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宋知意把筷子放下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块排骨。
"周砚回国了。"她说。
我抬头:"谁?"
"我大学同学。"她顿了一下,"男的,最好的朋友。"
"哦。"我继续啃。
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我。
"他周三过来找我玩,可能会来家里坐坐。"
"来呗。"
"陆行舟。"她说,"你别乱吃醋。"
我把骨头放进碟子,抬头看她:"我吃什么醋。"
她愣了。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卸下一个包袱:"那就好。我跟他说了,我老公人挺好,就是话少。"
"他问你老公干什么的?"
"问啊。"她夹了口菜,"我跟他说,做投资的,家里有钱,可惜是个闷葫芦。"
"你怎么说我,我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她看了我一眼,"你什么都不介意。"
这句话说得挺轻,可我听完,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秒。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
镜子里那个男人,二十九岁,陆家老二,结婚一年零二十七天。
这一年,我和这个女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三十句。
婚礼那天三百二十桌,她爸和我爸在主桌碰杯,说"合作愉快"。我当时低头看手机,股票跌了两个点。
婚前协议念了四十分钟,我只记住第十二条:财产各自独立,各自消费各自承担。
婚后住同一套房,她主卧,我次卧。她十点关灯,我两点进车库。
领证那天更简单。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拍了张照,她笑得挺配合。
我说:"凑合过吧。"
她问我:"凑合多久?"
我说:"看合同。"
现在想起来,我们俩都挺会的。她演温柔,我演大度,谁都没演好。
就这样。
我擦干手,回餐桌坐下。
"周三几点?"我問。
"下午。"
"行。"我说,"我请客。就在家里,我叫个厨子。"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请?"
"我做东,请你的好朋友吃顿饭。显得我们家有礼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阴阳怪气。
"你不是不爱应酬吗?"
"分人。"我说。
她低下头,笑了,笑得有点小心。
"陆行舟,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儿奇怪。"
"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我哪样说话。"
"像在算计什么。"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吃吧。"我说,"周三我安排。"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翻出协议。
翻到第十二条,我用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手写的,她的笔迹:
"希望这不是一场交易。"
我看了一眼,把协议塞回保险柜。
本来就是交易。
周三这顿饭,我得让他们吃好。
02
周三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白衬衫、帆布鞋、细框眼镜,一只手一束洋桔梗,一只手拎着红酒。
"这位就是陆总吧?"他先笑,"久仰。"
我伸出手:"周先生。"
他的手很软,握了一下就松开,像怕沾上什么。
宋知意从他身后挤出来,声音轻快得我一年没听过:"快进来,外面晒。"
"你这房子真大。"周砚在客厅转了一圈,"知意以前在学校就说,以后要住大房子。"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
他们从两点聊到五点。
聊谁的宿舍最破,聊毕业那天下大雨,聊一个叫老K的教授怎么把全班挂了一半。宋知意笑得前仰后合,笑的时候会去推他的胳膊。
我坐在旁边喝酒,一杯接一杯。
同住一年,我头一次看见她这么松。
中途周砚转头跟我搭话:"陆总平时忙吗?"
"还行。"
"知意说你们是联姻。"
"嗯。"
"联姻也挺好,各取所需。"他笑,"比谈恋爱省心,连架都不用吵。"
我说:"是。"
"我那天听知意说你们结婚,还挺惊讶。"他端起杯子,"她大学的时候说,一辈子要嫁个能跟她吵架的人。"
宋知意脸一下红了,踢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他举手:"我错了我错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厨子做了六个菜,一桌人吃得挺热闹。
七点,他们要出去看电影。宋知意在玄关穿鞋,周砚先下楼按电梯。
她回头看我,很认真地说:"你别乱吃醋。男闺蜜很正常。"
"我没吃醋。"
"那就好。"她抿了下嘴,"他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
"他说想看看我们家那个阳台,说喜欢。"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乐意?"
"乐意。"我说,"让他看。"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束洋桔梗。
花是给她的,酒是给我的。这人做事很周到,周到得让人不舒服。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
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马。
"午夜"的马销售。
我发了条语音:"今晚,最贵的卡座,给我留着。"
他秒回:"陆少,三年了,您终于想起我们了。我这就去给您清场。"
我说:"不用清场,越热闹越好。"
他回了个语音,笑得谄媚:"那给您把最好的酒都开上?"
"都开。"
那天晚上我换衣服,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双落了灰的皮鞋。
擦干净,穿好,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有点陌生。
03
十二点,我到了午夜。
门口两排迎宾齐声喊"欢迎光临"。马销售一路小跑过来,躬着身:"陆少,A卡,全场最好的位置。"
A卡是U型的,能坐十二个人。桌上摆好一排酒,中间那瓶黑桃A贴着水钻,标价八万八。
我坐下,先开了那瓶。
沈岸他们后来到了,四个人,一人搂着一个姑娘。
"行舟,你他妈真结婚了?"沈岸一屁股坐下。
"嗯。"
"你老婆呢?"
"陪她男闺蜜看电影。"
沈岸一口酒喷出来:"那你今晚可得花狠点。"
"行。"
一个穿亮片的姑娘坐过来,给我倒酒:"陆少,您这手笔,全城少见。"
"喝你的。"
她笑嘻嘻地举杯。
沈岸凑过来:"行舟,你真没事?"
"没事。"
"你老婆跟个男的看电影,你一点不气?"
我喝了口酒,想了想:"不气。我又没喜欢过她。"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那就往死里花。"
我签了三次单。
第一次,黑桃A加果盘,八万八。
第二次,香槟塔,十二层,点焰火,全场都看得见。二十八万。
第三次,全场买单,六十二万。DJ在台上喊:"今晚全场由A卡陆少买单!"
几百个人朝这边举杯,灯打在白卡上,白得晃眼。
有个姑娘贴过来,说陆少你真豪气,我说让开。
她说您这脾气,我喜欢。
我没理她。
一共一百万零四千。
结账单打出来,马销售的手在抖。
"陆少,这是全城记录。"
我把笔递给他:"签。"
"我签?"
"我签完你按流程走。"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拿着那张单子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陆少,"他小声问,"您这钱,花得值吗?"
我想了一下:"值。"
"怎么个值法。"
"我今天晚上,没想她一秒。"
他愣了愣,没听懂。
二十九年来,我第一次觉得钱花得这么痛快。
酒没那么好喝,姑娘也没那么好看。
痛快的是,我不用替任何人省了。
凌晨两点,我靠在沙发上,头顶的灯一圈一圈转。
沈岸喝多了,趴在我旁边:"行舟,你这样,图什么?"
我说:"图个痛快。"
他笑了两声,睡着了。
马销售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少,隔壁B卡那个女的,从您一进来就一直看您,一次都没挪过地方。"
04
我顺着看过去。
B卡在最里面,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人穿香槟色裙子,头发松松挽着,侧脸朝着我这边。
灯扫过去,我看见她的下巴线条。
然后我认出她了。
苏念。
大三那年,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两手抱着我的腰:"陆行舟你骑慢一点。"
"你不是要迟到了。"
"迟到也比摔死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在乎我摔不摔死。
"把她叫过来。"我说。
马销售愣了一下:"陆少,B卡那位是……"
"叫过来。"
五分钟后她过来了。
她站在卡座边上,没坐,攥着一个小包,指节发白。妆很浓,睫毛黏在一起。
她走近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水味,是她以前从来不用那种。
"坐。"
她坐下了,坐得很靠边,背挺直,像随时要站起来。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个身位,她又往边上挪了一点。
"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问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不问。"
"你还怕什么。"
"怕你看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你一看我,我就想找个地缝。"
我倒酒给她,她不动。
"不喝?"
"我不喝这个。"
"这是洋酒。"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像被扎了一下。
"陆行舟,"她说,"你变了。"
"人都变。"
"你以前不来这种地方,你说吵。"
"现在觉得吵点好。"
"为什么。"
"吵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口摸了一圈。
"你还喝这个。"她说。
"我一直喝这个。"
"我记得你以前喝不了,一杯啤酒就上脸。"
"现在练出来了。"
"练了多少年。"
"记不清。"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像四年前的她,又很快没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最后问。
05
"我花钱。"我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骑车,现在我开G63。"
她笑了下:"你以前连奶茶都要算半天。"
"现在不用算。"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记得食堂门口那家馄饨吗?"
"记得。六块,加辣。"
"你每次只吃一半,剩下给我。"
"你还嫌我辣。"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就红了。
"你那时候一顿能吃两碗。"她说,"我说你像个猪。"
"我说你像个喂猪的。"
"你后来还带我去吃那家,我说太贵,你说你请客。"
"你吃了两碗。"
她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大三那年冬天,她给我送饭,饭盒裹在围巾里。我说你傻,她说这叫爱心保鲜。那时候我生活费两千,她一千二,给我买的羽绒服一千一,自己穿一百多的棉服。
那年冬天零下九度,她手全是裂口。
我给她买了一瓶护手霜,十块钱,她用了两年,用到挤不出来还要剪开。
后来我爸知道了。
办公室里,我爸把文件推过来:"这女孩进不了陆家的门。"
我说她人好。
他说:"好不能当饭吃。"
我说我可以自己赚。
他说:"你现在赚的每一分,都挂着陆家的名。"
我算了一下,他说得对。我二十七年吃的穿的,都是陆家的。
所以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跟她说:"家里有点意见,你等我。"
她等了半年。
半年里我一步没动。
然后是她提的分手。
食堂门口,风很大,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陆行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可以不当陆家的人。"
"你当了二十年,改不了。"
"你等我两年。"
"我等过。"
她进了女生宿舍楼,没回头。
我以为她会回头。
那之后我给她发过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三个字:"你还好吗。"
三天没回。
第四天她回了:"挺好的,别找我。"
从那以后我没再找过。
她现在比我记得的更瘦,下巴尖了,眼角的纹路也清楚。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我问。
她把那杯酒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
"你知道我现在在这儿干什么吗?"
06
"知道。"我说。
她愣了:"你知道?"
"酒水营销。陪客人喝酒,拿提成。"
她把手放在膝上,摊平。
"我妈那年做手术,查出来就是中期。"她说,"手术费、化疗、靶向药,一样一样往上叠。家里那点钱,半个月见底。"
"我大四实习,一个月三千五。"
"后来有人说,来这儿陪酒,一晚上八百起。"
"我第一天来,在洗手间吐了三次。"
"我告诉自己,做一年就不做了。"
"结果做了五年。"
音乐换了,鼓点更重。
"一开始只周末来,后来一周四天,再后来天天来。这个圈子来钱快,客人送你一瓶酒,开了有提成;有人要带你走,你不去,就得罪人。得罪两次,就没单了。"
"最难的不是喝酒。"她说,"是每天醒来先想一遍,我现在是谁。"
"前两年我还记账,今天陪了几桌,挣了多少,还剩多少债。"她说,"后来不记了,反正也还不完。"
"你妈知道你干这个吗。"
"知道。"她笑了一下,"她骂过我一次,就一次。骂完自己哭。"
"她说,是妈拖累你。"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我想起那个冬天她站在风里说"我抗冻",那时候她眼睛亮得能照人。
现在她眼睛是平的。
"你妈呢?"
"去年走了。"她说得很平,"走的时候倒没那么疼。"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早上保洁阿姨拖地,说小姑娘哭完就回去吧。"
"你弟弟呢。"
"上高中,成绩挺好。"
"他知道你在这儿做事吗。"
"不知道。"她说,"我跟他说我在商场做销售。"
她低头笑了一下:"也不算骗他,都是在卖东西。"
我说:"跟我走。"
她摇头。
"陆行舟,你别这样。"
"怎么了。"
"我现在这样。"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甲修得很整齐,"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一颗在裙子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在乎。"她说。
"你在乎什么。"我说,"你在乎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她愣了一下,眼睛抬起来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对?"
她没反驳,只是把包抱得更紧了。
她站起来,抱着包:"你当我今晚没来过。"
"苏念。"
"你别叫我。"她没回头,"你一叫我,我就走不动了。"
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地毯。我伸手,只擦到她手腕,很细,一下滑出去。
我翻出三年前的号码,打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就在这时,屏幕亮了。
宋知意:"你在哪儿?"
07
第二天中午,我在家,头疼得像被锤子敲。
宋知意推门进来,高跟鞋敲地板。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您尾号****账户于今日凌晨支出1,004,000.00元。"
"你疯了?"
"我的钱。"
"我们是夫妻!"
"第十二条,各自消费各自承担。"
她脸白了。
"我不管什么协议。你知不知道这一百万是什么概念?我公司一个季度利润!"
"知道。"
"外面会怎么说我们家?"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陆行舟,"她把手机抓起来又重重放下,"你是在报复我吗?"
"我报复你什么。"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翻了你的账单。"
"那张卡不是共用的。"
"我让助理查的。"她说,"我就想知道,我老公在干什么。"
"查出来什么。"
"一夜一百万。"她冷笑,"一瓶八万八的酒,一个香槟塔,一堆姑娘。"
她把手机屏幕往下滑,手指停了停。
"还有一个。"她说,"B卡,一个穿香槟裙子的女人,坐你旁边坐了一个小时。"
我看着她。
"你连她是谁都查了?"
"我不该查吗。"
"你查不出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陆行舟,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吗。"
"我六点起,开两个会,见三个客户。你在外面吃饭,我在公司吃盒饭。回到家,人不在。"
"我以为你只是不爱说话。"
"原来你是不想跟我说。"
"陆行舟,我问你一句。"她抬起头,"这一年,你有没有哪一天,觉得这个家还行。"
我想了三秒。
"有。"
"哪天。"
"春节。"我说,"那天晚上有人在楼下放烟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我也觉得还行。"她说。
"这些事,你婚前不知道?"
她没声了。
过了几秒:"我以为结婚会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慢慢喜欢我。"她声音很小,"我连后面的事都想好了。你要是喜欢我,我就把公司的事交出去,好好过日子。"
"结果你连我生日哪天都不记得。"
"我记得,三月十七。"
她怔住。
"蛋糕是我让助理订的。"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那也算记得。"
"你昨晚在哪儿。"
"家里。"
"我说的是昨天。"
"夜店。"
"哪个。"
"午夜。"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房。
十分钟后,她换衣服出来,拿车钥匙,口红补得比刚才深。
"你干嘛去。"
她站在门口回头:"我现在过去。"
08
我到午夜十点。
她发了定位,又补一句:"你要是不来,我就在这儿闹一晚上。"
我来了。
马销售领我到卡座,小声说:"陆少,今天您太太带了人,要不要多叫几个保安?"
"不用。"
"万一动手……"
"她不会。她最怕难看。"
宋知意站在卡座前,身后三个人:周砚,还有两个宋家的朋友。
周砚穿浅灰色衬衫,站在她侧后半步,像个护卫。
周围几桌都看过来了,有人举手机。
"那是陆家老二吧?"
"他老婆来了?"
"那男的是谁?"
宋知意把包往沙发上一摔,砸在酒瓶上,哐一声。
酒洒了一桌,没人去擦。
"陆行舟,你丢不丢人?"
"我花自己的钱,不丢人。"
"你老婆在家,你在外面一夜开一百万,别人怎么看我?"
"你昨晚在家做什么。"
她一顿:"我在家。"
"他坐在你旁边的时候,你在家做什么。"
她脸涨红:"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是朋友!我们认识十年了!"
"我们认识一年。"我说,"结婚一年,说话不到三十句。"
"陆行舟你——"
"你昨天怎么说的?男闺蜜很正常。"
"我说的是别吃醋!"
"我一句醋都没吃。"我看着她,"我连你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脸垮了。
身后那两个宋家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女人小声说"这也太过了",随即闭嘴。
周砚往前半步:"陆总,这事回家说,知意很委屈。她今天在公司被同事问了一下午。"
我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他站的位置很讲究——侧后半步,不在我正前方,能随时扶她。
那种站位,只有把自己当备胎的人才站得出来。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顺着音乐缝子往上飘。
"陆家那个二公子啊。"
"听说他老婆家里是跟着陆家吃饭的。"
"那她还敢带男的来?"
"敢不敢的,你不都看见了。"
宋知意听见了,耳朵红了。
"宋知意,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
"家族联姻。"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眼睛红了。
"那我们这一年算什么。"
我没答。
"陆行舟,"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说话啊。"
"说什么。"
"说你有没有一点把我当老婆看待。"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我说:"你呢。"
"我什么。"
"你把周砚当朋友,还是当别的。"
她的脸一下白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我身后,脸色变了。
"她是谁?"
09
我回头看。
苏念站在卡座边上,端着酒,是给客人送的。她没料到撞上这场面,站那儿进退都不是。
"一个朋友。"
"朋友?"宋知意冷笑,"陆行舟你真是——"
我抬手,朝隔壁卡座招了一下。
林鹿在那边。我们那届校花,现在做模特,上个月刚上杂志封面。今晚被朋友拉来,黑吊带,细高跟。
她看见我抬手,笑着走过来:"陆少。"
我搂住她的腰。她愣了下,很快配合,仰起脸。
我当着宋知意的面亲下去。
音乐还在响,周围声音一下全没了。
她嘴唇上有一点甜味,是刚才那杯酒。
有人吹口哨,接着几声笑,有人喊"陆少牛"。
宋知意身后的周砚,往后退了半步。
我松开时,林鹿脸红着,眼里带着惊讶,也带点笑。她凑到我耳边:"陆少,这个我记你酒钱。"
"记着。"
"记多少?"
"记一辈子。"
她笑出声。
宋知意脸白得像纸,手还举在半空。
她身后两个宋家的人,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往后退。
周砚手指绞在一起,站那儿像个多余的。
"陆行舟。"宋知意开口,声音很轻,"你当着这么多人。"
"你也当着这么多人,带着他来的。"
她眼眶红透,泪水一直没掉。
她退后一步,撞到桌沿。
"我今天在公司被人笑了一下午。"
"知道。"
"你不在乎。"
"不在乎。"
她点点头,点得很快。
"陆行舟,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没脾气。"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有脾气,只是不发在我身上。"
苏念还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宋知意抬手,要打我。
我抓住她手腕:"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人。"
我看着周砚。周砚的脸,比她更白。
"陆行舟,"他说,"你这样不合适。"
"你哪个字都不配说。"
他退了半步,撞到沙发。
"我跟知意认识十年。"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发紧,"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也知道,这十年里,她有事第一个找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知意把手抽回去,声音抖:"我们完了。"
"早就完了。"
她转身走,高跟鞋踩得极响,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你会后悔的。"
10
那晚回家,我们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她搬去客房,第三天家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坐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卖锅的频道,主持人一直敲锅盖。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八点四十七分亮了。
她坐在客房门口的地毯上,看见来电显示,手停住。
"喂。"
那头声音很小,可夜里太静,我听得清楚。
"知意……我在医院。"
周砚。
"急性胃出血,刚做完检查,医生说要住院。"
"我爸妈都在国外,我一个人。"
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你能不能来一下?"
宋知意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
我把电视声音关小。
"你去,"我说,"我们就到头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分钟,她看手机。
第二分钟,她开始哭,眼泪掉在屏幕上。
那头还在说:"知意,你在听吗,护士刚走……"
第三分钟,她张嘴说句什么,我没听清。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对不起。
第四分钟,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
她扶着门框,低头喘了两口气。
"陆行舟。"她没回头,"我要是不去,他一个人死在医院里。"
"你去。"
她这才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拦我。"
"我拦了。"我说,"我给了你一句话。"
第五分钟,她转身回房。
再出来,手里是包和车钥匙。
"他一个人在那边。"她说这句话时没看我。
"宋知意。"
她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停了。
"你今天走了,明天别后悔。"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我不后悔。"她说。
门关得很轻。
我坐了十分钟才起身关灯。经过客房,门开着一条缝,行李箱摊在床上,衣服一半收进去一半散着。
我站门口看了会儿,把灯关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
我在沙发上坐下,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沈岸不行,他只会笑。苏念不行,她号码是空的。
我抽完一根烟,翻到我爸的号码。
"爸,"我说,"我想离婚。"
11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他说,"早该如此。"
我爸这辈子只做两件事:算账,做决定。
"宋家我去说,你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嗯。"
"还有一句,"他停了下,"别心软。你一软,他们能缠你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爸说,"你不是心软的人,你是懒得吵的人。"
"这两样最后都是吃亏。"
我没说话。
"离完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家里那桌饭,你妈做了半年了。"
电话挂了。
第二天,赵衡来了。四十多岁,细框眼镜,做婚姻财产十七年。
他把一叠文件摊开。
"协议很干净。第十二条写得明白,财产独立,各自消费各自担。这一百万,她一分担不着,也一分管不着。"
"她不同意离呢。"
"走诉讼。您这情况,材料齐,判得不会拖。"
"好。"
"还有,"他合上文件夹,"宋家会来找您谈条件。记住一句:别松口。您一松,他们就以为还有得谈。"
"我不会。"
"那就没事。"他推推眼镜,"陆总,题外话,您这一百万花得好。"
"怎么说。"
"没花,他们还觉得这事能谈。"
三天后,宋家来了人。
客厅里六个人。宋知意坐我对面,眼睛肿着,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她大伯坐她旁边,手搭在扶手上,一副来谈生意的样子。
"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们结婚了。"她说,"结婚了不能这样。"
"哪样。"
"你不能说离就离。"
她哭起来:"我可以改,我以后不见周砚,我什么都改。你别这样行不行。"
我看着她。
"宋知意,你不是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的是这个姓。"
她愣住,脸从红变白,又变红。
"那是两个亿。"她终于开口,"我爸去年把厂子抵押了。你一撤,我家就完了。"
她大伯在旁边咳了一声:"知意,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不难听。"她说,"现在都得说清楚。"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
"所以我说了,这婚我离定了。"
赵衡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陆总,宋氏建材今年三个项目垫资,两个多亿,走的都是您名下那只基金的账。"
"离婚手续一办,这笔账,走不了。"
12
谈了二十三天。
第一轮在律所,宋家来五个人,领头的是她大伯,开口三个亿,说"精神损失加公司估值"。
赵衡连头都没抬,把协议翻到第十二条:"您先看这条。"
第二轮要一个亿。
第三轮要三千万,说"补偿我们女儿的青春"。
我爸一次没让。
"垫资按合同,"他在电话里说,"离婚按协议。两码事。谁要拿这个谈条件,法庭上见。"
第二十三天,宋知意签了字。
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来开会。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签完她坐椅子上,很久没动。
"陆行舟,"她说,"我以为你会喜欢我。"
"我以为你也不会喜欢我。"
她笑了下,比哭还难看。
"那行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门把上,停很久。
"我最后问一句。"
"问。"
"那一百万,你是为了气我,还是真的想花。"
我想了下:"真的想花。"
她点头,开门。
"那就好。"她说,"我这一年,也不算白演。"
门关上。高跟鞋声在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叮"一声吞掉。
赵衡收起文件:"陆总,顺利。"
"嗯。"
"她刚才那句话,您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她这一年在演,是不想输得太难看。"
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赵衡说,"她要是一开始就不演,您这婚也结不成。"
我没接。
"陆总,还有一件事。"他把文件收进包里,"苏念那边,您最好别再让她在那种地方待了。"
我抬头看他。
"您那天晚上去午夜的事,圈子里传开了。"他说,"有人已经打听她跟您什么关系。"
走出民政局,天很阴,风很大。
我把协议塞进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
苏念:"我辞职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打字:"在哪儿。"
她发了个定位。
我发动车,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开出去两条街,我想起协议最后一页那行小字。
"希望这不是一场交易。"
三百六十二天。从一杯碰响的酒,到一张盖章的纸。
我把雨刷开到最快。
手机又响。
苏念:"你别来了,我这身衣服,不适合跟你吃饭。"
我把车停路边,盯着屏幕。
回了四个字:"我带了伞。"
她没回。
我又打了一句:"不吃好的,就吃碗馄饨。"
对面隔了半分钟,跳出来一个"好"。
我重新发动车,雨刷一下一下扫过去。
前面红灯,我停下来,忽然笑了。
三百六十二天里,我第一次觉得,明天有点意思。
后面的事,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