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跳层的楼梯
柯岩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时,墙上那块崭新的白板还带着胶味。
白板是宿管陈阿姨钉的,上面写着十条:十一点锁门。十一点后不在楼道逗留。不要在楼梯间停留超过十分钟。等等。最后一条字最大,描过两遍——本楼共五层,没有四楼。
“没有四楼?”柯岩问。
陈阿姨五十来岁,袖套洗得发白。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这句,只说:“401?你的房号是多少?”
“403。”
她手里的钥匙串停了半秒,又转起来。“四楼没有房。你住三楼303。”
“通知单上写的403。”
“写错了。”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提前练过,“三楼303,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床位。十一点后没有四楼,记住这条就行。”
她把钥匙塞过来,转身回值班室,门带上了。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值日表,玻璃里侧还斜靠着一张全家福,边角卷了。
柯岩站在楼道里看了那扇门几秒,把“403”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提箱上楼。
楼梯间是水泥地,声控灯,踩一脚亮一盏。二楼,三楼。他数着走。三楼往上的半层平台上,钉着楼层牌:三楼,五楼。
五楼。
柯岩停下,回头。三楼层牌在他背后,正对着。再往上,是五楼。
两块牌子中间的墙上,有一个孔。旧钉孔,边上一圈锈,孔里塞着灰。位置在两块牌子正中间,不高不低,原本应该钉着一块什么。
他伸手抠了一下孔里的灰,灰是干的,抠不动,不知道塞了多少年。
灯灭了一盏,他跺脚,灯又亮。他站在原地看那个孔,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通知书上写403,校方写错了?宿管说写错了?两处都错?
也可能是他自己看错了。他太需要一间安静的房子了。复读班的宿舍六人一间,隔壁桌男生半夜背政治,他戴耳塞都能听见。这栋楼是学校租给复读生单独住的,四人间,贵一点,他妈刷的信用卡。他不能挑。挑来挑去最后还得回去住六人间,听半年政治背诵。
五楼503。他开了门。
房间和303一模一样——废话,五楼的房间,他没去过三楼,怎么知道一样。他放下箱子,铺床,插电,烧水。周小满七点多到的,瘦,戴一副圆眼镜,进门先冲他笑,笑得有点讨好:“你是柯岩吧?我周小满,咱俩一个班的,复读班三班,我坐你斜后面。”
柯岩“嗯”了一声。
周小满显然惯于填补沉默。他铺床铺到一半,忽然说:“哎,你怎么住503?通知单上我的是503,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光荣榜,咱们复读班就你一个人分在这栋楼,我以为……”
“通知单上我的是403。”柯岩说。
周小满愣了一下:“403?那不四楼吗?四楼……”
他话停在那儿,回头看门。门关着。他压低声音:“白板上写没有四楼。你怎么办到503的?”
“宿管改的。说通知单写错了。”
“哦。”周小满哦完,铺床的手慢下来,铺了两下,又说,“那她的意思是,本来该有你一个四楼的房?”
柯岩没答。他也在想这个。
十点半,两个人关灯。柯岩睡不着,习惯了,复读前半年他每天两点半睡。他躺着,听见水声。
不是本楼层的水声。像是在楼上,又像是在隔一层,马桶冲水的声音,很响,响一下,停一下,响一下。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七。
周小满也没睡,翻了个身:“楼上的?”
“楼上没住人。”柯岩记得陈阿姨带他上楼时说过,五楼只住了他半层,另一头空着。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晾衣杆响。窗外有晾衣杆,铁的,风一吹咣当咣当。可窗外晾着衣服——他下床,拉开窗帘一条缝。隔壁那半层的窗外,晾着两件校服,一件女生外套,在夜风里晃。
有人晾了衣服没收。楼是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床。这楼里有别的人,也许是后勤,也许宿管家人。不关他事。他明天开始刷卷子,还有两百三十一天。
十一点整,楼道广播响了一声短音,然后整层走廊的灯灭了。
不是这一层。是整栋楼的灯,一起灭的。柯岩知道楼道声控灯,声控灯不会十一点准时集体熄灭,也不会连房间外的应急灯一起灭。窗外,对面教学楼的路灯还亮着,照得这栋楼黑得像挖掉一块。
然后他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从楼下往上。
周小满坐起来了:“有人?”
脚步声到了三楼和五楼之间——那个没有楼层牌的位置——停住了。停了很久。柯岩盯着天花板数,数到一百多,脚步声没有继续上来,也没有下去。
水声又响了一下,就一下,像冲了半截卡住。
之后整栋楼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周小满咽口水。
“柯岩,”周小满的声音很小,“四楼是不是……有人?”
“没有四楼。”柯岩说。白板上最后一条,描过两遍的那句。
第二天他七点下楼,在楼梯间站了一分钟。三楼,五楼,中间的旧钉孔。他伸手比了比,那个孔的高度,跟下面两块牌子在一条线上。
早自习前他去值班室还钥匙——陈阿姨要求每晚十一点前钥匙交值班室备用。值班室门开着,陈阿姨在缝什么东西,桌上摊着一条毛巾,灰蓝色,边上都磨毛了。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
柯岩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目光扫过桌角。桌角压着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起了毛,翻开的那页上是一列名字,旁边标着日期。他只扫到半眼,陈阿姨就把本子合上了,压进抽屉。
“早点下去早读。”她说。
“阿姨,”柯岩说,“昨天晚上十一点,是不是停过电?”
她缝毛巾的针停了。“没停。”
“整栋楼的灯都灭了。”
“那是十一点熄灯。”她说,“老楼,闸一起的。十一点后没有四楼,没有的事,就不要上心。”
她的语速又快起来了。柯岩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没有四楼”的时候,不是像念规则,像在念一个免责声明——念给自己听的。
他没再问,下楼了。
出事是在第四天。
一个姓贾的男生,六班的,白天跟人打了赌。起因是五楼有人半夜听见水声,第二天六班传开了,说这楼四楼闹鬼,说宿管白板是欲盖弥彰。贾某不服,说都是复读生心态崩了瞎传,白板写“没有四楼”是因为压根没盖四楼,老楼改造跳过编号而已。有人激他,他就激回去:“行,我今晚上去看,505到405,我走给你们看。”
这话中午就传到柯岩耳朵里,是周小满说的,说得又快又急:“他真去,晚上十一点半,叫我们几个人在楼下等,说他半小时不下来就喊人。柯岩,你说这楼……”
柯岩说:“拦住他。”
“拦不住,他赌了两百块钱,还发了朋友圈。”
晚上柯岩没睡。十一点,灯灭。他开门站在楼道口,听。脚步声,上楼的,很轻。到了那个位置,停住。然后没了。
不是停下,是没了。中间断开,像一段录音被人剪掉。
他和周小满在楼下等到十二点四十。贾某的两个同学一开始还嬉笑,后来越站越直。一点整,陈阿姨披着外套下来了,看见人堆,脸色一下子变了:“几点上的?”
“十一点半。”
陈阿姨抬头看楼上。整栋楼黑的,只有三楼半——那块空墙上方的夜色里,窗户的轮廓跟别处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像是玻璃后面多了一层玻璃。
“都回去睡。”她说,“明天我处理。”
贾某的两个同学说不能回去睡,人上去了。陈阿姨说:“他上的是四楼。十一点后没有四楼。”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抖着去掏钥匙串,掏了两次才掏出来。
柯岩在人群最后面,听清了这句话。他往前站了半步:“阿姨,人真的上去了,五楼的人都听见脚步声了。报警吧。”
陈阿姨看着他。走廊的应急灯这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黑里。
“报警,”她说,“报什么?一个成年人,自己半夜爬楼,摔了也好走失了也好,警察来了,查到最后会查到这栋楼头上。这栋楼再出一次事,你们所有人都得搬走,知道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先等我一天。我明天……我去找个人。”
第二天她没找到人,或者找到了也没用。贾某没有回来。他的手机最后定位在楼里,他同学报警了,警察来了两趟,楼里楼外搜了三遍,监控里他进了楼梯间,再没出来。案子挂了。人没了。六班的教室里,他的书还摊在桌上。
第七天晚上,柯岩去值班室交钥匙。
陈阿姨不在,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他应该把钥匙挂窗台上就走——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别多看,别多问,两百三十一天,熬完就走。
钥匙挂在钩子上,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牛皮纸本子还压在抽屉缝里,没合严。他看了一眼楼道,空的。他把抽屉拉开两指宽。
本子翻开的那页,表头写着:历年外来住宿人员异动登记。下面一列名字,一列日期。前几页完好,越往后,纸的边缘越不齐——不是磨损,是撕的。有人从装订线那儿把记录页一页一页撕掉了,撕得很用力,每一页都在装订处留下一道斜的残角,毛边,纸茬发黄。
柯岩往前翻。2019年,残角。2021年,残角。2023年秋,这一页被撕掉一半,剩下的半页上,最后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十月十四。再往后全是残角。
他把抽屉推回去,站了两秒,又拉开,从残角里挑了两片撕得最完整的,对起来。对不上,日期对不上。他抽出一片单独看,上面只剩一个字的右半边,看不出是什么。
灯在头顶嗡了一声。楼道尽头,脚步声。
柯岩把本子塞回抽屉,合抽屉,退出值班室,带上门,快步走向楼梯间。他想清楚了:他要看的不是名单,是楼梯间。白天他量过那个钉孔的高度,今晚他要再看一眼,确认一件事——贾某出事之后,那个孔,或者那个位置,有没有变化。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二楼,三楼。他走到三楼半的平台上,抬头。
钉孔还在。锈圈,干灰。位置没变。
他松了半口气,视线从孔往下移,落到两块楼层牌上——然后停在五楼层牌的边缘。
牌子比昨天低了两厘米。
不可能。牌子是钉死的。他退后一步,眯眼,再量。不是牌子低了,是牌子旁边多了东西——三楼层牌上方、五楼层牌下方,两块牌子之间那条空墙的膝盖高的位置,墙皮上有一道新的刮痕,很浅,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拖过去。刮痕从三楼那侧斜着上去,指向五楼那侧,中间正好穿过那个旧钉孔。
墙在往一起错。楼梯间的两层,正在被人从中间合拢,像合上一本书。
声控灯灭了。他跺脚,灯没亮。又跺,还是没亮。黑暗里,水声从头顶传下来,很近,就在那道空墙的背后,冲了一下,卡住,再冲一下。
柯岩往后退了两级台阶,站住。他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下楼,他站在黑暗里听。听完了,他转身下楼,回值班室。
陈阿姨回来了,在缝那条毛巾。缝完了,正在剪线头。柯岩站在门口。
“阿姨,”他说,“我住303。”
陈阿姨剪线的手停住。
“通知单上写的是403,你给我改成303。可贾某上去找的是405。”柯岩说,“这栋楼到底有没有四楼,你缝这条毛巾,是给谁缝的?”
陈阿姨没抬头。她把线头剪完,把毛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握在手里。
“十一点前回房。”她说。
柯岩没走。“我不上去,我就问一句。历年的名单,为什么撕?”
折好的毛巾在她手里捏着,指节有点白。半晌,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抽出一片薄薄的、边缘磨亮的旧钥匙,隔着桌子递过来。
“三楼和五楼之间的那面墙,”她说,“有一块砖是活的。你想知道四楼有没有——你自己去看。看完放回去,钥匙明天还我。”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收手,低下头继续收拾她的线团,不再看他。
柯岩拿了钥匙,走到楼梯间,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活墙、名单、毛巾,还有那个钉了又拆的钉孔——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他不敢碰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贾某案子的新闻页面,把报道里那份失联人员登记的照片点开放大——警方通报附件里有历年的登记表截图。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附件里,被撕掉的那些页,居然有存档照片。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存档的时候,指头顿住了。
照片里是一份半页的登记表,撕口斜的,跟他从值班室残角里对出来的那片毛边一模一样。表格最后一行,有个名字。日期是今年,开学后第九天。
名字的第一个字,是“柯”。
第2章 被撕的名字
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字已经糊了,但那个“柯”字没问题。
柯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退出去,又点开,再放大。日期那一栏他是对的:今年,开学后第九天。他入住是第七天。登记表填的名字是“柯岩”,备注栏里挤着一行小字,糊成一团,只认得出“同名”“同貌”几个字样的轮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忽然觉得冷。不是心理作用,是这截楼梯间的温度真的比楼下低,低得像开着冷库的门。
名单上有他。不是预言,是登记。有人在开学后第九天,把他的名字写进了一份“异动登记”。
他上楼回了房,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张活墙钥匙在掌心焐热了,去了值班室。
陈阿姨刚开门,他把钥匙拍在窗台上:“我去过了?没有。我先问你。名单上为什么有我?”
陈阿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看那把钥匙,看了两秒,说:“你进去过了?”
“没有。”柯岩说,“但我要是进了那面墙,是不是就出不来?像贾某一样?”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个学生跑过去,脚步声远了。陈阿姨把窗台上的钥匙收进抽屉,锁上,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放在自己对面。
“坐下说。”她说。
柯岩没坐。“站着说。说完我就走。”
陈阿姨的手在桌上摊开,又收拢。她的袖套今天没戴,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斜的,很长。
“二十三年前,”她说,“我是这栋楼四楼的生活老师。楼里那时候住的是高三的孩子们。四楼西头418,住着一个孩子,叫林声。”
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就是慢了一拍,像绕过一个坑。
“画画的孩子,瘦,不爱说话。他室友几个看他不顺眼,起先是藏他的画具,后来把他的画贴在厕所里给人看,写上字。他找过我。我调他宿舍,调了。我以为调了就完了。”她停了停,“后来他们变本加厉,说他告状。那天晚上他宿室的人全去上晚自习了,就他在。他是从四楼走廊尽头的窗翻出去的。”
柯岩站着没动。窗外有人在拍篮球,一下一下。
“他留了遗书。”陈阿姨说,“写在信纸上,塞在枕头底下。班主任第一时间收走了,说是要给家长看。给了吗?没给。校里连夜开会,定了个调子——意外坠楼,孩子有抑郁症倾向,不提霸凌,不提信。他爸妈从外地赶来,连孩子的东西都没领全。学籍上,把他除名了。档案抹了。第二年,四楼的层牌拆了,房间封了,对外说这栋楼就五层改四层编号。我那年冬天调去了值班室,守着楼梯,一守二十三年。”
“为什么拆层牌?”柯岩问。
“因为楼不肯认。”陈阿姨说得很平,“层牌挂上去,一夜就掉。灯装上去,十一点准灭。水表自己走字。头几年我们还修,后来修不动了,就顺着它——十一点后没有四楼。谁信邪谁上去,上去就下不来。这些年,七个。”
“贾某是第七个。”
“第七个。”她点头,“他们不是我害的。可他们上楼,是因为这楼有四楼,四楼有他。他不放人下来。他等。”
“等什么?”
陈阿姨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他。她的眼睛这时不浑,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等一个把信递出去的人。”
值班室又静了。柯岩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存档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我的名字是怎么回事。”他说,“开学后第九天,谁把我登记上去的?备注写什么?你念。”
陈阿姨看着屏幕,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被人当面扇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手机,放大,看了很久,放下来。
“不是我写的。”她说,“名单上出现的名字,都不是人写的。楼自己记。这些年上楼的七个,都是楼在出事前几个星期,先把他们写上去的。楼挑人。”
“挑我?”
“备注那行,你自己念。”
柯岩把手机拿回来,把那一团糊字对着窗户的光。这次认出来多一点了:同寝。同名。同貌。
他的后颈起了一层疙瘩。
“林声当年住418,”陈阿姨说,“去年我把418的旧床位照片找出来过——他的床,靠窗第三张。你宿舍303,靠窗第三张。”她顿了顿,“还有名字。他叫林声,声调是二声往上挑的。你叫柯岩,不搭。可他当年的东西上,写过他自己另一个称呼——他画画落款从来不用大名,落的是两个字,‘岩声’。他美术老师说过,那是他给自己起的,说石头缝里出来的声音。”
柯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那块石头,从老家河滩捡的,一直带着。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楼把你当什么?”他问,“当他?”
“当替他上楼的人。”陈阿姨说,“前面七个都是这样,身上有一点跟他搭得上的地方,楼就挑中。被写上去的,十个里九个,最后都会自己走上去。你今晚不走,后天半夜梦游也会走。这个我见过。”
“那我偏不走。”
“那你比前面七个多活几天,没有用。”她把手机推还给他,声音低下去,“孩子,我劝你一句实话。我在这个值班室守了二十三年,我能做的只有锁门、塞毛巾、压名单。你搬走,换个城市复读。离开这栋楼,名字就算划掉了。我求过前面两个人走,他们不信。你要信。”
柯岩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那儿,站了有十几秒。
“信递出去了,楼里的人能下来吗?”他问。
陈阿姨的手停住。
“贾某他们七个,”柯岩说,“还有你名单上撕掉的那些。信在哪儿?”
“校方收走之后……”陈阿姨的声音第一次哑了一下,“没人知道。我找了二十三年。有人说烧了,有人说锁在旧档案室。去年冬天,四楼的水管冻裂,物业撬开一段墙换管,我在旁边看着。撬下来的砖后面,墙心是空的,空的里面塞着一个铁皮盒。”
她看着他。
“我没敢开。我把它砌回去了。换了个位置——四楼西头走廊,靠窗第三根柱子旁边的那面墙里。”
“你明知道信在那儿,你砌回去?”柯岩的声音上来了,“二十三年你就等一个敢上去的人,人来了,你把信砌回墙里?”
“我上去过!”陈阿姨的音量陡然拔高,又压下去,压得发颤,“开盒子的第二天,我一个人上去了,把盒子拆开看了。里面除了信,还有他的名字,他写给自己的。我拿着信走到走廊窗前,窗户开不了,玻璃后面全是黑的。我把信贴在玻璃上,那层黑就漫过来,像水漫过纸。我听见他喊我——喊的是‘陈老师,接住’。我从楼梯滚下来的,这条腿,”她拍了拍左腿,“从那以后,阴雨天不听使唤。我从那以后再也不敢上四楼。”
她把左腿从桌子底下挪出来,裤腿挽起一半。腿上绑着护具。
“我递不出去。”她说,“递出去的人,得是楼挑中的,还得是他肯接的。我老了,我这条命他不要。他等的是……”
她没说完。不用说完。柯岩把那半句接上了:等的是一个替一个“没人记得的人”说话的人。
值班室里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个学生喊了一声“阿姨有人找”,没人应。
柯岩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信在四楼西头,靠窗第三根柱子旁边的墙里。对吗。”
“对。”
“那面墙,从五楼能不能看到窗?”他问。
陈阿姨愣了一下:“能。四楼走廊的窗,从五楼斜着看下去,能看见一半。”
“好。”柯岩说,“那你现在把历年的失联日期,从撕剩下的残角里,给我一个不落的报出来。报全的,报撕掉的,你们值班室肯定有底册。”
陈阿姨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楼梯在错位,”柯岩说,“白天我看见刮痕了,从三楼斜上去,穿过钉孔。这楼在合拢,对吧?它不是随便错的。贾某上楼的日期、前头几个的日期,我猜楼梯认这些日子。哪天错到哪一格,怎么走不进去——总有个拍子。”
陈阿姨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她起身,从铁皮柜最底层抱出一个上锁的木匣,钥匙从她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匣子里是一本比抽屉那本更旧的簿子,纸脆,翻起来掉渣。她翻到中间某页,拿笔,把一行行日期抄在便签上,抄了七行,递过来。
“十月十四、十一月二、腊月初九……”她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抖了,那一行是今年的,贾某的,“九月初三。你入住后第四天。”
柯岩接过便签,抄进自己本子,又在下面添了两行:第九天,入住登记。以及一个问号。
“这七行是楼梯的拍子。”他说,“我入住是第九天,名单第九天出现我。那今天算,我还有几天?”
陈阿姨没有立刻答。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像是不愿意算对。
“按老规矩,名字上册那天起,四十九天。”她终于说,“你上册第九天。你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柯岩把本子合上,“够了。”
当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把那七行日期排开,对着五楼的窗外比划。周小满趴在自己床上看了他半晚上,终于憋不住:“你这几天不对劲。名单的事你查出来了?查到什么?”
柯岩犹豫了一下。他本可以说不知道。但他想起陈阿姨说的“前面两个人不信”,想起贾某发朋友圈的晚上,周小满也是跑来告诉他的那个人。
“名单上有我。”他说,“这楼四楼有个死人,信在墙里,我要把信递出去。”
周小满从床上坐起来,眼镜滑到鼻尖。“递出去?上去递?四楼?”
“嗯。”
“你会像贾某一样,”周小满的声音发紧,“你会下不来。柯岩,你搬走,你听阿姨的,你搬走,你现在就能搬,我帮你扛箱子——”
“搬走,名字算划掉,”柯岩说,“然后呢?下一个被挑中的,也许是下一个坐我床位的人,也许是坐你斜后面的人。信递出去,那七个人才下得来。”
周小满张了张嘴,没接上。他推了推眼镜,半天,说:“……那几个人还在楼上?”
“楼里的事,楼记着。”柯岩说,“楼不肯放,就是还在。”
周小满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戴上,说:“那你什么时候上?”
“没定。要等一个拍子。”柯岩指着便签,“这几个日期之间隔的天数,我怀疑就是楼梯错动的格数。三楼到四楼,四楼到五楼——哪一格空着,走错就掉进去。我在推。”
“推出来叫我。”周小满说,“你别半夜一个人溜。我睡相不好,但我十一点后睡不着,我盯着钟。”
第三天晚上,柯岩推出来了。
他在草稿纸上把七行日期换成天数差:三十九天,二十七天,二十三天,十八天,十六天,九天。他把这些数减来减去,拼来拼去,直到深夜十一点差一刻,拼出一个序列:从三楼平台起步,上行九级,停,退三级,再上行十八级,停。每一段的级数,正好对应两个失联日期之间的天数差。钉孔是起点——层牌拆走后留下的那个孔,正对第十九级台阶的正上方,而九级加退三级加……他核了三遍,每一遍,终点都停在同一格:三楼半平台上那道活墙的斜对角。
真楼梯不在墙的两侧,在合拢的两层之间,只有按失联者的日子踩拍子才踩得着。
他把草稿折好塞进兜里,跟周小满说:“明晚。你帮我盯钟,十一点整你拉我。”
第二天他们提前吃了晚饭。周小满一晚上话很少,晚饭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熄灯前,他忽然问:“柯岩,要是……要是我先上去看路呢?我胆子小,但楼不一定挑我,名单上没我。”
柯岩看着他:“名单上有谁,楼说了算,我们不赌。我一个人上。”
“一个人怎么行——”
“我一个人上,你楼下接应。”柯岩说,“这是我答应自己的。”
十点五十,两个人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三楼半,灯照旧不亮。柯岩打开手电,光柱扫过那道空墙——墙皮上的刮痕比前天又深了,两块楼层牌之间,黑得发黏。
他踩上第一级。九级,停。退三级。手电光里,台阶的边缘在动——不是幻觉,台阶的侧面正在错位,像两摞书被人往中间推。他踩着拍子继续走,第十八级,停。空气冷得手电光都发白。
退到第九级的时候,周小满在下面忽然喊了一声。
柯岩回头。周小满不在台阶上——他被挤在了两段错开的台阶之间的空当里,半条腿悬着,脸色惨白,一只手扒着扶手:“柯岩!台阶在收!我踩空了,这底下——底下是黑的!”
“别动!抓住扶手别动!”
柯岩往上跨两级想下去拉,脚下的台阶跟着错开一格,他的拍子乱了。整段楼梯像被人抽了骨头的蛇,缓缓扭动,周小满扒着的扶手正一格一格往上缩。
手电照见三楼平台:楼道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在往十一点爬。
钟声敲响第一下的时候,头顶上方,那道合拢中的空墙裂开了一线。
四楼走廊的灯,从那道缝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一长条,走廊尽头,只亮着一扇窗。
第3章 递出遗书
钟声第二下砸下来的时候,柯岩做了决定。
真楼梯的拍子不能乱,乱了就再也踩不回去——可周小满悬在那儿,扶手一秒比一秒高。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从兜里扯出那截登山绳——晚饭前周小满死活塞给他的,说楼里备用的,一端本来就该拴在自己身上。
“接住!”他把绳头甩下去。
绳头擦着周小满的手滑下去半米,被一把攥住。柯岩把绳在扶手柱上绕了两圈,踩死,用整个体重压住。周小满顺着绳子爬上来,爬到一半,脚下的空当“咔”地合拢,鞋尖被咬掉了半只,人扑在台阶上,喘得像破风箱。
“下去,”柯岩说,“顺着绳,别踩台阶,爬到三楼平台,蹲着别动。”
钟敲第四下。周小满爬下去了,爬得很狼狈,手心全是血。
柯岩一个人站在第九级上,重新闭眼数拍子。退三级,上行十八级。楼梯在他脚下重新排开,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旁边,只看脚尖。第十八级踩稳的那一下,头顶那道裂缝“轰”地撑开了——不是裂开,是整面空墙向两侧让开,让出一条走廊的宽度。
四楼。
走廊跟别层一样长,一样旧,惨白的灯管亮着一排,只有尽头那扇窗上方的灯灭着。门牌都在。414,416,418。门上落着灰,灰是均匀的,二十三年的均匀。走廊中段的地面上,晾衣杆靠墙立着,杆上两件校服,一件女生外套——和他第一晚在窗外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西头,靠窗第三根柱子旁边的那面墙。陈阿姨说的位置。墙皮完好,可柱子边上,砖缝里嵌着一小片灰蓝色的布角——毛巾的角。陈阿姨每年塞进来的毛巾,都从这儿塞进去过。
柯岩抡起消防锤。第一下,墙皮裂。第二下,砖动。第三下砸开的时候,灰扑了满脸,铁皮盒的一角从砖后露出来,锈成了深褐色。他徒手抠,抠不动,垫着衣袖再抠,盒边割开手指也没停。盒子拖出来的时候,他单膝跪在砖渣里,喘了几秒,才掀开盒盖。
一封信。信纸黄了,折痕处快断。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钢笔字:替我递出去。
落款两个字:岩声。
柯岩蹲在砖渣里,捏着信封,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站起来,走向尽头那扇窗。
窗是死的。玻璃后面蒙着一层东西——不是灰,是黑的,会动的黑,贴着玻璃缓慢地涌,像隔着玻璃看深水。他拉窗栓,纹丝不动。用锤砸,玻璃不裂。
黑雾在玻璃那侧涌得更急了。
窗框上方的灯忽然闪了两下。走廊整排的灯管,从西头开始,一根一根地灭过来,黑暗像退潮一样朝他漫。只剩那扇窗上方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白。
柯岩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怀里的信。楼挑的是“递出去的人”。递,不是砸,不是撬。窗户开不了,是因为窗户不是给人开的——是给东西递出去的口。
他环顾走廊,视线落在那根靠墙的晾衣杆上,又落在窗框底沿和窗台之间——那道缝。很窄,一指宽,缝里也是黑的。
他把绳的一端在腰上勒紧,另一端抛回楼梯口:“小满!缠死在三楼平台的立柱上!缠三圈,人压着,我叫你拉你就拉!”
楼下传来周小满带哭腔的应声,然后是绳子绷紧的声音。
柯岩爬上窗台,背抵着黑玻璃坐着,两条腿悬在四楼走廊外侧的夜空里。他先把那条折好的灰蓝毛巾从柱边砖缝里抽出来,攥在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信。
黑雾感觉得到。贴着他后背的玻璃那侧,那种涌动变成了顶——像有东西从里面推玻璃,推得玻璃微微鼓起来。他身后凉,凉得像贴着一块冰。
他低头往下看。楼下,楼门旁,一个人影正翻过矮墙落地——陈阿姨。她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开着录像,红灯在闪。她仰着头,看见他,嘴张开了,喊了一句什么,风把声音撕碎了,只听清两个字:“递——”
不能再等。灯管灭到走廊中段了,黑暗在逼近他的脚。
柯岩把信封折成窄窄的一条,捏住一角,从窗缝里塞出去。缝里的黑咬住了信纸——真的在咬,信纸往里沉,像被水流拖。他死死捏着不放,胳膊抵在窗台上,肩膀抵住玻璃,玻璃在他背后“鼓”得更厉害了。
“陈阿姨!”他吼,“接信!”
下面,陈阿姨站在正对窗子的位置,手机灯打着,双手举过头顶。
柯岩松手的一瞬,用上了他这辈子从没用过的一个动作——不是松,是送。他整条手臂从缝里探出去半截,把信往外送了一掌远。黑水一样的东西立刻卷上他的手腕,冷到骨头里,他听见自己腕子里“咔”一声轻响。
信离了手。
一张纸从四楼飘下来,路灯的光里,它飘得很慢,很正,像有人托着。落进陈阿姨举着的双手里。
整栋楼“嗡”了一声。
贴着柯岩后背的黑,往回缩,缩得比漫上来快十倍。走廊的灯一根接一根重新亮起,不是惨白,是暖的。他勒着的绳子猛地一沉——他自己。整个人从窗台上滑下去,手腕废了半条,全靠绳吊着。楼下绳子绷得笔直,周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三楼平台立柱边,整个人挂在绳上,用体重压着,手心磨得血肉模糊,愣是没松。
柯岩顺着绳降到三楼平台的时候,四楼走廊尽头,晾衣杆上那两件校服和一件外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连同杆子一起,淡了,没了。
楼梯在他脚下自己排直了。三楼,四楼,五楼,一层一层,像一摞被推挤的书终于放回原位。
后来的一周,事情快得像换了一个学期。
遗书进了警方的卷宗。信里林声写了三个人名,其中一个,如今是邻市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调查组进驻学校那天,柯岩在教室里刷卷子,听见走廊里好几个老师被叫走,脚步声很密。
宿管室的旧簿子被完整调出。撕掉的页页在档案室存根里找到了,七个名字,连同今年的第八个——柯岩那一页,被陈阿姨当着他的面,用尺子比着,整页裁了下来,在背面批了四个字:人已出楼。她把这一页还给柯岩:“你的名字,你自己处置。”
柯岩没烧。他把它折好,夹进了错题本最后一页。
四楼的层牌重新挂回了那个旧钉孔。物业找来做木工的师傅,钉子正对着孔眼,一锤就进,像那个孔等了二十三年,就等这一颗钉。418的门开了,里面空着,床架还在,靠窗第三张。校里没人再提“没有四楼”,白板换了新的,十条规则删得只剩三条:十一点锁门,锁门后回房,四楼走廊的灯不许关。
那盏灯是陈阿姨装的。她不知从哪儿淘来一个老式的壁灯,罩子是磨砂的,光很软。装好那天,她站在灯下,对着空走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以后不冷了。”
周小满的手缠了一星期纱布,写不了字,让柯岩替他抄了三天笔记,抄得龇牙咧嘴互相嫌弃。柯岩的右手腕打着支具,写字换左手,慢,但每天照常刷卷。两百多天,他一天没歇。
结案后的第一个周末,柯岩去了一趟布告栏。他把那份从档案存根里复印出来的完整名单贴上去,七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日期排着。名单最上面,他另起了一行,写的是那个从没出现在任何学籍册上的名字。
林声。
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下面七个都大。
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傍晚的光斜着打进楼道,落在布告栏的玻璃上。他看见玻璃里映出自己,打着支具的右手,瘦,黑眼圈,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复读生。
也就在那天傍晚,他从四楼走廊经过——现在四楼有人住了,住的是几个调换宿舍的女生,说说笑笑的。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团。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可身后那盏灯下面,很轻地,飘过来一句:
“谢谢。”
不是女生的声音。是个男孩的,瘦瘦的,往上挑了一点,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柯岩没有回头。他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栏杆,右手腕在支具里隐隐地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一步一步下楼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不怕。你说的,有人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