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撕单遇龙
周渡把车厢里那张“无救治价值”的纸撕下来时,那条龙正在跟着他咳嗽。
他咳一声,它的喉咙便鼓一下。两声之后,钉在车底的四条链子同时绷紧,七吨重的车厢往上提了半寸。
装卸工丢下扳手,钻到了车底外面。
“不是说麻醉了?”
押车的年轻人看了眼手里的表:“镇静药快过劲了。别站太近。”
周渡没接话。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龙那只浑浊的眼睛便跟着挪了一点。它的头被固定在铁架上,鼻端剩下半截断须,鳞片底下露着粉白的旧伤。两片耳鳍贴在脑后,像折坏的扇子。
车厢里有股煮过头的海带味。周渡走了四十年货运,运过冻鱼、活猪,也运过水族馆的鲸,没见过这东西。
至少,他以为没见过。
龙忽然把舌头从牙缝里伸出来,舔了舔他左手的虎口。
那里有一块月牙形的疤。
周渡把手缩回来。龙的眼睛停住了,舌尖还悬着。
“它叫什么?”
年轻人翻了翻交接单:“海生物九号。师傅,别摸,出了事不好算。”
周渡盯着那截断须,慢慢蹲下。他用右手敲了三下地板,隔一会儿,又敲两下。
龙的尾巴动了。
它被夹住的尾尖努力往左折,没折成,便在铁板上拖出很轻的一声。
周渡站起来,给女儿拨了电话。
“小禾。”他把撕下来的单子攥在手里,“你说你养的那条龙,去年死了?”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爸,你在哪儿?”
二 拒运护龙
周禾赶到时,周渡已经把卡车开出了装卸区,停在厂门外的早餐摊旁。
他没关发动机。车厢侧面的呼吸泵接着车电,隔五秒往里吹一口气。泵每响一次,龙颈下那道银灰色的褶子就展开一点。
周禾从出租车上下来,背着一只鼓鼓的包,手里还提着豆浆。她站在车尾,看了半天,才把豆浆塞给父亲。
“你接的哪家单子?”
周渡把交接单给她。她先看收货地址,再看印章,最后折起来,折痕正好压过“终末取材”四个字。
“它还活着。”周渡说。
“我看见了。”
“那你去年说死了。”
“去年不归我养了。”
这句话没答他的问题。周渡想追问,周禾已经踩上车尾,掀开帆布的一角。龙把头往她那边偏,铁架不让它偏,她便自己把脸凑过去,慢慢吸气,再鼓起嘴唇,往它鼻端吹。
那道银褶子一层层舒开。车厢不再晃了。
周渡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只洗衣盆。
那时候周禾十七岁,在救护站打暑期工,偷偷往家带了一只东西,说是受伤的海蛇。盆太小,她就把浴缸让给它,全家去楼下澡堂洗了十来天。周渡每天回来,先敲三下浴室门,再敲两下,免得撞见女儿给海蛇换水。
他只管搬鱼、倒污水,有一回被咬了虎口。周禾哭得比他还响,拿纱布裹了三层。
后来东西长了角,他才知道不是蛇。
“是小九?”
“嗯。”
“它怎么成这样了?”
周禾没马上回答。她把包放在铁板上,解开龙鼻端的一截软管,里面积着黄褐色的水。她拧开矿泉水洗净,又把管子接回去。
“送它来的车,路上没排冷凝水。”
周渡等她说别的。她没有。
押车的年轻人从厂里追出来,手里提着四盒药。他叫罗诚,胸牌还挂在外套上,边角磨得起了毛。
“周师傅,收货那边催了。晚到一小时,您得给调度说一声。”
周禾问:“活体交接还是先处理?”
罗诚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问交接。”
“到了先验,今晚取材。你也知道,它肺叶早就纤维化了,拆了泵活不长。”
“那不是肺叶。”
“反正报告这么写的。”
周禾捏着软管,指头压白了一块。
周渡听懂了一点。他把那张单子重新摊开,找到付款金额。一万六,里面包括全程供电、全损担保和最后一次单程运费。车旧了,年检刚过,他本来打算送完这一趟,把车卖掉。
周禾昨天刚说,下个月要去北方念书。两年,离这里两千多公里。他说两年不长,回来车也卖了,正好安生。
她当时没接这句话。
“我不送了。”周渡把单子还给罗诚。
罗诚没有伸手。
“你不送,可以退回去。不能拉走。它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周渡朝厂门看了一眼。门里一辆叉车正把小九原先躺的铁台拖走,铁台底下的水流了一路。
他把驾驶室的门打开,没进去。
“退回去,它就能接着活?”
罗诚把药放在地上,蹲下系鞋带。鞋带已经系好了,他又拉了一遍。
“周师傅,你别难为我。”
三 旧秘揭开
周禾并没赞成父亲。
她把他拉到车头前,避开罗诚,压着声音说:“你想送到哪儿?海边一放?它连站都站不住。”
“以前不是好好的?”
“以前也不是。”
周渡看着车厢里剩下的半截纸,觉得那几个字碍眼,又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反驳。女儿小时候摔断胳膊,他连夜跑了三家医院,也没让她落下毛病。他习惯了有事先上车,送到地方总有人能管。现在女儿挡在车门前,不让他用这套办法。
可他回头看看车厢,那条龙的腹部贴着铁板,四只爪子软软垂着,确实不像能活在海里的东西。
周禾把两只手掌摊开,示意他别急。
“它小的时候,把你当成大龙了。你敲门,它知道有吃的。你洗完澡坐在浴室门口抽烟,它跟着你喘气,才飘得起来。”
“你不是说龙都会飞?”
“鱼也会游。一直用架子吊着,能一样吗?”
她说得不多,周渡却想起来,小九从浴缸里往外爬的时候,总先把鼻子伸向门缝。她妈嫌滑,拿拖把推过它,小九便缩回去,藏在一只蓝塑料桶后面,整晚不出来。
他还笑它,长这么大一个脑袋,胆子不如壁虎。
龙会贴近成年龙的鼻息,学着开合颈下的息褶,吸进来的气在胸腔里变轻,身体就能浮起来。吹在鼻端的气只是在教它节拍,并不是替它供氧。野生幼龙在潮穴里孵化,先跟浪,后来跟母龙。救护站没有母龙,用一台风泵代替。小九学了人,又被送进展示池,换成更规整的机器。
一口,五秒。一口,五秒。
游客喜欢它永远稳稳地悬在水面上,拍照不糊。
“你养了它九年。”周渡说。
周禾把脸转开了。
“我值夜班就坐在池边,吃饭也在那里。有一次我发烧,它跟着我喘得太快,撞破了玻璃。他们让我签保证书,不能生病,不能离岗,休假得提前培养替班。”
周渡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不早告诉他。
她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先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你说,工作哪有不辛苦的。”
早餐摊的老板来收空杯。周禾手里那杯还没开封,她递过去,又拿回来,插上吸管,一口喝掉大半。
“我走的时候,接班的人没留住。后来他们关了展示池,说它已经救不回来了。我不想再进去看。”
周渡没问她为什么撒谎了。
罗诚过来,说厂里同意退运,但车辆得回装卸区,不准把龙留在厂外。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周禾先问了一串名字。罗诚点头,摇头,又点头。
周渡听不懂。他去看仪表盘,油还剩半箱,右后轮压低了一点。
等周禾回来,她把手机交给他。
电话里一个女人说:“我是海湾野放站的许琳。周禾讲了情况,我们可以先收,能不能脱泵得评估。原机构如果愿意改成救护转运,我们能出接收函。你现在不能自己拉着跑。”
周渡说好,连说了两遍。
挂了电话,他看见周禾正在拆包,里面最上面是一件新毛衣,底下压着火车票的报销凭证。
“你今天走?”
“明早。先去找房子。”
“不是下个月?”
“下个月开课。”
她把毛衣又塞了回去。
四 改道奔海
真正让厂里松口的不是周渡,也不是野放站的电话。
是罗诚。
他回办公室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时胸牌摘了,塞在裤袋里。周渡问他怎么说的,他说龙在装车后有明显应激反应,运输风险变了,他不能按原单签健康证明。
“你是兽医?”
“助理。签字用我的名字,出了事不能说我是助理。”
他递来一份更改后的运输单。接收地点改成了海湾救护站,货主那栏还是原来的研究公司,下面多了一行:七十二小时救护观察,期满复评。
运费从一万六改成了四千,其他费用需另行协商。罗诚说,公司不肯立刻放弃取材,但愿意让救护站再做一次评估,免得担下把活体误判为无救的责任。
七十二小时以后,小九仍可能被拉回去。
他在驾驶室里找笔,翻出两支都不出水,还带出一张呼吸科的复诊单。他把单子塞回去。周禾把自己的递过来,笔帽上有一排牙印。他圈起那个期限,签了名字。
“想好了?”她问。
“先送过去。”
“我没问小九。”
周渡按着方向盘,避开了她的目光:“四千也够油钱。”
周禾替他把单子夹在遮阳板上,没再劝。
罗诚还是要跟车。他将药箱挪到龙头旁,检查固定架,给一处勒伤垫了毛巾。小九把头往毛巾里蹭,罗诚便多垫了一层。
“它没那么聪明。”他说,“别把它当人。它认得你,不等于知道你在救它。”
周渡点头。他年轻时运过一批羊,装车前给一只瘸羊喂过半个馒头。后来到了地方,那只羊还往他手里找吃的。他一直没忘,倒也没因此不吃羊肉。
他把窗户摇下来,隔着后视镜看龙露出来的一小片角。
周禾坐副驾驶,罗诚坐后排。车还没启动,女儿就打开手机,取消了明天一早的看房预约。
“别退票。”周渡说。
她没抬头:“我没退。”
“送到就走,来得及。”
“爸,你先看路。”
卡车转上环城高架。往东是原来的收货厂,往西是海。周渡打了左转灯,后面一辆小轿车按了两声喇叭。他让它先过去,才缓缓并线。
龙在车后轻轻碰了一下栏板。
五 泵断惊魂
出城还不到半小时,呼吸泵忽然尖叫了一声。
卡车后头猛地一沉,方向盘在周渡掌心里打了半圈。他握住,没踩死刹车,一点点把车停到路肩。
周禾已经解开安全带。他让她等车停稳,她扯着门把手,还是等了。
坏的是送风管接口。旧塑料被太阳晒脆了,先前的裂纹在颠簸中断开。泵还在动,风却吹在铁板上。
小九没有立刻窒息,它自己也能喘。但它的息褶不再依次展开,身体全压在夹架上,胸骨随着吸气咔咔地响。
周禾爬进去,握住它鼻端那只小铜杯,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吹气,吸气,再吹。
龙的身体抬起一点。
周渡站在车尾,伸手要接。周禾摇头,指了指工具箱。
他明白了,把裂掉的接口锯齐,拿一截备用水管套上,又缠胶布。胶布粘了海盐,怎么也绕不紧。罗诚在旁边扶着,手背被漏出来的热风烫红了一片。
修好时,周禾的后背全湿了。她把铜杯交给罗诚,坐在车尾喘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看见了吧,爸。不是我辞职就没人管。是只要我回来,他们就觉得不用再找办法了。”
周渡捏着那卷胶布,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她把铜杯推回管子上,听着机器重新响起来,拿手机看了一眼火车班次。
六 盐场寻路
他们没能走到跨海桥。
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看完接收函,又绕车走了一圈,指着桥上挂着的牌子:“活体浮升类走地面通道。桥面横风大,出了事谁也拖不住。”
周渡知道这条规定。城里已经没有龙了,他没再确认,直到被拦下才知道这条路仍不能走。
工作人员说没撤,只是不常用了。
周禾替父亲道了歉,回车上查路线。海湾站在半岛背面,走桥两个小时,绕旧盐场要五个小时。呼吸泵电源够,药也够,问题是旧盐场最后一段路去年塌过,导航上还没恢复。
周渡想起一个人,打过去,对面接得很慢。
老何听他说要走盐路,先问车多重,再问是不是还开那辆破卡车,最后说:“你到我这儿吃口饭。我带你走。”
“路能走?”
“拖虾的能走,你应该能。高的地方不行,低的能过。”
“什么叫高的地方不行?”
老何把电话挂了。
周禾翻出野放站发来的位置,对着地图看了会儿。她没有催父亲走,也没说自己比老何知道得多,只给许琳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派接应车到旧盐场。
许琳说站里那台车在接一只搁浅鲸,傍晚才能回来;他们先派人带便携设备过去。
老何的饭馆只剩一间屋。
以前这里是盐工食堂,门外能停十来辆大车,现在门边堆着渔网,锅里炖的也是他自己没卖完的鱼。老何看见车上的龙,没敢走近,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你不是说拉牲口?”
“就是牲口。”周渡说。
老何想了想,点头:“也对。”
饭桌是块旧门板。周禾坐在最靠车窗的位置,隔一会儿就抬头。周渡把最大的鱼肚夹到她碗里,她夹了一半回去。
“你别光吃咸菜。”
他用筷子把那半块鱼翻过来,剔掉刺,还是想夹给她。筷子停在半路,又放回自己碗里。
老何从床底拖出一张旧航拍图,用罐头瓶压住四角。周渡这才知道“高的地方不行”是什么意思:旧堤中间修了两道防风门,门洞过不去他们的车,下面废盐田的运盐道还能绕。
“你这车过了小闸,朝南走。别上东边的亮路,那是盐壳,看着平,底下都是水。”
周禾拍了照,问潮什么时候上来。
“今天傍晚涨大潮。你们天黑前走过去就行。”
她朝窗外看了看,放下碗,又回车厢。小九正盯着屋里,不知是在看饭,还是在看他们。
周渡拿来一只空碗,想给小九盛鱼。
“太小了。”周禾说。
“嗯。”他拿着碗站了一会儿,又送回去。
老何不肯收饭钱,周渡趁他出去撒尿,把钱压在醋瓶底下。临走前,老何从屋后提来一桶碎鱼,说给大牲口吃。
龙闻到鱼,头往前一探,固定架顶住喉咙,鱼汁淌在铁板上。它就那样伸着脖子,够不到。
周渡忽然说:“把架子松一点。”
罗诚低头查看螺栓:“运输时不能全解。”
“就松脖子这儿。”
他们合力卸掉前面的横梁,保留腹带和四根安全链。小九的头终于垂到桶边。它吃得很慢,先舔,再咬,缺了一颗牙,咬不住鱼头,便用下巴压着。
周禾把鱼头掰开,放到它嘴边。它一口吞了,鼻端喷出一串湿气,将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她伸手拍了它一下。
“脏死了。”
小九闭上眼睛。
周渡看着女儿那只手,问:“你为什么选那么远的学校?”
“课程合适。”
“这里也有学校。”
“这里有你,有站里,有它。”
她挨个指了一遍,最后指向自己,却没接着说。
周渡拎起空桶,下车去洗。水龙头拧得很紧,他使了好几次劲才打开。
七 车陷龙惊
旧盐田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平。
运盐道两边是齐腰高的杂草,有些地方被水淹了,车轮碾过去,水下的碎石发出闷响。老何骑着一辆小摩托在前面带路,到了小闸就停下,用手指了指南。
“看见那根歪电杆没有?朝它开,过了再转。”
周渡摇下窗户道谢。老何没走,等卡车过了闸才掉头。
车开出去不到一里,前面出现一段积水。水不深,能看见路面。周渡下车拿铁棍探了探,底下很硬,他把车慢慢开了进去。
左后轮落下去的时候,他才知道硬的只是一层。
车尾歪向沟里,龙的腹带勒紧,整条龙翻了半身。周禾撞在车门上,罗诚额头磕出了血。
周渡把车熄了,立刻又拧开电源。泵不能停。
左后轮陷在碎裂的涵管旁边。旧路经过好多场雨,路基从底下空了,表面还留着车辙。
他蹲着看了很久,起来时腰直不起来。周禾拿着药棉给罗诚擦额头,问能不能叫拖车。
“这里拖车进不来。”
“能不能从后面拖?”
周渡朝闸口看,门太窄,大型吊车也过不来。就算来了,吊臂伸过去,底下的地未必撑得住。
他试着垫木板,压碎了两块。绞盘挂到废电杆上,电杆先歪了。他及时停手,没再拽。
罗诚说要卸龙,减掉重量再脱困。小九有两吨多,先把它移到旁边坚实的堤脚,卡车也许能出来。
“怎么卸?”周渡问。
“吊车不行,只能让它自己浮。”
这回周禾没有抢着拿铜杯。
她站在车尾,仔细检查四条链子。左边那条受了力,扣环已经挤变形,得割掉才能松开。割之前要换两根牵引带,免得龙失去平衡,把他们拖进沟里。
罗诚拿着刀去切后栏板上的绳子,周渡拿出自己绑货的宽带。一根红,一根黄,红的有烧伤,他没舍得扔,还想继续用。
周禾看见那个焦黑的洞,什么也没说,把红带放到一边,挑了两根完好的。
周渡也没说话。
他们把能拿下来的铁架卸到路边,给龙腹下穿好带子。周禾从泵上拔下软管,改接铜杯。机器送来的风带着消毒水味,小九把鼻子缩得很远,闻到周禾的气息才又伸回来。
她坐在龙头旁,开始慢慢吹气。
息褶开了,龙的背抬起来。周渡在前面牵引,罗诚控制尾部,三个人一点点把它从倾斜的车厢里移出来。小九四只脚第一次有地方伸,慌乱地抓住栏板,不肯松。
“别拉。”周禾说,“让它看见地。”
周渡绕到车侧,拍了拍堤脚的石头。他敲三下,隔一会儿,再敲两下。
龙低头看他,爪子一根根松开。
它离开了车厢。
两吨多的身体悬在半米高的地方,垂着肚子,两片折扇似的耳鳍不知该往哪摆。周渡掌心里那根带子忽然变得很轻。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想给它多腾些地方。
这几步退错了。
牵引带一紧,小九立刻往反方向挣,猛地把头往上仰。周禾嘴边的铜杯被扯掉,它惊慌地吸气,右侧息褶却慢了半拍,整条龙朝车头倒下去。
周渡扑向驾驶室,想护住什么,周禾喊了一声,他才停住。
龙的下颌撞塌了车顶。
前风挡碎了,碎片落在座椅上。遮阳板被压断,那张运费单从窗口飘出来,掉进水里。
小九趴在塌了的驾驶室上,眼睛睁着,一动不敢动。
周禾绕过碎玻璃,先去摸它的颈侧。周渡站在水里,脚边就是车牌。
驾驶室里,他那块用了十三年的帆布坐垫露出一角,玻璃碴一直落在上面。
八 滩涂留驻
小九被移到堤脚以后,周渡坐在旁边抽烟。
烟点不着。火机滚轮进了水,他擦了几次,最后把烟捏扁,塞回盒里。
周禾给父亲看自己的手。他以为她被玻璃划了,赶紧抓过来,手心却是好的。
“刚才不是你的错。”她说。
周渡摇头:“是我往后拽的。”
“我没固定好铜杯。”
“你别替我揽。”
她把手收了回去:“我也没让你替我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龙蹲在旁边,两条前爪伸得很直,后腿却蜷着,尾尖在泥里挖了一个小坑。它想朝周渡靠近,又停下,鼻子几次抬起,再低下去。
周渡终于把那根烟扔进随身的小铁盒,合上盖。
“车没了。”
“还能赔多少,得问保险。”
“改了路线,活体把车压了,人家未必赔。”
周禾点头。这回她没说总会有办法。
她把下午一直响的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给房东回电话,说明天可能晚到,请对方不用等。说完,她又问能不能发一段房子的视频,不用拍得好看,把窗户外面和卫生间拍清楚就行。
周渡听着,忽然问:“你还去?”
周禾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小九就会飞了?”
周渡说不是那个意思。他一直觉得,只要女儿不走,事情就有后手。现在她反问回来,他答不上了。
她把毛巾搭在膝上,摊开一张纸,记房子的押金和车站路线。纸背面印着从前救护站的排班表,周渡的目光落在那一串连续的夜班上,慢慢挪开了。
太阳偏下去时,许琳到了。
她带着一名同事,背来两只大包,裤腿上全是泥。看完龙的伤,她先问人有没有伤到,再看那辆塌了车顶的卡车。
“今晚过不去了。”她说。
周渡问能不能让小九一路浮过去。
许琳看了看它撞肿的下颌:“它今天已经摔了一次。你要赶路,还是要它活?”
周渡闭上嘴。
许琳没接着责备,蹲下测它胸腔两侧的回弹。她按左边,小九缩了一下;按右边,反应很慢。她让周禾试着把送气节奏拉长,龙抬到一半便往下沉。
她把垫子挪到它腹下,示意停手。
“不是所有部位都坏死了。但得让它自己动,不能一直等人喂气。”
周禾说以前试过,一撤泵它就趴着。
许琳问:“撤泵以后,它底下是什么?”
“池底,防滑砖。”
“它从小在潮穴里长,趴在硬地上,先要学的是怎么不摔。你们上来就让它飞。”
周禾低头看了一眼泥坑里的尾尖。
“这里能试吗?”
“先看水深和地形。”许琳说,“这儿到底能不能留,得下去摸一遍。”
九 龙初站起
堤脚外面是一处旧养殖湾。
湾口有一道废闸,里面的淤泥并不深,底下是砂砾。老何接到电话,带着儿子开小船过来,从湾里走了一圈,捞起几根断钢丝,又拆掉一截沉在水里的网。
涨潮时,海水会从废闸两边的缺口漫进来。水不急,湾内最高能到成年人的腰。许琳沿着岸边插了三根标杆,叫人把照明和电缆都移到最高那根以上。
她不答应直接把小九放进深海。
“它要是沉到底下,你们连拖都拖不起来。先在这里看它会不会用自己的脚。”
周渡去车里取被褥。座椅上都是玻璃,他没找到手套,就用一块破布一点点扫。驾驶室顶压下来,原先贴着的合影裂了一半,女儿的脸上划过一道白痕。
照片是她小学毕业时拍的。她坐在车头,他站在旁边,笑得很神气。
他用指甲把照片揭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等他回来,周禾正跟许琳争。
她说自己熟悉小九的节律,可以留下来做训练。许琳问她能留多久,三天,三个月,还是三年。她说先不管那么远,许琳便把备用呼吸泵放到她面前。
“你先按你的计划走。值班的事,我来排。”
周禾不说话了。
周渡走过去,把被褥放下。
“我在。”
周禾立刻抬头:“你肺都这样了,还吹?”
“我在岸上。搬东西,烧水,谁累了替一会儿,不当大龙。”
最后四个字有点别扭,他说完,摸了摸后脖子。
周禾没有笑。
许琳让他先试一口。不是要他当小九的固定气源,只是看看它是否仍能接受不同人的节奏。周渡把小铜杯捂在手里,贴近龙的鼻孔,慢慢吐气。
他年轻时一口气能吹掉大半盆热水的雾,现在还没吹完就想咳。忍着,胸口开始疼。许琳叫他停,他终于咳出来。
小九也跟着抖,息褶乱了。
周渡有些丢脸,把杯子递回去,女儿却没接。
“爸,正常喘。”她说,“不要装成好的。”
他坐下来,等那阵咳嗽过去,再按自己的速度呼吸。一口长,一口短,累了停一停。小九的鼻孔朝着他,没升起来,只将肚子从地上稍微收起,四只脚撑住了自己。
周禾蹲下去,看它的脚趾。
“刚才借力了。”
罗诚也蹲过来,把垫在腹下的毛巾抽出一点。龙没有塌下去。
周渡不知道这算多大的进展,只看见女儿把嘴抿住,几次想笑,又忍着。
小九站了十几秒,后腿软了,重新坐回毛巾上。
他们没有再逼它。
十 夜守滩湾
夜里,许琳给原机构打了视频。
她把龙站起来的短片发过去,说原先“不具备主动支撑能力”的判断需要复核,七十二小时只够急救,不够决定它以后能不能活。对面说得很久,语速很快,周渡只听见费用、责任、登记和陆上最后一条。
全国登记还活着的龙只剩小九一条,谁都怕在自己手里死。
以前,周渡觉得这话是在保护它。
许琳走到远一点的地方继续说。回来的时候,她告诉众人,取材暂缓,转运改成就地救护,明天会有人来核实。她没承诺从此再没人要它的命。
罗诚把手机揣回去,说自己把原始饲养记录也发给了许琳。
周禾问他不怕被找麻烦吗。
“他们问以前有没有异常。我只能把原件都发过去。”
他把头上的纱布贴紧一点,端起一碗泡面,发现面已经泡烂了。
老何儿子给大家送来热饭。他看见龙,先想拍视频,被老何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先端碗。”
年轻人嘀咕一句,也没再拍。他把饭递给周禾,问龙是不是长大了就会喷火。周禾说它只会把食盆喷翻,他很失望,又问有没有名字。
“小九。”
“前面八条呢?”
周禾说:“它是那一窝第九个破壳的。”
年轻人望向龙。小九趴在一块湿帆布上,嘴巴贴着水边,偷偷用舌头够罗诚丢下的一小块鱼肉。
“那它兄弟姐妹呢?”
这次周禾没有回答,年轻人也没再问。
吃完饭,父女俩沿着岸边走了一小段。周渡走得慢,周禾没有催,也没扶他,走几步停下来踢掉鞋底的泥。
“北方也养龙?”他问。
“不养。我学康复工程,给动物做辅助器械,也给人做。”
“跟这差不多。”
“有一点。”
周渡想问毕业以后回不回来,话到了嘴边,换成了:“房子看好了?”
“有个小单间,窗户对着墙。”
“别租那个。”
“便宜。”
“你又不是不用喘气。”
周禾笑了。他也笑。她踢掉鞋上最后一块泥,搀了他一下,又松开。
回营地时,龙抬起头,先看周禾,再看周渡。父女停在它两侧,谁也没有立刻把铜杯贴过去。
它等了很久,自己把头垂回了潮水里。
十一 送女离湾
第一夜的训练并不成功。
涨潮把小九的肚子托起来,它四只爪子乱抓,尾巴将岸边的灯扫灭了一盏。许琳让大家退后,只留周禾在它看得见的地方。
周禾没吹气,伸着手,一直叫它的名字。
龙往她那边挪,息褶张开,身体浮得四脚离底。它找不到落脚处,息褶越发乱了。它张得越急,身体越歪。周渡攥着安全带,手心被带边磨出了血,许琳却不让他硬拉,只叫他留住方向。
“给它踩底。”
周渡把绷紧的带子松出一点,龙的后爪终于触到砂砾,猛地撑住了。水刚过它肚子,它却像走进深井一样害怕。
他们等它稳住,又退回浅处。这一回没有让它升空。
后半夜,小九累得睡着了,睡着时也不断去找铜杯。鼻子碰到空处,它就睁眼。
周禾将杯子放在岸边,让它看得见,但不再固定到鼻端。
周渡看了那只杯子半夜,快天亮时才睡。
他梦见卡车没压坏,自己仍开在桥上,女儿坐副驾驶。她已经很小了,脚够不着地,问他还有多远。他说快了,绕来绕去,始终找不到出口。
醒来时,周禾蹲在他面前,背包已经背好。
“许老师叫的车到了。先去车站。”
周渡爬起来,摸手机,想看看几点,摸了半天才发现手机一直在手里。
“东西带全了?”
“带全了。”
“吃点再走。”
“车上有。”
她转头看看小九。龙没睡,眼睛一直朝着她,鼻端有一根须慢慢抖着。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缺牙的那一边,停了很久。
“别老等我了。”她说。
龙朝她伸出了鼻子。
她没有把脸贴过去。
周渡送她到路口。车门关上以后,他敲了敲玻璃,周禾又降下窗户。
“钱不够,就说。”
她看着他湿了一半的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够。你也是。”
车开走了。周渡在路口站了几分钟,回头看见小九正拖着两条安全带往这边爬,爬到水边便停下,爪子扒着岸上的草。
他蹲在它面前,敲了三下地,又敲两下。
“走了。”他说,“真走了。”
十二 拒食盼人
第二天中午,龙不肯吃东西。
罗诚把鱼放在盆里,它闻一下,推开。许琳检查过,没有新伤,也不是药物反应。它只是不断往路口看。
周渡把手机架在地上,给女儿拨视频。周禾已经上车,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退。她看见龙,叫了一声小九。
龙没有抬头。
她又叫,隔着手机敲了三下。小九的耳鳍动了动,鼻子伸向屏幕,却找不到气息,便把手机顶倒了。
周渡扶起手机,原先想说你回来一趟,忍住了。
周禾在那边说:“它要的不是声音。以前试过录音,没用。爸,你别耗着手机给它播,我也下车了。”
背景里响起到站广播。周渡催她拿包,挂了电话。
他提着鱼盆,走到湾的另一侧。龙望着他,没动。他也没用食物引它,只坐下来,把鱼一条条剪成短段,叫罗诚去吃饭。
过了一会儿,龙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周渡背对着它,听见爪子在砂砾上蹭,又挪了一点。那只缺牙的嘴终于伸到盆边,叼走一块鱼。
他继续剪,剪刀生锈,不太好使。龙吃一块,他放一块,没有把食物送进嘴里。
下午,原机构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她没指责谁,也没看那辆坏车,先要求看原始记录。周渡准备好说自己不要运费,对方没等他开口,已经跟许琳一起下水检查。
她们争了很久,关于息褶受损的范围,关于陆上展示和近海恢复到底哪个风险更大。周渡听不全,去给两个人搬干燥的凳子。
女人临走前说,允许延长观察,先留十四天,费用仍要核算。是否进入海湾长期救护,要等复核,不能把临时接收当放归许可。
周渡问:“那明天不拉走?”
“明天不拉。”
他点了点头,拎起刚烧好的水壶,给她添了半杯水。
罗诚陪她走到路口,回来时说自己也要先回去。他请的只有两天假,额头这伤还得补个记录。
周渡送他一小包老何熏的鱼。罗诚说自己不会做,周渡说熟的,拆了就能吃。
“你先回。”他说。
十三 龙自浮起
第三次涨潮,周渡下了水。
许琳在岸边看表,她的同事握着安全带。湾内已经重新清过,最深处只到龙的腹侧,他们把供气泵摆在岸上,出了问题仍能接回去。
周渡手里拿着铜杯,龙跟着他挪。他走到膝盖深的地方,停住,吹一口,等小九的息褶舒开,再把杯子移开。
第一回,它立刻伸鼻子找。
第二回,它踩稳了,才找。
第三回,一道小浪涌进湾里,撞在它肚子上。它的息褶先闭了,又慢慢开,尾尖跟着水往后摇。
周渡看着它,忘了吹气。
许琳在岸上轻轻说:“别补。”
小九浮起了几寸。
没有链子拉它,没有风泵在响,它的四只爪子都离开了海底。周渡拿着那只杯子,手掌抖起来,刚想笑,胸口忽然一阵痒。
他咳了一声。
龙马上看向他,右侧息褶抽紧,身子往下坠。他本能地要把杯子贴回去,许琳却叫了他的名字。
“让它落。”
他手停在半路。
小九的前爪先碰到海底,溅起一片水,后爪跟着落下。它站住了,鼻子还伸着,等那口熟悉的气。
周渡也在等。他等自己不咳了,等龙更稳一点,等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时刻。
海水从腿边过去。下一道浪来得比上一道慢。
小九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鼻子,往他手里拱。铜杯滑出来,落进水里。周渡弯腰去捞,龙的下颌撞上他的肩,他没站稳,坐进了水里。
水灌进衣领。他咳得说不出话,岸上的同事立刻往下走。小九也慌了,四只爪子朝他这边乱挪,周渡伸手按住它的鼻子,借它撑了一下,站起来。
它没浮,也没摔,四条腿牢牢立着。
周渡退到浅处,咳完,喘了一会儿。许琳扶着他,问要不要上岸。他点头,接过干毛巾。
小九想跟上来,走到坡边,停下了。
坡上的水太浅,肚子蹭着砂砾。它后退,转头看着湾口。又一道浪过来,它把鼻子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息褶张开了。
这次它没有跟周渡的节奏。
它浮起来,歪了一点,用尾巴扫过水面,将自己推回正位。四只爪子在水下划了几下,像个刚学会游泳、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的人。
周渡下意识往前走,许琳没有拦。他走到水边,停住,手里捏着一条干毛巾。
龙浮了不到半分钟,重新落底。
它没有找杯子。
十四 浪里重逢
周渡继续守在湾边,直到机构批准的十四天观察期结束。
许琳的人轮班来,小九有时候肯动,有时候趴一整天。它自己浮起过几回,可风大了,或有陌生船从湾外经过,它仍会退到岸边,用鼻子找熟悉的人。
周渡照样坐过去,只是不再每次都吹气。
卡车被拆掉上部铁架,趁退潮时用两台小拖车拉了出来。维修厂算了价,不值得修。周渡把车卖给拆车场,拿到的钱比他原先想的少了一大半。
运费最终结了四千,扣掉救援和住宿,他没剩多少。他把账记在一张纸上,给女儿拍了一张。她转来一笔钱,他没收,也没立刻退,先打电话问她房租付了没有。
周禾说付了,新房子比原来贵一点,窗外能看见一棵树。
他问什么树,她说不知道,叶子都掉光了,等春天再看。
后来那笔钱他收了,给她回了两张修车票据。周禾问票据上的拖车费还欠不欠。他说已经付清了。两个人说了会儿那间房子漏不漏风,又说到她买错了一只炒锅,灶台用不了,正准备去换。
观察期结束,研究公司同意将小九转入海湾站的长期救护项目。手续还要办,围栏也要修,它不会马上被扔进无人照料的深海。
周渡终于敢离开旧盐湾。
出发那天,小九正在吃鱼。它看见他提起包,放下了嘴边那半条,鼻子伸过来。
周渡摸了摸它的断须。
“我明天不来。”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多余,又说:“鱼有人给。”
龙把头低下去,继续吃那半条鱼。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它再抬头,它没抬。
周渡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过了三个多月,他才再去看小九。
海湾站请他帮忙送一批设备,借的是站里的车。周禾放寒假回来,两个人约在湾口见面。她先到,站在新修的栈桥上,手里拎着一只空袋子。
“带吃的了?”周渡问。
“不给喂。刚被没收。”
他笑她白干那么多年。
小九在湾外的浅水区。它身上的牵引带早拆了,尾部装着一个轻巧的定位环,断须没长好,耳鳍倒是舒展开了。海面一起一伏,它顺着浪背缓缓抬升,腹下离水半尺,又落回去。
周禾敲了三下栏杆,隔一会儿,再敲两下。
龙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阵,游了过来。
它的鼻子探上栈桥,周禾没躲,头发被喷湿一片。周渡笑得咳嗽,咳得弯下腰。她拍他的背,小九却没有跟着喘乱。
等他直起身,龙已经掉头游向湾口了。
那里又来了一道浪。
周渡扶着栏杆,看它往前去了,才问女儿:“中午吃什么?”
“面吧。”
“那家还开着。”
“我知道。”
他们沿着栈桥往回走。走到一半,周禾伸手,从父亲口袋里抽走那盒压扁的烟。
周渡摸了个空,想说已经很久没抽,又没说,跟着她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