送碗,怕人笑话我们吃剩的泡面,连碗底都给舔干净。盛桂枝又不止欠你一个人的。”

我以为他还想拿这句来叫我心软,可他只是把碗拿到水龙头底下洗。洗去多年累月积在鱼尾断处的一些黄渍,盛了一碗馄饨,一个人去办公室最没人的角落吃。阳光从水上反回来,把他衬得像一团雾。

下午五点半,我把那把椅子推进电梯。唐培真问我干什么,我说乔葵她们在美食城的晚班工作台边缺把休息椅,谁腰不好谁坐,这东西要是放回我家我还得自己掏钱请人来清洗。梯门合上以前,那位万老板笑得低下头,指着我跟唐培真说,你们过去到底是谁招了谁。

在两层电梯换乘的空地上,我看见有人搬来两个大木箱,上面贴了试验点出库单。业务栏不是留言,也不是亲情服务。业务栏很小,黑色的字极其寻常。

家属探访,已完成。

我把手搭在货箱上。箱子就搁在楼梯拐角,没开封,装的是还未寄出去的一批机器。我手上的这两箱,竟然在开箱以前就已经去探访过谁了。

第十四章 去看海的人

管库房的年轻人说,这两只箱子是从中心拿回来的周转箱,里里外外总要贴过五六次纸,贴第一层的那个人早辞职了。是我会错了意,拿个旧标签就去问人为什么先算探访,他善意地提醒我,许老师你要么先吃点饭,一顿不吃能把纸箱子认成安全事故。

我真有点饿,就坐在道牙上吃了两片快过期的面包。栖岸的胸牌已经交回去了,我只报自己的名字,一户户约人。头一个接待我的就是弹扬琴的爷爷,他把两根铅笔都还回来,特意削得一样齐,说家里找着真的竹琴签了,铅笔还给公家用,别浪费。

“我女儿明天带我去看海,你要采访明天去车上,人坐车上闲得像死鱼,还有时间理你。”他说。

第二天上午我带了一网兜小橘子跟着杭州牌照的租车上路。这里离海只有一个多钟头车程,开车的是景阿姨的侄女。前后来了三辆车,几位老姐妹应下家属日的自愿接送,坐满了做过试用的老人。弹琴的爷爷姓陈,住他楼上那个兵哥哥每次喊他陈十六,问他家有几个兄弟,他说自己只是当年下乡时年纪最小才十六,小名儿就起了十六,到七十六也还不肯换。

他坐副驾,每过一个岔路,都吩咐侄女在下一个红绿灯向左。人家开到海了真向左,他反倒慌,“唷,我没开过这边。许老师你下回录个导航就请人实话实说,老先生不知道,找个年轻姑娘问问。”

车上一片笑。我把随身小话筒塞进口袋,只留一张关机的纸卡给大家做记号。景阿姨和老景坐在一处,她还是咳,风进来咽不下去,老景一路给她剥橘子,他手抖,小半只剥成了酱,攥在小纸巾里,边上没有人催他。

海滩挪走了旧平台,新铺好的细石路只到半道,最后二十来米全是松沙,轮椅轱辘不肯走。几个志愿者想抬,陈十六不让。他说他有回给人抬上去看露天戏,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吵架,气头上把他从椅子上倒了出来。后来那出戏演的什么一概忘了,就记得自己裤裆夹进了车轮子。

我绕去卖海蜇的摊子,跟摊主借了三块废夹板,板上铺旧帆布,几个能走的老人一脚脚先踩实。陈十六过去时我们前挪一块后搬一块,在三张小板子上倒换了半天,挪到了潮水边。他一辈子头一回把光着的两只脚搁进海里。我想等他说点什么,他只说有股腌带鱼的味。不多时他的女儿提一桶水一条毛巾赶到,气喘吁吁,一到他面前就脱鞋,下水时一身工服都来不及卷起来。

“你来啦。我今天一发牢骚,天上的星星都能给我炸下来。”他跟女儿说,“我昨天和隔壁讲是你开车来带的。”

“嗯。讲就讲。”女儿把他的脚捧在膝盖上擦,耳朵还在听店长打来的电话,“不回来。麻烦你把三点那班蛋卷拿出去,我回去补一钟头行不行?”

他摆手叫女儿走,女儿不走,两人拌嘴都是压低声音贴在一块儿拌。玩了一趟潮水,陈十六背着女儿,把他的探访卡交给我。

“她赶到前,昨天那个盒子就说女儿来看过我啦。我知道她要早点收工不方便。我也愿意让她白来一趟两趟。可我要跟你说,她没走前那个难受的样子是真的。这个卡看着倒像她只需要站柜台上点几下,就挣了给我洗脚的工分。让她晓得她要发火。”

我仔细看,卡片上小格打着对钩。旁边的文字原本是电话往来,下面另有一行可选的“本周已有家属联系”。中心的人要统计每个礼拜哪些老人没人问一句,就管没联系过的叫一声出来喝茶。系统最早是为省她们对工夫的时间,试用到第二周,许多由夜班代读员在晚间发出的自动问候,也给算进了家属联系。陈十六的女儿是自己来设过早安提醒的人,第一天到场也是真。往后六次,她凌晨时分在面包柜前给面团排气,也在这儿每次发出一句“爸你醒了啊,听见没有”。

他说这些时,我看见几个老太太去排队买冰水。志愿者跟了过去,他的女儿转回来,看见我们捏着那张卡,脸上的笑一丝一丝褪掉。

“你把卡给她干什么?我又没想假装来过。”

“我没说你假装。我就是怕你们店长觉得你脚扭了,你又跟人家调不来班。”

父女俩因为这两句话,在一片大太阳底下红了眼。她说我每次得磨干嘴把这半天时间要过来,别人该得的一个整周末给跨没了,你要也觉得我花钱找人替我问好图省事,我才真没劲了。老头气得拿手杖去顶刚刚借来的那几块板子,他说傻孩子,爸爸是想多要一碗礼拜二早晨的藕粉。没人联系的人中心会送一碗,我都两礼拜没吃着了。

她笑了一下,又哭起来,俯身突然骂他死老头子就知道吃。老头把攥着的卡从我手上抽走,叫她自己看看愿不愿意还给我。她端详了一阵,把九个方格里该勾的地方勾上,又给那张纸折了一顶小帽,扣在他没几根毛的脑袋上。

“你说他哪天有人联系,当然要问他。别问我。我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跟谁换了一次班。”她对我说。

我把他们的选择记在随访本里,不动那顶只顶得住一丝风的纸帽子。几分钟之后陈十六的帽子掉了,老景帮他追着捞回来,自己却被浪淋湿了一只裤脚。没人要我把这一段录给设备上听。唐培真出了一天一千五,他们谁也不为这个价表演。等回到车里,我才拧开蓝杯喝一口温水,咸味儿像是从嘴角渗进来的。

晚上我以试用负责人的身份看了两家中心后台导出的纸单。过去十四天一共记了一百八十六次家属联系,六十二次是从预约问候转进来的,初设的人可能真的只为叫一声早安,没有一个表格告诉老人,这条会变成有人惦记你的凭据。在其中一家中心,活动员真的是凭那个对钩来安排谁来小桌吃藕粉。其他后果现在还不能说。

我拿着这几张单到栖岸找夏云屏。她看了很久,先给两家中心都发了消息,要求值班人明天用手重做茶点名单。接着她从抽屉拿出一盏天蓝色小手电,给我看底部刻着的一个“夏”字。

“上月的情况我第一次知道。最早提议把已经问过好的标出来,省得一家一天打三遍电话的,是我。你要在你的报告上把这一行写足。”她说,“早前借你妈录音机的也是我妈。你以为我喜欢这个项目,是因为里头有很多声音好听?我小时候最讨厌我妈隔一会儿就打电话找我。我做梦都想给自己腾出一次可以不回她的晚上。”

她朝灯底看了一会儿,“后来她有一回真的没打。我记了很久。盛桂枝来借东西,问我要不要把那一次没等到电话的事录一录,我说你省省吧,我又没出钱请你治好我。”

我向她借了半小时手电,天暗了,回去收那几块板,要给泥水重的地方照亮。她在我身后说,明天试用继续。要查,就把付钱给你的人一块查进去。

第十五章 有人要买我的妈妈

试用第五天,来了个真要买我妈的人。六十来岁,穿弹力面料的蓝裙子,脚蹬一双银光闪闪的舞鞋,在楼下前台一跳一跳试地板。她问我贵公司接不接受个人付现钱,她银行卡不好使,钱用红布包着,打开来,清一色百元票,一万一沓,摞了七沓。

前台给吓得撑住台子,我让来客把布结好,坐下喝茶。她姓高,叫高月圆。这个名字好听,搁在我十来岁那些年,比喻车站谁长得好,大家用的就是高月圆。她是我们那儿最早把裤脚改短、头发烫到齐下巴的人,老早去了南边做生意。如今脸上还敷着薄薄一层粉,一见我就歪头看下颌,说你真是桂枝生的,耳垂上那点凹,跟她一个模子。

“想拿七万块买什么?”我说。

“买你妈那把嗓子一年。你们才给得起六万,我给七万。我有书场,要请人下午两点来听书。让她替我叫一声好。”

我听得有些荒唐。她爱听书,开十个卡座也不够每年支付七万块报幕费。她笑得举重若轻,“我十三岁就跟你妈抢声音,她在手掌那么大的广播站里头当台柱子,我坐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记。我会跟着她说每一句话,坐头排那个位置却没有我的。现在我有钱,买她一年,叫她天天给我报幕,我高兴。”

她喝完茶走的时候,舞鞋在新蜡地上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一个转身站妥。她没有把现金留下,给我塞了张两点钟的票。票上画着一只兔子撇开帘子向外看,一行小字,月圆书场,周一照常演出。

书场开在旧油坊顶上,上去得踩二十七级木台阶。台下摆三十多把不同颜色的扶手椅,外加几把小孩坐的塑料凳,高月圆果然站在门边自己撕票。下午两点差五分,有四十来个人坐进去了,还有一个平板支着,对着观众席里一张没有人的椅子。乔葵已经在,正在调一把要按住弦轴才不跑音的小三弦。我问她还会这个?她说不是每个学声音的都能从大一开始在影棚里用空调的,她来芦城之前跟过一个下乡卖膏药的戏班,后座上坐着的师父半边眉毛都是膏药熏没的。

演到半截,高月圆把一支话筒交到我手里,说有段念白想找把大嗓来,说一句“姑娘,给你留着灯”,正好给楼上的客人听。

我平常给人配音,最讨厌临时叫我学猫学狗。我还是笑着说我妈没来,因为来不了,你们要是不介意我自己的嗓子,我试试。我在台前念,“姑娘,灯给你留着,等演完我再关电闸。”刻意念得扁平。靠门一个女的应了句演完我给你交电费,底下一片欢笑。

节目散了我才知道,楼上根本没有客人。平板那头倒真有一个人,是住在别处的老熟客,断了一条腿上不了木台阶,就在家远程看戏。高月圆给他留下空椅,让他晓得这头还算他一个人头。茶不喝不续,清早买那张远程票只要五块钱。

“你上台配这一句,我欠你钱。”她把份子钱分给乔葵跟另外两个姑娘,一人一百二,“你妈从前在我场子里唱,如果嗓子冒烟唱不了,我还能叫她坐到旁边吹口哨。她嘴上说不喜欢我这套,替你小孩凑医药费的时候吹得比谁都响。”

她给我看一张发皱的收据。上面写着九场,报酬三百六,每场四十,下面两种笔迹轮着签了盛桂枝与许麦。我没明白,“我没在这儿唱过。”

“你九岁就录过两句唱词。开场时喊,月儿圆呀月儿明,你妈说是你挣的,四舍五入也要给你署个名。那时候她为了叫你不白干,是敢在我饭桌上躺下的。”

高月圆拢好那七沓钱放进一只锁了两遍的小抽屉,慢慢讲清楚了她这七万的来意。这几年书场亏大了。有人来谈过买这栋房子,收下来做青年旅馆,问之前留下这些节目能不能配套当个招徕游客的噱头。她从前把南门的人请来唱过,认真算起来能凑二十来首好听的老调。她想过了,房子不卖,把书场跟年轻人合伙经营。她出房子,别人出手艺,一样样讲好条件。桂枝的声招牌摆上去,值这个钱,她没开玩笑。

“你老太太生前跟我议过价。她说我出六万,你们潮生也出六万,她要瞧瞧最后哪一家肯把收款的女人写进演出名单。还跟我赌,肯在两年之内,让三十七号柜后头拆信的人也能挣饭。”她从一个饼干桶下翻出账册,“你以为她只想摆个写着老同志的牌位,等你这种聪明孩子回头来瞻仰?她活的时候可爱钱。我有回没给她开够一声口哨的钱,她在我屋里捡走了一只烧鸭腿,回去说是给女儿上学考满分的奖励。”

我想起那只带冰糖味的鸭腿,真的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考满分那天带回来的。原来同一件宝贝,落在大人手里是分账,落到孩子嘴里,就能香上一辈子。

“她签过那个一期。她还把我和冯芹叫来说,说如今喊妈的用得起钱,该先把穷日子甩了再讲条件。最初问候单自动算联系,是她看过、勾过的,她说别老把那几个晚班打工的女人当成假妈妈,她们陪你熬到半夜也该算一次探望。”高月圆从一沓节目单里抽出一张红颜色的试用页给我,“我们当时觉得真新鲜。这周听你们在订货会吵完,我才想起来,替别人的妈劳动,是劳动。算不算别人的妈真的来过,又另当别论。”

红页上有一行我妈亲笔加的字。谁回话,都按一份钱给谁。她在功能体验一栏打过勾,后来的几次修订页上再没了她的名字。她看得见劳动,不曾想一只勾还可以把迟到的人早早算成已经到场。她并没有等在终点,要做那个留给主人公的英明长辈。她和我们一样把脚伸进了水里,觉得凉,想试一次水深。

“那三月六日之后,她跟你还谈过什么?”

“有,谈过死,谈过你。她说家里留了一件挺好看的墨绿色绸衫,让我等她走了拿来穿。她能长得比我好看?我不稀罕。”高月圆起身,从行李箱里挑了块烫菜要用的厚布裹住暖水瓶,“谈你时没夸你。你想知道是怎么骂的,就等你不急着给她戴顶高帽子再来问。”

我一直以为当女儿是一份特殊的亲近,外人都进不来。这天散场,到底连别人一只烧鸭腿也要重新认识。我没同意把母亲的声音卖她。我管她要了五块钱,把那张画着兔子的远程票订到下周一。她要塞回我零钱,我拦住了,“就这五块,谁的钱算谁的。”

“你倒真像她。”她把票撕去一角,顺手往我手里拍了一下,“要是像得再多点,你会晓得跟人做事,最怕的不是讲钱,最怕谁都说自己不为钱,回过头来一个比一个心黑。”

第十六章 我把结婚录像卖了

下午四点半,潮生的前台问我借粉饼。她要去给一个小姑娘跟拍婚礼,手里拎的鞋盒拆开,里面一只高跟鞋的后跟已经掉了。她窘得想藏,我从文具柜里翻出胶,不顶用,又拆了一支旧圆珠笔,刚好能短短一截抵进裂开的地方。我们只好把另一只鞋的垫子叠厚一点,让她走路稍微端得平。

“谢谢许老师。我听说你以前也做婚礼跟拍?”她试穿鞋,对着地板照了下自己的影子。

“我们早年拍不起自己的婚礼,架个机器在酒席上,谁过来谁自己说。”我替她收了一点裤脚。她和我差不多高,可步子迈得比从前的我要大,怕裙边粘水,抬得高高的就往外走。

她那个问话偏偏就点着了我。我自己的录像我当然记得,拷贝在离婚时分开一人一份。第五桌是我妈的同事,她们唱过一首歌,敬酒时说了哪些不端庄的词我妈直到过完年才肯告诉我。周启明最喜欢其中一段,他把自己那个时候的脸摆进过潮生首页的“从爱出发”。这几年他对着人搜肠刮肚地挖苦我,一转身,还是有一对年轻新郎新娘为了做广告永远坐在一条板凳上。

那天我查了一百二十台盒子的片头。三十五台用了同一段两分多的音频,叫《等到你了》。里头有键盘声,有两人交换戒指的笑声,有新娘说我愿意。周启明要把这段提高价钱卖进新的婚恋留言库。制片人名下是我们俩,备注里写许麦口头同意。这回他猜错了一件事,那片子本来就是我口头同意过的。我没想查他有什么短处,倒想看看一段原本愿意卖的东西,还能怎么卖第二遍。

我查到给这首片头投钱的是一家叫红橙的电器厂。它在商场租婚庆展台,每年卖掉不少红色电饭煲,还有大到能给六口之家蒸一整条鱼的锅。它要求片头每年更新,片尾要播新人的用后感。过去几年周启明给它填的是长期幸福用户,只字不提我们早早离了婚。给商家听的单子里,倒是添了许多我已经不可能讲过的领证周年感言。

我给那家厂的执行制片打电话。她正好要做七周年的新片,希望找我出镜。我说我可以出,拿钱出。我现在的职业身份是潮生临时负责人,镜头里讲我跟周启明的事必须找他要第二份同意,要不到我自己出镜,原片只用我自己的那三秒,价一样。

对面沉默片刻,“你老板能同意吗?”

“那得看你想买谁说话。你出我这份钱,我同意就行。”

我们在商场里录。我问她广告重点落在哪,她指给我看一个半大不小的新电饭锅,这几年好些人家里只剩两口或一个人,三升锅也太大,他们今年主推适合一两个人用的锅。我当着商场来买电器的客人把三秒钟的“我愿意”放出来,再按一下键,说离婚那天,我也说过一遍我愿意。七年以后人变了,饭量也变了,自己知道煮几碗最合适。

围着看的人里有个卖洗衣液的小伙子大喊,“那你为啥分开啊?”我让他先回答为什么不把自家一瓶洗衣液用到老。听众们哈哈大笑,他拎了两袋小样上来,非要我讲一句送给努力生活的他的前任。我说一条八百,他虚晃一枪,塞给我一袋就跑。

广告不是现场播,我等商场核了使用范围,收款两万四,问清楚他们已经撤下从前那几版,给周启明发了一张片场照片。我连离婚都肯拿来挣钱,他很快就到了,气得结结巴巴。他要是早知道我能在众目睽睽下把两个人的恩爱撕成这么薄,肯定不会当初因为不肯分开旧目录那点商业权利,在我们离婚协议里大大方方写一句“各自出镜的个人素材各自支配”。

“你真连那天的事都舍得再卖一次?”他把我领到直梯旁边,身后的展示架挂满了一只一只还没插电的锅,“你自己眼里一件舍不得的东西都没了?”

“我舍不得的时候你靠它赚了几年钱。你能卖结婚,我就能卖离婚。我出镜只讲我自己的事。你要是打算跟商场说你还单着,也可以自己去领一份。”

电梯门开了,里面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见我们俩的神色,按住开门键等了一下。我们都摆了摆手,门又合上。周启明靠着墙,把脸扭开,“你妈进医院那晚是我背她下楼的。你到的时候我衣服上还湿着,你只顾着问医生,她说不定以为你看都没看见我。你知道我们说过什么?她问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你觉得她问的是,我怎么才能没你还活得下去?”

他耳朵唰地红了,是真被我伤着了。“我知道你有本事。许麦,我也是个活人。你怎么挣到那第一笔钱的,每到要人给你圆场,给你垫一叠退款,我哪一次没到?这些年你做错事,你妈怕你着急,先来问我。你还记得自己有多少钱是肯拿出来还别人的?”

我把那张新广告的收款亮给他看。他以为我在羞辱他,手臂往旁边一挥,碰倒一只还没拿去结账的钢锅。锅盖在地上转,亮得像一轮栽了跟头的太阳。我蹲下去按住,索性当着他把这两万四划进单独一个信封账户,名字叫第一次用声的钱。其余六千,我用之前给洗地机录的零工加上出售旧监听音箱来补。当年那笔奖有多少,今天我自己先退多少,接过带子的人肯不肯见,我挨个问。

他渐渐明白,“你想把那三万往我脸上砸,好叫将来我们分过的钱全吐出去。你少给我摆一副菩萨脸,自己都肯拿去卖了,还想叫别人信你是个收烂摊子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见我摆过菩萨脸?你认识我,我最不值钱的那点善心你都想拿过去二次剪辑。周启明,你拿不出以前挣的那笔就直说,别拿背过我妈来抵。她在你最穷的那年把家里那张床分出半张给你睡过,没追着你收回什么背老人上下楼的利息。”

商场广播响起,到了晚上盘点的时候。周启明说,“你要拿钱把老带子的账摆平,我倒要听你准备怎么分。剪刀是你拿的,许麦。人人心里都有个数,那条最扎人的伤从来不在我手上。”

我抱起被他碰瘪了一个角的展示锅去付款,一百六十九。制片告诉我样品可以不要钱,我还是付了,叫他们把锅给我留着,明天我开车来拿。

那晚我把自己那对大音箱挂上旧货网,没过多久就有人把它买了,买家不要还价,问能不能当面试声音。我们把交货的地址约在南门旧站。对方的头像是黑的,名字就一个小葵花。我只发了个问号,她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这对箱子我没钱买,是集体要用。真不用跟我们讲交情,夜班的人都想听听究竟哪句是谁的,等着要开价。许麦,你听清楚啊,我们要开价的钱,可不全是朝周启明一个人去的。”

第十七章 讨债的人请坐头排

那对音箱足有八十斤重。旧站门口七八个人一起动手,有人拿窗帘裹,阿棠把自己的轮椅让出来当拖车。她拄着拐,一左一右给我们指挥,喝道,“倒!再倒一点!右边那个穿裙子的,你踩我轮胎上头了!”我赶紧缩回来。轮椅上的音箱顺着长长的售票走廊一滑到底,跟两位从没见过天日的贵宾似的。

乔葵付了六千八,给我看一眼宝贝似的摊派单,十九个人出二百,一个人出三千,刚刚好。“你猜肯出三千的是谁。”

我指阿棠,她管的零钱多,前两天还谈要卖自己的灯字。谁知道出钱的是拿拐杖拦着那两只大家伙的小伙子,他上班爱红脸,芦城话学不好的那个。他自我介绍叫毛大丁。这个名字很占便宜,介绍起来大家总问真的假的,他就很容易省掉后头的话。他说刚来城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要当配音演员的人,跑剧组跑了两年,还没能给任何一个有名字的角色讲过一句话。买半对音箱不为要什么了不起的将来,就是以后人的话一过手,总得有个比手机外放好点的地方听。

他关门,调音。站台里一时起了很小的嗡鸣声。候车厅顶部本来就弯,人的背影被声音托起来,老皮鞋在地上轻轻一挪,屋里都能听见。

我坐在头排,身边两张椅子没坐人。冯芹给我盛了碗她带来的萝卜汤,没给勺。她说今天该我用嘴还账,不用拿喝汤来拖时间。

有个大姐穿着裤脚绣了兰花的松紧裤站起来,说当初我是拿她们的老录音去评奖吧。我说是。她问评奖得了三万,我自己拿走多少,潮生公司又拿走多少。我说当年两个人每月拿八百生活费,三万进的是业务账户,交房租,买硬盘,还有剩下的拿去临县录别的车站。这钱买了我们后来挣钱的机会,一样越收越多,她们得了三箱苹果,苹果还是车站领导寄来的。

她又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说我先凑了三万,我愿意把当初领到的那笔还出来,怎么分听大家的。

“你说还给我们三万,是不是就能把你那奖洗白,还剩个挺有本事的名声摆在架子上?”她没坐下,手缓缓往松紧裤的兜里摸。我等着她往我脸上摔点什么,她却摸出半包口香糖,抽一条,给自己嚼上了。

第二排有个女的忍不住说那年从凌晨两点开始一群人发疯似的念台词,她一个人在隔壁房间带十七个孩子,有没有钱分。她还记得许麦膝盖上有一枚仙人掌刺,自己给她拔了一下午。我跟她确认,当年录音的时候我二十多了,怎么还会在她领的家属堆里有我。她哈哈直笑,“那是轮到你照顾娃,你自己踩了个狗吃屎,站不起来,害老娘多看四个钟头。你当自己多大了不起,从不摔跟头?”

第三个人要认领的是镜头外的活。有人肯接三班公交去白塘桥收带子,有人能在配电间拿替用电池,这些东西上哪儿算钱。也有说不须算当年那么多,赶紧三万平分,大家走得动还能买张票坐飞机,上天瞧一眼。我看看这些人的脸,越看越觉得当年拿走三万太便宜了。那时我如果付得起一百个人的工钱,恐怕一个字也不敢说自己本事大。

乔葵举手,代表现在还在接单的人开了个价,“原片要有人在外头播,同时上字幕,实际参与的人名能认出的就给人家列上。钱不必平分。拿走一句,付一句。没法分清的屋里商量。各人要不要留,十九岁的许麦、六十岁的许麦说了都不算。”

“还有来我这儿上班的人。”毛大丁把话筒抢过去,“谁请人干夜里这活,给够四小时的保底,别因为自己那头临时不用,让这头起了床、骑了车的人连包泡面也吃不上。我算过,我们这里最容易接到活的那几位一个钟头平均进账二十三块。我们要二十五块,不高吧?”

大家桌子底下开始踢凳子,有个戴水晶手链的女的问小乔,那你为什么先替潮生签新音色的意向书?你是一条算一块七还是一条一千七?我转过头去。乔葵咬着口香糖,半天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一叫我去试,给两万试样费,后续半年总数十二万。两万首款到账。我签了,有我自己名字、我自己脸的那种。不跟桂枝姐同一个名字。”

声音稍微大些的那两个人忽然都没了声。她说得很大方,连一笔钱的数目也没含糊,我却没消化过来。我正拼命叫周启明给那把已经拆开来的旧嗓子结账,他用了两万块就买到另一把完全干净的新嗓子。用她自己的声线发字,用新名字招徕客人,现场留着试样的人还拿了我收音箱的钱来替自己要工价。我算清了他们要付给所有人的钱,偏偏没为一个年轻人想过,她是想一辈子给别人嘴里垫那半声灯,还是想自己站到话筒前面来。

有人说那这两万也该分,前些年她是跟哪个师父学的。乔葵站了起来,扯开棉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她热得厉害,“我开价跟着一块开,我有笔另外的钱我也拿,两样都干。我师父叫我不白干,难道叫把师父当好人只能一辈子穷?厂里师傅教徒弟接线,收过徒弟后来整辈子的电工钱么?”

人群里有个女声叫了一声好,居然是冯芹。她又站起来说,“不过你那份也得拿过来自己看,别叫人两万块买你,后头再指着你这把嗓子叫别人全下岗。”

这是乔葵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把随手扔在窗沿上的包抓回怀里,拉链紧紧攥在手指中间。

我们花了半天,最后没吵出个哪句话多少钱,却让每个人把当年干过的活各说了一件。我拿过领三万那年照的获奖照,发给当年负责收作品的人,请她为愿意署名的十几个人补一份制作名单。补不补奖由她定,我这儿会重做片尾,让别人以后来买我的第一条片子时知道买到的是谁。

至于三万,十一个肯来的老员工选了一个临时经手人,罗列当时的路费和工钱,先发能确定的,剩下的约没来的人再议,争议就挂着。我把三万交到她跟阿棠共同管的账本里,没拿任何一张一笔勾销的证明。多出来的八百,我先还给了房东。

等所有人走后,我坐在最前排听了一遍十年前的夜班长途车。被大家一遍遍拆开、报过姓名、给过它价钱的声音重新合在一起,还是很好听。我伸手往旁边摸去,才看见那碗萝卜汤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只勺。没有字条,也无须我录下来是哪一位好心人做的善事。

我喝完凉透的汤,乔葵从门边探进头来。她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倒像朝水里扔下一把钉子那样硬。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背叛你了?”

“我刚才拿了你的钱时完全没这个感觉。现在一个人坐在这儿,有一点。可我听我自己的感觉听得够多的了。”我把碗放回台沿,“要不要我看你签的那张纸?”

“我要你听一段声音。”她掏出刚刚护得死紧的那只包,“周启明花两万叫我交的,连你都猜不出来是什么。”

第十八章 好女儿牌听众

乔葵从包里掏出来的,是个老得掉牙的玩具电话,拨号盘上面用彩笔描了一条小花蛇。她第一次接到潮生的工作时,家里没有隔音的地方,衣柜对着的就是阳台,邻居晾裤头总要抖两下。她干脆躲在棉被里读,手上得抓着个东西才出得来气,用的就是这电话。

“我可以让你听我的试音,客户还没发布的词儿我不拿。”她咔嗒一声把听筒扣进耳后。

“嗯。后来呢?这回怎么了。那你歇一会儿,我在。”她换了个姿势,“我记住了。你接着说。没关系,我有时间。”

每句话都极小,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你跟旁边邻居不咸不淡地讲棉花涨价,人家嫌你烦,说一个“哦”字就把话挡回去。乔葵的声音会接你一下。有点像人在黑暗楼道里走最后三级台阶时摸到的那根栏杆,只碰到一点毛了皮的油漆,你就知道你的脚到了什么地方。

“你看,你头都不由自主点了两下。”她说,“他不需要另一个桂姨。他想买的,是电话另一头那个肯听人讲到最后的小孩。”

这下我想通了,为什么六分半的样带里,周启明最舍不得的是我在公话亭那段根本不能当广播的笑声。一个实打实的妈妈,对面总有一个承接她的话的人。现在能把回话也补齐,拨来一句,送去一句,系统里立刻会有一条好看的往来。一个特别忙的儿子可以一整天只看一回整理好的消息,一个想念孩子的妈妈跟他从早讲到晚,就差把藕粉在电话上煮开请他吃。

可乔葵的嗓子真好。说到“我有时间”,她右边颊上漾出一粒有点淘气的笑涡,听的人不由得觉得自己确实没在占她便宜。

“他想让你做通用听众,你接了。可这跟胡乱用我妈的声音有什么关系?”

“试音的时候跟我说清楚的,叫乔葵,来的人都知道是我,直播时我就当场跟他们聊。做成程序也叫这个名。新签的试用本里他另加一句,说用户可根据需要自定义称呼,联系人那一栏由付钱的人填。”她掰着玩具电话上那条蛇,“我没说那句话可以拿来当你女儿。可我也不能再把两万当没拿过。我爸那个人你不晓得,给他买左耳他怕右边耳朵知道了不高兴,硬要我去配上另一边。”

“你自己愿意怎么做?”

她说先回家一趟,反正她爸那点好脾气经得住多问几声。我刚说我送,她就上了我的车。我们越过两个城区,抵达船闸边上一片歪斜的旧楼。楼下有人趁入夜迟一点还在晒豆角,青莹莹一长排挂在中空的自行车轮上。我才知道那辆面包车时常停在鱼圆店附近,是因为那里离她爸最爱去的小澡堂不远,小乔等车的时候就去接老乔。

老乔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大裤衩,蹲在楼梯底下捉一只老鼠。见了我第一句是,“这就是那个老叫你加班的坏蛋?”我等乔葵说不是,他没等她回答就自己哈哈笑了起来。院里他是唯一知道那只野猫为什么夜里翻别人家花盆的人,流浪猫下崽了,在花盆底下拖草泥做窝,既然猫没空,老鼠只得他自己来捉。

“爹,我用自己的声音签了笔生意,有个人一天打十来回电话你都要跟他说有时间。要是我把这个拿到机器里,人家以后给你打,我本人就每个礼拜只来一次,你觉得合算吗?”

“我每天都烦你,你一个礼拜来一次?那我要好好说声谢谢了。”

一句好听的都没有,乔葵把他面前那个倒扣的脸盆掀了,老鼠没抓到,底下扣着的两卷电工胶带咕噜滚到污水沟里。父女两个趴下去捡,快摸着了胶带又顺着水往下滚。老乔生气,骂她不分老鼠和胶布。乔葵笑得岔气,“你老人家是真老了,连自己捉没捉着都弄不清楚。”

“我捉到了能叫你掀?我看见你来就拿这个逗我闺女玩呢。”老乔拿湿袖子抹抹脸上的汗,耳朵上一小粒白色的助听器格外醒目,“你送我这小玩意儿宝贝得很。我能听你笑。你小时候我晕船,在舵机房里躲一夜,耳朵听不清东西,来信上我非要说我闺女笑的时候像凤凰,听不清才敢吹。你往后肯把这个卖给船上像我那些掉了耳朵的,有名有姓说是我闺女讲的,你去挣,挣几个花几个。”

乔葵当着他的面把那条选填联系人标了个叉,给周启明回话,她接半年合约,喊乔葵、乔师傅、陪读小乔都行,要叫女儿让人自己生去。她爸在边上很愤怒地纠正她,人家有没有女儿是人家的事,你管你自己的肚子。

她回屋给他戴右边那只助听器。我坐在楼梯台上,听见上下邻居家里关筷笼、磨西瓜刀、收衣架的声音。隔一扇窗,老乔背对着女儿问她,那我有时间你试一句给我听听。乔葵念了一遍。他不满意,“这是卖两万的?你的我知道,你对我都是说‘行啦行啦,你少讲几句’。”

“行啦行啦,你少讲几句。”

“唉,这才是我出得起钱的。”他心满意足往椅背上一靠。

我把这一刻在烟火气里坐得更久一点。这么多天忙完,卡在我心头最尖的那根刺还是我没来得及接的那三个电话。人家肯把两万块的女儿摆上桌子,我还在想一通不值钱的电话里是不是藏着所有告别,我像个往玩具拨号盘里塞零钱的傻子。

回程我去找夏云屏开诚布公讲了乔葵这桩事,没给她听录音,乔葵没同意。她从抽屉里抽出两个信封,一个印着栖岸的标,一个是空白的。订一千八百万整批产品的人是她所在公司的事业部。她能决定中心试用,能停一场订货会,要是真想改这个采购,就得在二十一天到时交一个同样能用且有人肯为它背责任的替代选择。别人的预算已经提了半年,不会为着许麦的亡母一切作废。

“你以为我给你开门,是想替你报仇?”她说,“产品做坏了,要么停,要么有人把原先承诺能办的事真的做出来。我想看你做的一种,不妨也把周启明做的另一种拿进来,让要出钱、要用的人都看一次。”

“你们要同时买两家?”

“你还在潮生领工资,别急着开自己的店。许麦,我问你,一通亲人给老人的电话值多少钱?”

“亲人不需要付。替他送信的人算工钱。”

“那么卖个能接通电话的东西,怎么想都不该要一千八百万。”她把那只空白信封推给我,“先自己把里头那笔钱是如何算出来的找出来。肯花这一千八百万的人,你没见过,她也许并不需要听到一句妈妈的话。”

第十九章 一千八百万里有几通电话

第十天,我在潮生的档案室见到了栖岸派来核账的人。她叫钱凤,个子小,走得快,一只大到够当两夜行李的皮包,里面隔出一个袋装她自己带的酱萝卜。栖岸起家的时候她做的是二十四小时床位的登记。有人星期三退掉,星期四又进来,家里一间空屋子多睡了一晚,算钱的时候家属心里清楚,她也不能算错。她管过几千张床,现在手上主要是钱,还是习惯问久住的老人早晚会不会有人来。

我说我在做原产品的复核,对批次和价格有些疑问。她把那包酱萝卜搁到我手边,“先替我拧开。夏经理跟我说你不避讳讲钱,我们边吃边看。”

一千八百万里,有四百二十万是设备、维护和三年换旧,三百万原本留给需要人手的晚班服务,最大的一块一千零八十万,买三年里这些家庭和老人的有效来往。钱凤数给我听,一家一家自己找人跟老人核,得派人出场、车、电话,有时得来回上门三四趟才找得到配偶和子女。自动台子如果能把余下的人挑出来,服务中心一个白天可以多给十来个孤孤单单的人花时间。钱凤想买的是这点工夫。

“你不是问谁掏这笔钱?我家两个老人各自住在不同的地方。一年往这里花九万八,还是我跟兄弟平摊以后的数。是这些一年一年续费的人凑起花的。我们再有钱,也没有进山去挖金子的本事。”她脆生生咬断一根萝卜条,“凑起来花钱,就得问做成的东西能不能交差。潮生以前报给我的成功数,刚看确实是漂亮。可现在有个老人,他光要喝礼拜二那碗藕粉,我得去问问这碗粉是谁拿走的。”

我们开了十七次抽样回放。有五条能听见女儿和父亲真正吵了架,有一条只有一声咳嗽,接着有人事后勾了本次联系成功,还有一条电话两端都是同一位姑娘替人留过的话。一端是叫你饭吃了吗,一端是吃好了,你最近还常头晕不,末尾再加个微弱的笑声,两头活生生盘出一场重逢。最后一次拨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六,订单备注是第二天上午再送,机器顺着排期发了,接的人有没有起夜,谁也没问。

钱凤当场打电话给试用点,叫他们把那个勾划掉。她小时候当过徒工,老厂长教他们抄表,头一天四百六十圈写成四百六十一,第二天就会有人把这个多出来的一圈当作本来就该有的量。没人是存心偷的,一年下来仓库里就会少掉整整一辆小货车的货。

“原来我们要看的一百二十户,纸上已经有一百一十二户愿意续下一段体验。里头到底有多少人还愿意?你们把这个做清楚,我才敢签一千八百。”她说,“我这儿也能改买法,器材和真花了工夫的人照样付。你要是只想把你前夫赶出去,再带着一屋子人来跟我报一个好看的假数,我倒宁愿找他,他好歹认识哪里是以前挖的坑。”

我陪她又听了四十五条。我们把由预约消息单方面完成的暂且空出来,把老人本人已经确认今后不许他女儿再替他按的也单列。到黄昏,我戴上耳机几乎觉得里面的人都在向我讨要一小块我不可能再生的耳膜。她从皮包里拿出另一副棉罩,拍到我面前,“吃口饭。看账的人得比做账的人活得长。”

我把现有的标记有问题的原因写出来,交了我们三方。晚上小乔进公司,没先来找我。隔玻璃我瞧见她跟周启明坐在审片室,用食指抵住面前的一叠纸。她爸那只玩具电话搁在他们中间,像个会传话的小人证。

周启明听完她的条件,先把她身前那张写着季度奖励的纸拿走,“你拿自己这把嗓子做陪听,几百句下来,我要照你定的名字、照你愿意的方式送。你还想指导用户怎么使用内容。你开一年训练营或许能挣到十二万,单在我这儿定做,就不值这个价了。”

乔葵几乎没犹豫,“那你还肯买多少?”

“三个月三万六,已经付两万,加一万六。不签独家,你到别处读什么我不管。以后再有谁肯用你,再往下谈。”

我以为她会为了那八万四的落差当场掉眼泪,她却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工牌,表面给那只磨破了角的护套一照,冲镜子一样理了理头发,“表演我照卖。三万六,行。多一项,客户不满意说声音不像自己的闺女要退钱,不许扣我和其他接单人的。你要卖的时候说这是乔葵,注册的人反倒七情六欲有九样不服,就叫他自己来跟这个名字赌气。”

她的交易该她自己做。会后出来她却两只手都在抖。我接住她递过来的那个玩具电话,她飞快去洗手间,关门,里面传来压得很低的哭声。几分钟后她出来,眼线有一小块糊到额头上,显然是手指使劲抹过脑门。她问能不能先去吃一盘贵东西,她这辈子第一次亲手舍掉八万四,一时根本想不出它能煮几头猪。

我们去小酒馆,烤一盘六十八的蒜蓉生蚝,她嫌太便宜,又加了一碗牛肋条。她的朋友叫袁星,是药房里理货的,说话有口吃,遇到陌生人经常紧张得只好借手机打字。她到得晚了,推门时发顶还沾着细雨,一瞧见桌上牛肉就流畅地说了句“富贵”,惹得我们把开发布会的那只狗从头到尾讲了好几次。

袁星喜欢慢慢剔掉蚝壳的裙边,烤干的部分缩成一圈,先让乔葵吃肥的。我忽然想到另一个路口曾跟人并排吃冷面包的日子。有没有钱的时候,女人都可能捡到一段好时候,把它留住没有任何坏处。我陪她们喝到九点半,自己把账结掉。袁星只问我可不可以把发票让给她,她们药房月底需要报餐费,她拿到了要分我半碗牛肉钱。我摆手,那两个人非要我们一起在收据背面画个猪头,代表今晚吃回了八万四的一个后腿。

走出酒馆,唐培真的司机在街边等我。她摇下后窗,车内灯打得很亮,她膝盖上搁着两份协议,一份名字是许麦,一份名字是周启明。她邀请我坐到她旁边。

“你猜错了一件事,周启明早就留了一个出口。他愿意自己从这摊混账里抽身,夜班欠账一发完,旧片头再全撤走,他就腾位置给你。作为早年合伙人,他手里有一块钱要等一千八那整份订单签完才能拿到。他要是做不成,落空的有七十二万。称得上得罪你的代价了吧?”

“怎么叫早就留了出口?”

“有人给他递了个职位,七十二万他想赌一把。这边成,他拿钱,那边不耽误他做新的事。要是不成,他就一分不差地拿了委屈这两个字走。”她把我的那份协议摊在腿上,“我倒有个办法,能叫他往后再没机会拿这两个字去卖。你愿不愿意替他把好日子领了?”

第二十章 给好女人开的价

唐培真给我开的价,正好也是七十二万。只要按原先的一千八百万签成,用现金和接下来三年的顾问费慢慢兑,到最后一笔交完,我可以再拿下一笔。条件只有一条,由我来负责交付一份她称之为“家属已知情”的名单。现有一百一十二户里,能找到的请他们补签,找不到的由已经订了服务的一方说明情况。旧档里的反馈全部保留,加一句说明,写明此处包括代问候。

她觉得这很公道,毕竟把字写上去了,谁也看得见。跟当初发布会她让律师写在演示页角落的那排小字一样,张灯结彩那瞬间真正肯低头读的人不多。举手机的都在等那一滴代表天下有情人的眼泪。

“钱可以谈。没必要你拿他就不拿。为什么要借我的手去叫他丢那一份?”我问。

“因为他找到的下家公司问过我要谁做推荐。递他那张照片过去,给你那张新报表出来,已经足够把台上那个坏人留在原地。你们离婚的时候,他把你的项目收了,那次你着实是亏过一回。现在有人出钱让你拿回来,你哪一点不乐意了?”

我当然乐意。我把协议要过去细看,其中有一项是继续主持三十五人的内容部。我以前带过那些人,知道谁准备秋天要孩子,谁过年因为有兔唇的幼子得留在城里。原先我在潮生的头衔跟周启明齐平。后来有个婚礼客户要求整场都用过世父亲的声音,我们为了要不要接吵了三天。我主张拒掉其中一段,启明要整单吃下来,我摔门而去,他临时找唐培真主持团队。等我回来,工位已经给我搬到了外间。“你适合做创作”,他们说。婚离在半年以后,我头一回有跟人谈分家产的力气时,那张曾经比他的要大的桌子已经落灰了。

年轻时候我老幻想哪天有人来把我的旧东西递给我,再当着他的面叫我许总。我把那份合同攥在手里,不瞒你说,指头尖都有了温热的感觉。

“你现在晓得为什么七十二万能打动你了?”唐培真说,“你想坐回他的位置上。人没这么怕贪,好歹别向我装。”

“这笔是哪儿出?三百万夜班预算里,还是你那归还本钱的一百四十万?”

她含混了一下,叫司机把车顶灯关小。路边霓虹变幻,照得她膝头那两份纸像两只吹了气的白纸灯。

我笑起来,“原来连我的报仇,你也要找那几个一天四小时开二十五块的女人报销。”

“那里头本来就有你的管理。我当初掏钱给潮生,银行利息可没按你们感情好不好来算。”她拿走纸,“有本事你替他们做成一笔半年没工资也撑得下去的买卖。你做不到,来找我膝盖别软。”

我下了车。她对我从来不小气,不肯把钱花在别处的样子也从来没变。一个小时前吃生蚝时,我觉得我们仨真是前途无量,七十二万摆到面前,我又有点恨那两个人对两万、三万开价时那么硬气,叫我哪怕想要也张不开嘴。

我搭夜班公交回了旧宿舍。里头还有几箱母亲没清完的东西。我从前最怕坐上窗台,望见下头那条笔直通往新站的路。结婚那几年我常一个人坐着改文件,周启明深更半夜拎着豆浆和汤包回来,玻璃上先亮他一双车灯,再亮起一整面等人回家的窗。后来我给很多成家的人录过这场面,讲无论你回家多晚,总有人给你留一盏灯。我居然直到要离开这间房,才发现我才是那个在夜里坐着亮灯的人。

房间里多了把折叠凳。门后靠着我妈落下的绿色绸衫,高月圆说要拿却不肯拿的那件。衣服口袋里有一把塑料梳子,还有几个给忘了拿去兑奖的酸奶盖。我把衬衫在身上比量了一下,袖子短,腰线却刚好。于是我穿着它,把柜子顶上最后一箱东西取下来。

箱里压着一摞我从初中开始录的笑话磁带,都是给我妈值夜班时听的。有一段是我跟着劣质卡通片学一个房东太太,掐着嗓子说“交不到账全下岗”,我妈笑得呛水,水都从鼻孔里出来。这段我后来给删了,自以为很贴心,她骂了我半天,说她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把嘴里水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本事,怎么不叫她留下来。

我一边看旧物,一边点开工作手机。隔着薄薄的听筒,周启明在那边问,“你去找过唐老师了吧?”

“找了。她肯分我那七十二万。你猜我愿不愿意要。”

“你爱收就收。我只想跟你讲一样东西,在你屋里,顶上那个箱子,绿衬衫还在不?”

我吃了一惊。原来护士请他去取过衣物,我妈进院最后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她叫他用自己的手机录几句话,说是得空了记得发给我。他以为那就是要留给我的,叫她再讲一点。她舌头不太好使,说你拿近点。他拿近,嗡嗡的风声里录上两句。

“她没替我求过情。那个文件我没发你,因为你一听就知道所谓最后的心愿是编的。发布会那阵我怕你不肯来。再就是,你那时候连我电话也不肯接。”

我闭上眼睛,慢慢问,那两句究竟是什么。

他说他现在给我发,原档没做过任何处理。手机在我膝盖上震动时,窗外经过一辆满载活禽的车,满街响起细小的鸡鸣声。我等那辆车驶远,才拿过从医院带回来的旧耳机。里面先是嘶嘶拉拉的响,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她喉咙里噙了一口痰,讲起话来很费事。

“麦子。那只风扇往左摇头时打壳,你把杯子底下的铁丝拿出来,绑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好了,你去忙。”

录音一共十九秒。没有和解,没有对一个跟死神抢最后几分钟的家伙的教训,连我还在跟谁过日子她都懒得操心。她习惯了东西坏了就要动手,习惯了先别给人添麻烦,也习惯我永远有个忙要去。

我坐在她那件洗得发亮的绸衫里,把十九秒听了三遍。第四遍我没开。我气得抬手把那只风扇从柜顶扯下来,又在它就要摔到地上的时候伸手接住。护网的铁边到左侧确实有一点松,转动时刮着泛黄的扇叶。蓝杯底下的铁丝我还留着,折两个弯,就够它在下一次向左摇头时稳稳避开。

我修好风扇,给周启明回了一条十一秒的语音。我要七十二万。明天我找万老板碰面,你最好来坐着听。

接着我给高月圆照了张照片。她想要的那件绿衫穿在我身上,风扇往左偏过来,把袖口吹起,灯下一整面如同泛着光的水。我问她这模样去跟个男人讨些钱成不成。她不吝夸奖我,“这个样子去当黄牛倒卖戏票,老婆子都肯额外照顾你两张。”

第二十一章 反过来开价

第二天我在潮生会议室摆了四碗馄饨。万老板挑了那碗香菜多的,唐培真嘴上说吃过,手还是往自己那边拨了半寸。周启明看着他面前的小白碗,知道我记得他不爱醋,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显然以为我昨天在电话里哭过一回,今天就愿意跟他开始讲情分了。

我把两份不同的预算推了出去。第一份是唐开给我个人的条件,三十五个人沉在工资里养一个我,仨字我没签。第二份是我想签的七十二万。用一年,开一个不替亲属冒名的夜班收发室,不许包进大合同,不签什么全城独家。五十二万是夜班实在做工的钱,八万租地方配器材,十二万由我来做排班、核验和接投诉。这十二万,是我的,不必等我发了财再给。过一年做得好可以续,有亏损我先押上我那三万一千五的顾问费当周转,谁付过一班的钱谁拿走自己的回执。

“你把给自己的七十二万改造成一个包工队?”万老板放下勺子。

“我想靠这桩活吃饭。我不去潮生守三十五个人,我去守那三十一个肯半夜两点起床的人。三百万夜班预算本来有她们,第一年的七十二万按做成的工时花。住户只需要机器的,还找潮生。愿意往自己妈和自己孩子中间添个不撒谎的邮递员,就找我们。到底选哪个,不用我的嗓子替人家点头。”

“我给你三百万你自己不肯拿?”唐培真说。

“你要我拿一百一十二户的感情给你交货。这是另外一门生意。”我拿出一张单子,“有一件现在就能交的。盛桂枝签了六万,钱还在项目账上。我找到三月六日那次试用的原产品,你们播过她读的词,也赚过体验的钱。这一期做完了,这笔报酬不该再拿来给活人发工资,也别留着换我一张确认产品没问题的字。”

唐培真看了眼我的两份数字。她的脸在一夜没睡的人堆里依旧好看,“你看不到一千八百万里那点钱还好意思冲我开七十二万的价。你南门那几个人肯保你?谁准备给你家那个夜间邮局付钱?你妈?还是你那三个赚夜宵钱的好朋友?”

“她们不保我。我也没打算替她们投标。我想叫你看的是,有这七十二万的报价,原先一千零八十万的联系服务就有地方比价了。你们要是照原价签,得跟掏钱的人讲明白贵在哪儿。唐老师,你教过我,买卖人最怕听见的不是贵,是隔壁开门了。”

周启明这才看清我想算的账。拆成几份去谈,整单给他的那七十二万就没了。他问我是不是非要把整单拿走,能不能留个名义上签在一块的办法,让底下各自把钱分了。

我说整单我保不了,想让大家再听你报一次价,总得先亮明是谁在说话。你给所有听过第一天那段复婚电话的人做个更正,旧体验里点开过“桂姨”的也要收到。上头写是你让她给我拨的,念的是你改的台词。你是这个产品亲自签名的设计人,你爸妈、我,还有以后要用你的人都可以开了声音听。不肯进耳朵里的,那页摆在那里,想听的时候自己点。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才问,“你晓得我现在要换工作,材料今天就要交?”

“晓得。”

“你故意等到今天让我跟你翻这个口供。”

“我也可以等到你换完了再找人解释今天这些事。周启明,我为什么要特意等一等,好让你找个肯给得再多一点的地方,好去叫下一个家属再等你?我等过,一次只等五分钟,就已经叫一个不欠我什么的人拿纱门把我挡在外面了。”

“你想叫我身败名裂,就别打着清欠和帮人的旗号。”

“没打旗号。我想叫你难受。想给那些付过一块钱、以为听的是我妈临终心愿的人退钱,这两件事放在我一个人身上都是真的。”我低头吃掉凉透的馄饨,“至于你往后在哪儿上班,工资开多少,你自己去谈。别拿我家的死人做推荐人。”

万老板喝干了碗里的汤。中午前项目账的六万转进了盛桂枝原来用来领零工钱的账户。我后来带着材料办完手续,到真正能动用它,又过了些日子。至少在我眼前,那个灰了好几个月的“待领取”变了。我拍下那一行转账记录给高月圆。她回,有六万块算什么,有种挣七万。我看了要笑,原来好些朋友很适合在你死后这么跟你说话,她们没存心叫你掉眼泪。

钱凤愿意收下我的新报价,但她把老花镜摘下来讲清了一点,谁都能报。潮生可以自己加夜班,原先做看护的服务站也可以接过去。得让试用点里的人实际拿各家的东西做一回事。她不需要最动人的一句,她要能叫那些舍出了钱的人知道他们买到了什么。

万老板说他可以把原设备的留言口单独开给收发室试做七天,谁的活儿从哪个口走,都写名字,内容要一条一条自己点头。栖岸的人员记录也肯留个不写勾的空格,别把没回话的老人往里塞。手里的那一百二十户,二十一天满时由钱凤自己跟中心逐户确认。原来一百一十二户的勾不作数。等要在三年服务上落笔的时候,谁也不能再抄那行旧数。

我们真要在一座已经停运的车站重开一个发信窗口。租金得自己谈,我把那只碰瘪的钢锅拎到冯芹面前抵押。她翻了三面,问底下有没有标能不能用电磁炉,确定能用,先开了一张七天的借用条。她并没替我免租。我把楼上一间做过仓库的屋子借给夜班人调休,她照按一天四十收,另外清洁我自己顾。我们还没有招牌,三十七这个编号空了很多年,我去问最早留过那张单子的七位老同志,肯不肯把寄回来的柜子借给我们。

答应最慢的董老板直到次日傍晚才回,给了我一个摄像头都对不准的小视频。老刁履约,亲手把那盘带子还过去了。他问,我要是以后再想借,这样来敲门你心烦不。这次董连娣当着录影的人告诉他,你礼拜三来,我不打牌。照片里两人中间隔了一张麻将桌,四只茶碗的盖子全倒扣着,我听不到墙上任何一个时钟的声音,却第一次有点相信他们真有整整一个下午的闲工夫。

这七天,开张头一日,就有一个我们谁也没敢等的人从卷闸门下面进来。魏桃一手拿着把刮鱼刀,一手牵个穿好新鞋的老太太,刀还用油布裹着。她朝我伸了一下手,我刚想去扶,她已经自己绕了过去。

“我妈来问问。柜子没规定只收死人留下的话吧?”

第二十二章 不会说话的人先来

魏桃放下刮鱼刀,把油布摊开,刀下原来还有一块削得很薄的榉木板。这是她妈从开店时用到现在的鱼板。木头心本来是红的,热水烫过不知多少遍,发成一片浅白。她们来想把两样东西碰在一起的声音录下来,头一份付费的收件人是她弟,第二份给当年一直从她们家捎热饭的老乘客。

“我弟跟舅妈说清啦,店里一把勺也不是他的。他来学刮鱼,一刀下去十条死不瞑目,鱼叫他糟蹋贵得很。”魏桃拉了把椅子给妈妈坐,“我妈想叫他以后来听着点。她亲自教。他到今天也没学会我比他好好在什么地方。”

魏红梅用好手握住刀背,她一用刀就知道哪儿该用力,在哪里须迟疑片刻。她把刀贴上木板,笃,笃,很和缓的两声过去,突然一抬腕,从头至尾擦过去,响起来像一个短促又快活的口哨。乔葵把录音开在两盏红线灯中间,原本敞开的窗子本该关上,魏红梅却拿刀背朝空地上点一点。那群买菜的正拖着小轮子车过石板路,她要的就是一点过去的动静。我们留着窗,风将她的花布袖卷起来,她盯着木板,把六小段从头到尾敲完。

她以前有一双手,也忙到没时间说多余的话。一车开夜班的人在门口下车,只要听见她刀板上一长两短,就知道今天的鱼料卖完,吃面有,大葱自己切。现在魏小帆跑来,拎着那条起毛边的旧围裙,一听母亲敲下头两记,几乎两手一伸就去拉调料架。他从孩子时候起把这声音听进骨头里,平时什么家务都躲得掉,可真轮到有人来问他本人,身子竟然先答应了。

“问问她,要不要我把这个给她配上翻译。”他朝我说,“要不然别人听不懂。”

我把平板递给魏红梅。她打起拼音慢,却能把每一个字挑得准准的。第一条她写,欠谁的钱。第二条是,弟弟来上课。末了又添了一笔,本店食谱的事,有事问桃。一笔写完她用刀柄摁住点选,叫我们留一份原声给她,不准把它变成她会开口讲话的样子。

小帆脸都烧红,“妈,你不能把欠债的事传给整个菜场。我已经在还了。你别当外人的面把我混蛋那阵子的事再说一回。”

屏幕已经转到选收信人的一栏。魏红梅触到儿子,确认。再触到对面做面点的陶师傅,留一个问要不要收。轮到寄给顾客的共享段落,她去掉了前两条,只留下本店以后问桃。她知道每条该送给谁,也知道得给那个烤焦了蛋挞的胖男孩留一张脸。

小帆埋头回了自己的第一条信。他说我知道,欠舅舅的三万多不是我姐的钱,这锅我回去亲自背。他念完脸更红,赶紧将两只蛋挞往大家手里塞。这次边缘上烤出蜂窝一样的焦斑,里头软软颤颤,蛋香味比隔壁街国营食堂最出名那一种还足。魏桃把一整个吃下去,嘴上不肯夸好,只说另外两个我拿回去明早上吃。小帆笑得一双眼几乎没了缝。

我在门边替他们把办过的收据用长尾夹归在一起。他们家里那件事,如果提前卖给我们公司,可以编出至少五个饭店母亲与女儿大和解的动人故事。然而到最后是桃子把长尾夹接过去,拿得是母女之间另外立的工钱单。从本月开始她有数得出来的薪水,店要是有剩的,两个人年底一起算。一个空出来没人肯接的晚班,她说也可以让给弟弟来站。他已经学会上面能烤出细小蜂窝的蛋挞,开店是另一码事,得从扫隔日鱼鳞的下水口学起。

“那份店租明年我自己谈。我妈想搬到公园边上,上午做鱼圆,下午三点就可以去跳舞。你说幸福不幸福?”魏桃在玻璃窗边系围裙,“北桥那边早点摊多,我要是想把原店接过来,只怕还得每个月再搭点利息。但我给那摊子的十一年以后终于有个能算的数。她往后再跟我讲以后都是你的,我就拿这个让她贴菜价。”

“你肯再见我,能把以前那四百六请我吃碗面么?”

“你真会算账。”她从兜里摸出个鹌鹑蛋给我,“拿这个。纱门里头给你搁把椅子,啥时候让你进还得看我哪天做得出多的一碗。”

试用的最后三天,来窗口等候的人越来越多。有为了跟真的人讲话、有认准机器不用尴尬,负着气过来录一段再不来往的也有。一对年过半百的兄妹给卧床的亲爹送一段他们和解的好消息,录到十来遍实在忍受不了对方在旁边喘气,先后从小门出去了。当天晚上回信,老爷子说我在你们小时候都没指望过,别演了,轮着来每人陪我看一场球。两人沉默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分别找毛大丁,问怎么买下礼拜不同场次的老电影票。老爷子看球还是看电影他们怕是仍然没弄明白,可到底有两双鞋准备自己往那儿走了。

有的人不说话。我们已经试着发起三轮联系,当中那位叫林砚的姑娘一次也不接。她父亲不是我们客户,是栖岸中心一位老太太的儿子。他希望能把远在别处的女儿叫回家,对她通知了两个礼拜都没回。周启明那边说,要不写一个出差中的孩子给奶奶的短笺,落款乔葵代读,他们可以来给这个音频承担署名。头十户里就有人拿了这样朴素的方案,得到过家人的谅解。

我看林砚工作时间填了自由职业,就多拨一次,差点犯跟第一天同样的错。电话铃响到第三声自己断掉,我们收到了条信息,对方愿意告诉她奶奶她还活着,不许我们把消息转给她爸爸,也不愿开放给老人家的机器反复播放。她当年为什么离开家,往后还能有多少次机会重新坐到饭桌上,没有一个字告诉我们。

我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经老人本人同意上门的冯芹,请她一个人带去给老人看,读完不上存档。中午回来,冯芹的裤腿全是大雨浇上来的泥,搁膝上那只大布包抱得紧紧的。里头是一袋新包的青团。林老太太看过信,叫她带两只给小姑娘。我以为她会给我留上一只,冯芹把大布包整个抢回去,“这个不行。是叫送林砚的。找不到她的地址我先搁冰箱,看她要不要来找。”

我说你都肯为她跑上门送青团,不如告诉人家已完成一次联系,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回音。

“人家就不肯落到你们那台破机器里。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叫你们那位财务经理来我这儿吃一顿。看我收不收她的伙食费,她大可另开账。”她说。

那晚,林老太太的格子最后是空的。她睡着以前还特意打来一通电话,跟冯芹确认青团放速冻了没有,哪天林砚肯回来她怕已经发霉,话说到一半还问“这不算你们催女孩子回家了吧”。她七十九岁了,还肯记住有些想见面得问过对方。

我在七号窗口坐得太久,天上送遍了夏天的雷,蹿进屋里落到铁栅栏上,手指一碰就凉丝丝的。对面那个本以为会一直黑着的排队灯亮起来,红色的数字从零一格一格往上跳。有个人没按预约铃,自己把玻璃推开半掌,伸进来一张纸。

是周启明。他把给新公司的推荐表撕成了两半,问我,“要是我来寄一封跟你抢生意的信,这个窗口接不接?”

第二十三章 请付款人开口

周启明的信没有情话。里面是一张报价单的副本,五十八万八。他准备把自动问候划回设备服务里,单报一个年价,用自愿授权的新音色,做有名字的自动陪听。三个月内由乔葵来录第一批,也给还想接散单的老人位置。单论每次收费,他几乎比我低了一半。

“你总提过去那些旧账,我总不能带着它们过活。这笔我照样想做。你凭什么觉得你一笑,天下人都该为了你肯讲真话多付一份钱?”他问。

“我没这么觉得。你的寄件人写了自己,不在格子底下塞个开完会就能翻脸的条款,我真挺想看有人肯为你举手。你只要别指望他们还会为你鼓第二回掌。”

“要是我赢,你敢不敢履约,叫所有人公道地听我讲完?”

外面雷鸣了半天,只落了三滴雨,贴着我们这片旧得冒汗的瓦棱,打下了几块陈年鸟粪。我说,“我挂在七号窗下面的价格,你一分钱也还没给。替同行寄信加急,三块五,照平常价。”

他竟然真的付了三块五。我从票孔底下撕下一条回单,放了他的那封信进去。等着拆的收件人是钱凤、试用点的家属和老人,封面写得清楚,跟三十七号柜里还没发完的十来封信一样。要是哪天我们的仇也清了,顶多不过如此,你来寄你的信,我收我的三块五。

最后一天没有人穿礼服。听评安排在美食城的工作间,布帘都系了起来,窗开着,楼下的炸串一锅接一锅,烟随时会飘上来。十来位试用者自己走了来,其余的人在家或中心回单。那几个一直不愿意留名的,我们没再去敲门。坐在柜子前的人各自戴着耳机,谁要署真名,谁同意给家里人听,分别落在不同的小格。景阿姨坐在那把从周启明办公室抢来的老板椅上,终于不咳了,帮老景把后背用一条花毛巾隔起来,靠着出汗。

钱凤清点四种回单。四十七户乐意买有来源标记的自动问候,三十二户乐意请活人稍微等自己一下,代为捎去一句话。二十四户试着用过,只想当天退出。余下十七户,没联络上或者不想把私下的音讯搁进这里,留空。她让每一方核对相加的总数,合起来是一百二十。旧报告写着一百一十二户愿意续用,今天愿意留下的只有七十九。这七十九里也没有哪一家同时答应把往后几年一起买断。

“我今天就签。”她从大包里取出印在两张纸上的字,“只签第一期,设备继续借用,按现有台数结。留下的两种体验分开付三个月。夜班收发室按七十二万年价折一季,最多十八万,用工不足就照实际算。潮生的那门也按你报价另算。等下礼拜我继续去家属家里收话,有多少人要退,都照常退。公司同意,后头三年的整单到这里撤了,大家有兴趣,往后按实绩再来谈。”

唐培真没等她落笔,忽然拿起话筒。她带来了一份三月六日的试用音频,她相信当初带头提出这个生意的人,应有资格来听大家讲清楚这些事。这回不是酒店里那副说什么都温柔的妈妈腔。我妈中气十足,开口先把一个吐字黏在一块儿的小伙子赶下去喝水,然后亲自来念。

“凡是有个回话的,你们都算上。妈也好,替妈读的那几个人也好。家里人不接电话就该这老姐姐们活该白忙一场?干活你就得给人钱。是,我答应你试,写吧,老盛敢开这个口,也担得起这个字。”

在这里的人有些真的不知道她同意过,都以为是潮生逼她卖的,枉费了退休时站上发给她的一大朵红花。唐培真现在叫她当众做回发起人,也叫我别想再以被欺负的女儿身份站在案子外面,听别人替我们娘俩讲好话。

后排一个拿相机的人朝我举起手,说周总还有一小段没公开过的录音,真是盛老师最后留给家里的,拿出来放一放,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么。他身旁的人给他腾出位置,镜头都转过来对着我的手。我只要把十九秒钟放出去,全场都能听见一个快死的母亲一口一口咽气,听她到最后惦记着谁。说不定还有人能剪成个好片子,题目我甚至替他想好了。

我把那副坏了一边的耳机插回手机,揣进口袋。“你们为我妈付的一块钱,我会讨。她留给我的十九秒,有人出得起大价,我也自己听。”

“我妈说了话,我得替她补全前面。”我拿过乔葵递来的话筒,放了我剪过的那段得奖原声。头一回半句,第二回是整句。中间的区别提醒得够清楚,十八岁说过的话要被谁拿去改作招牌,我当年的手指比周启明今天的还快些。镜头底下,我把那份补了十几个人名字的制作单换到原来放我一个人照片的地方。我们有合过作,争过钱,出了点名也办过损人的事。没必要拼着命从里头挑出一个有资格上台讨钱的大好人。

“这也是我先做错的事。要叫当年听过的一个个人来听,现在就留着完整版。今天你们不用站我妈,也不用站我。打算买的请看钱凤屋里那份价,不买请把耳机交回去,我这边要数。”

唐培真盯了我很久。我不知道她在那两份音频上准备了多久,有些招数之所以好使,是因为拿死去的人羞耻的那一块来堵住活人的嘴。我妈想做生意,我都肯认了,死人哪儿用得着从坟里爬回来,替我们选谁好谁坏。

“许老师,我要退你们那条。没补全。差了三个字。”身后响起景阿姨的声音,给我吓了一跳。她指的是周启明录的更正,屏幕上写了演示时误把代读标成了心愿,任何人点开体验版,都能看见通知。她那天在视频里看过好几遍,今天听完还是不懂,“误是哪个误?说谁懂错了?是许麦当女儿的听错了,还是我信侬的广告,是我误会了?”

周启明在边上攥着台词。他是有一条路可以退的。那张一年五十八万八的报价单还可以往回拿,自己肯付三万六给乔葵,往哪个跟他家没关系的地方去做一门新生意又不是活不下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在他头一次请我替他解释的时候高高兴兴替他接了话。从那以后,多难听的话从许麦嘴里说出来,都算替周启明尽到了心。

这回我拿着话筒没有替他开口。景阿姨等着,陈十六还坐在旁边拨动小竹片,他女儿带来两袋蛋卷分送柜台里坚守到现在的人。跟乔葵熟识的几位白牌早已收回自己的名签。周启明看着这些真金白银给他付过款的人,终于从景阿姨手里接过了那只蓝盒子。

“那通电话是我写的。我请人照我写的话念了,再调成盛桂枝的声音。盛桂枝没劝女儿复婚。电话是我做的,钱也是我的公司收的。你要是为着这个买过,我原路退。愿意继续用,请重新选是谁在讲。”

钱凤追问,“以前收过的也能看到这段?”

他点头,选择了所有收到过桂姨体验的付款账户。它是一条安静待在收件箱里的更正,允许人家随时打开。点亮发送时,屋里响起长短不一的提示声,我妈生前说他们办公室发西瓜也这样,这边拍一下,那边咚一声,拍出来是好是坏,最后还得切开自己看。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在自己手机上看见他写的那段话。终于有人在给我解释,不再要我替他解释。我没按谅解,也没把它转发给任何人,站起来,拿一片陈十六女儿烤焦了底的蛋卷,吃着,坐到了风经过的窗口。

唐培真走过来,把一个纸信封放在我膝盖上。她想问我拆掉一千八百万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快。我下巴上还沾着一粒蛋卷屑,点点头。

“他丢了七十二万,你也丢了。其实他刚刚还是拿到了四十七户,你三十二户,白衣服姑娘领到多少钱以后再算。按照你们年轻人喜欢的说法,你这可算赢了?”

我把信封打开,是她亲手给董连娣写的旧音退回确认。她知道老朋友想把这张字据装进龙井茶罐里,还是还了。

“唐老师,七十二万能不能到手,是你决定的。我今天挣不挣这三块五,他得问我开不开门。”

她定定看了我一会儿,从桌上拣了根蛋卷咬开,站起来要走。我还了她一句以前她总爱当着别人的面刻薄我的话,“这单成不了,你垫的本钱结算起来得慢些。鞋穿久了开口,该换一双了。”

她走了两步,转身抬起一只脚。我这才看见鞋子开裂的那处已经整整齐齐绱了一条新的明线,好得很,她随时还能再穿着上路。

“我自己晓得去找鞋匠。你个小鬼,管好你的三块五。”

第二十四章 风扇往左摇头

入秋以后,我们给南门站门口那块挡雨布重新补了个角。以前刮过堂风,一整滴水会沿着窗沿滑下来,一直掉到七号窗口取信人的后领。每个人头一回来都要经这一下,等听见屋里的人喊往左边挪一挪,脖子早凉了。补好挡雨布以后,店里少了一样跟客人搭话的由头,冯芹失落好几天,总忍不住向借走雨伞的人多说一句,拿稳咯,你背后的水已经不滴啦。

我们第一季发出去的真工钱是十一万八千六百。有人只干了一个夜班,有人把家里乱成风箱的那几天腾出来,歇过了再领班。毛大丁头一次给有名字的角色配音,是替一家儿童戏团演厨房里那个一喝番茄汤就结巴的小耗子。酬劳二百八,他喜滋滋拿一百四十请我们吃冰,乔葵提醒他你这声音以后要卖得贵些,别用半个月把自己喂胖。他说他看的那家小孩喜欢老鼠胜过王子,一出场台下齐刷刷喊大丁,你猜怎么着,还有人认得我本名。

乔葵把三万六挣齐了。她没续半年,她想先到书场演几回叫她自己的名字的戏,再看看谁对这把嗓子出得起什么价。袁星给她买一束绿色的花,两人拎着在街上走,不认识的还以为小乔拎着一把待炒的芹菜。有天我在售票厅瞧见她跟她爸爸一边一个,把新换上那块木牌歪歪斜斜地钉牢了。上头写着夜间收发室,底下两个小些的字,三十七。老乔踩着折叠梯,提醒女儿以前有人送了你一个坏耳机,现在别都说成你的功劳。乔葵摸半天,摸出盛桂枝那副单边坏的,是我上月正式转赠她的。她老老实实在木牌的背面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麦。

有两笔钱我真自己花了。一笔是第一季该拿的三万块管理费。我把拖欠的房租补齐,又给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的便携录音机。用剩的没给任何人看过余额。另一笔是盛桂枝凭自己嗓子挣的那六万,手续办下来时已经是桂花落尽的时候了。我知道从前她为什么爱借人钱,知道她怕一旦借了就被埋怨,说一个连女儿都顾不好的女人还往外跑录什么东西。我欠她多少没法算,但我不打算拿她的六万再去填哪家公司的坑。

我从中拿出一部分,买了两张去白塘的新车票,剩下的放进我自己的存款里。我妈要是能看见,多半会嫌我理财太笨,利息只够养半盆死了也不必去求谁的葱。她骂起人来从来不会这么文绉绉,多半是叫笨死你算了。我冲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骂了一遍笨死你算了,倒有点她没睡醒的模样。

周启明没去成原先要接他的那家公司。给他做推荐的人按原样发出了那段更正,那边认为现在要他上任同样做亲情产品,时机恐怕欠妥。他很长时间没跟我打照面,每月给栖岸四十七户报真正的用量,能做买卖就挣钱,有人退就退自己的。后来他把潮生做城市导览的那门重新捡起来,最早签约的就是吴阿棠。她的灯字一年收足一千元,另收录音出工钱。游客走到原来十七路车离站的地方,就能听见“往前看红绿灯,我当年开车开到这儿,转弯很刁的”,屏幕上写十七路驾驶员吴阿棠。她把新签的合同抄成一份简体大字,夹在装荸荠的一只蓝布袋里,待有生意上门拿出来照着报。

他托万老板捎给我一把钥匙,说潮生把旧宿舍退了,要改成接散客的临时棚。那半个鱼尾巴烧没的碗我愿拿就拿,他给洗好了。我去取碗时发现他已经不坐十二楼,窗台上换了一种时令小菊,叶子稀稀拉拉。那盏旧的感应灯有人换新了,一开门整条玄关都亮得均匀。我在原来我睡的那侧停了一下。台面蒙着薄薄的灰,只有那只碗的四周干净。他等我来过。我们可以好好用一只碗,也确实没法再好好过一辈子了。

唐培真后来又来过一次。她买走了一款清清楚楚署了名的报幕,明年浴缸老店周年庆的时候能用五次,她要是想拿去卖床垫就得另外问过人。声音来自高月圆,字正腔圆,尾音像个挺骄傲的茶碗盖从花口杯边跃起来。报酬一万二,第一件事是给书场的木台阶加了一段结实扶手,往后还筹划借隔壁一楼的大厅做能进轮椅的午场。盛桂枝的嗓子最后没卖进她们的买卖。她们抢过一辈子台柱子的座儿,至少这一回,高月圆站在台上,可以痛痛快快叫出自己名字。

那张三十六人的卡墙也松动了一些。有几个人换成绿点,愿意谈钱,有一张原来贴绿的又贴回红圈。冯芹从来不叫她们解释。盛桂枝名字上的蓝扣子,我们拆下过一次,背面刻着细细一个“等”字。我问冯芹等谁,她嘀咕说那会儿手边就这么一粒,等她自己长着嘴来开价。我找了一样的线把扣子穿了回去,没在她名字底下改个记号。她真正点头做过的那一季有她签的字,这一辈子当然不够叫我们拿去帮她把以后五十年都说完。

我在北桥买了六只刚炸好的鱼圆,魏桃终于让我进纱门吃了碗现下的面。她见我拿着两张去白塘的票,问我不会准备把妈妈的空位留在一辆满员大巴上吓售票员吧。我说这一张是冯芹的,她膝盖遇雨发酸,半路要歇一歇。魏桃想了想,把我手里的鱼圆分出两个,包在另一只纸袋里,“给芹姨。她习惯先吃菜泡饭,那盘腊肉就叫她少嚼两口。你的盐我也少放了。”

“桃,你以后准备好好继承这里了?”话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有毛病。

她拿漏勺敲了下锅边,“管好你那半袋鱼圆,别让人家挤扁了。我们家到现在最恨别人替我们想已经说定了的好结局。”

我们都笑了。我从她家玻璃门外侧望进去,只见魏红梅正拿纸旗教小帆插在新盘上,桥头的客人问老板哪位,母女俩都答应了一声。老人答不出整句,敲在门框上那一记,站在马路对面的人也听得见。

临去白塘那天,周启明那次发布会的体验账户提示我,快到清理旧数据的期限了。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半张沾咖啡的旧纸币,走到账台,把它压进玻璃板下面。冯芹嫌半张钱难看,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只挣了这半张里的一半,往后可要多挣几张完整的。她腾出个地方,贴了张很不体面的小纸条,“坏钞样品,恕不找零”。只要谁都不知道它是哪段大爱情的遗物,这半张钱看上去倒也挺幽默。

我的手机上有两条还没处理的语音,一条问我要不要续听母亲的心愿,一条是十九秒,缩在一块普普通通的文件夹里,封面是医院的一方白窗帘。第一条我退了订,退款真进来一块钱。第二条我没动。我知道自己想听时能打开,也知道哪怕明年一年到头都没惦记听,她也不会来找我讨这笔账。

班车要到中午才开。我提着蓝杯回到窗口,吹走小电扇护网上落的一层细灰。外头有人沿着玻璃敲了两下,买票吗,现在这个站还卖不卖去白塘的票?我告诉她新站在东边,再走一条小街,看见剃着马桶盖头的黄狗往左拐。她说那要是狗出去遛了呢?我跑出去送了一段路,狗果然出去遛了,巷子口一串馄饨挑的灯还在,你从这走也一样。

送过人回来,风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候车厅。冯芹在窗前给自己抹一道极艳的口红,她说活人花钱买的车票,怎么就不能漂漂亮亮坐一趟。我们还有足足一个钟头。我坐下来,随手给那只小电扇摁下了摇头。

“妈,”我说,“我今天不忙。”

扇叶悠悠转到了左边。这一回,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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