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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6:31

林小满把入职材料摊在HR递来的透明文件袋上,指尖有点潮。人事部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听见里面打印机还在吐纸,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七楼,B区,往右走到头。”HR的指甲在消防示意图上点了点,没抬头。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一条又一条铺着灰蓝色地毯的走廊。每个工位上都站着或坐着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代码让她想起毕业答辩那天投影仪上的致谢页——滚得飞快,什么都看不清。

B区确实在走廊尽头。她的工位夹在打印机和一面贴满便签的隔断之间,桌面上放着前任留下的半瓶酒精喷雾和一只断了腿的耳机。椅子还没坐热,隔壁厕所的烘手机轰鸣起来,震得桌角那枚螺丝钉微微发颤。

组长周明远从显示器后探出半个脑袋,扔过来一句:“小林是吧,我先拉你进群。”

手机屏幕上瞬间跳出三个邀请。第一个群叫“7F内容运营攻坚组”,第二个叫“大促临时作战室”,第三个叫“午饭拼单(禁广告)”。她点了通过,前两个群立刻弹出九十九条加的消息,第三个群安静得像午休时间的自习室。

“工位暂时安排在这儿,”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行政说下个月调。”

下个月。林小满看了一眼隔断上那排泛黄的便签——最上面一张写着“撑住”,日期是两年前。

第一天的工作是读文档。权限申请流程、内容审核标准、后台操作手册,加起来三百多页,她读到第四十七页时,烘手机又响了一次。

晚上八点,组里人陆续走了。周明远路过她工位时说了句“早点回”,语气像在念系统自动回复。林小满点点头,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流程图画标注。九点半,整层楼只剩她工位这一排灯还亮着。

十点出头,厕所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保洁在收垃圾。她没在意,直到隔间里飘出一段旋律。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一个女人的嗓音,沙哑但稳,哼的是她小时候在姥姥家听过的调子——“月亮粑粑,照着你家,你家没米,莫怪月亮”。歌词含含糊糊,最后一句拐了个弯,变成她没听过的版本。

林小满的手停在键盘上。她小时候在皖南姥姥家待过三个暑假,那首童谣姥姥也唱,但词不一样。姥姥唱的是“月亮粑粑,照着你家,你家有米,分我一把”。

隔间门开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晚?”

“赶个文档。”林小满站起来,犹豫了半秒,“阿姨,您刚才唱的那个……”

“吵着你了?”阿姨把拖把靠墙立好,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看没人了才哼两句,干活不觉得累。”

“不是,我姥姥也唱这个。但词不太一样。”

阿姨眼睛亮了一下:“你老家哪儿的?”

“宣城。”

“那不远。”阿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泾县的,隔一座山。你姥姥唱的肯定是下河调,我这是山上头的版本,词换了好几个。”

林小满想问更多,但阿姨已经拎起拖把桶往隔壁楼层走了。拖把轮子碾过地毯,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她坐回工位,文档上的字忽然变得陌生。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第一天怎么样?大公司还习惯吗?”

她打了“挺好的”三个字,删掉,又打“工位有点吵”,删掉。最后发了个笑脸表情。

十一点,她关电脑时发现隔断上那张“撑住”的便签翘起一个角,底下还压着半张。她轻轻掀开,露出另一行字,笔迹不同,写着:“隔壁厕所冲水声太大,建议戴降噪耳机。”后面跟了个手画的箭头,指向打印机方向。

她低头看了看打印机旁边,真有一副落灰的头戴式耳机,耳罩上贴着张快褪色的标签——“公用,别拿走,周明远”。

林小满笑出了声。整层楼空荡荡的,这笑声显得有点突兀,但她没忍住。

收拾东西准备走时,她注意到保洁阿姨的拖把桶搁在消防通道门口,桶沿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旁边地上掉了一张折叠的超市小票。她捡起来看了眼,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三楼女厕洗手液空了,再领。”“陈。”

她把小票夹进工位隔断的便签堆里,关了灯。走廊尽头,烘手机又响了一下,有人还在那层楼。

1

林小满的工位电脑开机要四分半钟。她第一天就摸清了这台机器的脾气:按下电源键后得先去接杯水,回来再输密码,等它慢悠悠转完圈,刚好够她看完昨晚群里攒下的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周一晨会散场时,组长把一摞权限申请表拍在她桌上。

“小满,你暂时跟数据组对接,先把三季度的用户行为日志清一遍。”组长走开半步又补了句,“不急,这活儿就是细,别出错就行。”

林小满翻开需求文档,所谓“清一遍”,是让她从八十万行原始日志里剔掉测试账号、内部IP和机器人流量。没有工具、没有脚本,手动筛。隔壁工位的实习生瞥了一眼她屏幕上的Excel滚动条,默默往自己工位挪了半米。

第一天她筛到晚上九点,眼睛花到把“user_agent”看成“user_agent007”。第二天学聪明了,把浏览器缩放到75%,拿色块区分异常类型——凡是同一IP段在一分钟内连续出现五次以上登录记录的,她标黄;凌晨两点到五点集中活跃的疑似爬虫,标灰。标着标着,她发现一个规律:某几个IP段每隔七天准时冒头一次,每次持续四十分钟,行为路径高度雷同,像列准点火车。

她顺手在表尾备注栏敲了行字:“IP段192.168.44.* 连续七周周三凌晨两点出现,疑似定时任务误判为普通用户,建议复核。”

敲完就忘了。那行备注夹在几千行数据里,字号小得像蚂蚁排队。

周四HR在茶水间堵住她填转正评估表,她勾完“岗位适应程度”那一栏的“尚可”,盯着“未来三个月职业规划”发了五分钟呆,最后写了句“尽快熟悉业务”。HR收表时眼皮都没抬。

周五下午两点复盘会,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缩在长桌最远端。投影仪上是数据组出的周报,PPT第三页标题加粗标红:“异常流量识别准确率环比下降1.2%。”组长敲了敲桌面。

“小满,你清的那批日志,备注里写的那个IP段,你展开说说。”

会议室十二双眼睛同时转过来。她脑子空了半拍——那行备注她只写了三十来个字,哪来的“展开”?

“就是……周三凌晨规律出现的那个段,我标了七周的记录,行为特征一致,看着像正规定时任务被误杀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复核一下可能能追回那1.2%。”

组长没接话,直接翻到周报附录,把她的备注截图放了满屏。黄底黑字,蚂蚁字被拉成拳头大,锯齿都出来了。

“数据组昨晚按这个线索跑了复核,”组长往椅背上一靠,“准确率补回来0.8。剩0.4是另一个SDK埋点版本问题,下周处理。”

散会后同组的老员工拍她肩膀:“运气不错啊小林,瞎猫碰着死耗子。”语气不咸不淡,手劲儿倒是不小。

林小满坐回工位,发现那副“公用别拿走”的降噪耳机不知被谁挂到了她椅背上。头梁夹了张便利贴,上面一行小字:“备注写得挺好,下次直接发数据组群。”

落款是个“周”字。她翻了翻公司通讯录,全名周明远,职位写着“资深体验工程师”,头像是一团糊得过曝的风景照。

她打开数据组群聊记录往上翻。果然,周四下午有人把她那份表格转发进了群,附言只有一个字:“阅。”没人回复,没人点赞。但周五的复核流程是从这轮转发开始的。

林小满把便签揭下来,贴到显示器边框上。想了想,又从抽屉摸出那副降噪耳机戴上——隔了几个工位,厕所烘手机的轰鸣立刻闷成远方闷雷。

她重新打开那八十万行日志,这次把滚动条拉到最顶,从头筛第二遍。这回她多开了一列:复筛备注。

2

林小满七点二十分刷卡进楼时,保洁间的灯已经亮了。

她摸到消防通道那扇常闭防火门后面,把手里塑料袋搁在第三级台阶上。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一杯小米粥,粥杯外面套了双层橡皮筋——她试过,单层的不行,阿姨拎着拖把桶爬楼时晃两下就洒。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拖把杆先探出拐角,然后才是陈阿姨那张被口罩勒出红印的脸。

“又带了?”陈阿姨把拖把靠墙立好,摘掉一只手套,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才去解橡皮筋。她解得很慢,像拆什么贵重包装。

“今天肉馅的,昨天那家酸菜卖完了。”

“肉的好。我昨晚还跟你叔说,城里包子褶子捏得细,可馅没咱家后山养的猪肉香。”

这是她们在消防通道里吃早饭的第四天。楼梯间没有窗,唯一的声源是头顶应急灯里电流的嗡鸣。陈阿姨坐在第五级台阶上,粥杯搁在膝盖窝里,咬一口包子,腮帮子鼓囊囊地嚼。

林小满坐在她旁边,后背靠着冰凉的铁扶手,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上还挂着昨晚没填完的异常值分类表。

“阿姨,您老家具体哪儿的?”

“驻马店,平舆县,再往下就是村里了,说了你也不知道。”陈阿姨拿筷子头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村口有棵大槐树,比咱们这栋楼年纪都大。小时候我娘在树下纳鞋底,我就爬树杈上唱童谣——就是那天晚上你听见那个。”

“您那天唱的是‘月亮走我也走’?”

“后头还有呢,‘我给月亮提笆斗,笆斗破,换牛角,牛角尖,换马鞭……’”陈阿姨哼了四句,自己先笑了,“后面忘了,我娘也没教全。村里现在没几个人会唱了。”

林小满往嘴里塞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问:“您家老人还在村里?”

“我爹八十三,我婆婆八十六,都在。我男人在县城工地扎钢筋,一个月回村一趟。我出来干保洁,也是想多攒两个。”

“那他们平时怎么联系您?”

陈阿姨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纸巾擦擦手指,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用透明胶带贴了两层,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卷边。

“就这个,我爹的。上回我回去,他让我教他发语音,我教了一下午,他学会了。可第二天又不会了,因为那个绿框框跑到上面去了——”

“是微信界面自动更新了。”

“对,就你说的那个。他找不到地方,以为手机坏了,走了四里地去镇上修。人家说没坏,他还不信,蹲在人家店门口不肯走。”

林小满把手机接过来看。微信图标上的小红点密密麻麻叠了九十九加,点进去全是各种资讯推送。老爷子不知道怎么关,每点开一个文章就弹一个下载提示,桌面堆了二十几个花花绿绿的图标,一半是“清理大师”,另一半是“极速清理”。

“他不敢乱按,怕扣钱。我婆婆更不敢,视频电话响了就找我邻居帮忙接,她以为不接会扣话费。”

林小满点开“设置”,光是“存储空间”那一栏就占了四个屏幕。她一边清理一边问:“阿姨,我们部门最近在做一个用户调研,就是研究像您爹这样的老人用手机到底卡在哪儿。您说的这些——能再详细讲讲吗?”

陈阿姨愣了一下,手里的粥杯转了半圈。

“你们大公司还管这个?”

“管。但坐办公室的人想出来的问题,跟村里老人真正碰上的,常常对不上。”

陈阿姨把拖把杆横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讲一个。上个月村里通知打疫苗,要在手机上预约。我爹拿着手机满村找人帮他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最后是隔壁一个上初中的娃给约的。约完他拿回家,屏幕上的字他不认识——那个娃给他填的预约人,名字写错了两个字。到了卫生院人家不让进,说跟身份证对不上。我爹当场就急了,说‘我又不识字,我咋知道它咋写我名’。”

陈阿姨顿了顿。

“后来是卫生院一个护士拿自己手机帮他重新弄的。回来我爹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八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睁眼瞎。’”

林小满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打完一个字抬头:“阿姨,还有吗?比如交医保、查养老金这种?”

“多得很。交新农合也是手机上弄,他每年都把钱给隔壁娃,让娃帮他交。有一回娃开学走了,他忘了提前给,拖了半个月才交上,还多跑了镇上一趟。”陈阿姨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对了,我婆婆有个习惯——每个月领养老金那天,都要去镇上的银行门口站着,等人家开门进去问一句钱到了没。柜员跟她说手机上能查,她说‘那纸票票呢?钱不给我纸票票,我咋知道真假’。”

林小满停住打字的手。

“我们后台数据里,六十岁以上用户查余额那个按钮的点击率特别高,但停留时间极短。原来他们不是在‘查’,是在找那张‘纸票票’。”

陈阿姨听不懂她说什么点击率停留时间,但她看林小满眼睛亮了一下。

“你写这些,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陈阿姨站起来,把塑料袋叠成小方块塞进兜里,拖把杆往肩上一扛。“那我回头再想想,下回给你说。我婆婆和她们那帮老太太天天在老槐树下唠,一人一个难题,够你写半年的。”

她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对了,我姓陈,陈秀兰。你以后别‘阿姨阿姨’地叫,叫陈姐。我今年五十三,没那么老。”

林小满笑了。“陈姐。”

“哎。”陈秀兰拖把往地上一杵,蹭蹭蹭下楼去了。脚步声和拖把桶的塑料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动静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下一层的转角。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备忘录里记下的十几条备注。她打开公司内部文档,把这几天早饭时间聊出来的东西单独建了一页,标题写了又删,最后落了一行字:“来自消防通道的用户访谈——陈秀兰口述。”

她锁屏前瞥见时间,八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开晨会,她得赶紧把昨晚的数据跑完。站起来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在台阶上蜷了快四十分钟,屁股被铁棱硌出两道印子。

回到工位,她打开那页新文档,把陈秀兰说的第一条原话复制到表格备注栏里——“我活了八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睁眼瞎。”光标在那行字末尾闪了六下。

3

林小满把那份文档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三次纸。她蹲在机器旁边抠出皱巴巴的A4纸,捋平了折角,用订书机在左上角斜着钉了一下。

周会九点半开始,她八点五十五就把材料搁在了产品经理张驰的键盘旁边。A4纸右上角贴了一枚黄色便签,写着“用户调研补充材料,供参考——林小满”。

张驰进门时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见了那沓纸。他翻到第二页就停了,手指头在“陈秀兰,女,六十七岁,河南周口人,现从事保洁工作”那行字上敲了两下。

“样本量多大?”

“目前深度访谈了一人,但——”

“一人。”张驰把纸放回桌上,没摔,也没拍,就是轻轻一搁,“小满,咱们做的是月活千万级的产品,不是你大学的社会实践报告。”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低头看屏幕或转笔。林小满后背贴着椅背,能感觉到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正对着后脖子吹。

“这个案例揭示的问题有一定普遍性,”她尽量让声音稳,“农村老年用户面对数字界面的无助感,是可以通过更系统的问卷去验证的——”

“那就等验证完再拿来。”张驰点开投影,“下一项,Q3留存率拆解。”

散会后林小满把那沓纸从张驰键盘旁边收回来,订书钉歪了,纸页散开,第二页背面印着上一版废弃的打车报销单。她坐回工位,把材料塞进抽屉最上面那层,没关严,露出一条黄边。

晚上九点四十,整层楼只剩三盏灯亮着。林小满把调研文档里陈秀兰的案例拆成了十二个标签,逐个往用户画像模板里填。填到“使用场景”那一栏时卡住了——模板要求填写“典型移动端操作路径”,但陈秀兰根本走不完三步以上的路径。

她删了重写,写了又删,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分钟。最后她把那一栏留空,在批注里打了一行字:“该用户群体存在路径中断现象,建议单独建组。”

背后传来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周明从隔壁工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听可乐。他头发乱得像刚趴桌上睡过一觉,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你那个批注,”他声音有点沙,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留空的理由写详细点,不然评审会默认你漏填。”

林小满愣了一下。周明来公司七年,坐在她左边隔一个工位,两人从来没超过五句话的交流。他每天九点四十准时戴降噪耳机,下午三点去楼梯间抽一根烟,回来接着敲代码,存在感低得像背景板。

“张驰说样本量不够,提了也白提。”

“样本量不够,”周明重复了一遍,拉开可乐拉环,气泡往上蹿了一截,“那你就交一份样本量够的。”

他把可乐放在她桌角,转身拖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了。林小满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低头继续改批注。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明的声音又从隔板那边飘过来:

“你找保洁阿姨聊的那些,有没有做过结构化整理?”

“就备忘录里记了几条。”

“发我看看。”

林小满翻出那页文档的链接,犹豫了一秒,点了共享。屏幕上跳出一行“周明已打开文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那边没动静了。

五分钟后周明发来一条消息,附件是一份表格,标题写着“异常用户行为记录表——长期观测汇总”。林小满点开,里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十多条记录,每一条都标了日期、渠道来源、用户原话摘要。最早一条是去年三月的。

“这是什么?”

“过去一年半我在客服系统里扒的类似案例,”周明摘下一边耳机,“你那个陈阿姨,不是孤例。我把关键词设成‘不会用’‘看不懂’‘找不到’,筛出来的工单我挨个看了,有一部分是老年人子女代写。”

林小满滚动鼠标往下翻了十几页。有一条写着:“我妈七十三了,每次视频电话响了她就举着手机满屋子跑,说找不到那个绿色的东西在哪。”还有一条:“教了二十遍怎么扫码坐公交,第二天照旧给我打电话问上车要按哪个键。”

“这些工单为什么不走产品改进流程?”

“因为客服归类归到‘用户操作不当’里了,每个月自动归档清理。”周明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易拉罐扔进脚边垃圾桶,“你要写报告,拿这个当附录。七十多个案例覆盖了六个省,够不够堵张驰的嘴我不敢保证,但至少不是‘一’。”

林小满把那份表格跟她自己的十二个标签做了交叉比对,发现陈秀兰提到的几个痛点——找不到返回键、分不清弹窗广告和正常按钮、看不懂更新提示——在周明的记录里高频复现了四五十次。

她重新打开用户画像模板,在“典型特征”一栏敲下一行字:“该群体存在跨应用的界面认知障碍,高比例依赖他人代办,自主操作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这行字后面,她把周明提供的七十三个案例编号全部列了上去。

十一点二十,张驰在企业微信上回复了她傍晚发的文档链接,只写了三个字:“明天聊。”

林小满关上电脑前瞥了一眼周明的工位。他还戴着耳机敲键盘,屏幕上是满屏的代码行。她犹豫了一下,把明天要交的方案草稿又打开,在致谢栏里敲了“感谢周明提供历史工单数据支持”,然后删了,改成“数据支持:客服系统历史工单交叉比对”。

她把草稿保存,关屏。站起身时发现周明桌角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适老化设计原则》,书脊上贴了图书馆的标签,借阅日期栏第一个戳是2019年。

楼梯间的灯还亮着。林小满下楼时听见陈秀兰在下一层哼歌,调子跟上次那首童谣不太一样。她没停步,裹紧外套推开一楼玻璃门走进夜风里,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明天怎么跟张驰解释“七十三个案例为什么比一个案例更有说服力”。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明天评审,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从客服系统挖的。”

4

评审的结果比林小满意料中平和。张驰翻了翻补充了七十三个案例的报告,只说了句“下版迭代再议”,就把文件归档了。她分辨不出这是敷衍还是默许,但至少没被当众打回来。周四下午,周明从工位隔板上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六楼东侧楼梯间,七点”,然后缩回去继续敲代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满到的时候,楼梯间已经坐了五个人。有人垫着打印废纸,有人直接坐在水泥台阶上,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把每个人的轮廓照得发青。周明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支白板笔,面前支了块从会议室顺出来的移动白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用户同理心小组·第14期”。

“这是林小满,数据组新来的。”周明用笔尖朝她的方向点了点,没再多介绍。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递过来半张A4纸,背面印着上个月的产品周报,正面用马克笔手写了几行字:本周主题——数字鸿沟中的非用户。林小满在纸角看见“议题发起人:周明”几个字,下面还画了颗绿豆大的小星星。

周明清了清嗓子:“今天请了位特殊的分享人。陈阿姨,咱们楼层的保洁,大家应该都见过。”

陈秀兰从楼梯转角走上来,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身上还穿着工装。她站在白板前愣了两秒,周明把白板笔递过去,她摆手没接,把布袋往台阶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陈秀兰把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健康码申领流程图”,“我就说说我们村的老张头。”

她说话带着皖北口音,咬字重,尾音往下沉。老张头七十三岁,儿子在杭州送快递,去年中秋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老张头学了三天,只会按亮屏幕和挂电话。村里通知打疫苗要出示健康码,他跑到镇卫生院,人家让他扫码,他把手机递过去说“你帮我按一下”。工作人员忙着维持排队秩序,指了指墙上贴的流程海报让他自己看。

“他不识字。”陈秀兰顿了顿,手指在流程图第三步“实名认证”上点了点,“海报上画了手机的图,他以为按图上的顺序戳屏幕就行,戳了半天戳出个广告,吓得把手机揣兜里了。”

后来老张头决定直接去县城找儿子。他怕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人,把充电器也塞进蛇皮袋,凌晨四点出发,沿着省道走。走到天黑在路边加油站问路,人家告诉他方向反了。第三天傍晚走到杭州郊区,脚上磨出四个水泡,儿子接到派出所电话赶来时,老张头坐在岗亭里捧着碗泡面,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他省着没敢用。

楼梯间里没人接话。圆框眼镜女生的笔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

“我讲这个不是怪谁。”陈秀兰把纸折好塞回布袋,“就是想说,有些东西你们觉得一秒钟的事,对有些人是一辈子没迈过去的坎。”

她说完拍了拍布袋,像拍掉手上的面粉。周明没做总结,只问了句:“陈阿姨,您自己在用手机时最烦哪个环节?”

“付款。”陈秀兰回答得很快,“每回点完‘确认支付’都要转圈圈,转得我心慌,生怕多扣钱。有一回转了一分多钟,我以为卡死了,把后台划掉,结果钱扣了东西没买上,找客服找了一个礼拜。”

林小满想起自己昨天写的需求文档里“支付流程优化”那节,写的全是转化率漏斗和用户流失节点,没一个字提到“心慌”。

散会时快八点半了。周明叫住林小满,递来一张便签纸,上面抄了陈秀兰说的五个具体场景,每个后面标了页码——对应她之前那份被驳回报告里的章节位置。

“陈阿姨讲的这些,你写进报告里,比七十三个工单截图好使。”周明把白板笔往兜里一揣,“但别写‘采访保洁员’,写‘用户访谈:皖北农村留守老人,年龄63-78岁,样本来源地推走访’。”

“可我根本没去地推。”

“我去了。”周明摸出手机亮了下相册,里面全是模糊的村道照片和手写的问卷,“去年跑了三个县。你要用这些素材,下周跟我去补两个访谈点,陈阿姨帮忙联系的。”

林小满盯着那张便签纸,老张头走三天路那段被周明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注意——非用户转化为用户的关键卡点不在功能层面,在安全感缺失。

她折好便签往兜里塞时,陈秀兰从楼下追上来说忘了件事。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

“上回你说爱吃甜的。”陈秀兰用袖子蹭了蹭塑料袋外面的水汽,“下周四我不当班,但周工说能调班。你们这个读书会,我能常来不?”

林小满看了眼周明,后者正背对着她们在白板上补写下次议题,头也没回地举了下手:“陈阿姨,您现在是常驻分享人了,有劳务费,一顿食堂晚饭。”

陈秀兰笑出了声,米糕往林小满手里一塞,转身下楼,工装口袋里那部屏幕裂了条缝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她儿子发来的语音,林小满听见外放里小孩喊奶奶,陈秀兰一边下台阶一边对着手机喊“听见啦听见啦”。

周明擦完白板转过身:“下周四之前,你把老张头的案例扩成完整人物卡片,我们组内先过一遍。另外——”他顿了顿,“张驰那边我去说,你暂时别跟他汇报这个小组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在群里问‘楼梯间六楼消防门为什么老有人进出’的时候,别把咱们供出去。”周明把移动白板往墙边一推,轮子卡在台阶缝里,发出吱呀一声,“我是说,等报告过硬了再摊牌。现在翻出来,又是一句‘样本不具代表性’。”

林小满把米糕揣进外套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下周四之前,她得把那份报告拆了重写,用周明跑出来的村道照片和陈秀兰讲的那些“转圈圈”和“不敢按”替换掉所有漏斗分析里的用户画像残影。

她走出消防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白板上周明新写的议题没擦干净,留着半行字:第15期——当用户说“我不会”时,他们在说什么?

下面用红笔另起一行,字迹潦草:陈阿姨说,说的其实是“没人教我”。

5

陈秀兰给的号码写在半张撕下来的挂历纸上,背面印着某年某月的宜忌,正面是一串用圆珠笔描了两遍的手机号。林小满拨过去,响了七声才有人接。对方是老人的孙媳妇,听完来意沉默了一阵,说:“你周末来嘛,爷爷这两天精神还可以。”

周六一早她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城郊,又按对方发的定位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巷子。孙媳妇在巷口等她,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糊。进门之前先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他耳朵背,你凑近点说。还有,别问他那天走了多久,问了要发火的。”

老人坐在客厅藤椅里,膝头搭一条起球的毛毯,手里攥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摁来摁去,屏幕却一直停在待机画面。孙媳妇喊了声“爷爷,有人来看你”,他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慢慢聚焦。林小满蹲到他跟前,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力气意外地大。

“陈秀兰叫你来的?”老人嗓门洪亮,像在跟整栋楼打招呼,“那个扫地的,以前跟我一个村的。她跟你说我走三天路?莫听她乱讲,我走了四天。”

林小满愣了一下。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孤零零的牙:“头一天走到镇上,人家说没有码进不了站。我掉头往回走,第二天走到邻村我外甥家借宿,第三天外甥骑摩托把我送到镇上,还是进不去。第四天我走回屋里,把手机甩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中间还插了一句“你喝水不”。孙媳妇在旁边叹气,说那天晚上发现爷爷没回来,全家急得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根本没带。

林小满问手机平时怎么用。老人从毛毯底下摸出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老款智能机,手指关节粗大,点屏幕像在摁计算器,每一下都要顿半秒。“这个绿的是微信,”他指着屏幕上的图标,“点进去,再点这个——”他划了一下没划动,又使劲划了一下,聊天界面弹出来,满屏语音条,全是六十秒满格的红点。他不会打字。

“那您出门买东西怎么付钱?”

“现金嘛。人家要扫码,我就给现金。有回在超市,收银的说找不开,后面排队的年轻人帮我付了,我给他现钱他不要,跑了。”老人说起这事撇了撇嘴,“我追不上。”

孙媳妇接过话:“后来我们给他弄了个收钱码牌,贴在冰箱上,他卖点自家种的菜。可人家扫了码付钱,他不知道看哪儿,老问‘到了没有’,一天要问八百遍。”老人不服气地反驳:“我晓得听响嘛。那个女的说‘微信到账十元’——我听得到。”

林小满注意到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纸,密密麻麻抄着操作步骤:“第一条,先按右边这个键。第二条,等屏幕亮。第三条……”字迹歪斜,蓝黑两种墨水混着用,有几处被透明胶带粘过。老人说是陈秀兰上回来看他时写的,写了两遍,一遍贴墙上,一遍压桌上。

“她教了我一下午。我记不住,她就说‘你当是记工分嘛,一步一步来’。”老人摩挲着纸上胶带边缘,“我现在会发语音了。你听——按住,说话,松手。”他对着手机吼了一句“大孙女,吃饭没有”,松开手指,绿色气泡弹出去,三十秒后对面回了一条同样中气十足的语音。

探访结束前,老人忽然拉住林小满的包带:“你是在那个大公司上班?你跟做手机的人讲一声,那个码,让它响得再大点声。我在厨房摘菜,堂屋里手机响,听不见。”

回程公交上她打开录音整理笔记,发现录进去最多的是老人的笑声——讲他走四天路时笑,讲追不上年轻人时也笑。她把报告重写了一遍,标题从“下沉市场老年用户支付障碍分析”改成“一个老人和一部手机的四天”,全文八千字,没有一张图表,全是对话和场景。周明看完只改了一处:把老人说的“没人教我”加粗标红,放在报告末尾。

周二上午,周明用匿名账号把报告发在内部论坛的“产品吐槽”版块。标题是《我们做的健康码,让一个老人走了四天路》。三小时后帖子被顶上首页,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产品经理留言“个案不能代表整体”,有人回怼“你倒是找个走四天路的年轻人出来”。HR部门下午发通知说周四下午办一场跨部门讨论会,欢迎相关同事旁听。

周三晚上,林小满在工位改另一份需求文档,企业微信弹出一条私聊。发消息的是个没见过的头像,备注是“用户体验部-孙恒”。内容只有一行:“报告写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每个用户都这么伺候,我们的迭代周期要拉长多少倍?明天会上聊。”

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发给周明,周明隔了五分钟回过来三个字:“意料中。”又补了一句:“明早九点,楼梯间碰头,先对一遍口径。别慌,你手里有录音。”

6

便利店的冷柜嗡嗡响着,林小满蹲在货架前挑饭团,指尖在“金枪鱼蛋黄酱”和“蒲烧鳗鱼”之间犹豫了十秒。最后她拿了两个,反正明天微波炉一转又是一顿。

收银台前有人喊她名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她抬头,看见一张晒得比大学时黑了三度的脸,马尾扎得比当年利索,冲锋衣左胸印着“数字乡村志愿行动”的褪色logo。赵乐。支教那年在贵州山坳里同住一间漏雨宿舍的赵乐。

“你胖了。”林小满脱口而出。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赵乐把一盒关东煮推过来,“坐会儿?我赶末班地铁,还有二十分钟。”

俩人坐在便利店落地窗前的高脚凳上,窗外是后厂村路凌晨的出租车尾灯。赵乐咬了一口萝卜,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毕业后去了家做农村数字扫盲的公益机构,驻点在甘肃定西,教留守老人用手机交水电费、挂号、跟外地儿女视频。

“就是教人点屏幕?”林小满问。

“比那麻烦多了。”赵乐用筷子在空气里比划,“有老人以为微信语音是录音机,说完话就关机,等他儿子下次回来才打开,发现对方根本收不到。还有人把付款码截图保存相册,去小卖部翻照片给老板扫,老板说你倒是把手机打开啊。”

林小满笑不出来。她想起陈阿姨说的那个走了三天路的老人。

赵乐掏手机翻出一张合影,十几个老人挤在村委会院子里,举着结业证书,背后横幅写着“定西市安定区第三期智能手机应用培训班”。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瘦高个,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笑得露出两颗金牙。

“这大爷学得最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本。”赵乐说,“就是老花眼看不清屏,每次上课坐第一排,脸快贴到投影仪上。”

林小满盯着那顶蓝布帽,心跳空了一拍。她划过自己手机里那份刚做完的深访报告,翻到照片附件,推到赵乐面前。

“你写的这个老人——”赵乐手指按在报告第三页,“是我们培训班的学员。张德贵,七十二岁,安定区西巩驿镇人。去年十一月结业的,他学得最慢,走的时候还哭了一鼻子,说总算能给孙子打视频了。”

便利店的关东煮汤汁溅出来一滴,落在林小满手机屏幕上。她拿纸巾去擦,手有点抖。

“他走三天路是因为健康码?”赵乐皱眉,“不对啊,他结业之后明明会弄那个。我在群里还发过步骤图——”

“那是今年四月的事。”林小满翻到报告里标注的时间线,“他手机是三月份儿子给换的,从老年机换成智能机,之前学的全忘了。他不知道怎么调出健康码小程序,问村里几个年轻人,人家在地里忙,随手划拉两下说‘就这样’,他也没看清。第二天要坐车去县医院看老伴,天没亮就出门了,想着走到车站路上慢慢研究,结果越走越远。”

赵乐沉默了好一会儿,关东煮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们培训的时候默认老人用同一台手机,没考虑换机场景。”她嗓门低下去,“结业就完事了,没有回访机制。张大爷儿子要是早两周在群里问一嘴……”

“你那个群,还活跃吗?”

“死了一半。”赵乐划开微信给她看,一个叫“定西智慧助老1群”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有人发了条拼多多砍价链接。

林小满把鳗鱼饭团递过去,赵乐没接,突然盯住她:“你报告里那段录音……有张大爷原话?”

“有,四十分钟,我做了逐字稿。”

“发我。”赵乐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们下个月要在通渭开新一期班,我想拿这个当教学案例。换机、搬家、儿女给更新系统——这些场景都得加进去。”

林小满翻出手机发文件。企业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提醒:明天上午十点,跨部门讨论会,地点改到8层大会议室。备注栏多了一行小字——“请携带原始佐证材料”。发件人是孙恒的助理。

她把屏幕转给赵乐看。

“你那个产品经理?”赵乐扫了一眼,“你手里有录音有逐字稿,怕什么。”

“他说的也没错,个案不能代表整体。”

“一个张大爷是个案,十个张大爷呢?”赵乐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手写的统计表,“我们去年培训了四百多个老人,课后问卷收回来三百八十七份,其中百分之六十三说换手机之后要重新学一遍。这百分之六十三里,有二十一个明确提到因为不会用健康码或支付码,放弃过出行或购物。”

她把本子往林小满面前一推:“你随便拍,拿去用。公益数据不算商业机密,但署个来源就行——‘甘肃定西农村数字扫盲项目组’。”

林小满拍完三页纸,赵乐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末班地铁还有八分钟,我跑过去刚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张大爷上个月又来了趟培训点,说儿子给他手机装了新的语音助手,他又不会用了。我同事教了他一下午,临走他问能不能把步骤印成大字报贴墙上。”

“你们印了?”

“印了。现在培训点墙上贴了十七张操作流程图,最大字号九十六磅。”赵乐推开门,凌晨的风灌进来,“你那个报告最后写的那句话——‘适老化不是做一个老年版,是让每个版本都能被老人找到’——我抄在黑板上了。”

门在身后合上,冷柜的嗡鸣重新占据整个空间。林小满低头把两个饭团塞进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赵乐发来的微信:“明早会别怂。你手里有张大爷,我手里有四百个张大爷。需要的话我远程连线。”

周明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便利店碰到熟人了?我看你位置在楼下停了二十分钟。九点楼梯间,带全材料。”

林小满把赵乐笔记本的照片发过去,周明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一句:“这个数据来源比咱们内部问卷硬。明早你主说,我兜底。”

她走出便利店时回头看了一眼,赵乐已经跑过路口,冲锋衣的荧光条在后厂村路灯下闪了两下,拐进地铁站B口不见了。凌晨一点零七分,离讨论会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7

月度经营分析会排在九月最后一个周五,九点整,大会议室。

林小满到得比通知时间早二十分钟,长条桌上已经铺好了十二把椅子,每把前面立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烫金封面的会议手册。她刚把笔记本摊开,产品经理孙楷就端着咖啡走进来,把一本厚达四十页的彩色打印稿放在主位右手边,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用户价值驱动下的适老化服务升级路径研究。

翻到第四页,林小满看见了张大爷。

走三天路去镇卫生院打健康码的细节被原样搬了上去,连“孙子教了八遍,最后拿圆珠笔画在烟盒背面的示意图”这句口述记录都没改,只把受访者姓名换成了“华北农村用户样本A”。她往下扫了两页,陈阿姨那句“我们不怕学不会,怕的是没人肯教第二遍”被提炼成了加粗的结论框,旁边配了一句“调研中发现的下沉市场情感触点”。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小满正用手机拍屏幕上的PPT。他在她右手边坐下,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孙楷的汇报逻辑图,没说话,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大老板十点整落座,听完前四十分钟的常规经营数据后翻到专项议题那一页,手指在“适老化改造”五个字下面敲了两下。

“这个方向谁在牵头?”

孙楷的PPT刚好翻到第十二页,他侧身让出投影角度,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听得见:“产品侧过去半年一直在做前置研究,从需求洞察到场景定义已经跑通闭环,今天这份材料就是初步的落地方案。”

大老板转向技术负责人老唐:“研发资源跟得上?”

老唐推了推眼镜:“底层改造不难,难的是需求端到底切哪几个场景。孙楷这个——”

周明把手里的档案袋举起来,袋口朝前,露出一沓手写纸片和打印表格的混合体。

“大老板,我花三十秒说个时间线。”

他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七列日期和备注,最左列从三月第一个周四开始,每周一行,一直写到九月中旬。

“三月六号,公司用户同理心小组在B座消防楼梯间做了第一场分享,邀请的是物业保洁陈阿姨,她讲的是村里老人用手机的真实场景。四月十七号,小满根据陈阿姨提供的线索完成了七户深访,原始录音和文字记录都在这个袋子里。五月到八月,小组把访谈整理成三版报告,前两版都被产品侧以样本量不足退回,第三版匿名发在内部论坛,跟帖六十七楼。”

他抽出一张手机截图打印件,论坛帖子的发布时间戳在七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

“孙楷方案里那个‘华北农村用户样本A’——原始编号是F-04,真名叫张德贵,河北邢台人,六十七岁。他儿子是咱们公司外卖业务的注册骑手,所以能联系上。小满和赵乐支教的同事跑了来回四百公里做的深访。”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孙楷的指节在咖啡杯沿上抵了一下,笑容没变:“周工,我材料里也注明了‘基于前期用户同理心小组的探索性发现’,只是合并表述的时候做了标准化处理。”

大老板把周明的A4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抽出档案袋里那沓手写纸片——陈阿姨在楼梯间分享会上记的方言笔记,张大爷孙子手绘的手机操作草图,还有一张贴着便利贴的体检报告单,上面写着“村医说老爷子血压高,急不得”。

“项目启动。”大老板把纸片重新塞回档案袋,“启动会上把时间线和贡献方列清楚。周明,你负责过程资产归档;孙楷,你出正式方案。两个组并到一起,汇报线先双轨。”

散会时孙楷走在最后,经过林小满座位边停了一步:“小满,回头把你手里那些原始材料整理个清单发我,合规归档用。”

周明从她桌上抽走那瓶没开的矿泉水,塞进她手里:“先回工位,把张大爷那段的原始录音编号登进共享台账,今天之内。”

林小满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走回工区路过消防通道那扇灰门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还有陈阿姨的嗓子,压得很低,哼着一支没头没尾的调子。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截橘黄色保洁服的下摆。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张会议手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三秒钟后,纸从另一边被抽走了,门缝里换出来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

“小满,今天会开得咋样?中午给你留了俩肉包子,在微波炉旁边柜子第二格。”

林小满把纸条揣进工牌套夹层里,起身往工位走。身后楼梯间里,扫帚声停了半拍,换了句词继续哼。

8

内测版本的安装包在周二凌晨三点通过了最后一轮回归测试。林小满早上到工位时,邮箱里躺着周明转发来的测试报告,标题栏写着“老年模式全流程走查——待确认项:十二”。她扫了一遍清单,把涉及语音播报和字号联动的六条圈出来,转手发给赵乐那边同步。

上午十点,她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等陈阿姨收完三楼东侧的女卫。橘黄色保洁服出现在楼梯转角时,林小满把手机屏幕举到陈阿姨眼前。

“陈阿姨,您帮我看看,这个界面上的字够不够大?”

陈阿姨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扶手上,凑近了端详。屏幕上是一个模拟挂号页面,字号已经放大到二十号字,可陈阿姨眯着眼看了五秒,抬手指向底部一行灰色小字。

“这行写的啥?我瞅着像蚂蚁排成排。”

“是‘医保类型选择’。”

“那得再大点。我们村老李头,手机上所有字都调最大,有一回把他孙子的游戏充值页面当成养老金查询,按了半天。”

林小满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灰色辅助文字不可低于正文的百分之八十,老年模式禁用灰色。”写完抬头,发现陈阿姨正盯着她手机壳背面贴的那张便签纸,上面是她上个月记的“给陈阿姨带降糖饼干”。

“小满,你们这个改造,啥时候能让真人上手试试?”

“今天下午两点就有第一轮体验测试,我正想请您去。”林小满把手机揣进口袋,“您当我们的体验官,坐那儿按按屏幕就行,管吃管喝。”

陈阿姨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抿住嘴,手指在抹布上来回绞了两圈。

“下午啊……下午我可能去不了。”

她转身去拎水桶,动作比平时快,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台阶。林小满伸手要接,被陈阿姨侧身让开。

“阿姨您慢点,我帮您提。”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陈阿姨提着桶往下走了三级台阶,停住,没回头,“小满,我那个……今天下班前给你样东西。”

下午两点,体验测试在六楼小会议室进行。长条桌上摆了六台装了内测版的测试机,每台旁边配一张反馈表。林小满请了三位不同年龄段的用户,加上周明和赵乐线上接入,会议室勉强坐满。测试到第三轮时,赵乐在视频那头突然说了句:“小满,门口是不是有人找你?”

林小满转头,陈阿姨站在会议室门口,橘黄色外套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无纺布袋。她冲林小满招了招手,嘴型比划着“不着急,你先忙”。

林小满还是出去了。走廊上,陈阿姨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撕了半截的横线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陈秀兰备忘”。

“这个给你。”陈阿姨把本子往林小满手里一塞,“我下午去车站,儿子票都买好了,四点零七的。”

林小满愣了两秒。“您要回老家?”

“回去带孩子。我儿媳妇怀了老二,吐得厉害,大孙子没人接放学。”陈阿姨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进无纺布袋里摸索,又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辞职信我也交了,物业那边下礼拜换新人来。”

林小满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五行字,大意是“本人陈秀兰因家中有事请辞保洁岗位,感谢领导照顾”。落款处还按了个红印泥手印,指纹清晰得能当身份证用。

“您不是说干到年底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陈阿姨把无纺布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从里面掏出第三样东西——一个用皮筋捆着的纸卷,粗看有几十张。“这个才是我要给你的正经玩意儿。”

纸卷解开,全是超市小票、快递面单和撕下来的日历纸,大小不一,边角毛糙。每一张上都用圆珠笔写了字。林小满随手抽了一张:正面是超市购物清单,反面写着——“三楼东卫女厕第二个隔间门锁坏了,老年用户蹲下去起不来,要拽门框,昨天一个老太太差点摔。反馈:厕所能不能装个扶手?”

再抽一张,日历纸背面:“张大爷说手机挂号到付款那步就卡住,他儿子教了八遍,他记不住,问能不能把‘付款’俩字换成‘交钱’,农村人听得懂。”

又一张,快递面单背面:“村里李婶让我问问,你们那个健康码能不能打印出来贴手机背面?她不会截图。我说截图就是存照片,她说照片在手机哪个兜里?”

林小满一张张翻,翻到纸卷最里面,是一张撕得很小的作业本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小满,这些我攒了半年,都是从村里老头老太太嘴里掏出来的原话。你拿去用,别嫌乱。”

她抬起头,陈阿姨正低头整理外套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反复了三次。

“阿姨,这些比我们花预算搞的用户访谈都实在。”

“实在啥呀,都是些鸡毛蒜皮。”陈阿姨终于把拉链一把拉到顶,“你们那个大字版,我给张大爷看了手机上的图,他说‘这还差不多,以前那个跟蚂蚁开会似的’。我就想着,你做这个,能用上一点是一点。”

林小满把纸卷重新用皮筋捆好,塞进工牌套里贴着胸口。陈阿姨伸手按了按她肩膀。

“行了,我得去赶公交了。四点零七,误了就得改签。”

“我送您。”

“送啥,你赶紧回去开会。”陈阿姨退后两步,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上面写了个手机号,“这是我老家号,不换。你要是做那个啥测试,找不着人,就给我打电话。我虽然回去了,村里想用手机挂号的,我还能给你拉一屋子来。”

林小满攥着那张小票,看着陈阿姨的橘黄色背影拐进电梯间。电梯门合上之前,陈阿姨伸出胳膊挥了两下,挥得特别用力,像在田埂上跟人打招呼。

她回到会议室,周明正对着测试机皱眉。林小满把纸卷往桌上一放,皮筋崩开,几十张小票和面单哗啦散了一桌。

“这什么?”

“用户反馈。半年攒的,全是原话。”

周明抽了一张看,看完递给赵乐视频那头举着看,赵乐又把镜头转向他旁边的培训班投影。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只有纸片翻动的沙沙声。

林小满打开电脑,在测试反馈台账的新增一栏里敲下第一行:“陈秀兰,女,五十八岁,保洁员。反馈来源:手写纸条。核心需求:把‘付款’改成‘交钱’、厕所加扶手、健康码打印功能。”

打完这行字,她把陈阿姨的辞职信从包里拿出来,抚平折痕,压在键盘底下。信纸最下方那个红手印正对着“感谢领导照顾”五个字,指纹的螺旋纹路印得清清楚楚,像一枚刚摁上去的印章。

9

数据后台的折线图往上翘了整整三周,到第四周周一早上,日活停在了一百零七万。

林小满截了张图发到楼梯间小组的群里,赵乐秒回一串鞭炮表情,周明只回了两个字:“稳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笑了半天,把截图设成了手机桌面。新工位在八楼东侧,靠窗,椅子能调三档腰托,隔壁坐的是做推荐算法的清华博士。再也不用听冲水声了。可九月末那个周四傍晚,她端着杯子在工位上转了两圈,还是走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拍了两下手才亮。陈阿姨以前坐的那级台阶上放了把折叠椅,椅面磨得发白。林小满坐下翻手机,群里赵乐在直播他们培训班新来的学员——一个七十岁老太太在学发红包,手指戳屏幕戳得咚咚响。她正想回句语音,楼上传来脚步声。

周明拎着两杯豆浆从九楼后门拐下来。他把甜的那杯递过来,自己端着咸的在她旁边坐下,折叠椅吱呀叫了一声。

“你新工位怎么样?”

“能看见银杏。就是隔壁太安静了,搞得我敲键盘都不敢使劲。”

周明笑了一下,低头划开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项目立项书的草稿,标题写着“方言语音助手——适老化交互二期”。预算栏填了个六位数,用户调研这一项后面打了个问号。

“大老板批了二期,”他说,“语音交互这块没人比我更熟方言识别,但用户研究这块——”

“你想让我做用户研究负责人?”

“挂名是副的,活儿全是你的。赵乐那边已经同意做外部联合调研,培训班学员就是我们第一批测试用户。”

林小满没立刻接话。她低头喝豆浆,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周明也不催,从兜里掏出手机翻邮件,像是给她留够发呆的时间。

“我租的房子明年三月到期,”她突然说,“到时候可能得搬到通州去,那边房租便宜。每天通勤两个半小时,用户调研要是排得紧——”

“公司有租房补贴,项目组可以优先申请。”

“你早就算好了?”

“财务那边我上周就问过了。”

她把豆浆杯往地上一搁,伸手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皮筋换成了一根红绳,打的是死结,她拆的时候指甲掐进去抠了半天。信封口倒出来一摞对折的纸条,尺寸不一,有超市小票背面写的,有药店宣传单撕的边角料,还有两张是烟盒纸拆平了压的。

最上面一张是信纸,陈阿姨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像小学生抄课文。林小满之前翻过,当时急着把纸卷塞包里没细看,现在才注意到信纸背面还贴着张便签。便签上是陈阿姨儿媳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连得潦草:“妈走那天非要把这个塞包里,说给一个姓林的小姑娘。”

林小满把便签揭下来翻到正面,上面就一行字:“家里那台电视还是不会调台,能不能出个图,我照着摁。”

她把这张便签单独放一边,继续翻剩下的纸条。有一张是用超市会员卡积分小票写的:“叫车软件那个字太小了,我按错拼车,多花了六块钱,心疼。”还有一张写在降压药说明书背面:“去医院挂号,那个码扫半天,后面人催得我手抖。”周明凑过来看,看完没说话,掏出自己的手机新建了个备忘录,把每条需求往上敲。

翻到最后几张时,林小满顿住了。一张药店小票的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从村口小卖部到镇卫生院,拐弯的地方标了棵歪脖子树。旁边一行字:“小满,替我们多看看。村里还有好些人不会用手机看病。陈秀兰。”后面跟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字不好看别笑话”。

周明瞥了一眼,继续低头敲手机。

“她说‘替我们’,”林小满把纸条举到灯下,“这个‘我们’——”

“是那一批被她带着来培训班的老人。赵乐说上个月又有七个报名,都是陈阿姨回去之后在村里挨家挨户说的。”

林小满把那摞纸条重新码齐,红绳绕了三圈系好,塞进包的内层拉链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声控灯灭了又拍手点亮,这回没犹豫。

“项目启动会定哪天了?”

“下周三。你如果接,明天就得把用户调研方案初稿发给法务过合规。”

“我现在回去写。方言语音助手这个,第一批测试用户我想放赵乐培训班里,年龄从五十五到八十,男女对半,至少覆盖三种方言区。”

周明跟着站起来,折叠椅收好靠在墙角。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阿姨那张电视调台的图,我让设计组先出个手绘版,不用等正式版。最好赶在重阳节前寄回去。”

“你寄?”

“你写回信,我负责寄。地址她留了。”

林小满摸出手机拍了张纸条的照片,设成和赵乐的聊天背景。锁屏之前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八楼东侧那排工位的灯应该还亮着,新来的实习生今晚大概率又要加班。她把豆浆杯扔进楼道垃圾桶,往楼下走的时候听见周明在后面打电话。

“妈,我周末不回去了……对,跟您说个事,您手机里那个打车软件,我教您个新法子……”

她没回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楼梯间的灯又灭了,身后传来周明拍手的脆响,还有他对着电话那头大声重复的“您先点那个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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