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把那盘切好的芒果推到我面前时,我就知道今天有事。
结婚三年,他只有求我办事才动手切水果。
上次是让他表弟进公司,上上次是让我去给他妈陪床。他妈做个小手术,非得我请三天假伺候,亲儿子该出差出差,该喝酒喝酒。
我叉了块芒果,等他开口。
“苏晚回来了。”他盯着手机,或许是心虚,头都没抬,“明天晚上飞机,我想去接一下。”
芒果挺甜,核有点大,卡嗓子眼儿。
“嗯。”我咽下去,“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还是直接帮你订酒店?”
他终于抬头看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果盘往他那边推,“沈淮,咱俩当初怎么结的婚,你心里没数?
你妈拿着笤帚疙瘩堵我家门口,说你睡了人家闺女就得负责。你那会儿喝得烂醉,光着膀子在床上躺尸,是我拿被子给你盖上的。咱俩睡没睡,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他面部扭曲,变的极为难看。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结婚那晚他喝得跟死狗似的,我把他拖进酒店房间,自己在沙发上刷了一宿短视频。第二天他醒过来,看着床单上我提前泼的红糖水,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但他没问,我也没说。这婚就这么稀里糊涂结了。
三年了,他睡主卧我睡次卧。偶尔他妈突击检查,我就抱着枕头去他屋里打地铺。他在公司是雷厉风行的沈总,回家就是个巨婴。
袜子永远在沙发缝里,外卖盒能在茶几上长毛。有回我出差一周回来,厨房水池里泡着的碗都馊了,他点了一个礼拜外卖愣是没想着把碗扔了。
我图什么?大概是图他每个月按时打到我卡上的家用,还有他妈逢年过节塞给我的红包。老太太是真疼我,比我亲妈都舍得给钱。
“许苗苗,你少跟我阴阳怪气。”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苏晚就是普通朋友,人家在国外待了五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嗯嗯嗯,普通朋友。”我站起来收果盘,“普通朋友能让你把我生日忘了?”
我有些不屑,这些话我听得不下千遍。
“去年我过生日你说加班,结果我在万象城看见你陪苏晚她妈买包。前年我发烧三十九度,你说有重要会议,转头朋友圈刷到你跟苏晚她表哥在洗浴中心。
沈淮,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
他张了张嘴,没憋出一个字。
我端着果盘进厨房,听见他在后面喊:“那都过去的事儿了!你翻什么旧账!”
我没搭理他,把果盘往洗碗机里一塞,顺手从橱柜底下掏出一沓纸。
离婚协议,半年前就拟好了。本来想着再忍忍,等他公司那个大项目落地,分钱的时候能多拿点。但苏晚都要回来了,我还在这儿演什么贤妻良母?耽误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罪过大了。
我把协议拍他面前,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签字。”我把笔搁上去,“财产对半分,房子归你,车归我,公司股份我不要,折现打我卡上。”
他游戏手柄差点扔出去:“许苗苗你疯了?家产对半分?你想得到是挺美。”
“没疯,清醒得很。而且我一个弱女子离婚总该得有些保障吧。”我拉个凳子坐他对面,“你妈那边我去说,保证不让她找你麻烦。你就当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
他盯着协议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冷笑一声:“欲擒故纵是吧?许苗苗,你跟我玩这套?你离了我能去哪儿?回你那个重男轻女的家?你弟结婚把你房间都改成婴儿房了,你心里没点数?”
这话说得挺狠。但他不知道,我弟上个月赌球欠了二十万,是我拿私房钱给填上的。我爸妈现在见了我跟见了活菩萨似的,我弟媳妇天天在家族群里夸我大姑姐最疼人。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把笔往他手里一塞,“赶紧签,签完我还能赶在民政局下班前把手续办了。”
他大概被我气着了,唰唰签完把笔一摔:“行,你别后悔。”
我拿着协议出门,他在后面喊:“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求我!”
我头都没回。
民政局在城西,我打了个车过去,路上给闺蜜方方发了条语音:“离了,晚上火锅,你请。”
方方秒回:“操,真离了?沈淮那傻逼没挽留?”
“挽留了,让我别后悔。”
方方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爸去年拆迁分了四套房?”
我乐了。我爸那人窝囊一辈子,就硬气了一回。拆迁办上门那天他杵着拐棍堵门口,说少一平米都不签。四套房到手,转手过户给我两套,剩下两套给我弟结婚用。沈淮一直觉得我家穷得揭不开锅,逢年过节给我爸妈塞红包那叫一个大方,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我爸妈憋着没吭声,钱照收,笑照陪,回家就骂沈淮缺心眼。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请了三天假。第一天睡觉,第二天搬家,第三天去二手车市场把婚车卖了。那辆宝马是沈淮他妈给我们买的,离婚协议写了归我,我转手换了一辆二手五菱宏光,剩下的钱够租半年写字楼。
对,我早就想好了。我在沈淮公司做了三年免费财务,是时候自己开张了。
新公司开在沈淮他们写字楼对面的创业园。我专门挑了个靠窗位置,抬眼就能看见他那间办公室的落地窗。开业那天我买了二十个花篮,从园区门口一直摆到电梯间,横幅拉得贼长:“苗苗财税,专治各种老板不做人”。
方方来给我送发财树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横幅挂出去,整条街都知道你跟沈淮打擂台。”
“我就是要他看见。”我把发财树摆正,“让他知道离了他我过得有多滋润。”
开业第一个月,我就接了七单生意。都是沈淮他们那栋楼里的公司,以前跟我打过交道,知道我干活利索。有个做建材的赵总,签合同的时候跟我说实话:“许总,不瞒你说,我们找你是因为沈总以前那财务太坑了。苏晚那娘们儿在的时候,我们供应商的款拖了仨月不给结,财务电话永远打不通。你走了之后换她管,整个一草台班子。”
我给他倒了杯茶:“赵总放心,我这儿不搞那些虚的。该结的款按时结,该开的票按时开,你省心我省事。”
赵总签完合同,压低声音跟我说:“许总,你跟沈总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你放心,以后我们公司财务全包给你,沈淮那边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我笑着把人送走,回头就给方方发微信:“开业一个月,把沈淮三个大客户撬过来了。”
方方回了一串鞭炮表情。
沈聪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汇报敌情。据他说,苏晚进了公司之后可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第一天就要求换办公室,嫌沈淮隔壁那间采光不好。第二天开了个全员大会,说要搞什么“企业文化升级”,让大家每天上班先跳操。第三天把沈聪叫进办公室,让他把许苗苗之前做的账全调出来,说要重新审计。
沈聪多精啊,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我了。我让他把账本扫描件发我一份,他真发了。
我一看,乐了。苏晚这是找死呢。
我在沈淮公司干了三年,他那些账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哪笔钱走公账哪笔走私账,哪个供应商吃回扣哪个客户虚开发票,我心里门清。苏晚想接手,行啊,让她接。我留了三个暗扣在账里,专门给这种不懂装懂的人挖的坑。
第一个暗扣是预付账款里埋的一笔五万块,对方公司早就注销了,这钱压根收不回来,得做坏账处理。我没动,挂在账上等苏晚来发现。
第二个暗扣是固定资产折旧。有台设备我按五年折的,税法规定最低十年。苏晚要是懒得调,汇算清缴的时候准得补税加滞纳金。
第三个最狠,是一笔关联方借款,年底没还,按规定得视同分红交个税。沈淮自己借给公司周转的,我走之前提醒过他,让他年底前还回去。他没当回事儿,苏晚更不懂,这雷就一直埋着。
果不其然,苏晚接手财务俩月,税务局上门了。
具体什么事儿沈聪没细说,反正沈淮那天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我全给挂了。第九个我接了,他在那头吼:“许苗苗你故意的吧?你走之前把账做漏了三笔税款!”
我嗑着瓜子:“沈总,您这话说的。我走的时候账干干净净的,交接单上您亲自签的字。税务局找上门您赖我?要不咱把交接单找出来对对笔迹?”
他噎住了。
“再说了,您那苏副总不是挺能耐吗?让她补啊。”
“她……”沈淮声音虚了,“她把账本弄丢了。”
我笑得瓜子壳差点卡气管:“沈淮啊沈淮,你也有今天。行了,咨询费一小时两千,先打款后干活,概不赊账。”
他骂骂咧咧挂了电话,十分钟后我账户到账一万。备注写着:预存五小时。
方方在旁边竖大拇指:“你这生意做得,比抢银行都快。”
我美滋滋地接了沈淮这单活儿。去他公司那天,我特意穿了身新西装,拎着个爱马仕,假的,拼多多买的,一百八。但架不住我气场足啊,往办公室一坐,沈聪给我端茶倒水,沈淮站旁边跟个小跟班似的。
苏晚进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她指着我的鼻子问沈淮:“你把她叫来干什么?”
沈淮皱着眉:“账本丢了,税务局催得急,让她帮忙看看。”
“她就是个家庭主妇,懂什么财务!”
我把电脑屏幕一转:“苏副总,您弄丢的那本账,往来明细我这儿有备份。您要是有本事自己补,我立马走人。您要是没这本是,麻烦您把嘴闭上,别耽误我干活儿。”
苏晚扭头就走,摔门摔得整层楼都晃。
沈淮尴尬地咳了一声:“苗苗,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总,”我头都没抬,“工作时间,叫许总。”
他闭嘴了。
我花了一下午把账理清楚,该调的调该补的补。沈淮全程在旁边坐着,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给我递水果,我全当没看见。弄完了我把报表往他面前一推:“罚款加滞纳金一共八万七,补税六万三,总共十五万。你让苏副总签个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沈淮脸都绿了:“十五万?”
“嫌多?你问问苏副总,她删账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沈淮没吭声,老老实实签了字。我收拾东西走人,他跟到电梯口:“苗苗,那个……你弟啥时候有空?我请他吃个饭,以前是我误会了……”
电梯来了,我迈进去按了关门键:“吃饭就不用了。你把我咨询费结了就行,还差三千。”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儿,跟个被抛弃的大狗似的。
真正的高潮是上个月。
苏晚不知道抽什么风,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背景是沈淮家客厅,配文“终于回家了”。底下有人问复合了?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正搁家啃鸭脖呢,沈聪电话打过来了:“姐!我表哥跟苏晚打起来了!苏晚发朋友圈说那是她家,我表哥急眼了,说那房子是他妈买的,跟苏晚没关系。俩人搁办公室吵吵呢,杯子都摔了!”
我嚼着鸭脖:“关我屁事。”
“苏晚骂我表哥窝囊废,说离了婚连老婆都追不回来。我表哥气疯了,嚷嚷着要来找你。”
我鸭脖差点卡嗓子眼儿:“你赶紧拦着他!我今儿约了人谈生意!”
晚了。
那天晚上下暴雨,我正跟合伙人对账呢,听见楼下有人砸门。合伙人老周探头往窗外一看:“苗苗,那是不是你前夫?”
我扒窗户一看,好家伙,沈淮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哐哐砸我公司玻璃门:“许苗苗!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推开窗:“你有病啊?大半夜砸什么门?”
他抹了把脸,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我错了!苗苗我真错了!苏晚她根本比不上你!她连我吃虾过敏都不知道!还往我碗里夹虾——”
“那你不会跟她分手啊?”我掏出手机,“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滴滴打车,你这种醉酒加淋雨的,得加钱。”
他急眼了:“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问你,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姐,姜汤煮好了。”
周砚端着俩碗走过来,顺手把我往旁边一扒拉,低头瞅了眼楼下:“哟,这不沈总吗?大半夜的,演哪出啊?”
沈淮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周、周砚?你怎么在这儿?”
周砚是我弟,亲弟,同父同母那种。我爸妈离婚那年他判给我爸了,后来改跟我妈姓周。沈淮结婚时候周砚刚上高中,瘦得跟猴似的,坐主桌闷头吃菜,沈淮给他倒了杯酒,他一口闷了,然后说:“姐夫,我姐嫁给你白瞎了。”沈淮当时脸就黑了,骂他小屁孩懂个屁。
现在周砚大学毕业了,一米八五,健身教练,胳膊比我大腿粗。他把姜汤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碗靠窗边,懒洋洋地往下喊:“前姐夫,你忘啦?你们结婚那天我坐主桌。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我姐嫁给你白瞎了,你当时还骂我小屁孩懂个屁。”
沈淮脸都绿了:“你们——”
“行了行了。”我喝完姜汤把碗递回去,“沈淮,你听好了。周砚是我弟,亲弟。我爸妈离婚那年他判给我爸了,后来改跟我妈姓周。你结婚时候他刚上高中,现在都大学毕业了。我公司他投的钱,房他买的,车他换的。你要还想闹,咱明天法院见。”
周砚掏出手机晃了晃:“刚才你砸门那段我录了,要不要发你们公司群里?”
沈淮站在原地,雨水浇得眼睛都睁不开,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那姜汤还有剩的吗?”
我啪地把窗户关上了。
周砚冲我挤眼睛:“姐,这傻子真不知道咱俩一个妈生的?”
“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指望他知道这个?”我把姜汤碗收走,“行了,收拾收拾,明儿还得见客户呢。”
第二天沈淮感冒了,他妈给我打电话骂了他半小时。我一边听一边给周砚发微信:“你昨儿那姜汤里放辣椒了?”
周砚秒回:“放了,呛不死他。”
我乐了半天,回头看见窗台上搁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苹果,还有张纸条。沈淮那狗爬字写着:你爱吃的脆柿子没买到,凑合吃。
我拿起来啃了一口,真脆。
周砚从门后探出脑袋:“姐,你还真吃啊?不怕他下毒?”
我把另一个苹果扔给他:“吃你的吧。下毒他不敢,他怂。”
后来沈淮又来了几次。有一回拎着个保温杯,说是给我炖的银耳羹。我打开一看,银耳没泡开,硬得能砸核桃。他站在门口搓手:“那个……我照着菜谱做的,可能火候不对。”
我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拿回去自己喝吧,补补脑。”
再后来苏晚闹到公司来了。她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叉着腰说我勾引她男朋友。我正开视频会议呢,把摄像头一转:“来,跟镜头打个招呼。我这儿正跟三个客户聊业务,你接着说,让大家都听听。”
苏晚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走。第二天沈淮给我发微信:“我把苏晚开了。她把你以前做的账删了一大半,我让人恢复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帮我对一下?”
我回:“对账可以,咨询费一小时两千,先打款后干活。”
他秒转账。
周砚在边上瞟了一眼:“姐,你真回去帮他啊?”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帮啊,钱多好赚。顺便让他看看,没他我过得有多滋润。”
周砚嘿嘿笑:“那我也去,我坐旁边嗑瓜子。”
后来我去了。沈淮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乱得跟狗窝似的。他看见我进门,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苗苗,你喝水不?我刚泡的茶。”
我摆摆手,打开电脑就开始干活。他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开空调。我头都没抬:“沈总,您要没事就出去转转,转得我头晕。”
他站那儿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苗苗,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停:“把‘以前’俩字去掉。”
他闭嘴了。
对完账我收拾东西走人,他追到电梯口:“苗苗,那个……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我按了电梯按钮,回头看他:“沈淮,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儿。你觉得我嫁给你是高攀,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妈对我好,你觉得是她心善。我帮你管公司,你觉得是我本分。苏晚回来了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去接机,你觉得我不该有意见。”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现在你发现苏晚不靠谱了,公司离了我不转了,又想起我好了。沈淮,你这不是喜欢我,你是离不开免费保姆。”
他脸白了。
“想追我?行啊。”我冲他笑了笑,“排队吧,我公司门口那棵发财树后面,记得拿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拉我的姿势。
周砚在一楼等我,手里举着俩甜筒:“姐,他求你复婚没?”
我咬了口甜筒:“求了,我说考虑考虑。”
周砚瞪眼:“你还真考虑啊?”
“考虑个屁。”我舔了口冰淇淋,“逗他玩呢。走,姐带你吃火锅去,今儿赚了一万二。”
周砚乐颠颠跟上:“姐,我就喜欢你这财迷样。”
我拿甜筒敲他脑门:“废话,不财迷能把你那二十万赌债填上?你给我消停点,下回再赌我把你腿打折。”
周砚缩脖子:“不敢了不敢了,我姐最厉害。”
火锅店热气腾腾的,我涮着毛肚想,这日子,真他妈爽。
后来沈淮真来排队了。他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拎着各种吃的。第一天是蛋糕,我转手分给员工了。第二天是奶茶,我让沈聪拎回去给他表哥自己喝。第三天他学聪明了,拎了只烧鸡过来,油纸包着还热乎。
我收下了,毕竟烧鸡无罪。
他看我收了东西,眼睛亮了一下:“苗苗,晚上有空吗?我订了餐厅。”
“没空。”我撕了条鸡腿,“晚上约了人谈业务。”
“什么业务?跟谁谈?”
我啃着鸡腿看他:“沈总,咱俩现在没关系了,你管我跟谁谈?”
他脸垮了。
第四天他没来。第五天也没来。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周末方方给我打电话:“你看朋友圈没?沈淮发了个小作文,写给你的,肉麻死了。”
我打开一看,好家伙,小一千字。从我们结婚那天写起,写他怎么忽略我怎么忽视我怎么把我对他的好当理所当然,写他怎么后悔怎么反思怎么想挽回。最后一句是:苗苗,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学怎么对你好?
底下共同好友全在起哄。沈聪评论:表哥加油。方方评论:早干嘛去了。他妈评论:兔崽子你终于开窍了。
我想了想,给他回了一条:小作文写得不错,下次别写了。咨询费一小时两千,你欠我的六千什么时候结?
他秒回:马上转!你能出来吃个饭吗?就吃个饭!
我收了钱,回他:排队拿号。
他真去拿号了。我让前台小姑娘打印了一沓排队票,上面写着“追求许总登记号”,沈淮领了个001号,拍照发朋友圈,配文:001号选手沈淮,请多关照。
他妈在底下评论:丢人现眼。
我笑得直拍桌子。
但说实话,他确实比以前上心了。每天早上准时给我发天气预报,提醒我带伞加衣服。我开始没搭理,后来有回真下雨了,我忘带伞,正站公司门口发愁呢,他开车蹿过来,手里还举着把伞。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下雨了?”
“你那儿离我公司就隔条街,我这儿下了你那儿肯定下啊。”他把伞撑开递给我,“你早上出门穿的那件西装不能淋雨,一淋就皱。”
我看了眼他身上湿了一半的衬衫:“你自己不也淋着?”
“我皮糙肉厚没事儿。”他嘿嘿笑,“你赶紧上车,我送你。”
我上了车,他美得不行,一边开车一边哼歌。我瞅了他一眼:“沈淮,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让你接我下班,你说堵车,让我自己打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以前我傻逼。”
“知道就好。”
又过了几天,我加班到半夜,下楼看见他蹲在园区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走近一看,里面是份炒河粉,都坨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膝盖咔咔响。
“你蹲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俩小时吧。”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怕你饿。”
我看了眼那份坨成面饼的炒河粉:“沈淮,你以前连我生日都能忘,现在搁这儿演什么深情?”
他搓了搓手,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苗苗,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儿对你好。”他低着头,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家里哪儿哪儿都是你弄的。物业费是你交的,水电费是你绑的卡,连抽纸都是你成箱往家搬的。我连洗衣机怎么开都不知道,研究了三天才弄明白。”
我嚼着坨掉的河粉,没吭声。
他接着说:“苏晚那事儿是我傻逼。她回国那天我去接机,路上堵车堵了俩小时,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骂我废物骂我连个车都开不明白。我当时就想,要是你,你肯定自己打个车就过来了,还得顺便给我带杯奶茶。”
“别拿我跟她比。”我咽下嘴里的河粉,“我跟她不是一个物种。”
“是是是,她给你提鞋都不配。”他点头如捣蒜,“苗苗,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追你?”
我把空饭盒塞回他手里:“排队去。”
他举着001号票冲我晃:“排着呢排着呢!”
方方知道后说我被一碗炒河粉和一把伞收买了。我说你懂个屁,这叫情绪价值。他以前连我生日都不记得,现在能记住我哪件衣服不能淋雨,这进步够他学一年的。
但真正让我对他改观的,是他跟苏晚彻底撕破脸那回。
苏晚被开了之后不甘心,跑到沈淮他妈那儿去闹。老太太正搁家包饺子呢,苏晚咣咣砸门,进门就哭,说沈淮欺负她,睡了不认账。老太太多精啊,一边听一边偷偷按了手机录音,等苏晚哭完了,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小苏啊,你说沈淮睡了你,有证据吗?”
苏晚愣了:“阿姨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太太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我就是提醒你,我家客厅装了监控。你跟沈淮要是真有什么,监控里肯定有。要不咱调出来看看?”
苏晚脸都绿了。她跟沈淮压根没事儿,就是嘴上占便宜,想讹一笔钱。老太太一诈,她拎包就跑。
这事儿是沈聪告诉我的,说得眉飞色舞:“姐,我姑妈太厉害了,苏晚跑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
我笑得不行,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阿姨,您那招够绝的。”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她苏晚那点道行,搁我这儿连入门都不够格。”
顿了顿,老太太又说:“苗苗啊,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沈淮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不知道好歹。你走了之后他天天搁家哭,有回喝多了抱着马桶喊你名字,让我听见了,我拿拖鞋抽了他一顿。”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太太接着说:“你甭惯着他,该使唤使唤,该骂骂。他要是敢跟你耍横,你告诉我,我打断他腿。”
有了老太太这话,我使唤沈淮使唤得更顺手了。周砚健身房搞活动,我让他去搬器材。我公司搬办公室,我让他开着他那辆大奔来回跑了八趟。方方搬家他都去帮忙了,累得跟孙子似的还没落着一句好。
方方私下跟我说:“苗苗,沈淮好像真改了。你差不多的了,别把人逼急了。”
“急了好啊,急了原形毕露。”
方方翻白眼:“你就作吧。”
我作吗?可能有点。但我乐意。他当初把我当三年免费保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现在干点活儿就想让我回去?做梦。
真正让我松口的,是我弟那事儿。
周砚那个赌球的毛病又犯了,这回欠了五十万,被人堵在健身房不让走。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沈淮已经在那儿了。他一个人堵在周砚前面,跟对面五六个壮汉对峙。
“钱我给了,人我带走了。”沈淮把转账记录亮出来,“再找我弟麻烦,咱派出所见。”
那帮人骂骂咧咧走了。周砚蹲在地上抱着头,沈淮过去踹了他一脚:“起来!丢不丢人!”
周砚抬起头,眼圈红了:“姐夫……”
“叫什么叫,谁是你姐夫。”沈淮又踹了他一脚,“走了,送你回家。”
我在车上没说话。沈淮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苗苗,你别骂他了,他知道错了。”
“我骂他干什么。”我转头看周砚,“五十万,从你工资里扣。扣不完别想结婚。”
周砚耷拉着脑袋:“知道了姐。”
把周砚送回家之后,沈淮问我:“你弟这毛病多久了?”
“一年多。我之前帮他还了二十万,以为他能改。”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我帮你盯着他。”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回去,我把001号票翻出来,在背面画了颗星星。
方方看见了,问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晋级了。”我把票塞回抽屉,“从今天起,001号VIP中P。”
再后来沈淮学聪明了,不来公司堵我了,改走迂回路线。他知道周砚每周六去健身房,就跑去办卡,天天在周砚跟前晃。周砚烦得不行,回来跟我告状:“姐,你管管你前夫!他天天在我跟前秀肌肉,烦死了!”
“他秀他的,你练你的。”
“他还老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你就告诉他呗。”
周砚瞪眼:“姐,你不会真打算跟他复合吧?”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看他:“砚砚,你觉得你姐像傻子吗?”
“不像。”
“那不就得了。”我继续看报表,“他爱折腾让他折腾去,我该赚钱赚钱,该吃吃该喝喝。复合?下辈子吧。”
周砚琢磨了半天,突然乐了:“姐,你够损的。吊着他,让他干活,还不给名分。”
“什么叫吊着?”我瞪他,“我让他排队了,他自己排的。我又没骗他钱没骗他感情,他乐意排就排呗。”
后来沈淮排了仨月队,终于忍不住了。有天晚上他堵在我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饭盒。
“苗苗,我自己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你尝尝。”
我打开看了一眼,排骨颜色还行,西兰花有点糊。
“你做的?”
“嗯。跟着视频学的,练了好几遍。”
我尝了一块排骨,味道居然还行。
“沈淮,你以前连煮方便面都能糊锅。”
他搓了搓手:“那个……我最近一直在学。我想着万一你哪天愿意给我机会,我总不能还让你伺候我。”
我放下筷子看他:“沈淮,你是真心想改,还是因为没人给你当保姆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苗苗,我以前确实把你当保姆。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保姆,你比我能干多了。你走了之后公司乱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苏晚那种货色我都能当个宝,我承认我眼瞎。你愿意给我机会我烧高香,你不愿意我也不怨你,是我活该。”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饭盒盖上了。
“排骨还行,西兰花炒老了。”
他眼睛一亮:“那我下次少炒会儿!”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我拎着饭盒往办公室走,“下周六周砚健身房有活动,你去帮帮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站在门口傻乐:“哎!我去!”
周砚知道后气得嗷嗷叫:“姐!你把我卖了!”
“卖什么卖,让他干苦力去。”我拍拍他肩膀,“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再后来沈淮还真干了不少活儿。周砚健身房搞活动,他搬器材发传单;我公司搬办公室,他开着他那辆大奔来回跑了八趟;连方方搬家他都去帮忙了,累得跟孙子似的还没落着一句好。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把我爸给拿下了。
我爸那人一辈子窝囊,就好一口酒。沈淮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爸爱喝两口,拎着两瓶茅台就上门了。我爸开始还端着,说沈淮你跟我闺女都离了,你来干啥。沈淮也不说话,蹲厨房给我爸炒了四个菜,陪他喝了一下午。喝到后半截我爸舌头都大了,拍着沈淮肩膀说小子你不错,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沈淮说爸您放心,苗苗脾气不好我惯着。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把筷子摔了。谁脾气不好?谁惯着谁?
但我爸吃人嘴短,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苗苗啊,沈淮那孩子我看着还行,你要不就再考虑考虑?我说爸,两瓶茅台就把你收买了?我爸说不是两瓶,他搬了一箱。
行吧,一箱茅台,我爸的底线也就值这个价了。
真正让我决定给他转正的,是上个月的事儿。
我公司接了个大单,对方是外地一家地产公司,要做土地增值税清算。这活儿又累又麻烦,我带着团队加了半个月班,好不容易把报告赶出来,对方财务总监突然翻脸,说我们数据有问题,一分钱不给,还威胁要告我们。
我气得好几天没睡好,正琢磨着怎么跟他们打官司呢,沈淮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直接飞过去了。他在那边有人脉,找了个当地税务局的熟人,把对方公司的账一查,好家伙,偷税漏税好几百万。
沈淮把证据往对方桌上一拍:“许总的咨询费,一分不能少。另外再加二十万精神损失费,不然这堆材料明天就交到稽查局。”
对方乖乖打钱,还多给了五万说是赔礼道歉。
沈淮回来那天,我请他吃了顿火锅。他受宠若惊,筷子都拿反了。
“苗苗,你请我吃饭?”
“嗯,犒劳你。”我涮了片毛肚,“这回干得漂亮。”
他嘿嘿笑:“那我能转正不?”
我涮着毛肚没搭理他。他等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还不行啊?”
“急什么。”我把涮好的毛肚夹他碗里,“看你表现。”
他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举着筷子喊服务员:“再来一盘毛肚!我媳妇爱吃!”
服务员憋着笑走了。我拿筷子敲他:“谁是你媳妇?”
“口误口误,未来媳妇,未来媳妇。”
周砚在旁边闷头吃虾滑,突然插了一句:“姐,你俩要是复婚,我能当伴郎不?”
“不能。”我和沈淮异口同声。
“为啥?”
“你太丑。”
“你太矮。”
周砚气得把虾滑全捞自己碗里了。
至于最后复没复婚,再说吧。反正现在这样挺好,我赚钱他干活,我吃肉他喝汤。他要是哪天受不了了,自己就走了,我也不亏。他要是能一直这么下去,那再说。
周砚前两天问我:“姐,你真不打算原谅他啊?”
我想了想,回答他:“原谅不原谅的,看他表现。表现好了,我考虑给他转个正。表现不好,001号排到死。”
周砚嘿嘿笑:“姐,你真损。”
“废话,不损能是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