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古玩市场的地面还泛着潮气。
林默蹲在角落的摊位前,手指轻轻拂过一只破碗。碗口缺了一角,碗身裂成两半,被人用透明胶带草草缠着,像一具被胡乱缝合的尸体。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见他盯着破碗,立刻堆起笑:“小伙子,这玩意儿不值钱,五十拿走。”
林默没说话。
他的指尖停在裂缝上,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火光。
火舌舔着木梁,浓烟翻滚,有人抱着这只碗从火里冲出来,摔倒在门槛上。碗碎了,那人却没松手。
画面只持续了两秒。
林默收回手,脸色微白,呼吸顿了半拍。
摊主见他发呆,又试探着说:“要不二十也行,反正就是个破碗。”
“三百。”林默说。
摊主愣住,随即笑出声:“三百?你认真的?”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摊位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凑过来,有人嗤笑:“三百买个破碗,脑子进水了吧?”
“人家说不定是收藏家,专收垃圾。”
笑声还没散,一道油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哟,这不是小林吗?又捡破烂呢?”
林默抬头。
赵金贵站在三步外,挺着肚子,手腕上戴着粗金表,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身后不远处的摊位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身完整,釉色鲜亮。
赵金贵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收藏家”。说是收藏家,其实靠倒腾假古董起家,近几年又做起了民间拍卖,专骗不懂行的外行。
林默没理他,把破碗装进布袋。
赵金贵却不打算放过他,一脚踢了踢地上的布袋:“三百块买个破碗,你祖父当年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蹋手艺,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
林默的眼神冷了一瞬。
赵金贵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当年你祖父林怀远,号称‘修复圣手’,结果呢?监守自盗,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倒好,捡他剩下的烂摊子,连个像样的修复室都开不起。”
周围安静下来。
林默祖父的事,在本地古玩圈是个老话题。二十多年前,林怀远是市博物馆的修复顾问,因一件文物失踪被定为监守自盗,从此身败名裂。林家家道中落,林默从小跟着祖父长大,靠祖传手艺吃饭。
这些事,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赵金贵提了,还带着笑。
林默站起身,布袋挎在肩上:“说完了?”
“急什么。”赵金贵拍了拍那只青花瓷瓶,“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收藏。这只瓶子,清代乾隆官窑,我花了八十万收的。”
他故意把“八十万”咬得很重。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赵老板大气!”
“这釉色,这器型,一看就是真品!”
赵金贵得意地扬起下巴,又看向林默:“不像某些人,三百块买个破碗,还当宝贝。”
林默看了那只瓶子一眼。
只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瓶底,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假的。”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
赵金贵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假的。”林默语气平静,“胎质过细,釉面浮光太重,底足做旧痕迹明显。乾隆官窑不会用这种圈足工艺,更不会在瓶底留这种现代砂纸打磨的纹路。”
赵金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不会吧?赵老板花八十万买的……”
“小林以前跟他祖父学过修复,说不定真懂。”
赵金贵恼羞成怒,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那只青花瓷瓶。
“砰”的一声,瓶子摔在地上,碎成十几片。
人群惊呼。
赵金贵指着地上的碎片,瞪着林默:“假的?我砸了!就算假的,也比你那个破碗值钱!你这种捡垃圾的,也配谈收藏?”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赵金贵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林默,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祖父有点名气,你就能在这行混。这地方讲的是人脉,讲的是背景,不是你蹲在地摊上摸几个破碗就能出头的。”
他俯下身,凑近林默,压低声音:“你祖父当年怎么进去的,你心里清楚。别走他的老路。”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黑夹克男人故意撞了林默一下。
林默站在原地,肩上的布袋被蹭得晃了晃。
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破碗,没再停留,转身离开市场。
走出两条街,林默在一间老旧的临街铺面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默斋。
这就是他的修复室。
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几张工作台,墙上挂着各种修复工具,金缮用的生漆、麦漆、瓦灰,瓷补用的环氧树脂,木器修复用的刻刀、砂纸,整整齐齐。
林默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破碗。
裂缝处还缠着透明胶带,碗底沾着泥。
他打来一盆清水,用软刷轻轻洗去碗底泥土。泥水散开,碗底露出一行极小的刻字。
字迹模糊,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林默拿起放大镜,凑近细看。
刻字是“林”字开头,后面两个字被磨损了,但最后一个字的轮廓,隐约是个“远”。
林默的手顿住。
林怀远。
他祖父的名字。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只碗,怎么会刻着祖父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触上碗身裂缝。
眼前再次浮现火光。
这一次,画面更清晰。
火场里,一个老人抱着碗冲出屋外,摔倒在门槛上。老人抬起头,脸上满是烟灰,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碗。
那是林怀远。
老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默听不见声音,却看见老人把碗塞进另一个年轻男人手里。年轻男人转身跑进雨夜,身后火光冲天。
画面戛然而止。
林默猛地收回手,额头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灵视眼的反噬来了。
他扶着工作台,闭眼缓了几分钟,才慢慢睁开。
桌上,破碗静静躺着,碗底那行刻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不是普通的破碗。
它曾经属于祖父。
而祖父把它交给的那个人,是谁?
林默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屏幕亮起,联系人备注是“沈清澜”。
市博物馆文物修复部副主任,也是当年祖父的学生之一。
林默盯着号码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
他把破碗放回工作台,打开工具盒,取出金缮用的生漆和瓦灰。
不管这只碗经历过什么,它现在碎了。
碎了的东西,就该修好。
他调好漆灰,用细刀一点点填入裂缝。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老人。
窗外,天色渐暗。
古玩市场方向,赵金贵正站在一家茶楼里,对着手机低声说话。
“顾总,今天有个小子,在林记地摊上买了个破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破碗?”
“对,花三百块。那小子叫林默,是林怀远的孙子。”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林怀远的孙子……他看到碗底了?”
赵金贵心里一紧:“应该没有,我盯着呢。”
“盯紧他。”那道声音说,“那只碗,不能留。”
电话挂断。
赵金贵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他想起今天林默看那只假青花瓶的眼神,想起对方说出“假的”两个字时的平静。
那不是普通年轻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真东西的人,才有的眼神。
而此刻,默斋里,林默正用金粉细细描过碗身裂缝。
金线沿着裂痕延伸,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他不知道,自己修的不只是一只碗。
他修的,是一段被火烧过的过去。
而过去,从来不会一直沉默。
晨光从默斋半掩的木窗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
林默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
破碗的裂缝被金缮填补得严丝合缝,金线沿着碗身蜿蜒,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条沉睡的金龙。他放下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腹因为长时间握刀,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端起破碗,对着光看了看。
碗底的刻字被清理干净,"林怀远"三个字清晰可见。
昨晚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火场、老人、雨夜、那个接过碗的年轻男人。
林默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这次他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林默?"
"沈老师,我是林默。"
"有事?"
"我有一只碗,想请您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样的碗?"
"清代民窑,碗底有刻字。"林默顿了顿,"刻着我祖父的名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澜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地址。"
林默报了默斋的位置。
"我下午过来。"
电话挂断。
林默放下手机,把破碗用软布包好,放进木盒里。
刚收拾完,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笑嘻嘻地说:"小林,早啊!给你带了点早点,豆浆油条。"
是老周,隔壁卖文房四宝的,五十多岁,和林默算是街坊。
"谢谢周叔。"
"跟我还客气。"老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眼睛往工作台上瞟,"听说你昨天在地摊上买了个破碗?还跟赵金贵杠上了?"
林默没接话,只是给老周倒了杯茶。
老周也不介意,自顾自坐下:"小林啊,不是周叔多嘴,赵金贵那人你惹不起。他背后有人,咱们这圈子里谁不知道?你跟他对着干,没好处。"
"我没跟他对着干。"林默说。
"你还说没有?当众说他那只青花瓶是假的,这不是打他的脸吗?"老周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手艺好,你祖父当年也确实是个人物,可这年头,光有手艺没用啊。"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老周见他这副样子,也知道劝不动,摇摇头:"你自己小心点。赵金贵那人,睚眦必报。"
说完,老周起身走了。
林默收回目光,把桌上的木盒收进柜子。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默没什么活,就坐在桌前翻一本旧书——《古陶瓷修复技法》,是他祖父留下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有祖父用铅笔写的批注。
翻到一半,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默抬头,看见沈清澜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不像来修东西的,倒像是来上班的。
"沈老师。"林默起身让座。
沈清澜点点头,走进来,目光在修复室里扫了一圈。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修复前后的对比图,都是林默亲手做的。
"坐。"林默给她倒了杯水。
沈清澜坐下,没喝水,直接说:"碗呢?"
林默从柜子里拿出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软布掀开,破碗露出来。
沈清澜的目光落在碗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伸手拿起碗,指尖轻轻抚过金缮的裂缝,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修的?"
"嗯。"
"金缮?"
"嗯。"
沈清澜没说话,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碗底的刻字。
看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刚要开口,沈清澜却先说话了:"这只碗,你从哪来的?"
"地摊。"
"哪个摊?"
"老李的摊,就在市场东头。"
沈清澜放下碗,看着林默:"你知道这只碗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祖父把它交给了一个人。"
沈清澜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
"看到?"
林默没解释。他没法解释灵视眼的事,说了也没人信。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只碗,和桌上的这只一模一样,只是完好无损,没有裂缝,也没有金缮。
"这是二十年前,博物馆档案里的照片。"沈清澜的声音很轻,"这只碗,是你祖父林怀远的私人藏品,他从来不带去博物馆,一直放在家里。"
林默看着照片,心跳又快了半拍。
"后来呢?"
"后来,你祖父出事那天,家里失火,这只碗就没了。"沈清澜顿了顿,"档案里记录,这只碗在火灾中损毁。"
"损毁?"
"对。"沈清澜看着林默,"可现在,它出现在地摊上。"
林默没说话。
沈清澜把照片收回去,又看了看桌上的碗:"你修得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修复师都强。这只碗的金缮,用的是传统技法,生漆配比、金粉用量,都很讲究。"
"沈老师,"林默开口,"我祖父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清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祖父不是监守自盗。"林默说。
沈清澜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人陷害了。"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那只失踪的文物,不是我祖父偷的。"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祖父偷的,他不会在火场里护着这只碗。"林默指着桌上的碗,"他把这只碗交给那个人,说明这只碗很重要,重要到他宁愿自己背黑锅,也要保住它。"
沈清澜的眼神复杂起来。
她看着林默,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想做什么?"
"我想查清楚。"
"查清楚?"沈清澜皱了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件事过去二十年了,当年的卷宗都封存了,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
她没说完。
"要么什么?"
沈清澜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这只碗,我暂时不能带走。但我会帮你留意。"
"留意什么?"
"留意赵金贵。"沈清澜看着他,"你昨天在地摊上跟他起了冲突,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默没说话。
沈清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博物馆最近在招一个临时修复师,负责一批受损瓷器的修复工作。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林默抬起头。
"待遇不高,一个月五千,但能接触很多真东西。"沈清澜说,"你考虑一下。"
说完,她推门走了。
林默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破碗。
赵金贵。
顾总。
祖父。
火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汇成一条线。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林?"是老周的声音。
"周叔,问你个事。"
"你说。"
"赵金贵背后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查清楚。"
老周叹了口气:"小林,我劝你别查。赵金贵背后是顾家,顾廷川。那可不是你能惹的人。"
"顾廷川?"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顾氏集团的老板,做房地产的,也做拍卖行。赵金贵给他当白手套,专门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文物。"老周压低声音,"倒卖、走私、伪造,什么都干。你祖父当年出事,据说就跟顾家有关系。"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周叔,谢谢你。"
"别谢我,你自己小心。"老周说,"顾廷川那人,心狠手辣。你祖父当年就是因为他,才……"
他没说完,挂了电话。
林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顾廷川。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说。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名字,会和祖父的案子,和这只碗,和那个雨夜,紧紧绑在一起。
他拿起桌上的破碗,金缮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修复一只碗,需要耐心。
修复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也需要耐心。
林默把碗放回木盒,锁好。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古陶瓷修复技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祖父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器物不会撒谎,人会。"
林默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轻声说。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默斋对面的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顾总,林默见了沈清澜。"
"说了什么?"
"没听到,但沈清澜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继续盯着。"顾廷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只碗,必须拿回来。"
"是。"
男人挂了电话,目光落在默斋的门口,眼神冰冷。
而默斋里,林默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去博物馆看看那个临时修复师的活。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知道,从买下这只破碗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火,是刀,是二十年前那场烧掉一切的雨夜。
他也要走过去。
把碎了的,修好。
把藏了的,挖出来。
把谎言,一件一件,砸碎在真相面前。
下午两点,林默准时出现在市博物馆的侧门。
沈清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走过来,递过去一张临时工作证。
"换上,跟我来。"
林默接过工作证,别在胸前。证件上的照片是他昨天刚拍的,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
修复室在博物馆的地下层,灯光很亮,恒温恒湿,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生漆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这批瓷器是上个月从郊区一个工地出土的,年代大概是晚清到民国,破损比较严重。"沈清澜推开修复室的门,"你的任务是先做清理和拼接,能修多少修多少。"
林默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
桌上摆着十几个纸箱,打开后,里面全是碎瓷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有些还沾着泥土。
他拿起一片,指尖轻轻摩挲断口。
灵视眼微微一热。
一片模糊的画面闪过——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手里拿着这只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博古架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画面转瞬即逝。
林默收回目光,把瓷片放下。
"怎么了?"沈清澜问。
"没事。"林默说,"这只瓶子的年代,可能比档案里记录的还要早一些。"
沈清澜挑了挑眉:"哦?"
"断口的胎质和釉色,更接近道光年间。"林默说,"工地那边的地层可能有扰动。"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林默没再多说,戴上手套,拿起小刷子,开始清理瓷片上的泥土。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清澜站在一旁看了几分钟,忽然开口:"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修东西的。"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你见过我祖父?"
"见过。"沈清澜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跟着我父亲来过一次你家。那时候你祖父还在世,他正在修一只宋代的影青瓷碗,手法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林默没说话,只是继续清理瓷片。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沈清澜的声音很轻,"他说,修东西,修的不是器物,是人心。"
林默抬起头,看着沈清澜。
"沈老师,你和我祖父很熟?"
"不算熟。"沈清澜说,"但我父亲和他很熟。当年他出事之后,我父亲……"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林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人,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沈老师。"林默开口,"当年那只失踪的文物,到底是什么?"
沈清澜的眼神变了。
"你想知道?"
"嗯。"
"那你知道,为什么它失踪之后,你祖父会被定为监守自盗吗?"
"因为证据指向他。"
"对。"沈清澜说,"但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当年是调查组成员之一。"沈清澜看着他,"他告诉我,那些所谓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有人施压,必须让你祖父背这个锅。"
"谁施压?"
沈清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你觉得呢?"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老周的话——顾廷川。
"顾家?"
沈清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你先把这批瓷器修好。等修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碎瓷片,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时间在指尖流逝。
林默沉浸在工作中,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拼接、粘合、补全。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仿佛这些瓷器在他手里,重新获得了生命。
傍晚六点半,修复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博物馆的保安队长,姓王,四十多岁,一脸横肉。
"林默?"
"是我。"
"沈馆长让你先去一趟三楼办公室。"
林默皱了皱眉:"现在?"
"对,现在。"王队长说,"有客人要见你。"
"什么客人?"
"去了就知道了。"
林默摘下手套,洗了手,跟着王队长上了三楼。
博物馆的三楼是办公区,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有些昏暗。
王队长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默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五十多岁,气场很强。
沈清澜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林默是吧?"男人站起身,伸出手,"我是顾廷川。"
林默没握手,只是看着他。
顾廷川也不介意,自己收回手,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听清澜说,博物馆新来了个修复师,手艺不错,特意来看看。"
"顾总客气了。"林默说。
"客气什么。"顾廷川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只茶杯,"我听说,你最近在修一只破碗?"
林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清澜跟我提过,说那只碗是你祖父的遗物。"顾廷川转过身,看着林默,"我跟你祖父,当年是老朋友了。"
林默没说话。
"你祖父当年出事,我也很惋惜。"顾廷川叹了口气,"可惜啊,人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顾总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林默问。
"当然不是。"顾廷川笑了笑,"我听说,那只碗上,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意思?"
"比如,碗底的刻字。"顾廷川盯着林默,"除了你祖父的名字,还有别的吧?"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确实发现了——在碗底"林怀远"三个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金缮的金线部分遮挡,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庚子年秋,顾廷川赠。"
顾廷川看着林默的表情,笑了:"看来,你看到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只碗,是我当年送给你祖父的。"顾廷川说,"算是……纪念我们的友谊。"
"友谊?"林默冷笑了一声,"顾总的友谊,就是用伪造的证据,把我祖父逼上绝路?"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清澜的脸色变了:"林默!"
顾廷川却笑了,笑得很开心。
"年轻人,说话要有证据。"他说,"你祖父当年监守自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卷宗都在档案馆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你——"
"林默。"沈清澜打断他,"顾总,他年纪小,说话冲,你别介意。"
"没事,没事。"顾廷川摆摆手,"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不过……"
他走到林默面前,压低声音:"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祖父的案子,已经过去了,翻出来,对你没好处。"
"如果我偏要翻呢?"
顾廷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你就试试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默和沈清澜。
"你疯了?"沈清澜看着林默,"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林默说,"但他越这么说,我越要查。"
沈清澜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
"跟我来。"
沈清澜带着林默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穿过博物馆的后门,来到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旧时光"。
沈清澜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只手表。
"沈馆长?"老头抬起头,看见沈清澜,笑了,"你怎么来了?"
"赵叔,我带个人来见你。"沈清澜说。
老头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是……"
"林怀远的孙子,林默。"沈清澜说。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你……你是怀远的孙子?"
"是。"
老头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长得……真像你爷爷。"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赵叔,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老头苦笑了一声,"我当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沈清澜关上门,拉下卷帘。
"赵叔,当年那只失踪的文物,到底是什么?"沈清澜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
"是一只玉琮。"他说,"良渚文化的玉琮,国家一级文物。"
林默的心跳猛地一缩。
"那只玉琮,当年是你爷爷负责修复的。"老头说,"修复完成之后,本来要入库,但就在入库前一天,玉琮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有人举报你爷爷监守自盗,把玉琮卖给了境外买家。"老头说,"警察上门的时候,在你爷爷家里搜出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搜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玉琮。"
"赝品?"林默问。
"对。"老头说,"那只赝品,是你爷爷自己做的。"
林默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爷爷不会做那种事。"
"我知道他不会。"老头说,"但那只赝品,确实是他做的。他用自己的手艺,做了一只假的,放在家里,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引出真正的偷东西的人。"老头说,"你爷爷早就发现不对了,他知道玉琮被人盯上了,所以提前做了一只假的,放在家里。真正的玉琮,他藏起来了。"
"藏在哪?"
老头看着林默,眼神复杂。
"在你爷爷出事之前,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他说,"让我等一个人。"
"等谁?"
"等他孙子长大。"老头说,"也就是你。"
林默的呼吸停了。
老头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磨损,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老头说,"他说,等你长大了,能看懂这些东西了,再交给你。"
林默接过木盒,手有些抖。
他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本笔记,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林怀远,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林默认得——
是顾廷川。
但照片上的顾廷川,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笑,和林怀远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很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5年,与廷川兄合影于博物馆。"
林默翻过照片,看向那本笔记。
笔记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修复手记"。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祖父熟悉的字迹:
"庚子年秋,玉琮修复完成。然近日察觉有人觊觎,恐生变故。遂仿制一只,置于家中,以观后效。真品已另藏,藏处见后页。"
林默继续往后翻。
笔记里记录了祖父修复玉琮的全过程,还有他对顾廷川的观察:
"廷川近日频繁出入博物馆,与库房管理员接触频繁,形迹可疑。"
"玉琮失踪前夜,曾见廷川独自在库房外徘徊。"
"我已将真品藏于……"
笔记到这里,被撕掉了一页。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赵叔,这页……"
"不是我撕的。"老头说,"你爷爷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撕掉了。"
林默合上笔记,看着照片上的顾廷川。
"沈老师,赵叔,谢谢你们。"
"别急着谢。"沈清澜说,"顾廷川今天来找你,说明他已经知道你发现了。他不会让你查下去的。"
"我知道。"林默说,"但他越阻止,我越要查。"
他拿起木盒,走出"旧时光"。
夜色已经降临,巷子里很暗,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林默走在巷子里,忽然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他转过身,看向巷子口。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露出半张脸——
是昨天在默斋对面车里的那个男人。
男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摇上车窗,车子发动,开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握着木盒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祖父留下的线索。
有沈清澜和赵叔的帮助。
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木盒里的笔记。
还有祖父未完成的真相。
他一定要查清楚。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巷子。
夜色中,他的身影很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默回到默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在巷口站了五分钟,观察四周。
路灯下,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见林默走过来,掐灭了烟头,转身走了。
林默皱了皱眉。
他认得这个人——昨天在博物馆门口,他也见过。
"看来顾廷川真的急了。"林默低声说。
他没有绕路,径直走到默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停住了。
门缝里,有一根头发。
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林默的灵视眼捕捉到了——那是他昨天出门前,故意夹在门缝里的,用来判断有没有人进过屋。
头发还在。
但位置变了。
有人进过他的屋子,而且离开的时候,重新把头发夹了回去。
林默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折叠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而是借着窗外的月光,扫视了一圈。
修复室的工作台上,那只装着破碗的木盒,被挪动了位置。
原本它放在柜子最上层,现在却放在了工作台上。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林默走进屋,关上门,没有开灯,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木盒。
破碗还在。
但碗底的刻字被人动过——那行"庚子年秋,顾廷川赠"的小字,被人用某种化学药剂擦掉了。
林默的手指轻轻抚过碗底,那里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来得真快。"他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柜子,打开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也被翻过,但那个装着祖父笔记和照片的木盒,不在这里。
林默松了口气。
他把那个木盒藏在别的地方了——在默斋的地板下面,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里。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
灯光下,破碗的金缮泛着冷光。
林默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碗底被擦掉的刻字。
化学药剂只能擦掉表面的痕迹,但刻字的凹槽还在。他用手指轻轻摩挲,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
"庚子年秋,顾廷川赠。"
他默念了一遍。
庚子年是1900年,顾廷川现在五十多岁,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这行字,不可能是顾廷川本人写的。
那是什么意思?
林默放下放大镜,拿起祖父的笔记,翻到记录玉琮修复的那一页。
"庚子年秋,玉琮修复完成。"
庚子年。
又是庚子年。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只碗,和那只玉琮,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继续翻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祖父写的字:"器物不会撒谎,人会。"
林默盯着这行字,忽然发现,在"人会"两个字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被指甲刮过。
他用放大镜仔细看,发现那个墨点下面,还有字。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字:
"碗底有暗格。"
林默的心跳猛地一缩。
他拿起破碗,仔细查看碗底。
碗底是平的,没有明显的暗格。但林默用手指轻轻敲击碗底,听到了细微的空洞声。
他拿起一把小刀,沿着碗底的边缘,轻轻撬动。
"咔哒"一声。
碗底的一块瓷片,被撬开了。
里面是一个极小的暗格,只有指甲盖大小。
暗格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林默用镊子夹出纸条,展开。
纸条已经泛黄,上面是祖父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玉琮在饶阳店。"
林默的呼吸停了。
饶阳店。
那是他老家,在衡水故城县,祖父的老家,也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玉琮在饶阳店……"林默喃喃自语。
他把纸条收好,重新把碗底盖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默听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林默迅速关掉台灯,把破碗和笔记收进暗格,然后走到门口,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默愣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明明换了锁,钥匙只有他一把。
除非……
门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扫过修复室。
"人不在?"一个声音说。
"刚才不是还在吗?"
"搜!"
三个人开始翻箱倒柜,动作很快,但很专业,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林默站在门后,屏住呼吸,手里握着折叠刀。
他数着脚步声——三个,一个在工作台,一个在柜子,一个在卧室。
工作台上那个人,翻到了破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碗在这儿,但好像被擦过了。"
"擦了就擦了,反正上面也没字了。"
"那笔记呢?"
"没找到。"
"再搜!沈清澜说那小子肯定把东西藏起来了!"
林默的眼神一冷。
沈清澜?
他们怎么知道沈清澜?
就在这时,卧室那个人忽然说:"地板下面有东西。"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找到了暗格。
"打开看看。"
"咔哒"一声,暗格被打开。
林默握紧了刀。
他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手里的折叠刀划出一道寒光。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林默用刀背砸在后颈,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转过身,看见林默,都愣了一下。
"是他!"
"上!"
两个人扑上来,林默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用刀背砸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撬棍掉了。
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他,林默肘击他的肋骨,那人吃痛,松开了手。
林默转身,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
三秒钟,三个人都倒了。
林默喘着气,看着地上呻吟的三个人,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
灯光下,三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戴着口罩。
林默撕开第一个人的口罩——
是昨天在博物馆门口见过的男人。
第二个人,是之前在巷口抽烟的灰衣男。
第三个人,林默认得——是赵金贵的手下,昨天在地摊上见过。
"谁派你们来的?"林默问。
三个人都不说话。
林默拿起桌上的茶杯,砸在第一个人的脚边,瓷片飞溅。
"说!"
那人咬着牙:"你……你死定了。"
"死定了的是你们。"林默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三个人脸色变了。
"你们老大顾廷川,已经出卖你们了。"林默说,"他让你们来抢东西,等警察来了,你们就是主犯,他会在背后撇清关系。"
"你胡说!"
"信不信随你们。"林默拿出手机,假装拨号,"110吗?我是默斋的林默,有人入室抢劫,我已经控制住他们了,地址是……"
"别打!"第三个人喊出声,"是……是顾总让我们来的!"
林默挂了电话,看着他们:"顾廷川让你们抢什么?"
"碗……还有笔记。"
"笔记在哪?"
"我们没找到。"
"那你们怎么交差?"
三个人不说话了。
林默走到第一个人面前,蹲下来:"告诉我,顾廷川为什么要抢这些东西?"
那人咬着牙,不说。
林默拿起桌上的小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不说?那我就把你交给警察,你进去蹲十年,出来之后,顾廷川会不会放过你,你自己想。"
那人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他说,"顾总只说,那本笔记里有他的把柄,必须拿到手。"
"什么把柄?"
"我……我真的不知道。"
林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滚吧。"
三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滚。"林默说,"回去告诉顾廷川,东西在我这儿,他想要,就自己来拿。"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爬起来,狼狈地跑了。
林默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暗格,拿出祖父的笔记和那张纸条。
"玉琮在饶阳店。"
他看着这行字,眼神坚定。
"爷爷,我来了。"
他把笔记和纸条收好,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老师,是我。"
"怎么了?"沈清澜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刚才有人闯进我家了。"
"什么?!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跑了。"林默说,"但我知道玉琮在哪了。"
"在哪?"
"饶阳店。"林默说,"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等等,"沈清澜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
"必须去。"沈清澜打断他,"顾廷川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好。"
"明天早上八点,博物馆门口见。"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下,默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明天去饶阳店,可能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沈清澜,有赵叔,有祖父留下的线索。
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视眼微微发热。
还有这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林默关上窗,拉上窗帘。
明天,他要回饶阳店,去揭开祖父留下的最后一个谜团。
玉琮到底在哪?
顾廷川到底在怕什么?
二十年前那场火,到底烧掉了什么?
所有的答案,都在饶阳店等着他。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雨夜的画面——
火场里,祖父把破碗交给那个年轻男人,然后转身冲进火海。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林默忽然发现,那张脸,和赵叔有几分相似。
他猛地睁开眼睛。
赵叔……
难道当年那个接过碗的人,就是赵叔?
林默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祖父的笔记、照片、还有那只破碗。
他把破碗用软布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然后,他坐在桌前,等天亮。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林默背起包,走出默斋。
巷口,沈清澜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她看见林默走出来,按了按喇叭。
林默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去。
"去饶阳店。"他说。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巷子,朝着衡水故城县的方向开去。
林默看着窗外,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一次,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大片的农田。
十一月的华北平原,田里的玉米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澜开车很稳,但一直沉默着。
林默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写着"玉琮在饶阳店"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沈老师。"林默忽然开口,"你和赵叔,是怎么知道我爷爷把东西留给他的?"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我父亲留下的线索。"
"你父亲?"
"嗯。"沈清澜说,"我父亲当年是博物馆的副馆长,也是你祖父最好的朋友。你祖父出事之后,我父亲被调离了博物馆,去了地方文物局,一直郁郁不得志,直到去世。"
林默没说话。
"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沈清澜的声音很轻,"他说,林怀远不是监守自盗,他是被人陷害的。还说,当年他出事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赵叔,让他等他孙子长大。"
"所以你就去找了赵叔?"
"对。"沈清澜说,"我找了他十年,直到去年才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他。他开了间修表店,隐姓埋名,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林默看着窗外,忽然问:"你父亲叫什么?"
"沈明远。"
林默愣了一下。
"沈明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名字。"
"提过什么?"
"说'明远忠厚,可托大事'。"林默说。
沈清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方向盘。
"他……他真这么写的?"
"嗯。"
沈清澜没说话,但林默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时分,到了故城县饶阳店镇。
饶阳店是个很普通的小镇,街道不宽,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和二层小楼,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白菜。
林默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祖父的老房子就在镇东头,一座带院子的青砖房。但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老房子就烧毁了,后来家里把宅基地卖了,现在盖了一栋新的民房。
"先去我爷爷当年的老宅看看。"林默说。
沈清澜把车停在镇东头的一条小巷口。
林默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行。走到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新房子,红砖墙,铝合金窗户,和周围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就是当年祖父老宅的位置。
"有人吗?"林默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大妈,我想问一下,这房子以前是不是姓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是林家的人?"
"我……我是林怀远的孙子。"
老太太的眼睛睁大了:"你是小默?"
林默愣住了:"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老太太激动地说,"你小时候经常跟着你爷爷来镇上,我还抱过你呢!我是你爷爷的邻居,你叫我王奶奶就行。"
林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王奶奶……"
"快进来快进来!"王奶奶把林默让进屋,"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沈清澜也跟着进了屋。
王奶奶给他们倒了水,拉着林默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爷爷当年是个好人啊,手艺又好,镇上谁家有个碗碗罐罐的,都找他修。谁能想到……唉。"
"王奶奶,"林默问,"我爷爷当年出事之后,这房子是怎么卖的?"
"不是你家里卖的。"王奶奶说,"你爷爷出事之后,你奶奶带着你搬走了,这房子空了好几年,后来村里说要统一规划,就把宅基地收了,重新盖了房子,卖给外地人了。"
"那……我爷爷当年在老宅里,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王奶奶想了想:"藏东西?我不太清楚。但你爷爷有个习惯,喜欢在院子里种菜,他种菜的地方,好像挖过一个地窖。"
"地窖?"
"对,就在院子东南角,种白菜的地方。"王奶奶说,"你爷爷说,挖个地窖冬天存白菜,还能藏点东西。"
林默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
"王奶奶,那个地窖还在吗?"
"应该在吧。"王奶奶说,"后来盖房子的时候,我没看见填地窖。你们要是想看,可以去院子里看看,现在住这家的年轻人,今天去县城了,门没锁,我带你们进去。"
王奶奶带着他们来到院子东南角。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地上铺着水泥,但东南角有一块地方,水泥是后来补的,颜色和新水泥不一样。
"就是这儿。"王奶奶指着那块水泥地说,"地窖口就在这下面。"
林默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水泥地。
声音是实的,没有空洞。
他拿起院子里的一把铁锹,开始撬水泥。
水泥很硬,撬了半天,只撬开一个小口子。
沈清澜走过来,接过铁锹,和他一起撬。
两个人干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撬开了一块水泥板,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霉味从洞口飘出来。
林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
地窖不深,大概两米,里面很暗,堆着一些烂菜叶和碎砖头。
"我下去看看。"林默说。
"小心点。"沈清澜说。
林默顺着梯子爬下去,地窖里很潮,地上积了一层水。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除了一些破烂,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走到地窖的角落,用手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实心的。
又敲了敲另一面墙。
"咚、咚、空"——
林默的心跳猛地一缩。
这面墙是空的!
他用手扒开墙角的烂菜叶,露出里面的砖头。砖头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推,一块砖被推了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林默伸手进去,把油布包拿出来。
油布包很沉,用绳子捆得很紧。
"林默!你找到什么了?"上面传来沈清澜的声音。
"找到了!"林默喊。
他爬出地窖,把油布包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打开油布。
油布里,裹着一个木盒。
木盒和之前赵叔给的那个很像,也是旧的,边角磨损,但上面没有刻梅花,而是刻着一只玉琮的图案。
林默打开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只玉琮。
玉琮呈青绿色,高约十厘米,方体圆柱形,外方内圆,表面刻着精细的兽面纹,光泽温润,一看就是真品。
林默拿起玉琮,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
灵视眼微微一热。
一片模糊的画面闪过——祖父坐在修复室里,手里拿着这只玉琮,小心翼翼地用细笔描绘纹路,眼神专注而温柔。
画面转瞬即逝。
林默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玉琮,心里百感交集。
"这就是……那只失踪的玉琮?"沈清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林默说,"我爷爷把它藏在这里了。"
"那……那只赝品呢?"
"赝品在我爷爷家里被搜出来,他背了黑锅。"林默说,"真正的玉琮,一直藏在这里。"
王奶奶看着玉琮,惊叹道:"哎呀,这就是你爷爷当年修的那个宝贝?真好看!"
林默把玉琮放回木盒,用油布包好。
"王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王奶奶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他的东西,能回到你手里,是好事。"
林默把木盒放进背包,然后和王奶奶道别,和沈清澜走出巷子。
回到车上,沈清澜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把玉琮交给国家。"林默说,"我爷爷当年就是为了保护它,才背了黑锅。现在东西找到了,应该物归原主。"
"但顾廷川不会让我们这么做的。"沈清澜说,"他当年就是为了这只玉琮,才陷害你爷爷。现在玉琮找到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林默说,"我已经报警了,把当年的真相告诉警察,顾廷川逃不掉的。"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和你爷爷,真是一样倔。"
林默也笑了。
车子驶出饶阳店镇,上了高速,往市区方向开去。
但开了不到半小时,林默忽然发现,后面有一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他们。
"沈老师,后面有车跟着我们。"林默说。
沈清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顾廷川的车。"
"加速。"林默说。
沈清澜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加速。
后面的黑色轿车也跟了上来,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想干什么?"沈清澜问。
"抢玉琮。"林默说。
前面的路口,红灯亮了。
沈清澜正准备刹车,忽然看见路口横着一辆大货车,挡住了去路。
"不好!"沈清澜猛踩刹车。
车子在距离大货车几米的地方停住。
后面的黑色轿车也停住了,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手里拿着棍棒,朝着他们的车走过来。
"下车!"领头的人喊,"把东西交出来!"
林默看着越来越近的四个人,握紧了手里的背包。
"沈老师,你开车冲出去。"林默说,"我带着玉琮走。"
"不行!"沈清澜说,"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林默说,"你带着玉琮去博物馆,找馆长,把东西交给他。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林默!"
"快!"林默把背包塞给沈清澜,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四个人看见林默下车,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棍棒冲上来。
林默侧身躲开第一根棍棒,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另外三个人围上来,林默左躲右闪,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车里,沈清澜看着林默被三个人围住,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车子撞开挡路的大货车,冲了出去。
林默看见沈清澜的车开走了,松了口气,然后转身对付剩下的三个人。
他虽然会点功夫,但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就被棍棒打中了胳膊和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退,反而越战越勇。
他知道,只要沈清澜带着玉琮走了,他就赢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四个人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跑了。
林默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然后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警车停在他面前,下来两个警察。
"是你报的警?"
"是。"林默说,"有人抢劫。"
"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好。"
林默上了警车,心里惦记着沈清澜。
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到博物馆。
玉琮,有没有交到馆长手里。
还有顾廷川——这一次,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警车朝着派出所开去,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胳膊上的伤口很疼,但他的心里,却觉得很踏实。
因为他找到了玉琮。
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林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已经是傍晚了。
警察告诉他,那四个人是顾廷川手下的打手,已经被列为重点嫌疑人,但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和二十年前的文物盗窃案有关。
"林先生,你确定那只玉琮是当年博物馆丢失的那只?"负责笔录的警察问。
"确定。"林默说,"我爷爷当年修复过它,上面有他留下的修复痕迹,只要做鉴定就能确认。"
"好,我们会尽快联系博物馆。"
林默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他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沈清澜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
"林默!你在哪?"沈清澜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在派出所,刚做完笔录。"林默说,"你到博物馆了吗?"
"到了,玉琮已经交给馆长了。"沈清澜说,"但是……馆长说,顾廷川已经知道玉琮找到了,他现在就在博物馆,要见你。"
林默的眼神一冷:"他在哪?"
"馆长办公室。"
"我马上到。"
林默打了辆车,直奔博物馆。
到了博物馆,沈清澜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她看见林默胳膊上的伤,眉头皱了起来:"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林默说,"顾廷川在哪?"
"三楼馆长办公室。"沈清澜说,"馆长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让你一个人上去。"
林默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楼梯。
沈清澜跟在他身后:"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林默说,"他既然指名要见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在下面等我。"
"但是——"
"听话。"林默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坚定。
沈清澜咬了咬嘴唇,停下了脚步。
林默一个人走上三楼,来到馆长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默推开门。
办公室里,除了馆长,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
他就是顾廷川。
"林默,你来了。"顾廷川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顾总。"林默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馆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凝重,但没有说话。
"听说你找到了玉琮。"顾廷川说,"恭喜。"
"同喜。"林默说,"毕竟这只玉琮,你惦记了二十年。"
顾廷川笑了笑:"林怀远的孙子,果然和他爷爷一样嘴硬。"
"别提我爷爷。"林默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当年陷害他,逼死他,现在还有脸提他的名字?"
"陷害?"顾廷川笑了,"林默,你太天真了。你爷爷当年监守自盗,证据确凿,是我顾廷川放过了他吗?是法律判的。"
"证据?"林默冷笑,"那只赝品就是证据?你亲手做的赝品,栽赃给我爷爷,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顾廷川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赝品?"
"我爷爷的笔记里有记录。"林默说,"他修复玉琮的时候,发现了玉琮被人动过手脚,还拍下了照片。照片里,那个人就是你。"
顾廷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照片在哪?"
"在我手里。"林默说,"还有你当年和我爷爷的对话录音,也在我手里。"
顾廷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林默,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你爷爷出事的时候,你才几岁?你能有什么证据?"
"你可以不信。"林默说,"但警察会信。"
"警察?"顾廷川不屑地说,"你觉得警察会为了二十年前的旧案,动我这个市政协委员?"
"二十年前是旧案,但今天你派人抢劫,就是新案。"林默说,"那四个人已经被抓了,他们会把你供出来。"
"他们会吗?"顾廷川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威胁,"林默,我劝你识相点。玉琮已经交给博物馆了,你什么都得不到。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交出你所谓的证据,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不要钱。"林默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伏法。"林默说,"为我爷爷,也为你当年害过的所有人。"
顾廷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默,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是你。"林默站起身,"顾廷川,你等着坐牢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顾廷川的声音:"林默,你就不想知道,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吗?"
林默停住脚步,转过身。
"你什么意思?"
顾廷川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微笑:"你以为那场火,是我派人放的?"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顾廷川说,"放火的人,你认识。"
林默的心猛地一缩:"谁?"
"赵德海。"顾廷川说,"也就是你口中的赵叔。"
林默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赵叔是我爷爷的朋友,他怎么可能放火烧我爷爷?"
"朋友?"顾廷川笑了,"林默,你太单纯了。赵德海当年是我的人,他接近你爷爷,就是为了监视他。那场火,是我让他放的,目的是烧掉你爷爷修复玉琮的证据,顺便除掉他。"
"你胡说!"林默喊。
"我是不是胡说,你问问赵德海就知道了。"顾廷川说,"他现在就在楼下,要不要我把他叫上来,当面对质?"
林默的手在发抖。
他不敢相信,赵叔会是那样的人。
"你……你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顾廷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赵德海带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林默,等赵德海上来了,你就知道,谁才是你的朋友,谁才是你的敌人。"
林默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叔……放火……
不可能。
赵叔明明把祖父留下的碗交给了他,还告诉他去找沈清澜,他怎么可能是顾廷川的人?
除非……
林默忽然想起,在饶阳店的地窖里,他找到玉琮的时候,灵视眼闪过的画面——祖父坐在修复室里,手里拿着玉琮,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赵叔很像。
难道……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正是赵叔。
赵叔看见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赵叔。"林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的是真的吗?"
赵叔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是。"
林默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赵叔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里满是痛苦,"因为我女儿在他手里。"
林默愣住了。
"我女儿……当年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赵叔的声音哽咽了,"顾廷川说,只要我帮他监视你爷爷,他就出钱给我女儿治病。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他。"
"那放火呢?"林默问,"你为什么要放火烧我爷爷?"
"我……我没有想烧死他。"赵叔说,"顾廷川让我放火,烧掉你爷爷的修复记录,我……我控制火势的时候,没想到火会那么大,烧到了你爷爷的卧室……"
赵叔捂着脸,痛哭起来。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赵叔,看着顾廷川,看着馆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躲着我,是因为愧疚?"林默问。
"是。"赵叔说,"我害死了你爷爷,没脸见你。但顾廷川一直威胁我,说如果我把真相说出去,他就会杀了我女儿。我只能躲着,直到沈老师找到我,告诉我你长大了,需要帮助……"
"所以你才把碗交给我?"
"是。"赵叔说,"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我不能再让他失望。"
林默看着赵叔,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几个警察冲进来,为首的是之前在派出所做笔录的那个警察。
"顾廷川,你涉嫌二十年前文物盗窃案、故意杀人案,还有今天的抢劫案,我们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警察拿出逮捕证,"赵德海,你涉嫌故意杀人案,也跟我们走一趟。"
顾廷川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赵叔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林默,眼神里满是愧疚。
"林默,对不起。"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沈清澜在楼梯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赶紧跑过来:"怎么了?警察怎么来了?"
"顾廷川被抓了。"林默说,"赵叔……也被抓了。"
沈清澜愣住了:"赵叔?"
林默把赵叔的事情告诉她,沈清澜沉默了很久。
"他……他也有苦衷。"沈清澜说。
"我知道。"林默说,"但他毕竟害了我爷爷。"
两人走出博物馆,夜风很冷,吹在林默的伤口上,疼得他皱起眉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澜问。
"玉琮已经物归原主,我爷爷的冤屈也该洗清了。"林默说,"我想把默斋重新开起来,继续做文物修复。"
"我帮你。"沈清澜说。
林默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啊。"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又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心里却觉得很平静。
真相大白了。
祖父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繁星点点。
"爷爷,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说,"我做到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一丝希望。
林默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有沈清澜,有默斋,还有祖父留给他的手艺和精神。
还有……那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他握紧沈清澜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夜色中,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走向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