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半夜哭丧
我妈哭一趟丧,挣一碗泪。死人喝了那碗泪,能回魂一夜。
这事我没跟外人讲过。讲了也没人信,只当我妈疯。我们村也这么看她,背地里叫她哭丧婆,当面喊她林嫂,绕着走。
我妈是村里最后一个哭丧人。这行当传到她手里,只剩一条规矩:哭出来的泪不落地。落地的泪会被过路的东西捡走,捡走要拿活人身上一件东西换。所以我妈哭丧,面前必摆一只粗瓷碗,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攒满一碗,主家把碗端走,我妈拿钱走人。
我小时候问过她,碗里的泪真给死人喝?
我妈说,不是给死人喝。
她说到这里停了,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没再往下讲。
那年我十五,半夜醒了一次。堂屋亮着灯,我妈不在床上。我趴在门缝往外看,她一个人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那只粗瓷碗,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趟一趟往碗里掉眼泪。掉完了,她把碗端进里屋,锁进柜子。
第二天我趁她出门,撬开柜子看了。碗底刻着三个字。我妈的名字,林素娥。
我从没见过我妈给自己哭丧。
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妈不对付。
她一辈子偏心我爸的弟弟,也就是我叔叔。我叔叔家在镇上开铺子,过得宽裕,奶奶逢人就夸。我们家穷,我爸常年在外打工,奶奶住老屋,我妈隔三差五送米送油,她从不说一句好。
我妈给她送钱,她数都不数,往枕头底下一塞,转头就跟邻居说我妈不会当家。
我妈从不还嘴。她这辈子好像只会做两件事,哭丧,和忍。
那年冬天奶奶病重,我妈去老屋伺候了半个月。回来那天她眼睛红肿,我以为她又哭了。她说,是熬的,夜里守着,没合眼。
奶奶临死前几天,忽然对我妈好了。她抓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堆话。我妈回来学给我听,说奶奶让她别记恨。
我当时不信。我想,人都快死了,说什么都好听。
现在我才明白,奶奶那几句话,是在交代后事。她知道自己欠我妈的,可她还不上了,只能说几句软话,让我妈别跟她算。
奶奶死的那年,我二十二岁。她死在腊月,头七正好赶上一场雪。村里人都说,腊月死的人讲究多,魂冻僵了,回不了家,得靠亲人哭一场引路。
我爸在外头打工,赶不回来。家里就剩我妈、我和奶奶。
奶奶咽气那天下午,我妈把那只粗瓷碗从柜子里翻出来,洗了三遍,摆在奶奶头前。
我问她,你要给自己婆婆哭丧?
我妈说,这是规矩。头七那晚,死人会回来看最后一眼。没人哭,他进不了门,就在外面飘着,飘到天亮,飘进谁家谁家倒霉。
她说,我得哭一碗,让你奶奶顺顺当当回来一趟。
我说,你哭了一辈子别人的丧,自家的还是头一回。
我妈没接话。她蹲在灶膛前烧纸,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纸往火里推了推。
头七那天,雪下得很大。
天一擦黑,我妈就把堂屋的门关了,窗也关了。她把奶奶的遗像摆在中堂,点了一对白蜡烛,蜡烛边上放那只空碗。
我问她,怎么不摆供品。
我妈说,回魂的人不吃香火。他只认一样东西。
她没说是什么。
夜里十点多,我妈开始哭。她哭得很稳,不号啕,就是掉泪,眼泪一颗一颗落进碗里。我坐在门槛上看着,碗底的泪慢慢涨起来,先从碗底铺满,再一层一层往上。
哭到子时,碗满了。
我妈停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碗端起来,搁在奶奶遗像前头。
她说,好了。
我问,好了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记住,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别应声。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我看见堂屋的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线白光。
那光不是从外头照进来的。是我们家自己的门槛,在发亮。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听见外头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停住。
然后,是奶奶的声音。
“素娥,开门。是我。”
我妈没动。我也没动。
那声音又喊了一遍,还是奶奶的调子,还是她那句口头禅,尾音往上挑,跟我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
我妈盯着门,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别应。”
她的手在抖。她这辈子替人哭过上百场丧,见过什么叫魂,可这会儿她的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门外的声音变了。它不喊了,开始哭。哭声压得很低,贴着门缝钻进来,一声一声,跟我妈哭的调子一模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
我妈哭的那一碗泪,不是在引奶奶回来。
是在给奶奶的手里,塞了一把钥匙。
我在村里长大,听过不少关于哭丧的规矩。
比如哭丧不能回头,不能喝水,不能在有猫的屋里哭。可我妈从来只守那一条,泪不落地。
我问过她别的规矩怎么不守。
她说,那是别人编的,规矩多了就好赚。你真哭过一场就知道,死人只要一样东西。旁的讲究,都是活人吓唬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数钱。那是她替镇上陈老头哭一场挣的,三百块,皱巴巴的。她数了三遍,抽出五十块,压在抽屉底下。
我问她那五十块做什么用。
她说,存着。
我说,存着干什么。
她说,等哪天我哭不动了,得有人替我哭一场。
我说,你哭了一辈子,还怕没人送你。
她没抬头,继续数钱。她说,怕。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怕。我妈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能扛,死人的事她敢碰,半夜的坟地她敢去。原来她也怕一样东西。
她怕的是自己走的那天,碗里存不下泪。
第2章 回魂夜
门外的哭声没停。我数着,哭了七声,停了。
我妈把那只碗往我怀里一塞,压着嗓子说,端好了,别洒。
碗里的泪是温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米汤,可碗里明明是泪。眼泪的味道我认得,咸的,可这碗里的东西凑近了闻,有一点甜,是那种放坏了的甜。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
“素娥,我冷。你让我进来烤烤火。”
我妈闭了闭眼。她说,奶奶生前最怕冷,一到腊月就喊手脚冰凉。
我说,那你在门缝底下给她递个手炉。
我妈摇头。她说,回魂的人不能给热的。给了热的,他就暖过来了,暖过来就不想走。不走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又说,只能在门口摆一碗冷饭。吃了冷饭,他记得自己是客,天亮就走。
我从碗柜里盛了半碗冷饭,放在门槛边。饭粒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很轻的咀嚼声。一粒一粒,吃得很慢,像怕噎着。
我妈的脸一直绷着。她盯着门缝,眼睛都不眨。
吃了大概半碗,声音停了。
“素娥,我吃饱了。”奶奶说,“你在里头,过得好不好?”
我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问你话呢。”奶奶的声音软下来,“素娥,你怎么不说话?”
我妈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肉里,很疼。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不理人的。”奶奶在外面说,“她到死都没跟我说句软话。素娥,你现在是不是也恨我?”
我妈突然松开了我的胳膊。她走到门口,蹲下来,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你走吧。”
门外静了很久。
然后奶奶说:“我已经走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扭头看那碗泪。碗里的泪面平得像镜子,映着蜡烛的火苗。可就在我妈说话的那会儿,碗里的泪少了一层。原先是满的,这会儿只剩下七分。
我妈看见我在看碗。她说,别盯着碗。
我问,泪怎么少了。
我妈说,回魂一夜,要花一碗泪。他说一句话,花一点。他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花得快。
我说,那他不说话呢。
我妈说,不说话,泪就留着。留到鸡叫,他走的时候带走。带不走也没事,那碗泪本来就是给他备的。
她把碗端回中堂,放在遗像底下。
蜡烧了一截,屋里的光暗下去。我妈又添了一对新的,点上。
她说,得熬到鸡叫。这一夜最长,熬过去就好了。
我说,奶奶在里面,我们就在外面守着?
我妈说,她不在里面。
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回魂的不是整个人。回来的是一口气,一口还没散干净的气。这口气进门或者不进门,都得花那碗泪。它在门外吃冷饭,跟在屋里吃,没区别。
我说,那你哭什么。
我妈看着中堂的遗像,很久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哭她。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是哭累了,嗓子哑了,随便应我一句。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碗泪慢慢涨起来。涨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碗里的泪面上,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梳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桃树下,笑得很甜。我不认识她。可我看着她,心里莫名地酸。
我眨了眨眼,碗里的脸没了,只剩蜡烛的火苗。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我妈哭了一夜,眼睛肿着,我也熬得头昏,看错东西不奇怪。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没法用看花眼来解释。
碗里的泪涨到七分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素娥,你把我的梳子收起来了吧。”
我妈的肩膀一僵。那把梳子,是奶奶生前用的。奶奶死的那天,我妈把它收进了柜子,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妈没应声。
门外的人像是在笑。它说,你收了我的梳子,我就得回来拿。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说,梳子在你自己的柜子里,你回去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声音说,我的柜子,你不是已经翻过了吗。
我妈又给遗像续了一炷香。她说,睡吧,明天还得办事。
我说,我不睡。
她说,随你。
她自己歪在灶台边的柴堆上,闭了眼。她哭了一整夜,累坏了,很快就睡沉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守着那碗泪。
快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我到现在都后悔的事。
我端起那碗泪,对着遗像说了一句:“奶奶,我妈她不恨你。”
碗里的泪,一下子浅了半碗。
我没敢再说话。我把碗放回原处,蹲在灶台边,等到鸡叫。
鸡叫第一声的时候,门外的雪地上,那一圈脚印没了。我趴在门缝上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槛上的那碗冷饭,少了一半。
第3章 冷饭
奶奶下葬那天,雪停了。
村里人来帮忙,抬棺的,挖坑的,管饭的,乱哄哄一院子。我妈忙前忙后,眼睛还是肿的。她一夜没睡,我看得出来,她走路打晃。
下葬完,人都散了。我妈把那只粗瓷碗洗了,照旧锁进柜子。
我问她,还哭吗。
她说,头七过了就不哭了。
她顿了顿,又说,除非他们回来。
我以为她说的是气话。
那天夜里,我没听见脚步声。可第二天早上,我在堂屋门口又看见了那半碗冷饭。
碗是我妈前一晚放的。饭粒上的冰化了,软塌塌地泡在水里。碗空了一小半。
我问我妈,奶奶又回来了?
我妈说,回来了。
我说,你哭了吗。
我妈说,没有。碗里的泪不够了,哭不起第二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灶膛里那点余火。
我说,那她吃什么。
我妈说,吃冷饭。冷饭不花钱。
我突然有点怕。我说,妈,她天天回来?
我妈说,头七之后,七天回一次。回满七七四十九天,就算走干净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这四十九天,家里别出事。出事就断在半路,走不干净。走不干净的东西,赖着不走,哪天想起来就回家坐坐。
我说,坐坐有什么不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没见过。人走了还不干净,是要把活人往下拖的。
我不说话了。
我爸是从外地打来电话那天,我才知道他联系不上我妈了。
他说,打了一个多月,家里电话永远占线。他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我说,奶奶走了。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怎么样。
我说,还好。
我没跟他说我妈忘事的事。我说不清那算什么病,也怕他一着急,撂下活儿跑回来,家里更乱。
我爸说,我过几天回来。
他没回来。他在电话里说了三次过几天,第三次之后,他的电话也打不通了。是停机,号码成了空号。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那年冬天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工头赔了一笔钱,我妈拿了钱,存进银行,存折压在柜子底下。
她忘了这件事。她不知道她丈夫已经死了。
是我告诉她的。我讲完之后,她看着我,问了一句,那他是谁。
我说,你丈夫。
她说,哦。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做饭。她一边切菜一边哼歌,哼的是我爸爱听的那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哭,又觉得没资格哭。
我妈这辈子,忘掉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清楚。她把他们都记在本子上,划一道线,就算送他们走了一程。
那天开始,我留意家里的变化。
第七天,我妈忘了她的生日。她生日是二月初九,年年自己记着,那天早上我等她说,她没说。晚上我提了一句,她愣了半天,说,是吗,我忘了。
第十四天,我妈把我爸的手机号码忘了。我爸在外面打工,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那个月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愣了几秒,问,你找谁。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挂了。
第二十一天,我妈忘了她那件红毛衣放在哪。找了三天,最后在柜子最底下找着,压在一堆旧衣服里。她拿着衣服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说,我怎么把这件收起来了。
一件一件,她忘事。
我没跟她说我发现了。我把这些日子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我想看看,她到底能忘到什么地步。
第二十八天,她忘了怎么腌咸菜。她做了三十年的咸菜,那回腌出来一缸,淡得像白水。
第三十五天,她忘了邻居家的狗叫什么名字。
第四十二天,她忘了我妈这个称呼。她看着我,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天我吓得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妈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很平静地说了一句:“碎了。”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说,我怎么了。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是在问一个真心的问题。
我蹲下去捡碎片。捡到一半,我看见柜子底下的那只粗瓷碗还在,完好无损。
我明白过来,摔碎的是饭碗。放泪的那只,她还留着。
第四十九天,四十九天满。我以为这事就结束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七天的间隔,是天天都在。
我起来看,门槛上摆着冷饭,碗底空了。
我妈在灶台边坐着,面前摆着那只粗瓷碗。碗里还有泪,浅浅的一层,映着灶膛的火。
她没哭。
她说,你奶奶不想走。
我说,四十九天不是满了吗。
我妈说,满了是满了。可她还有一笔账没结。
我说,什么账。
我妈没答。她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泪。
我看着她把泪喝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妈,那是给死人喝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看了我很久。那眼神我一直记到现在。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在看一样迟早要还的东西。
她说,明天你和我,去一趟你奶奶住了一辈子的老屋。
第4章 越来越年轻的奶奶
老屋在村东头,离我家一里地。奶奶生前一个人住,我爸多次接她来住,她不肯,说住不惯。
我们第二年开春才去。拖了一整个正月,我妈说天冷路滑,其实我知道,她怕。
那天太阳很好,雪化了大半,土路泥泞。我妈挎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那只粗瓷碗,还有一刀纸钱。
老屋的锁锈死了。我妈用石头砸开,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一股霉味。
家具都在。桌子,柜子,靠墙的一张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旧棉袄,蓝布的,袖口磨破了。
我妈把纸钱烧在门槛外,烧完了,进屋。
她说,找找。
我说,找什么。
她说,你奶奶留下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劲的,都拿回来。
我在屋里翻。柜子里是几件旧衣服,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有一些针线,几张老照片,一把木头梳子。
我拿起梳子,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
我妈说,那梳子拿走。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回魂的人用过的东西,都沾着她的味。她要回来,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老屋的灶膛是冷的。
我伸手摸了摸,灶灰结了厚厚一层,指头戳上去,硬得像石头。奶奶最后一个冬天就是在这儿过的。我妈说她每天早起熬粥,熬好了端一碗给我,剩下自己喝。
米缸还在墙角,揭开盖子,里面的米发了霉,长了一层绿毛。
我妈看见那缸米,愣了很久。她说,她每个月都送新米来。
我说,她不吃。
我妈说,她吃。她从小节俭,舍不得吃新的,都吃陈的。
她把米缸盖盖上,手在缸沿上停了一会儿。
里屋的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角压着一只枕头。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纸。我抽出来看,是我妈写给我的信,一封一封,都没寄出去。
信上写着:囡囡,妈这个月又忘了你的生日,你别怪妈。
写着:囡囡,你爸走了,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受不了。
写着:囡囡,我昨晚梦见火了。
我看着那些信,手发抖。我妈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她说,写下来就不怕忘了。
我说,可你还是忘了。
她说,写下来,总有一天能想起来。
她把信一张张叠好,放回枕头底下。她叠得很慢,每一张都抚平了折痕才放进去。
我把梳子放进包袱。
然后我看见了墙上的照片。
那是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梳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桃树下笑。我以前见过这张,可这天我看着,觉得哪里不对。
照片上的奶奶,眉毛很浓,眼睛亮。而记忆里的奶奶,是个驼背的、眼睛浑浊的老太太。
我把照片指给我妈看。
我妈看了一眼,把照片摘下来,也放进包袱。
她说,收好。
我说,妈,我记起来了。奶奶去年冬天来我家,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可这才一年,照片上的她,脸怎么反倒嫩了。
我妈打断我。
她说,人老起来快,一年能老十岁。
我说,那怎么会反过来。
我妈没说话。她把包袱系紧,背在身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素娥。”
是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的,很轻。
我妈站住了。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素娥,你把我的梳子拿走了。”
我妈闭了闭眼。她说,回魂的人看见有人拿她的东西,会跟过来。
我说,怎么办。
我妈说,别接话。她说完,拿东西的人答了,东西就认了主,再也送不回去。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回近了一些,像贴着我的耳朵。
“囡囡,是你吗。囡囡。”
我浑身一僵。囡囡是我小时候的小名,只有奶奶这么叫我。我奶奶已经死了大半年。
那声音叫了三声,见没人答,就停了。
我妈拉着我出了门,把门锁上。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门槛上。
她说,走,别回头。
我们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妈把梳子和照片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在堂屋的供桌上。她又把那只粗瓷碗放在旁边。
我看着照片上的奶奶。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照片上她的眉眼,跟我妈有三分像。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件蓝布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是奶奶。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看照片上的自己。
我吓得捂住嘴,退回床上。我不敢叫我妈。我妈说了,听见了别应声。
我蒙着被子,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我听见堂屋的门响了一下。
我悄悄爬起来再看。
供桌前没人了。照片还在,梳子还在,碗还在。
只是那碗里的泪,少了。
而且我这回看清了。照片上的奶奶,眉眼跟我妈像了七分。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吓出我一身冷汗。
回来的那个,不是奶奶。
是妈记忆里的奶奶。是妈这些天哭啊哭,哭出来的那个。
她一直在变,变成妈希望的样子。
从老屋回来,我妈病了一场。
她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说胡话。我守在床边,听见她念叨一个数。
三百六十六。
她翻了个身,又说一遍,三百六十六。
我给她换毛巾,问她,妈,三百六十六是什么。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散着。她说,还有一碗。
我说,还有一碗什么。
她说,三百六十七碗,哭满三百六十七碗,就到头了。
我说,到头了怎么样。
她说,到头了就该我了。
我心里一沉。我说,妈,你说清楚。
她却不说了。她闭上眼,睡了过去。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摸到她手心滚烫,虎口那道旧疤硌着我的指头。
那道疤我小时候问过,她说是切菜割的。这天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她说她抱着孩子跑了十里路。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
天快亮的时候,她退了烧。她醒过来,看见我守着,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是囡囡。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我说,我是来照顾你的。
她说,哦,那谢谢你。
她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第5章 记性账簿
我妈有个本子。
蓝皮的,巴掌大,放在她床头的抽屉里。我小时候见过,上面记着柴米油盐,谁家欠了多少钱。我以为那是账本。
奶奶头七之后,我翻开那个本子,才知道记的不是钱。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今日忘了一件,灶上叫啥来着。
第二页:忘了隔壁王婶的名字。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的句子。每一条底下都划了一道横线,像是记完了就销账。
我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我按着日子排,一条一条往下写。写到后头,我手都酸了。
以下是我妈忘掉的,我按本子上的顺序抄:
1. 邻居王婶的名字。
2. 灶上放盐的罐子在哪。
3. 她自己的生日。
4. 我爸的手机号。
5. 红毛衣收在柜子底层。
6. 咸菜的做法。
7. 村里那条黄狗叫什么。
8. 赶集的日子是逢三逢八。
9. 她嫁过来那年是二十岁还是二十一岁。
10. 奶奶爱喝的茶是茉莉还是菊花。
抄到第五十二条,我停笔了。第五十二条写着:忘了一个女儿。想不起她叫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我把本子合上,去灶房找我妈。她正在择菜,一把青菜摊在膝头。
我说,妈,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说,你问。
我说,我叫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她说,你这孩子,逗我玩。
我说,你认真答。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记得你有一件红毛衣吗。
她说,红毛衣。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然后说,好像有过。
我说,那是你最喜欢的一件。
她说,是吗。
我说,你找了三天才找到。找到那天你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低着头择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件衣服,可能不是我的。
我说,怎么不是你的。
她说,我记不得了。记不得的东西,就不能说是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可我看见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菜叶从膝头滑下去,落在地上。
我数了数,划掉的已经有五十二条。
我把本子从头看到尾,看完手是凉的。
这些天我妈忘的每一件事,都在上面。她忘了我爸的电话,本子上记着。她忘了自己的生日,本子上记着。她忘了红毛衣放哪,本子上也记着。
有一条我看着特别刺眼,是第四十天写的。
那条写着:忘了一个女儿。想不起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就知道家里有个孩子,得养。
那一页的横线,划得特别重,纸都划破了。
我拿着本子去灶房找我妈。她正在和面,手上全是面粉。
我说,妈,你这个本子,记的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
她说,忘掉的事。
我说,为什么会忘。
她说,欠了账,就得拿东西抵。
我说,拿什么抵。
她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拿记性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米。
我说,抵给谁。
她说,抵给回来的人。他回一趟,就得收走一件。他要走路,路费就是活人的记性。他记得越多,你忘得越多。
我说,那本子上划掉的,都是路费。
她说,对。
她说,他吃一碗冷饭,走一夜路,收一件东西。收完了,他离咱们近一步,咱们离他远一步。等他走干净那天,该忘的都忘完了。
我看着本子,突然懂了那五十二条横线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销账。那是五十二级台阶。奶奶沿着这五十二级台阶,一步一步,从坟里走回我们家。
我妈忘得越多,奶奶就越近。
我说,妈,那四十九天满了之后,他为什么还回来。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她说,因为账没结完。
她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写得很重,笔都戳破了纸。
大火。
我说,什么大火。
我妈没说。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锁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脚步声停在堂屋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听见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素娥,明天是第五十三天。你该想起来了。”
我妈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没醒。
那声音又说了一句。
“那场火,你是怎么把她抱出来的。”
我在被窝里睁大眼睛。
她。不是我。
奶奶说的是“她”,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去翻我妈的抽屉。抽屉锁着。我找了根铁丝,撬开了。
本子还在。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两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我爸的笔迹,我认得。我爸的字写得硬,一撇一捺都带钩。
那行字是:别让她哭第五十三碗。
我把本子合上,手在抖。
第五十二碗。我妈已经哭了五十二碗。
第6章 碗底的名字
我妈开始准备第五十三碗。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那只粗瓷碗洗了又洗,洗到碗底发亮。她洗完碗,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长时间。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说,妈,你别哭了。
她说,得哭。
我说,为什么。
她说,账要结。结了才能清。
我说,结了账,你就全忘了。
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神有点散,像隔着一层雾看我。
她说,忘了就忘了。
我说,那我呢。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像被人在心口捶了一下。
我四岁那年,我妈带着我去赶集。人挤人,我走丢了。我哭着找她,找了两个时辰。找到的时候,她蹲在路边,抱着一个别人家的女孩哭。她把那女孩当成我了,抱错了。
那件事她记了一辈子,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说一遍,说自己差点把女儿丢了。
现在她忘了。
她连这件事都忘了。
我跑进屋,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五十二条横线,一条不少。第五十三天那页是空的,还没有记上。
我看着那页空白,突然明白我爸那句“别让她哭第五十三碗”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三碗哭完,我妈就再也不认识我了。
我把本子摔在她面前。
我说,妈,你看清楚,我是谁。
她低头看本子,看了一会儿,摇头。她说,我不认得字了。
我说,你昨天还认得。
她说,昨天是昨天。
她把本子捡起来,叠好,放进围裙口袋。然后她端起那只粗瓷碗,走到堂屋,跪在奶奶的遗像前。
我跟着过去。
她开始哭。
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她的眼睛很干,哭得很费劲,一滴泪要等很久。可她哭得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活。
我蹲在旁边,看着碗里的泪一点点涨起来。
涨到一半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
我妈说过,碗底刻的是哭丧人的名字。这只碗从我奶奶死那天起,就是我妈在用,碗底刻的应该是林素娥。
可这一次,碗底的名字变了。
刻的是三个字,笔画很深,像是刻了很多年。
那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碗接过去,继续哭。
我盯着那只碗,脑子里嗡嗡的。
一只碗,怎么会换名字。
除非,这只碗从来就不是我妈的。
除非,从第一碗开始,碗底刻的就不是哭丧人的名字。
是欠账人的名字。
我妈哭了五十二碗,碗底刻的一直是我妈。那说明这五十二碗的账,都是我妈欠的。
可第五十三碗,碗底刻的是我。
那说明,从第五十三碗开始,账主换人了。
我妈走丢我那回的事,我听她讲过很多遍。
那是我四岁那年,腊月二十六,赶大集。集上人挤人,卖年货的摊子从街这头排到那头。我妈在挑一种新的糖,一转身,我不见了。
她说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扔下篮子就喊我的名字,喊到嗓子哑。喊了两条街,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墙角哭,她冲过去抱住,抱起来才发现抱错了。
那女孩也穿红棉袄,也梳两条辫子,也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我妈抱着人家孩子哭了半天,人家孩子吓坏了,挣着要下来。后来还是卖糖的摊主帮她找到我,我蹲在卖对联的摊子底下睡着了,手里攥着半截糖葫芦。
我妈说,从那以后她再不敢给我穿红的。她说红的招眼,一眼望去全是红棉袄,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
她给我买衣服,从来只买蓝的、灰的、黑的。我小时候嫌难看,跟她闹过。她不解释,就是不买红的。
我长到二十二岁,没穿过一件红衣裳。
现在我才懂,那双红布老虎鞋,是她攒了十三年的。她想给我穿,又不敢。
她怕分不清。
她怕认错。
我妈哭到子时,碗满了。她把碗端起来,放在遗像前。
她站起身,看着我。那眼神已经完全陌生了。
她说,孩子,你先去睡吧。
我说,妈。
她说,去睡吧。
我走出堂屋,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的遗像前,那只碗里的泪,正在慢慢变浅。
而供桌上那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脸已经变成了我的样子。
我妈说过,哭丧这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头一碗最好哭,最后一碗最难。
头一碗哭的是生人,眼泪是现成的,想到什么就掉什么。最后一碗哭的是熟人,熟到眼泪哭干了,只剩下眼睛在动。
我见过她哭最后一碗。那是镇上的周老太,我妈哭了半辈子,周老太家里四个儿子,没一个肯给她送终。我妈哭完那场,回家病了三天。
她说,周老太那一碗,是替她四个儿子哭的。四个不孝子,攒了一碗泪。
我说,那不值。
我妈说,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死人喝那碗泪,图的不是真心的泪,是有人肯哭。有人肯哭,他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活。
我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我懂了。她这些年哭的每一碗,都在给她自己攒。她怕的是有一天,没人肯为她哭。
所以她把那五十块钱压在抽屉底下,一年一年地压。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哭丧钱。
她想请人哭一场。可她哭了一辈子,知道那碗泪是买不来的。
第7章 大火那年
我说过,我们家有过一场火。
那是我三岁那年冬天的事。我妈从不提,我爸也从不高声说。我一直以为,那场火只是烧了老屋的灶房。
第五十三碗哭完的第二天夜里,我梦见了那场火。
梦里我站在灶房门口,看见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房梁。屋里有人喊,囡囡,囡囡。
我睁开眼,发现我不是在做梦。
堂屋亮着,我妈不在床上。我披着衣服出去,看见她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的脸。
她一个人对着照片说话。
她说,你回来了。
照片没有回答。
她又说,你回来了,是不是。
我躲在门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我妈嘴里出来的,也不是从照片里出来的。它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像有人在我胸口说话。
那声音说:妈,是我。
我捂住嘴。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开始发抖。我想起我妈本子上的那两个字,大火。我想起奶奶在门外说的那句,那场火,你是怎么把她抱出来的。
她。
不是我。
我一步步走近,看着我妈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梳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桃树下笑。那是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可现在,那张脸是我的脸。
我伸出手,把照片从我妈手里抽出来。
我妈转过身,看见是我。她的表情变了,先是慌,然后是怕。
她说,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妈,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她说,是你奶奶。
我说,不对。
她说,是你奶奶年轻的时候。
我说,这不是奶奶。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你别吓我。
我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我说,妈,你看着这张脸。这是谁。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说,这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妈坐下来,讲了一件我从没听过的事。
她说,十三年前那场火,烧的不是灶房。烧的是老屋的整个西厢房。那时候你才三岁,你在西厢房里睡着。
她说,火起来的时候,我都傻了。你奶奶冲进去,把你抱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她说,你奶奶把你抱出来的时候,她自己还在里头。火太大了,她没出来。
我说,奶奶是那场火烧死的。
我妈点头。
她说,是。
我说,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妈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她说,你活着。你一直活着。这些年你在我身边,吃饭,长大,上学。你是个活人。
我说,那碗底为什么刻我的名字。
我妈没答。
我说,妈,你告诉我。第五十三碗,为什么刻我的名字。
我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只粗瓷碗拿出来。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对着我。
碗底刻着我的名字。
她盯着碗底,慢慢地讲。
她说,那场火,你没出来。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她说,你奶奶冲进去,没能把她自己抱出来。她抱着你,两个人一起烧死在里头。
她说,我哭丧哭了半辈子,那天我给自己女儿哭了一碗。我把你从火里哭回来了。
她说,回来的是你,可你欠了一笔账。你欠你奶奶一条命。她用命换了你一夜,那一夜她本该走的,她多留了一夜,把你送出来。
她说,那一夜是赊的。赊账要还。
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说,所以奶奶每晚回来,是来收账的。
我妈说,是。
她说,她收的不是我。她收的是你。你欠她的那一夜,十三年了,一直没还。
她说,这些碗,这些冷饭,这些记性,都是替你付的。我替你付了五十二碗。付到第五十三碗,我付不动了。
她说,碗底就换了你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碗底,看着我的名字。刻痕很深,像是刻了十三年。
我四岁那年怕火。可我从三岁起就怕火。
我妈一直以为我是四岁那年吓着了。她不知道,我是在火里待过的人。
我记得灶膛里窜出来的火苗,记得门塌下来的声音,记得有个人把我往外推。那个人身上有一股皂角味,是奶奶常用的皂角。
我记得她推我出去的时候,自己往火里迈了一步。
我记了十三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一说出来,我妈就得哭。她一哭,又得忘一件事。
我说,那你为什么替我付。
我妈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红的,可没有泪。
她说,因为是我把你哭回来的。
她说,哭回来的孩子,得由哭的人养。欠的账,也得由哭的人还。这是我这行的规矩。
她把碗放回柜子,锁上。
她说,现在你还给她吧。今晚鸡叫之前,你把碗喝下去,账就清了。
我说,我喝了会怎么样。
她说,你回到火里。你奶奶回到坟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不用再想起来了。
她说,这样最好。
她说完这句,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堂屋,看着柜子上那把锁。
锁是黄的,铜的,在灯下发亮。我看着那把锁,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上小学起,就怕火。怕到什么程度呢,看见火柴都躲。我妈说我是吓着了,给我叫了七天的魂。
原来不是吓着了。
原来是我记得。
那场火之后,我做过很多次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屋的灶房门口,看见火从里头烧出来。火里有个女人,背对着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一步步往门外走,火在她背上烧。
我想喊她,喊不出声。
她走到门口,把孩子往外一递。我伸手去接,接住的却是一双红布鞋。
鞋是空的。
我每次都在这个地方醒。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一片。
我妈以为我是做噩梦,给我煮安神汤。汤是草药味,苦得我皱眉。她坐在床边看我喝完,说,喝了就不梦了。
喝了还是梦。
我没告诉她我还记得那些事。我怕她一哭,又得忘一件。
后来我才知道,我记得的那些,正是她一点一点忘掉的。她忘掉的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可我这里有。
她把那些事哭掉了,我替她记着。
第8章 收账人
那天夜里,奶奶没有走冷饭。
她进了门。
我妈把门开着,坐在堂屋中间,面前摆着那只碗。我坐在她旁边。我们都听见了脚步声,从门口进来,走到供桌前。
我看不见她。可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因为我妈的脸变了。
我看见她嘴角的肉在跳。她这辈子替人哭过三百多场丧,我以为她什么都不怕。原来她也怕。
她说,你再说说。
那声音说,十三年前,你哭了两碗。第一碗给你女儿,第二碗给你自己。你想忘了那场火,就哭了一碗。
我妈说,我哭第二碗,是想忘了自己。
那声音说,你想忘的是你自己的那一份。你把女儿从火里抱出来,可你自己也烧着了。你烧掉了一块,那块就是你现在忘掉的东西。
我妈突然捂住自己的胳膊。
她说,我这里,一到冬天就疼。
那声音说,那是烧的。
我妈放下手。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说,我以为那是冻疮。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虎口有一道旧疤。我小时候问过她那疤怎么来的,她说切菜割的。
原来不是。
那声音说,你女儿从火里出来的时候,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可你抱着她跑了十里路,跑到医院,你的手就废了。你抱得太紧,火烫在你手上,你没松。
我妈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说,我不记得了。
那声音说,你当然不记得。你把它哭掉了。
我妈说,那我为什么还疼。
那声音说,疼是忘不掉的。你忘得掉事,忘不掉疼。
我妈看着空气,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回答。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念一本账。
“欠一夜,还一夜。十三年,四十七夜。”
我愣住了。四十七夜,不是五十二碗。
我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说,五十二。
那声音说:“五十二碗里,有四十七碗是她。五碗是别人。别人不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声音继续说:“她的账,她自己没还。你替她还了五碗,够了。剩下的,得她自己还。”
我妈突然站起来。她说,我替她还。
那声音说:“你替不了。碗底刻的是谁,谁还。这是规矩。”
我妈说,规矩是我定的。
那声音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凉的话。
“规矩不是你定的。你也是欠账的。”
我妈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那声音说:“林素娥,你以为你替别人哭了一辈子,就干净了?你哭的第一碗,是谁的。”
我妈不说话。
“你哭的第一碗,是你自己的。”
我妈慢慢坐回椅子上。
那声音说:“十三年前,你哭了两碗。第一碗给你女儿,第二碗给你自己。你想忘了那场火,你就哭了一碗,把自己也哭掉了一块。你忘掉的东西,比谁都多。”
我看着我妈。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说,我忘了什么。
那声音说:“你忘了你女儿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是你自己把她抱进火里的。”
我浑身一冷。
我妈摇头。她说,不是我。是她奶奶抱她出来的。
那声音说:“你再想想。”
我妈闭上眼睛。
那声音说:“那天你抱着孩子在里头,火封了门。你奶奶冲进来,要抱你出去。你把孩子递给她。你递出去的那一瞬,门塌了。孩子在里头,你奶奶也在里头。”
我妈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声音说:“你奶奶冲进火里,是去救你们的。她把孩子推出来,自己挡在火前头。孩子活了,她死了。你活了,是你奶奶用命换的。”
我妈睁开眼。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她说,那我为什么哭了两碗。
那声音说:“因为你想忘了这件事。你哭了一碗给孩子还命,哭了一碗给自己遮丑。你想当个干净的人,想当个把孩子从火里救出来的好妈妈。你就把自己的那部分忘掉了。”
堂屋里很安静。
我听见我妈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说,所以这些记性,不是替她付的。
那声音说:“是你自己欠的。你拿记性抵你自己的账。你哭一场,忘一件。忘到今天,你连女儿都不认得了。”
我妈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一样东西。
她说,那她是谁。
那声音说:“她是那个从火里回来的孩子。她还了十三年的账,现在轮到她还最后一笔。”
我站起来。
我说,我还。
我妈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她说,不行。
我看着她。
她说,我已经忘了她是谁了。我不能再让她也不见了。
那声音说:“时间到。鸡叫三遍,账要么清,要么翻倍。”
我看向窗外。天还是黑的,可东边有一线灰白。
那声音开始倒数。
“三。”
我妈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二。”
她打开柜子,拿出那只碗。
“一。”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我妈把碗递给我。
她说,喝了吧。
我看着那只碗。碗里的泪满满的,映着我的脸。
那张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第9章 妈不认得我了
第一声鸡叫之后,奶奶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我看不见她,可我妈看得见。我妈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端着碗,没有喝。
那双鞋的鞋尖磨破了。我蹲下来看,鞋头的布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的棉花。
我说,妈,这鞋穿过了。
她说,穿过。
我说,谁穿的。
她说,我穿过。
我愣住了。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说,我记得我穿过这双鞋。可我的脚那么大,这鞋那么小。
她把鞋拿起来,放在手心。鞋小得只有她巴掌大。
她说,我穿不上。可我记得我穿着它走过路。
我说,你记得去哪吗。
她说,火里。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她说,我穿着这双红鞋,走过一片火。火烧在我脚上,可我不觉得疼,因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干净,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说,妈,你真的想让我喝吗。
我妈看着我。她的眼神很空。
她说,喝了,账就清了。
我说,清了之后呢。
她说,清了之后,你回到火里。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俩都干净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哭。
她说,我哭的是我自己。
我说,你刚才说,你已经忘了我是谁了。你都不认得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挡。
我妈没有回答。
她走到供桌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照片上是我的脸,梳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桃树下。
她说,这张照片,我看了十三年。
我说,你看见的是奶奶。
她说,我看见的是你。
她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字迹很淡,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那行字是:囡囡,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每年你生日写一遍。写完了就忘了。忘了第二年再写。
我说,为什么忘了还要写。
她说,因为万一哪天我想起来了,我就知道该跟你说这句话。
鸡叫第二遍。
那声音又响了,还是那种念账的腔调。
“翻倍。”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说,来不及了。
她突然抢过我手里的碗,自己仰头要喝。
我扑过去,把碗打翻。碗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眼泪洒了一地。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俩看着地上那一摊泪,谁都没动。
然后我妈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松了一口气。她说,洒了。
我说,洒了会怎么样。
她说,洒了就还不成了。还不成就得续。续就得再哭一碗。
她说,我哭不动了。
鸡叫第三遍。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它说了三个字,很轻,像叹气。
“散了吧。”
然后堂屋里所有的光都灭了。蜡烛灭了,香火灭了,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红。
我妈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摇她的肩膀。我说,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你是谁。
我心口像被抽掉了一块。我说,我是囡囡。
她说,囡囡。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硬东西。
她说,这个名字,我怎么这么熟。
我说,你每年给我写一张照片,写着囡囡,妈对不起你。
她说,我为什么会写这个。
我说,因为你欠我一句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去,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小鞋子。红布的,绣着两只老虎,鞋面旧得发白。
她说,这双鞋,我买了十三年。
我说,给谁的。
她说,不知道。我就是每年买一双,买回来就收起来。忘了为什么买,第二年接着买。
她把鞋放在我面前。
她说,你穿穿看。
我看着那双鞋。鞋很小,是三岁孩子穿的尺寸。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三岁之后,就再也没穿过红鞋。我妈不给我买红的,她说我穿红的不好看。我以为是她嫌红鞋俗气。
原来她是不敢。
我把鞋拿起来,穿在脚上。刚好合脚。
我妈看着我的脚,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说,合脚。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的哭。不是哭丧,是掉泪。
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一点点了。有个孩子,穿红鞋,在火里。我要把她抱出来。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她说,我抱出来了吗。
我说,抱出来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你抱出来了,她现在长大了,就站在你面前。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她说,那我怎么不认得她。
我说,因为你把认得她的那部分,拿去抵账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脚上的红鞋。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那我把账,还给她自己。”
我抬头看她。
她说,碗碎了,账还在。规矩里有一条,碗碎账销,得有人接手。
她说,我接手。
我说,你接手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剪刀。
第10章 我是被哭回来的
我妈拿着剪刀,站在灶台前。
她说,哭丧人有一条规矩,你知不知道。
我说,什么规矩。
她说,摔碗销账,摔碗的人接手。从今往后,欠的账记在接手的人名下。
我说,那你要干什么。
她说,碗碎了,我接手。我把账接过来,就不用你还了。
我说,接过来会怎么样。
她说,跟我一样。忘事,一件一件忘,忘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冲过去抢剪刀。她躲开了。
她说,你别抢。这是我欠的。
我说,是我欠的。
她说,你欠的是奶奶。我欠的是你。咱俩的账,不一样。
她把剪刀抵在自己手心,看着我。
她说,我哭回来的孩子,得由我养。我养了十三年,把我自己养没了。剩下的账,该我收尾。
我说,那你忘了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停住了。
我说,你说你每年写一张照片,写囡囡,妈对不起你。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写。
她不说话。
我说,妈,你没忘。
她看着我。
我说,你要是真忘了,你不会买红鞋。你要是真忘了,你不会哭。你忘的是那些事,你没忘了疼。
她的手在抖。剪刀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我捡起剪刀,放在桌上。
我说,奶奶的账,我认。可你的账,不用你还。
她说,那谁来还。
我说,我来。
她摇头。她说,你还不清。
我说,那就欠着。
她愣住了。
我说,妈,我教你一件事。账可以欠着。人不能为了还账,把自己忘了。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坐下来,讲了一件事。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说,十三年前,我从火里把你抱出来,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可你不哭,也不睁眼。你就那么软软地在我怀里,像睡着了。
她说,我抱着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睁眼了。你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来那个孩子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原来那个你,四岁,怕火,爱穿红鞋,见人就笑。可从火里抱出来的你,不哭,不闹,也不怕火。你看着我的眼神,不像看妈妈,像看一个欠了你东西的人。
她说,我怕极了。我想,我把什么东西哭回来了。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现在知道了。
她说,你不是我哭回来的女儿。你是我从火里抱回来的,那个替你死在火里的孩子。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说,我女儿三岁那年死在火里。我哭了一碗,把她哭回来。可哭回来的,是她的魂,不是她这个人。她的魂记得那场火,记得疼,记得欠。她回来的第一天就看穿了我。
她看着我。
她说,这些年你怕火,不是因为吓着了。是因为你记得。你记得自己是怎么烧起来的。
我说,那我是谁。
她说,你是我女儿。不管你从哪里回来,你是我养大的。
她说,我哭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回魂回来的,从来不是原来那个人。回来的是记忆。人走了,记忆还在,记忆回来找亲人,亲人拿自己的记性喂它。喂到最后,分不清谁是谁。
她拿起桌上那把剪刀,剪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她说,从今天起,我不哭了。
她说,碗碎了,账销了。销账的规矩,我改一条。
我说,规矩能改?
她说,能。哭丧人的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人能改。
我说,你凭什么改。
她说,凭我哭了一辈子。
她说,我哭过三百六十七碗。每一碗我都以为是在送人走,后来才知道,我是在把自己往回拉。我拉了三百六十七回,把自己拉成了一个空壳。
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哭错了人。是我从来没问过,哭完之后,我还剩什么。
她说,我剩的是你。
她看着我。
她说,我哭掉了三百六十七件东西,就剩下你这一件。我不哭了,我就守着这一件。
我说,那奶奶呢。
她说,奶奶的事,我记着。我记得她推我那一下。她用后背挡着火,让我抱着你跑。她是个好人,我错怪她一辈子。
她说,我错怪她,是因为我恨她。我恨她偏心,恨她刻薄,恨她把我当外人。可到了火里,她拿命护了我。
她说,人到了那一步,才知道谁是真的。
她说,我得把这句话记下来。不然明天又忘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写:奶奶是好人。
她写完,把本子举给我看。
她说,你看,我记住了。
她把那缕头发压在照片底下。
她说,我把这条改成:哭活人,不哭死人。
我妈那天晚上,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翻出一大堆东西。我爸的旧工装,奶奶的顶针,我小时候的户口本,还有一沓信。
信是她写给自己的。
她拆开一封,念给我听。信上写着:今天囡囡问我她爸去哪了,我说出远门。她信了。她八岁那年问我一次,我骗她一次,骗到现在。
她又拆一封:今天我把盐放进了糖罐,我怀疑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可我不敢跟囡囡说。
再一封:昨晚又梦见火。那孩子在我怀里笑,我没看清她的脸。醒来我哭了一场,哭完就忘了她长什么样。
她把信一封封摊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地。
她蹲在信中间,抬起头看我。
她说,你看,我记着的。我都写下来了。我就是想不起来,哪个是我,哪个是她们。
我说,妈,你就是写这些信的人。
她说,那这个人,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
她把信一封封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柜子。她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收拾别人的东西。
第11章 第五十四碗
我妈没有哭第五十四碗。
可第五十四碗自己来了。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堂屋里有响动。我出去看,供桌上摆着一只新碗。不是粗瓷的,是白的,细瓷,碗底没有刻字。
我妈跪在供桌前,正在哭。
她哭得很顺,眼泪一串一串落进碗里。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像在做一件梦里的活。
我喊她。她没应。
我走过去,看见她的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我,梳两条辫子,站在桃树下。
我蹲下来,看那只碗。碗里的泪快满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昨晚说过,她不哭了。
那这只碗是谁哭的。
我抬头看供桌。奶奶的遗像还在,可遗像前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双红布老虎鞋。鞋子被人穿在了一双看不见的脚上,鞋尖朝着门口。
我明白了。
回来的不是奶奶。
是那个三岁就死在火里的孩子。是我。是真正的囡囡。
这些天一直在门外吃冷饭的,一直在家里走动、拿走我妈记性的,不是奶奶。是那个死在火里的孩子。她想回家,她想让妈妈认出她。
可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占了她的位置。
我妈哭回来的,是她的魂。她回来一看,家里已经有个她了。那个她会说话,会长大,会喊妈。而她只能在门外吃冷饭,一步一步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不是来收账的。
她是来认门的。
那声音念的账,四十七夜,五十二碗,全是她回家的路费。她走了十三年,走到今天,终于走到了门口。
我看着碗里的泪,突然懂了。
我妈不是忘了她。
我妈是认不出,哪个才是她哭回来的孩子。
我伸手去端那只碗。
我的手刚碰到碗,我妈就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谁。
我说,妈,是我。
她说,你不是囡囡。
我说,我是。
她摇头。她说,囡囡在碗里。
我低头看碗。碗里的泪面上,映出一张脸。那是个三岁的女孩,梳两条辫子,穿着红布老虎鞋,站在一棵桃树下。
那张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我。
我看着碗里的自己,突然明白了整件事。
我不是被哭回来的孩子。
我是那个孩子长大会有的样子。是我妈哭回来的那个魂,在她身体里长成了我。我活着的这十三年,是借来的。
碗里的那个三岁孩子,是原本的我。她一直没长大,因为她在等一个机会,等妈妈把她认回来。
我妈看着碗,看着碗里那张脸,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囡囡,是你。
她说,妈对不住你。妈认不出你了。
她说着,伸手去端碗。她要喝。
我按住她的手。
我说,妈,你别喝。
她说,我喝了,她就回来了。
我说,你喝了,我就没了。
她看着我。她的眼神很乱,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碗。
她说,你们两个,哪个是她。
我说,都是。
我说,妈,你听我说。她想回家,我也想留在你身边。这碗泪你别喝,让我跟她说句话。
我蹲在供桌前,对着那只碗。
我说,你出来吧。
碗里的泪面动了一下。那个三岁女孩的脸抬起来,看着我。
她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说,姐姐,我想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看了你十三年。你替我喊妈,替我长大,替我穿她买的红鞋。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不来,她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让她认出我。就一次。
我站起来,拉住我妈的手。
我说,妈,你看着碗。
我妈低头看碗。
我说,那里面是你女儿。三岁,穿红鞋,怕火。你抱她出来那回,她在你怀里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我妈看着碗里那张脸。
她的嘴唇开始抖。
她说,囡囡。
碗里的孩子笑了。
她说,妈,你认出我了。
我妈的泪掉进碗里。碗里的孩子伸出一只手,隔着泪面,够我妈的脸。
她说,妈,我不走了。
我妈伸手去够碗。
我拦住了她。
我说,妈,别喝。
我说,你一喝,她就回去了,我也没了。你谁都留不住。
我说,让她留下来,不用喝。她想留,你想留,就不用喝。
我妈看着我,看着碗,看着那双老虎鞋。
她的手在半空停着,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端过三百六十七碗泪。这回,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说,我怎么办。
我说,你别办。
她说,可她要回家。
我说,她已经在家了。
她看着那双红鞋,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说,我错过了十三年。
我说,那就补。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她说,那她怎么办。
我说,让她做我的女儿。
我说,妈,你养我是十三年。你再养她,从三岁开始。这回你别忘了,别再把她弄丢。
我妈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碗端起来,把碗里的泪,倒在了那双红鞋上。
第12章 收账的人
泪倒在红鞋上的一瞬间,堂屋里起了一阵风。
蜡烛全灭了。灶膛里的火也没了。屋里只剩一点灰白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我妈把空碗放在供桌上。红鞋上的泪慢慢渗进去,布面颜色深了一块。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奶奶的,也不是那个孩子的。
那声音很稳,很平,像在念一本账。
“第五十四碗,没喝。账没清。”
我转过身。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我妈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她说,你是谁。
那声音说:“我是收账的。”
我妈说,账已经销了。碗碎了。
那声音说:“碗碎了,账还在。碎的是碗,不是账。”
我妈说,规矩里写得清清楚楚,碗碎账销。
那声音说:“规矩是你写的。”
我妈说,是。
那声音说:“那你写规矩的时候,忘了写一条。”
我妈沉默了。
那声音慢慢说:“你忘了写,账可以不清。”
屋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地上没有她的影子。
我吓了一跳,去看我自己的。我也没有。
那声音说,你们两个,都不是干净的人。
我妈说,她有什么不干净的。她这辈子没害过人。
那声音说,她没害人,她害自己。她把三百六十七笔账都揽在自己身上,她以为那是善。可她忘了,她自己也活在这个世上。她把自己活没了。
我妈说,我活没了,可她还在。
那声音说,她是你女儿。她没了你,就成了没妈的孩子。你没了她,就成了没孩子的妈。你们两个,谁也救不了谁。
我妈不说话了。
那声音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不是为了还债才哭的。你是为了不认自己才哭的。
我妈慢慢抬起头。
她说,那我现在认自己,还来得及吗。
那声音说,来不及也得认。
她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那是刚才摔碎的饭碗的碎片。她把碎片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她说,我记得这只碗。
我说,那是吃饭的碗。
她说,我知道。我用了三十年。
她说,我用了三十年的东西,说碎就碎了。人也是这样。你以为它一直在,一撒手,就没了。
她说,我不碎。
她说,我得撑着。我撑着,她们两个才有家。
那声音继续说:“你哭了一辈子丧,你以为你在替人还债。其实你是在替人记账。你把你哭过的每一碗,都记在自己心里。你记了一辈子,忘了一辈子。你以为忘了就清了,可账不会清。账只会等你。”
我妈的肩膀在抖。
那声音说:“林素娥,你的账,一共有多少笔,你算过吗。”
我妈没说话。
“我替你算。”那声音说,“你哭过三百六十七碗。三百六十七个死人,你替他们哭过。你拿自己的记性抵了三百六十七笔账。你现在还认得几个人。”
我妈的声音哑了。她说,我认得她。
她指着我。
那声音说:“你认得她,是因为她天天在你眼前。你认得我,是因为我天天来收账。你把我们两个都当成债主,可你忘了,还有一个你,你从来没认过。”
我妈愣住了。
那声音说:“你自己。”
那声音说:“你哭了一辈子,你从来没为自己哭过一碗。你替死人哭,替活人哭,替你女儿哭,替你婆婆哭。你自己的那碗泪,你一直攒着。攒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我妈看着自己的手。
那声音说:“攒在这只碗里。”
我低头看供桌上的碗。空的。可碗底有一点湿,像刚倒出去不久。
那声音说:“你自己的那碗泪,你没舍得喝。你把它给了你女儿。她穿着红鞋,那泪现在在她脚上。”
我妈突然蹲下去,看那双红鞋。鞋面上的水渍还没干。
她伸手摸了摸鞋面,手指湿了。
她把手指放到眼前看。
她说,这是我的泪。
那声音说:“是你的。你攒了十三年的那一碗。”
我妈慢慢抬起头。
她说,那我这辈子,到底欠了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你谁都不欠。”
我妈怔住了。
那声音说:“你只是太想被人记得。你哭丧,是让别人记得死人。你忘事,是让你自己忘了疼。你把你自己的那碗泪攒着,是想有一天,有个人替你哭一场。”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
那声音说:“现在有人替你哭了。”
我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我。
不是我。是穿红鞋的那个孩子。她站在门槛上,梳两条辫子,身上穿着我妈买的那双红布老虎鞋。
她看着我妈,喊了一声。
“妈。”
我妈张开手。
孩子跑过去,抱住她。
第13章 我的账
那孩子抱住我妈的时候,我站在堂屋中间,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们。我妈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孩子,哭得像个孩子。那孩子把脸埋在我妈怀里,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声音又响了。它还是那种念账的腔调,可这回,它是对着我说的。
“你的账,还没算。”
我转过身。门口那个蓝布棉袄的影子还在。
我说,我的账?
那声音说:“你欠了三条命。”
我说,哪三条。
“第一条,你奶奶的。她用命换了你一夜,你欠她一夜。这条,你妈替你还了五十二碗,清了。”
“第二条,你自己的。你死在火里,你妈把你哭回来。你欠她一个活着的你。这条,你活了十三年,还了。”
“第三条。”
那声音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那个孩子的。她三岁死在火里,你占了她妈妈十三年。你欠她一个妈妈。”
我说,那条怎么还。
那声音说:“还不了。”
我说,什么意思。
那声音说:“一个妈妈,只有一个。你占了十三年,还不回去。你就算把妈妈还给她,你这十三年,也白活了。”
我看着地上的我妈和孩子。
我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那声音说:“清算。”
我说,清算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说:“你回到火里。她回到她三岁那天。你妈从头再来一次,这回她把孩子抱出来,不把你哭回来。你们两个,只活一个。”
我明白过来了。
这声音不是奶奶。也不是收账的。
是我。
是那个死在火里的孩子,心里那笔算不清的账。她想让我消失,这样她就彻底是我妈的女儿了。
我蹲下来,看着我妈。
我说,妈。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说,你认得我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认得。
我说,我是谁。
她说,你是囡囡。
我说,那她是谁。
我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神乱了。
她说,你们两个,都是囡囡。
我说,只能有一个。
我妈不说话了。
那声音说:“选吧。”
我看着那个孩子。她躲在我妈怀里,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她小声说,姐姐,我想留在妈妈身边。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等了十三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让给我吧。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我说,我不让。
那孩子愣住了。
我说,我等了十三年,我也不让。
我站起来,对着那道声音说,我不清算。
那声音说:“不清算,账就一直在。”
我说,一直在就一直在。
那声音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我说,我欠她的,我还。可我不能为了还她,把自己没了。我没了,我妈就得再哭一碗,再忘一件事,再从头来一遍。这账永远还不完。
我说,你要真想让我还,就别让我消失。让我活着还。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倒是比我会算账。”
我看着那块蓝布包。那是我妈包照片用剩下的布,边角磨得发白,她叠了又叠,压在柜子最底下,像是留着给谁做一个念想。
我说,妈,你恨她吗。
我妈说,恨谁。
我说,奶奶。
她想了想,说,恨过。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了。
她说,我恨了她二十年,恨到她死。她死了我还恨,我哭那碗泪的时候,心里还恨着。我以为我哭的是她,其实我哭的是我自己。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恨她,是因为她不疼我。我哭她,是怕自己是个不孝的人。我这辈子,活得就是一个怕字。
她说,我怕你不认我,怕你爸不要我,怕你奶奶看不起我,怕村里人说我不会当家。我怕了一辈子,怕到最后,把自己怕没了。
她说,昨晚我不怕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想明白了。我谁都不用怕。该走的走了,该回来的回来了。我剩下的,就这两个孩子。
她说,她们不嫌我。
那声音慢慢淡了。门口的影子一点点变浅,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妈抱着孩子站起来。她看着我,眼神还是乱的。
她说,你们两个,我都要。
我说,妈,你养不起两个。
她说,我养得起。
她说,我把记性都忘光了,正好从头学。学认两个人,学喊两个名字。
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那个孩子。
她说,走,进屋。外面冷。
我们进了堂屋。我妈把供桌上的遗像摘下来,用布包好,收进柜子。她把那只碗也收了,放到一边。
她说,这些东西,往后用不上了。
我说,奶奶呢。
她说,奶奶走了。昨晚就走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昨晚她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我妈想了想。
她说,她说,素娥,这回你自己还。
第14章 哭活人
开春的时候,我妈把哭丧的营生停了。
村里人不理解。有人上门来请,说家里老人走了,没人哭,魂回不了家。我妈说,不接。
人家问为什么。
她说,我改规矩了。
人家问改成什么。
她说,哭活人,不哭死人。
那人不高兴,说,哪有哭活人的道理。
我妈说,活人更需要人哭。死人不知道疼了,活人还知道。
那人不欢而散。
我妈没解释。她把那只粗瓷碗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再没用过。
开春的第二个月,我妈开始做一件事。她每天晚上,坐在灶台边,拿那个蓝皮本子,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本子上记的不是忘掉的事,是记住的事。
第一条:今天是二月初九,我生日。女儿买了蛋糕。
第二条:小女儿会走路了,摔了三跤,哭了。
第三条:大女儿怕火,睡觉不关灯。
我看着那第三条,眼睛有点酸。
我说,妈,你还记得我怕火。
她说,记得。
她说,我忘了三百六十七件事,就这一件,我一直记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一件里头,有个孩子需要我抱着。
那年夏天,我妈带那个孩子去村东头老屋。
老屋的锁换了。门推开,屋里什么都搬空了。墙上那张照片的位置,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
孩子问,妈妈,这是谁家。
我妈说,是你奶奶家。
孩子说,奶奶去哪了。
我妈说,奶奶走了,不回来了。
孩子说,那她想我们吗。
我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想。想的时候,她就回来看看。
孩子说,她怎么回来。
我妈说,不用哭,她就回来了。你把她的东西摆着,把她记着,她就回来了。
孩子说,那我要记住她。
我妈说,好。你记住她,她就一直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回魂回来的,从来不是原来那个人。回来的是记忆。人走了,记忆还在,记忆回来找亲人。
可我妈现在说,你把她记着,她就回来了。
这两句话,是不同的意思。
前一句是怕。后一句是不怕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孩子走累了,要我妈抱。我妈抱起她,一边走一边哼歌。那调子我小时候听过,是奶奶哄我睡觉哼的。
我听着听着,突然明白一件事。
我妈把这些年忘掉的,一点一点捡回来了。她捡的方式,不是哭,是记。她把奶奶的调子记回来,把红鞋记回来,把我怕火记回来。
她把回魂的路,从拿记性抵账,改成了拿记性留人。
同样是忘和记,反过来,就是两回事。
晚上,我把那双红布老虎鞋洗干净,晒在院子里。鞋子晒干了,颜色淡了,可绣的老虎还看得清。
我妈出来收鞋,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心里一沉。
然后她自己笑了。
她说,逗你的。
她说,我现在记性好了。大女儿,怕火,睡觉不关灯。小女儿,三岁,穿红鞋。
她说完,把鞋收进屋里。
我说,妈,你本子上记了多少条了。
她说,三百六十八条。
我说,怎么这么多。
她说,一天记一条。我怕忘了,就天天记。
我说,你不是记性好了吗。
她说,好了也记。记性这东西,跟碗一样,你不用它就落灰。我天天擦,它就天天亮。
她说,我以前拿记性抵账,抵掉了三百六十七条。现在我一天记一条,记到今天,把那些都记回来了。
我说,都记回来了?
她说,记回来一大半。有些记不回来了,比如你爸长什么样,比如我嫁过来那天穿的什么。
她说,记不回来的,我就空着。空着就空着,总比拿假的填上强。
她说,囡囡,人这一辈子,记不住的事比记住的多。你别怕忘,你怕的是忘了还不肯认。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上有一颗星,很亮。我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奶奶,可能是那个三岁的孩子,可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我想,人走了,记忆还在。记忆在,人就还在。
这道理,我妈用半辈子哭出来,又用半辈子记回来。
我进屋的时候,我妈正在灯下写本子。她写得慢,一笔一画。
我看见她写:今天大女儿问我,谁是星星。我说是走了的人。她说,那他们冷不冷。我说,不冷,有人记着就暖和。
我妈写完,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你看,我把你也记进去了。
我说,妈,你记我一辈子。
她说,记一辈子。
她说,这回不忘了。
我把碗柜打开,把那只粗瓷碗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我说,妈,这个还留着吗。
她看了看碗,摇头。
她说,留着吧。
她说,万一哪天,又有人回来。
她说,这回,我不哭了。我就把碗摆在桌上,跟他说,你坐,我给你盛碗热的。
她说,回来的人,想吃口热的。冷饭太凉了。
我看着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没有刻字。
我把碗扣在桌上。
刻字朝下。
后来我问过我妈一件事。
我说,妈,你还想哭一场吗。
她说,想。
我说,那你不哭。
她说,我忍着。
我说,忍着难受吗。
她说,难受。可我忍住了,碗就不用再满。
她说,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哭得那么顺。因为我不用忍。想哭就哭,哭完有钱拿,还有人谢。我哭了一辈子,把别人家的丧事当日子过。
她说,现在改规矩了,我得学着忍。
她说,忍也是一种本事。你妈我这辈子,就学会两样本事,一样是哭,一样是忍。
我说,那你想哭的时候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我把想哭的事写在本子上。写完了,眼泪就少一点。
她说,你看,眼泪也是能记账的。记多了,就还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台上那只倒扣的碗,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我看了那碗一眼。它扣在那儿,安安静静,像个再也不会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