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矿下出怪事
傍晚六点四十,矿场的天已经暗下来半截。
恒景蹲在料场边上,拿铁丝捆一摞松动的支护木。手套磨破了个洞,指节露在外面,沾着一层黑灰。他手上没停,一圈铁丝绕过去,钳子咬住,拧紧,剪断,动作不快,一下是一下。
料场堆着待用的坑木、铁钎和翻倒的矿车。风从坑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坑道里的潮霉味。往常这个点,白班的工人陆续上井,洗澡换衣,三三两两往宿舍走。今天井口边上围的人比平时多,声音压得低,可压不住。
恒景干完手里这根木,才抬头往井口方向看。
几个刚从井下上来的工人挤在井架底下,有人来回走,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真咬啊,老周脖子上一口。”
“扯什么呢,下去看看不就——”
“看个屁,人都抬上来了,躺那边呢。”
担架搁在灯杆底下,上面盖着件工装。露出的那截手腕发青,指甲抠进木杠里,留下几道印子。旁边两个安全员守着,谁也不敢靠近,远远站着说话。
恒景看了两眼,没凑过去。他在矿上两年,见过塌方砸伤的,见过井下冒水冲出来的,伤者什么样他心里有数。盖工装那位露出来的手腕不对,青得发暗,不像受外伤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根支护木码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工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上是张婷玮的名字。平时这个点她不来电话,顶多发条消息问回不回来吃饭。
他接起来,没先说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才传出张婷玮的声音,带着点追剧看到一半的含糊:“你下班没?楼下那家卤味开门了,我——”
“别出门。”恒景说。
他声音不高,可电话那头的话一下断了。
“……啊?”
恒景往料场边上走了两步,避开那堆人。身后有人在喊,金属推车被撞翻,哐当一声响得很远。他侧耳听了听井下的方向,坑道深处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听不清是人在喊还是什么在吼。
“矿下出事了。”他重新开口,“有人不对劲,上来就咬人,跟……”他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跟疯了一样。”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现在在家?”
“在。”张婷玮的声音紧了,“怎么个不对劲?受伤了?还是——”
“别问细节。”恒景说,“你把门锁好,窗户检查一遍。有吃的喝的往屋里收,别下楼。我这边离你那儿近,马上过去。”
“你过来?你那边没事吧,你手——”
“没事。”他打断她,“等我到了再说。别给别人开门,谁敲都别开。”
电话挂了。
恒景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井口。盖工装的担架边上,那截发青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手指在地上轻轻抠着,一下一下。旁边安全员往后退了半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井口另一边,两个工人架着个人往边上走。被架的那人腿拖在地上,喉咙里闷闷地哼,头垂着,看不清脸。架他的人手忙脚乱,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铁皮桶,桶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没人顾上去捡。
恒景扫完这一眼,心里有数。这不是寻常工伤。他在矿上遇过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围过去看,什么时候该先把要紧的人安顿好。
他没多看,拎起墙角的矿灯,绕开围在井口的人,往料场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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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婷玮捏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
出租屋在六楼,两室一厅,窗户对着小区后街。这会儿天擦黑,楼下路灯刚亮,有人推着电动车进院子,喇叭里放着促销广告,一声一声飘上来。茶几上搁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遥控器压在抱枕边上,电视还停在刚才那集剧的画面。
跟平时没两样。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在刚才那通。恒景平时打电话是什么样,她清楚。三句话说完,报个平安,语气平得像在念工单。刚才那句“别出门”,急是急,可他自己没乱,声音还是稳的。
正因为这样,她后背有点发凉。
换作旁人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她说不定还能稳住。恒景这个人,天塌下来先找路,声音从来不会抖。今天他这通电话,语速比平时快,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事情不寻常。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后街空荡荡的,卤味摊的灯亮着,老板在翻锅里的东西,烟气往上冒。再远一点,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坐在里面玩手机。
看不出哪里不对。
可她想起恒景电话里那声金属碰撞,想起他说“咬人”两个字时停的那一下。
她松开窗帘,转身去翻屋里的东西。
厨房角落堆着两箱矿泉水,是上个月超市打折她顺手搬回来的,当时恒景还说她囤这些没用。柜子里有挂面、泡面、几包压缩饼干,抽屉里翻出半截蜡烛和一个打火机。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往客厅茶几上摆,摆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去卧室把双肩包拽出来。
包里先塞了两瓶水,两包饼干。她站在床边想了想,又把充电器、充电宝塞进去。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抓起来叠好,搁在包旁边。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楼下的促销广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竖着耳朵听,街面上还剩电动车的嗡嗡声,偶尔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电视里的剧集还在演,人物说着台词,她一眼没看进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挂电话到现在,才过去四分钟。
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没敢躺,包抱在怀里。茶几上那两箱矿泉水摞得整整齐齐,瓶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薯片袋敞着口,她伸手把袋口捏紧,搁到一边。
她又起身去把门反锁拧了一圈,拨了拨门链,链条滑进去又滑出来。屋里的备用钥匙挂在玄关钉子上,她摘下来揣进外套口袋。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沙发。
平时她不是这样慌的人。这会儿手脚有点不听使唤,开个包都拉开了两次拉链。她骂了自己一句,深呼吸两口,把心跳压下去。
又过了两三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跑得很急,鞋底蹭着楼道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她的心提起来,盯着房门。
脚步声在六楼停住。
敲门声紧跟着响起来,三下,重,短。
“张婷玮。”门外是恒景的声音,“是我。”
她起身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先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亮着。恒景站在门口,工服上沾着泥,左袖口蹭破一道口子,手背擦破了皮,血已经干在边缘。他头发上有灰,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拧开门锁,拉开门。
恒景侧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
“东西收拾了?”他问。
“收了点。”她让开身位,“你手怎么——”
“蹭的。”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水和饼干,又看了看那个包,点了下头,“够了。”
他没在门口站着,径直往窗户那边走。客厅的窗户对着后街,他先推开一条缝往下看,看了几秒,关上,扣好插销。再去检查卧室那扇窗,把手摇上去,又晃了晃窗框,确认卡死。
“楼下还有多少人?”张婷玮跟在他身后问。
“不知道。”恒景从卧室出来,走到入户门边,弯腰看了看门底下的缝,“我上来的时候,街面上还正常。井口那边乱,有没有传出来,说不准。”
“那些人……咬人,咬了会怎么样?会不会传染?”
恒景没立刻答。他伸手把门锁拧上,又按下门链,金属链条滑进卡槽,咔哒一声。
“先不出去。”他说,“等天亮,看清楚再说。”
张婷玮抱着包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忙活。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一道缝透气;又去厨房把刀拿出来,搁在客厅显眼的地方,不是切菜那把小的,是那把切骨头的厚刀。做完这些,他才在沙发边上坐下,抬手蹭了蹭手背的擦伤。伤口边缘发红,他没去找药,先听门外的动静。
屋里安静下来。
冰箱在墙角嗡嗡响,窗外偶尔飘上来一两声车喇叭。她低头看包,又抬头看恒景。他靠着沙发靠背,眼睛望着房门,像是在听楼道里的动静。
“你刚才电话里说,跟疯了一样。”她轻声问,“到底是什么病?”
恒景摇头。
“我没看清。抬上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太对了。”
他话音刚落。
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吵架,不是摔东西。那一声又尖又短,从六楼窗户底下直直撞上来,尾音一下断掉,像被人硬生生掐住。
屋里两人同时看向房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第二章 封窗守屋内
那声惨叫之后,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张婷玮攥着包带,指节勒得发白。她盯着房门,等下一声。可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自己灭了,楼道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恒景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她跟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
“走了?”她压低声音。
“不知道。”恒景直起身,“先把能堵的都堵上。”
两人没再耽搁。
屋里本来就有囤的东西,这会儿全派上用场。矿泉水箱搬到入户门后面,摞成两道;柜子里的挂面、泡面箱也拖过来,压在门箱边上。张婷玮去卧室抱了两床厚被子,恒景接过去,塞进门底那条缝里,被角压在箱子底下。
门链挂好,锁扣拧死。恒景蹲在门边,看了看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又把鞋柜推过去顶住门后。鞋柜沉,挪的时候蹭着地板,拉出一道长响。
窗户那边,客厅一扇,卧室一扇。恒景把窗帘全部拉严,又找了胶带,沿着窗框一圈贴过去。胶带是上次贴春联剩下的,卷在抽屉最里面,半卷,粘力还够。他贴得仔细,边角都压实,不留透气的小口。
“阳台门呢?”张婷玮问。
“这楼没阳台。”恒景说,“厨房那扇小窗你去看,扣扣上没有。”
她跑过去看。厨房窗对着楼道背面,外头是一排空调外机。窗扣是老式的插销,她插到底,又推了推,推不动。回来的时候她顺手把厨房门也带上,留了一道缝透气。
等她回到客厅,恒景已经把两箱水重新摆好,厚刀搁在茶几角上,伸手就能够着。
她又去翻抽屉,把家里能用的零碎归到一处:一卷绳子,两个手电,半盒火柴,一把小剪刀。手电按亮试了试,光柱能照到对面墙。她把手电搁在包边上,夜里守夜好用。
“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恒景说,“听外头动静。”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冰箱嗡嗡响,冰箱门吸合的地方有一点漏冷,墙角凝着一小片水珠。
外头的街声变了。
先是电动车的喇叭没了。接着有人喊,喊声从后街那头传上来,听不清字句,只听见调子发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喊的人不止一个。中间夹着一种别的声音,不是人声,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闷闷的,隔着六层楼还是能分辨出来。
张婷玮起身撩开窗帘一角。
天已经全黑。后街的路灯底下,有个人影蹲在地上,伏在另一个人身上。旁边倒着一辆电动车,筐里的菜撒了一地。再远一点,卤味摊的摊子翻了,锅扣在地上,灯还亮着,没人去扶。
她把窗帘放下,手心全是汗。
“街上……有人在咬。”
恒景没问咬成什么样。他走到窗边,自己撩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放下。
“别再看了。”
屋里灯开着,白光打在茶几上。两箱水、一包饼干、那个双肩包,摆得整整齐齐。张婷玮忽然觉得这屋里的安静有点不真实,外头乱成那样,隔着一层门一层窗,倒像两个世界。
她坐回沙发,喉咙发干,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咽下去压了压喉咙里那点发紧。她把瓶盖拧好,放回箱子上,没舍得多喝。
“你说咱们囤这些,是不是早料到了?”她找了句话说,声音有点干。
“谁料到这个。”恒景靠在沙发上,“打折顺手拿的。”
“那你还说我乱花钱。”
“现在不算乱花。”
她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抿住嘴。
“我妈以前就说我,见着便宜就往家搬。”她抱着膝盖,“说我这间屋子跟小仓库似的。那会儿我还嘴硬,说备着总比没有强。”
“备着是没错。”恒景说。
他话说得短,可这话落在屋里,倒让她心里松了一点。要不是这些囤货,这会儿连口水都紧巴。
她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在矿上,平时住宿舍还是回来?”
“住宿舍多。”恒景说,“隔几天回来一趟。”
“那今天你怎么在矿上待到这么晚。”
“换了个班。”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阴差阳错,他要是早走这会儿,说不定也困在井下出不来。这话她没说出口,怕说出来反倒添堵。
恒景倒是没在意。他拿起茶几上那把厚刀,翻过来看看刀刃,又搁回去。刀是家里切骨头用的,不算快,可分量沉。
“你矿上今天,多少人上来了?”她问。
“白班二十多个。”恒景说,“我走的时候,井口边上围了一圈。”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料场离出口近。”他顿了顿,“我没往井口凑。”
张婷玮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跟在矿上汇报工时一样。她知道他这个人,天塌下来先找路,不围着出事的地方看热闹。今天要不是他这股稳劲,她这会儿还在家追剧,什么都不知道。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密。
最先消失的是街面上的人声。推车的、摆摊的、下楼遛弯的,不知什么时候都没了动静。接着是单独的惨叫,一声接一声,从后街这头到那头。到后来,分不清谁在喊,混在一起的嘶吼铺满了整条街。
嘶吼声一阵接一阵,中间混着砸东西的声响。有玻璃碎了,叮叮当当地落下来。一扇卷帘门被人从里头扯下来,哐当砸在路面。远处哪栋楼有人在哭,哭声拖得很长,慢慢也没了。
张婷玮凑近窗帘缝,看见街对面楼里有户人家的灯亮着,窗口晃过一个人影,像是在往外看。没过多久,那扇窗的灯灭了,再没亮起来。她把窗帘放下,没再看。
屋里两人很少说话。说两句,停下来听一阵外头。
张婷玮把泡面拆了一包,搁在茶几上,没泡。这会儿没心思吃。恒景把水又往门后推了推,检查了一遍门链和锁扣。
她把囤的东西在心里盘了一遍。水两箱出头,泡面还有六包,挂面两把,压缩饼干四包,蜡烛半截,打火机一个。省着吃,撑一阵子应该够。她把这些一样样说给恒景听,他点头,记在心里。
“吃得省,水不能省。”恒景说,“天还热,出汗多。”
“知道。”她应着,又问,“外头那些人,家里要是没囤东西,怎么办?”
恒景没答。这个问题答不上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头又是一阵低吼,压过了屋里的安静。她把话咽回去,低头拧上瓶盖。
“电费不知道能撑多久。”她又想起一事,“要是停电,夜里就得靠蜡烛。”
“充电宝先充满。”恒景说,“别开大灯,省点电。”
她嗯了一声,去把手机和充电宝接上。屋里灯光调暗一档,白光收下去,屋里压出一层昏黄。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多。外头的喊叫声稀了,可那种低低吼吼没停,隔一会儿冒出来一声,近一阵远一阵。
两人商量了守夜的事。恒景让她先眯前半夜,他守着,后半夜再换她。她本想说自己不困,可眼皮已经开始发沉,这一路绷着,松懈下来倦劲就往上涌。
“我睡哪儿?”她问。
“沙发上凑合一宿。”恒景指了指卧室门口,“被子给你抱出来。有动静我叫你。”
她把厚被子拖到沙发上,铺开。坐垫硬,她蜷了蜷腿,把外套盖在最上头。
屋里灯调得暗,冰箱的响声成了背景。她躺着没立刻闭眼,听外头的低吼,听恒景在桌边坐下的动静。铁棍靠在他手边,刀搁在茶几角。
窗外有什么东西撞在楼体上,闷响一声,接着是爪子刮墙的细碎声,顺着墙面上去,又没了。她攥紧被角,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再回来。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她把被角又攥紧了些。
“别绷太紧。”恒景在桌边开口,声音压得低,“能守得住。”
她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其实没睡着。沙发扶手硌着胳膊,她换了个姿势,眼睛还盯着房门的方向。
张婷玮揉了揉眼睛,正想问要不要轮着睡,鼻子先动了一下。
有股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不是楼道里的灰尘味,也不是谁家炒菜的油烟。那味道发腥,带着一点腐坏的甜,说不清是什么,吸进鼻腔里发凉。
她抬头看恒景。恒景也闻到了,眉头拧起来,盯着入户门。
门缝底下,那床厚被子的边缘,慢慢洇进来一点颜色,发暗。
张婷玮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吸了吸鼻子,那股腥气比刚才重了,不是从窗户进来的,是顺着门底的缝一点点渗。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白光晃了晃,暗下去,又亮回来。冰箱的响声跟着顿了半拍,重新嗡嗡转起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
恒景伸手,把茶几上的厚刀拿在了手里。
第三章 两人觉醒异能
灯闪那一下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可那股腥气没散。它顺着门缝、窗缝一点点往里钻,混在空气里,吸一口,喉咙里就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张婷玮把鼻子捂住,指缝里还是能闻到。
“这是什么味?”她闷声问。
恒景没答。他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刀,盯着门板。门外楼道里安安静静,那种低低吼吼隔着一层门,听不真切。
腥气在屋里越聚越浓。
张婷玮起先只觉得脑门发沉,像闷在不透风的屋子里久了。那股凉丝丝的腥气吸进去,顺着鼻腔往下走,落到小腹。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紧张,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两下,里头有点鼓。
她忽然觉得小腹有点发热。不是喝了热水那种暖,是从肚子里面往外渗的一股气,慢悠悠往上走,走到胸口又沉下去。她下意识放了个屁。
响声不大,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楚。
她脸一下热了,往沙发里缩了缩。这种时候出这种动静,又丢人又不合时宜。可那股气没走完,还在肚子里串,她想憋,憋不住,又放了一个。
这个屁比刚才响。
屋里飘起一股沼气味,臭得发闷,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辛辣。张婷玮脸涨得通红,抬手在面前扇了两下。
“我这……”她想说什么,卡住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肚子,没敢再乱动。那股气在小腹里待着,不疼,就是胀,像揣了个没吹满的风球。她试着深呼吸两口,想把它压下去,气反而顺着肠子又串了一截。
恒景这边也不对。
他摊开右手,掌心莫名发烫。起初以为是握刀攥的,可那热意从掌心往里钻,像点着了一小团东西。他松开刀,翻过手掌。
掌心里浮起一层淡红色的光。
不是灯泡照出来的反光。那光就在皮肉表面,一跳一跳,跟着他的呼吸起落。他指尖一动,一缕细细的火苗从掌心窜起来,黄豆大小,火苗歪了歪,稳住了。
热意从掌心往手腕走,不烫皮肉,只在经脉里慢慢转。他握拳,火被包住;松开,火又冒出来,跟他念头连着。
张婷玮抬头看见,嘴里的话咽回去一半。
“你……手着火了?”
恒景低头看着掌心的火。他没慌,手指慢慢收拢,火苗被包在指缝里,没烧到皮肉。他张开手,火还在。
“你那边呢?”他问。
“我什么都没——”
她话没说完,小腹那股气又涌上来。这回压不住,一股气直往下走,她“噗”地放出一串。气出得急,屋里那股沼气味一下冲起来,浓得呛人。
她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里。
“别、别看我。”她声音都变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里一直有气,收不住。”
恒景看了她一眼,没笑。他先把自己掌心的火压下去,火苗缩成一点,灭了。屋里只剩她刚才放出来的那股味,慢慢在空气里散开。
“不是病。”他说。
“那是什么?”
“刚才那股味进来之后,才有的。”恒景想了想,“我手心这团火,也是这会儿才出来的。”
张婷玮愣着。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看恒景的手。外头还在乱,屋里两个人一个手上冒火,一个肚子里不停产气,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事。
她张了张嘴,先冒出一句:“凭什么你是火,我是这个。”
声音里全是无语。
“说出去谁信啊。”她抱着胳膊,“别人觉醒个雷啊冰啊,我觉醒……这个。”
恒景没接她这茬。他重新抬起手,试着调动掌心那股热意。火又窜起来,这回比刚才大一点,指头长短。他把手伸向茶几角上一张没用过的纸巾。火苗挨上去,纸巾边角卷起来,烧出一个黑窟窿,火顺着纸边爬了一小片,他松手,火就灭了。
“能烧东西。”他说。
“我这个还能干嘛?”张婷玮皱着眉,“除了臭。”
她试着琢磨小腹里那股气。气一直聚在小腹那里,像一团鼓着的风。她憋了憋,想把它压回去,压到一半,放出来一个细的。气缕细细的,从身后飘出去,味道还是冲,可量少了很多。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集中意念,气走得慢,一缕一缕往外渗,不响。
“好像……能控制点大小。”她有点意外。
“有什么味?”
“臭。”她顿了顿,“还有点刺鼻子,像那种……沼气。”
恒景重复了一遍:“沼气。”
他想起矿上的坑道。井下通风不好,坑道里最怕的就是这东西,一点火星就能炸。他看了看自己掌心,又看了看张婷玮。
“先别在屋里放。”他说,“沼气遇火,容易出事。”
张婷玮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她刚才那几串屁要是赶上恒景手心出火,屋里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着起来了。
两人围着茶几坐了一会儿,各自试着摸自己那股力气。
恒景的火,念头一动就起,念头一收就灭。火候还弱,烧纸巾快,烧硬一点的东西就慢。他用刀尖试了试,火苗舔在刀背上,只留一道黑印,没烧透。他又找了块干木头,火舔上去,木头表面熏黑一层,渗不进去。连着放了几回,掌心有点发热,他停手歇了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心那股热意缓了一会儿才退下去。
张婷玮那边,气能憋住,能放细,能放响。放出来的气飘在屋里,散得慢,味道经久不散。她找了张纸放在身前,屁气冲过去,纸被吹得晃了晃,没烧着。她试着把气攒在身后,憋了十来息,再慢慢放,气缕走得直,不往两边散。憋久了小腹发胀,她松开的时候腰腹一阵发酸,得扶着沙发沿缓一缓。
“能攒着。”她嘀咕,“攒一团,再一口气放出去。”
“别在屋里试这个。”恒景提醒,“你那气浓了,碰上我的火,就是一串响。”
她想起什么,后背一凉:“刚才我放那几串,你手上要是正好起火——”
“现在知道怕了。”恒景说,“往后出气之前,先看我这边火收没收到。”
她点头,把这条记牢。两人大概摸清了一个先后:她出气,他不能同时放火;真要凑到一处用,得先把气送到位,再由他点火。
“听着是没用。”她如实说,“我这个,除了臭好像没别的坏处,也没别的好处。”
“先记着。”恒景说,“出去再说。”
她点点头,心里那点丢人劲儿慢慢压下去了。不管是什么,总比外头那些只会咬人的东西强。
只是想到往后真要靠这个出气御敌,她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她偷偷看了恒景一眼,他神色平平,没拿她这异能打趣,她才松了口气。换个人在旁边笑,她这会儿说不定要恼。屋里静了一阵,只剩冰箱的响声。
她站起来,想把屋里那股味散一散,刚走到窗边,又停住。窗户不敢开大,外头不知道有什么。她只把窗缝推开一指宽,让气往外走一点。
恒景还在试自己的火。他把火苗压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试着让它聚成一小团不散。火忽明忽暗,练了几回,总算能稳得住片刻。他掌心出火的地方不疼,只是发热,跟握了块暖石似的。
“你说这算什么?”张婷玮回到沙发边,“异能?”
“差不多。”恒景说,“外头那些东西不对劲,咱们身上也跟着变了。”
“那我这个沼气,能不能熏着它们?”
“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房门,“得撞上才知道。”
她又问:“你的火呢,能伤到外头那些东西吗?”
“烧纸行。”恒景低头看了看掌心,“烧到人身上,够不够,不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婷玮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矿上先出事,人变了样,咬人;腥气渗进屋里,两人身上跟着觉醒。前头那些怪物是怎么来的,她理不出头绪,只觉得这几件事串在一处,背后有个缘由,只是现在摸不着。
“外头那些东西,”她斟酌着开口,“是不是也跟这股气有关?”
“有可能。”恒景说,“我在井口看见的那个,跟活人已经不一样了。”
“那咱们觉醒这个,是好事还是坏事?”
恒景没马上答。他抬手看了看掌心,火苗聚起一小团,又压灭。
“起码手里有东西挡着。”他说,“两手空空,才是真没办法。”
张婷玮想想也是。她把小腹那股气又压了压,让它安安静静待着,别自己往外窜。
两人正摸着门道。
楼道里先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很慢,从楼上往下,到了这一层停住。跟着是指甲刮木头的细响,从门板这头刮到那头。
张婷玮屏住呼吸,看向恒景。恒景已经站起身,掌心火起,另一只手握住厚刀。
入户门上传来一声撞响。
咚。
整扇门跟着震了一下,门后摞着的矿泉水箱滑出半寸。
张婷玮浑身一僵,抬头看房门。
门外有东西,正贴着门板。
第四章 居家守门户
门外那东西撞了第二下。
咚。门后矿泉水箱又滑了滑,瓶身撞在一起,哐当轻响。门板上蒙着的厚被子被顶起一个包。
张婷玮起身想往门边凑,被恒景伸手拦住。
“别贴门。”
他握着刀,绕到门侧,眼睛盯着门板。门外传来喉咙里的低吼,黏糊糊的,像有口水顺着门板往下淌。指甲刮木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一道一道,从门顶刮到门底。
是个人形的东西。
张婷玮退到他身后,屏住呼吸。那东西扒了一会儿门,没扒开,刮门声往边上移,慢慢没了动静。
两人没松气。
客厅窗帘后头还有窗。恒景先过去,撩开一点缝。后街路灯底下,晃过来一个人影。走路姿势不对,腿拖地,肩膀一歪一歪,走到窗底下,抬头往六楼看。
脸上认不清,只见一团发青的轮廓。
恒景放下窗帘,转身冲张婷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先守着。”他低声说,“不出去。”
这一守就是两天。
楼道、楼下、小区院子里,时不时撞上来一两个。有的撞入户门,有的扒客厅窗,拍得玻璃咚咚响。两人换着班次,一个眯一会儿,一个听动静,困了就靠在沙发上打个盹。吃的从囤货里出,泡面用热水壶烧,饼干掰成小块分。水省着喝,一人一顿一瓶的量。
白天还好,能隔着窗帘缝看外头动静。夜里最难熬,黑灯瞎火,一点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楚。两人定了班次,前半夜恒景守,后半夜换张婷玮。谁守夜,谁就把刀搁在手边,铁棍靠在腿侧。
头一晚张婷玮没睡踏实,后半夜换她,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房门。楼道里静一阵,响一阵,她攥着抱枕,手心一直是潮的。到天快亮,外头起了点灰白,她才靠着靠背眯过去,没睡沉。
吃的按份算。泡面一天两包,两人分着吃;饼干掰碎了垫肚子。水不敢多喝,润润嗓子就拧上盖。恒景把剩下的物资在纸上列了个数,贴在茶几底下,吃完一样划掉一样。
来的东西数量不多,零零散散。可真撞上,屋里这点手段顶得很吃力。
第三天上午,楼道里下来两个,一前一后拍门。
恒景让张婷玮退后,自己站到门侧,掌心烧起火。门链和箱子挡着,他没法开门打,只能等缝隙。前头那个把门撞开一条缝,半个肩膀挤进来。
恒景一掌推过去,掌心的火按在对方胳膊上。
火苗窜上去,烧住袖子。那东西嗷地吼了一声,退出去半步,可胳膊上的火没烧透,皮肉只是红了一片,没起焦。它甩了甩胳膊,火被压灭,又扑上来。
恒景眉头皱起来。
这火伤得太轻。烧纸一下就着,烧到这种东西身上,跟挠痒差不多。他接连推了两把,火苗在对方胸口、肩膀留了几道黑印,拦不住。
门后的箱子被顶得挪了位。
“让开。”张婷玮在身后说。
她憋了半天,走到门侧,对着门缝放了一串屁。
沼气混着那股刺鼻的臭味,顺着门缝往外钻。外头那两个正撞门,吸了两口,动作一下慢了。低吼卡在喉咙里,脑袋晃了晃,脚步发飘,像被什么东西罩住,懵在原地。
撞门的力道跟着弱下来。
张婷玮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东西管用,又接着放了几口,气缕往外送。门外的吼吼声越来越低,两个家伙瘫在楼道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恒景看了她一眼。
“有用。”
她喘了口气,脸还是有点红:“别夸了,反正臭的是它们。”
门是出不去,可这一下两人摸清了底。恒景的火伤不深,张婷玮的气熏不杀,能把人熏懵、熏停。一火一气,单拎出来都不顶事,合在屋里守着,勉强够撑。
歇下来的时候,两人对着茶几盘算。
“照这么守,能守到什么时候?”张婷玮问。
“守到外头消停,或者守到不得不出去。”恒景说。
“外头那些东西,天天这么来?”
“目前看是。”他看了一眼房门,“越聚越多也说不定。”
张婷玮没再问。她心里清楚,囤货总有见底的一天,光靠门后这几箱水,撑不了长久。可出去更危险,外头是什么情形,隔着六层楼看不清。眼下只能守一天算一天。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后街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偶尔有人影晃过去,脚步拖沓,不是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后头几天,来的东西他们就照这个路子应付。
撞门的,先让张婷玮在门缝熏几口,熏得脚步发飘,恒景再隔着缝用火燎。扒窗的,从窗帘缝里先出气,把对方熏退两步,恒景抬手点火,烧它露在外面的手。火弱,烧不死,可疼,那东西吃痛就退。
有一回一个怪物扒上客厅窗,两只手搭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往里看。张婷玮先从窗帘缝里送了一口气过去,那东西吸到,脑袋一歪,手上松了劲。恒景凑近窗缝,火苗舔在它手背上,烧出一片焦黑。它嚎了一声,从窗台上滑下去,落在楼下。两人凑到窗边往下看,它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晃悠悠走了。
“没烧死。”张婷玮说。
“烧不穿。”恒景收回手,“能赶走就行。”
慢慢也摸出些门道。
来的东西听声。屋里一点大动静,它们就往这边凑。两人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步,水壶烧水都不敢让它响得太厉害。恒景把屋里能关的声响都关了,冰箱调到最小档,钟摘下来扣在抽屉里。
沼气送出去多远,散得快不快,张婷玮也慢慢有了数。近的门缝够用,远一点就送不到。她出气的时候得憋着身子,一口压太长,小腹就发胀发酸。恒景的火也有局限,离远了火舌够不着,贴上去又烧不透,只能留伤。
夜里轮班,恒景守前半夜,张婷玮后半夜。她靠在沙发上,耳朵贴着门板听楼道。楼道里偶尔传来拖沓的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停,又走远。她攥着抱枕,等那脚步彻底没了,才松口气。
几天下来,两人身上都挂了点小伤。恒景小臂被门缝挤了一下,青了一块;张婷玮守夜时靠着沙发睡,落了枕,脖子转着发僵。吃的下去一截,水省着喝,还够撑几天。茶几底下那张物资纸,划掉的条目多了两行,剩下的越列越短。
两人都没怎么睡过整觉。眼下挂着青黑,说话声音压得低。恒景还好,神色看着平稳,只是话比从前更少。张婷玮有时候守夜守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就掐自己一把,不敢真睡过去。屋里那股沼气味散不掉,混着焦糊味,她闻久了鼻子都发木。
白天趁外头安静,两人轮流眯一会儿。张婷玮睡的时候,恒景坐在门边听楼道;恒景眯着的时候,她就守在窗边,撩着窗帘缝看街。
她慢慢也摸清了这些怪物的路数。它们白天散着晃,夜里更活跃;听见人声就往一处凑;被火燎、被沼气熏过之后,会退开一阵,歇够了又回来。没有章法,凭着一股劲。
“它们不累吗?”有一回她问恒景,“整天这么转。”
“不是活人,哪来的累。”恒景说。
她想想也是,就没再吭声。窗外又是一道人影晃过去,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第四天傍晚,清门口那个被熏退的怪物时,出了点小事。
恒景开了一条门缝,张婷玮在边上压着气。那东西瘫在楼道,还没缓过来,胳膊搭在台阶上。恒景用火燎它的手腕,燎了一会儿,皮肉烧焦,冒出黑烟。
他关上门,靠在门后喘气。火连放几次,掌心有点发软,火苗比刚觉醒时暗了些。
张婷玮蹲在门边,往门缝底下看。
“死了没?”
“没。”恒景说,“烧不透。”
她没再问,顺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楼道台阶上,那个被烧焦的手腕旁边,有一小块焦黑的皮肉,脱离了残躯,在地上慢慢挪。
挪得很慢,一抽一抽,朝着楼道深处去。
“恒景你来看。”她压低声音,“那块肉自己在动。”
恒景走过来,弯腰凑近门缝看了一眼。那块焦肉已经挪出一截,贴着台阶缝隙往深处爬。他看了几秒,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是不是烧僵了抽筋?”张婷玮问。
“有点像。”恒景直起身,“肉烧过之后,筋脉收缩,抽两下不奇怪。”
她看了两秒,没看出名堂,只当是烧僵的筋肉抽缩,跟肉放久了抽动一个样。
“走吧,别看了。”恒景在身后说。
她起身退回屋里。那点焦肉往什么方向爬,她没往心里去。恒景落在门后的目光,却在那块残肉消失的楼道深处停了一瞬。
第五章 火沼初配合
守到第五天,两人身上的力气自己变了。
先是恒景。那天早上他起身点火,掌心火苗窜起来,比之前高了一截,颜色也变了,从淡红转成偏白。他试着把火按在厨房的木凳腿上,木头滋滋冒黑烟,很快烧出一道深痕,焦味飘出来。搁以前,这火只能烫黑一层。
他自己先觉出不一样。从前放几次火,掌心就发软,火苗往下缩;这回连着催了几回,手心只是发热,气还接得上。火从他掌心出去,也比从前听使唤,念头往哪指,火舌往哪走。
火候上去了,也耐用。连着放了几次火,掌心只是微微发热,不像前几天那样烧完就软。他把火收了又起,起了又收,反复试了几回,指尖那点发木的感觉退得很快。
张婷玮那边变化更实在。
她肚子里那股气,不再一股一股憋不住地往外窜。念头一转,气就能聚在小腹,要细是一缕,要粗是一片。放出来的气也不像早先那样散得满屋子都是,能压着方向走,顺着门缝、窗缝送出去。
最明显的是浓度。气出得久了,那股沼气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闷,沉,凑近了能觉得头晕。她自己在屋里放一口,赶紧开窗缝散,散半天才能淡下去。
她试着攒了一团气在小腹,憋着不动,气团鼓着,半天没散。搁前几天,憋不了这么久就得泄出去。她松了口气,慢慢把气缕送出去,顺着窗缝飘向外面,不走一点冤枉路。
两人都没把这变化声张,只是各自在屋里又试了几回,确认不是错觉。
恒景拿火试着烧了块干硬的饼子,饼边烤得焦脆,火苗收得住,没把整饼点着。他又试了试离手的距离,火舌能推出半尺远,再远就散成火星。张婷玮把气送出窗外,看它贴着墙根飘,飘出十来步才淡下去,散得比从前慢。
这些零碎的底数,两人默默记在心里,没说出来。眼下守着门,多摸清楚一分,真撞上的时候就多一分把握。
两人照着老办法守了两天。
第七天夜里,楼道里下来三个,比前几次都多。它们撞门撞得急,门后箱子挪了好几次,厚被子被顶出好几道褶。
张婷玮先顺着门缝出气,一股一股往外压。三个怪物熏懵了两个,剩下那个块头大,吸了气还是往前扑,半个身子挤进门缝。
恒景站在门侧,掌心火起。
他正要伸手去烧,动作顿了一下。
门口那片空间里,飘着张婷玮刚才送出去的沼气。气看不见,可他能闻到那股闷沉的味。手里的火要是直接点上去——
他看了张婷玮一眼。
“退后。”
张婷玮不明所以,抱着身子退到客厅当中。
恒景把掌心的火往门缝那片气里一送。
火苗钻进沼气。
砰的一声闷响。
气浪从门缝里炸开,火光顺着楼道蹿出去。挤在门口那个怪物被气浪掀出去,摔在台阶上,身上带着火星。另外两个懵着的也被震得翻了个身。
屋里地上震得灰尘扬起,门后的水瓶晃了晃,没倒。茶几上的刀滑了半寸,张婷玮伸手按住。
这一声比从前任何一回都响。两人都被震得耳朵嗡了一下。张婷玮捂着耳朵,愣了好一会儿,后背贴在沙发边上,心里后怕。这要是在屋里炸开,门窗都得掀了。
“炸了?”
“炸了。”恒景放下手,掌心还留着火过后的余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门那边。沼气聚在一处,火一点就炸。这一下的威力,比他单用火烧、她单用气熏,强出不止一截。
“亏得送出去了。”张婷玮喘着气,“这要是在屋里头……”
“所以气得先送到门外。”恒景说,“不能在屋里聚。”
两人蹲在门后,听外头动静。那三个怪物被炸开之后,吼吼声弱了很多,挣扎了一阵,爬起来跑了两个,剩一个躺在台阶上没动弹。
“原来能这么用。”张婷玮慢慢说。
“沼气冲着火走。”恒景说,“气聚得多,火才炸得起来。单用一个,不行。”
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以前她只当自己这异能是丢人累赘,熏人懵人而已。这会儿听他一说,这股气聚起来能当炸药用,心里那点别扭劲松了些。
后头两天,两人试着练这个配合。
屋里地方小,不敢真炸。张婷玮把气压成一小团,送出门缝,恒景掐着火候,等气聚稳了再点火。第一次偏了,火没凑到气团上,只燎了个空。第二次找准了,门缝外一声轻响,炸得不大,台阶上的灰震下来一片。
有一回气送得急,散在了门口过道,恒景点火早了,只炸起一团小火苗,没炸开。两人蹲在门后复盘,是她气还没聚成团,他火就上去了。下回她先把气拢住,递个话,他再点火。
练了几次,摸出节奏。她出气,他放火,一前一后,错不了。
出气的量怎么算,也慢慢有了谱。气送少了,炸不起来;送太足,气散得满楼道都是,反倒容易引火。张婷玮攒气的时候憋着小腹,一口气压到最浓,再顺着门缝推出去。恒景盯着气的走向,等它在门口聚成一团,才把火送上去。
配合的间隙,两人也累。连着几天没睡整觉,张婷玮眼下挂着青黑,出气久了小腹发酸;恒景放几次火,掌心发热,得歇一歇再催。两人靠着沙发轮流缓,不敢全睡过去。屋里那股炸开后留下的焦糊味散不掉,呛得人喉咙发紧。
外头来的怪物,撞上这套配合,比之前好打发得多。熏懵、聚气、点火、炸开,一波下来,门口清净一阵。
这几天守下来,屋里清清爽爽。
门口台阶上那个被炸开的怪物,尸体留在楼道,两人没出去收。屋里囤的水和饼干下去了一小半,泡面还剩几包。恒景把刀具磨了磨,刀刃在石头上蹭过,亮了一层。
白天外头安静的时候,两人在屋里对练配合。张婷玮出气,恒景点火,一来一回,配合越来越顺。她不用回头看,听他一句“气”,就知道往哪送;他也不用多吩咐,等她气团送到,火就跟上去。
练累了,两人坐在茶几边上歇。水拧开喝一口,饼干掰两块分。张婷玮把剩下的物资又盘了一遍,水还有一箱出头,饼干见底,泡面几包,压缩饼干没了。照这么省着吃,撑到下个月够呛。
“不能老在屋里待着。”她念叨,“东西吃完怎么办。”
“先守着。”恒景说,“等外头看得清了,再出去找补给。”
“这么打下去,”有一回歇着的时候,张婷玮说,“比光靠你烧我熏强多了。”
“嗯。”恒景说,“两样凑到一处,才像个正经法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这股从前她嫌丢人的气,如今跟他的火配在一处,竟真能派上大用场。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至少不再是干站着拖后腿。
她试着攒了个气团,握在身后没放。气团沉沉地鼓着,她能感觉到里头的劲。从前这股劲让她臊得慌,这会儿倒成了手里的一张牌。
窗外日头偏西,光线一层一层暗下去。两人轮流守着,谁也没提出门的事,可心里都明白,门后这几箱东西,撑不了太久。茶几上那半包饼干,她掰着数过,只剩最后十几块。
夜里轮班,张婷玮守前半夜。她坐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后街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照着空荡荡的街。翻倒的电动车还在老地方,卤味摊的锅扣在地上。她以为街上的动静这些天该少了,看了一会儿,却觉得不对。
白天清掉的那几个,加上跑掉的,没见少。街面上晃过去的人影,比头几天还多。有的从小区外头走过,有的在远处街口徘徊,低吼声一阵一阵,比之前密。
她盯着看了一阵。这些人影来路看不出,像是从街那头陆续凑过来的。小区院子里、围墙根下,时不时就多一道晃荡的轮廓。她数了数,光这一条后街,前后晃着的就有七八个,比头一天夜里隔窗望见的还多。
她想起前几天楼道里那块自己挪走的焦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上来的别扭,可那念头太快,没抓住。
她放下窗帘,回头看恒景。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刀搁在膝边。
“外头好像……没清静下来。”她说。
恒景睁开眼。
“动静还多?”
“嗯。”她点点头,“比前几天多。”
恒景坐直了些,看向房门的方向。屋里灯压得暗,茶几上那把厚刀搁在手边。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低吼声一阵一阵,隔着六层楼,隐隐约约传上来。
第六章 出门清街区
又守了一天,两人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囤货撑不了太久。水剩一箱半,饼干见底,泡面只剩四包。再在屋里耗着,不等怪物闯进来,先得断水断粮。更要紧的是街上的动静一直没少,光守着门,不知道外头到底乱成什么样。
头一回推门出去,心里都没底。在屋里守了这些天,门外是什么情形,全靠窗帘缝里那点影子猜。恒景把刀和铁棍都备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出门后留了一条缝,万一退回来,也好进。
出门前先做准备。
恒景把厚刀别在腰后,又找了根铁棍,从拖把柄上拆下来,磨了磨一头。张婷玮背上双肩包,把剩下的水和饼干塞进去,充电宝揣在侧兜。她翻出两顶棒球帽戴上,又把袖口扎紧。
“真出去啊?”她站在门边,最后问了一句。
“看清楚就回来。”恒景说,“不远,先清这栋楼底下。”
“遇上多的怎么办?”
“不硬顶,退回来。”恒景说,“守住门要紧。”
她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两人定了规矩:打不过就撤,不追,不贪。
他先开门,探出去看楼道。楼道里空着,那个被炸开的怪物尸体不在了,台阶上只剩一片焦黑印子和一摊暗褐色的渍迹。两人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放轻,铁棍握在手里。
楼道拐角堆着旧自行车和纸壳,影子晃过去,吓了两人一跳。走近了才看清是堆杂物,没人。张婷玮松了口气,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楼门口晒太阳的石凳边上,蹲着一个。
听见脚步声,那东西回过头。脸上皮肉发青,眼白翻出来,嘴角挂着黑褐色的涎水。它喉咙里吼了一声,四肢着地扑过来。
恒景没急着上。他抬手,掌心火起,先把火势压在手里。
“气。”他说。
张婷玮侧身,对着冲过来的方向放出一口沼气。气缕飘出去,那怪物冲到一半,吸了两口,动作顿住,脑袋晃了晃。
就在这顿的空档,恒景一步上前,掌心火送进气团。
砰。
气浪把怪物掀翻在地,身上炸出一片焦黑。它抽搐了两下,没爬起来。
两人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这一套比屋里隔着门缝打顺多了,动作也快。
“就这么打。”恒景说。
小区院子里零散着七八个。
有的蹲在花坛边上,有的趴在单元门口,听见动静就往这边扑。两人照着配合的路子来。张婷玮压气,把沼气送到怪物跟前,熏得对方脚步发飘;恒景等气聚稳,点火炸开。一个接一个,清得很顺。
院子东边那个怪物听见爆炸声,从车棚底下窜出来。张婷玮先压了口气过去,它吸到,脚步一滞,恒景火舌跟着送上,炸开一团火光。它倒在车棚边,不动了。
打到院子中间,剩两个靠在一起。它们比别的壮,挨了一口气没立刻懵,还往前冲。恒景铁棍挥出去,砸在其中一个肩膀上,把它砸偏,另一个扑到近前。
张婷玮连忙又压了一大口气送过去。这回气聚得厚,恒景掌心火一凑,炸响比前头都大。两个怪物同时被掀飞,撞在花坛边上,不动了。
打完这一波,两人靠在花坛边上缓气。张婷玮额上全是汗,后背衣裳湿了一片。连着送了几口气,小腹发酸,她按着肚子歇了一会儿。恒景掌心发热,他摊开手看了看,火苗还稳得住,没像早先那样烧完就软。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卷着落叶扫过地面。张婷玮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她看了看四周,这些天窝在屋里,头一回站在太阳底下。天色不算好,灰沉沉的,可院子里的树、长椅、晾衣绳都还在。
“比我想的顺。”她说。
恒景扫了一圈,确认没再扑上来的,点了下头。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有没有别的动静。单元门洞里静悄悄的,车棚后头也没再窜出东西。这一片算是清出来了。
他们没走远,顺着小区围墙往外,清到后街街口。沿街散着的怪物不多,十来个,大多单个晃荡。配合越来越熟,出气、点火的间隔越来越短,几乎不用说话,一个抬手,一个就知道气该往哪送。
街边一个怪物趴在饭馆门口,听见脚步回过头。张婷玮气缕先送过去,它脑袋一歪,恒景火跟上,炸开在门槛边。又有两个从巷子里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先熏后炸,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街口这几个都清了。
沿街店铺翻了几家,卷帘门半拉着,柜台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两人顺路翻了翻,收了两瓶没开的水,半包饼干,塞进包里。一家小超市门口倒着货架,张婷玮进去翻了翻,找出半袋盐和两盒火柴,也一并带上。
出了屋门,外头的情形比隔着窗户看到的要乱。翻倒的车堵在路口,摊位掀翻在地,墙上、地上留着暗褐色的渍迹。街上看不见活人,只剩这些怪物来来回回地晃。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路当中开阔的地方。
路过一栋居民楼,单元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两人探头看了一眼,楼道里没人,也没怪物。恒景没往里深探,记下这栋楼,往后找补给可以再来。
“一个活人都没见着。”张婷玮压低声音说。
“嗯。”恒景目光扫过两边窗户,“要么躲着,要么不在了。”
她没再接话。街上太安静,除了怪物的低吼,听不见人声。
打到街口拐角,恒景停下来。
地上留着一具被炸开的怪物残躯,半截身子焦黑,倒在路牙边上。他本来要走,视线落在残躯边上。
几块碎掉的焦肉,脱离了躯干,在地上慢慢挪动。一抽一抽,朝着同一个方向爬。跟那天在楼道里看见的一样,只是这回看得清楚些。
他蹲下身,盯着那几块焦肉看了几秒。
“你过来看。”
张婷玮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碎肉爬得很慢,方向一致,不是乱抽。她愣了一下。
“这是……往哪爬?”
恒景没答。他伸手在碎肉上方比了比方向,几块焦肉全顺着他手指出的那条线在挪,没有一块跑偏。
“前几天楼道那块,也是这么动的。”他说。
“烧过的肉抽抽,不都这样?”张婷玮蹲在旁边看,“你看它一缩一缩的,跟菜场买的肉放久了抽筋一个样。”
恒景没吭声。他见过肉抽筋,可抽筋不会朝着一个固定方向一直爬。他把这点疑义压在心里,没说出来吓她。
“别管它。”他站起身,“先清眼前的。”
两人接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块碎肉已经爬出一截,后头路面上还有别的焦屑,零零散散,都往一处去。
他顺着那几块碎肉挪动的方向抬头望过去。
街在这个方向一路往城里延伸。尽头楼房密起来,再过去就是城中心。城中心偏北,他认得那个方向。
矿场就在那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焦糊味。恒景站在街口,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眼下两人手里就这点本事,城里什么情形还摸不清,北边暂时去不得。
“差不多了,往回走。”他说,“今天先清到这儿。”
张婷玮背上包,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些碎肉还在一抽一抽地往北挪。她心里那点别扭又上来了,可到底没多想,转身跟着恒景往小区方向走。
回程贴着墙根走,来路上清掉的怪物还倒在原地,有几具已经开始发臭。两人绕开,脚步比来时快。走到小区门口,又有两个晃过来,恒景抬手一道火撩过去,张婷玮补了口气,炸开在围墙边。进了院子,一路退回单元楼。
上楼的时候,张婷玮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栏杆一阶一阶走,包里的水晃得叮当响。这一趟下来,衣裳蹭上灰,裤脚沾了泥,手背还被怪物爪子划了道口子,不深,渗着血。
回到六层屋里,恒景先把门关上,椅子重新抵上。张婷玮把背包卸下来,瘫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翻出今天收的东西。两瓶水,半包饼干,半袋盐,两盒火柴。她把这些摆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归拢。
“今天清了多少,数过没?”她问。
“院子里七八个,街上十来个。”恒景靠在门边,目光还落在门上,“单看这一片,是顺。”
“顺就好。”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下回再出来,能多翻两家店。”
恒景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北看。隔着楼房,那个方向望不透,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楼顶。他想起地上那些碎肉挪走的方向,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今天顺,是因为撞上的都是散的。至于北边到底有什么,两人心里都没底。
第七章 推进至深处
街口那几块焦肉往矿场方向爬的时候,两人站了一会儿,没再往下深究。
恒景把铁棍换到右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清过的小区。院子里躺了七八具残躯,花坛边、单元门口,焦的焦,炸的炸。风一吹,焦味散过来,混着地上的腥气。
“先往前清。”他说,“清完这片再说。”
张婷玮背上包,跟在他侧后方。包里的水又少了两瓶,饼干剩小半包。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拧回去,没舍得多喝。
两人顺着街口往外走,进了相邻的街区。
这条街比小区后街宽,两边是两层的铺面,五金店、饭馆、小超市。卷帘门大多拉着,有的被撞开一半,里头货架倒了一地。路面上散着十来个怪物,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在路中间慢慢晃。
配合已经不用多说。
恒景走在前头,看见怪物,先抬手示意停。张婷玮就压一口气,顺着风向往前送。沼气贴着地面飘过去,怪物吸到,动作先慢半拍。恒景等这半拍,掌心火起,凑进气团,炸开。
一个,两个,三个。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恒景停了一下,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火比在小区那会儿又旺了些。火苗不再是一握就散的细缕,能拢成一团,推出去半臂远。炸完之后手心不软,只是发热,喘两口匀就缓过来。他抬手又试了一次,火舌舔在路边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后座上,塑料座皮很快烧化,冒出黑烟。
“火又大了。”他说。
张婷玮正扶着墙喘气,听见这话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她那股气也不一样了。早先放一口要憋半天,现在念头一动,气就聚到小腹,要细要粗都由她。送出去的气能走一条直线,不往旁边散,浓度比前几天高,熏得怪物发懵的时间也长。
她试着把气压成一小团,憋在身后,没放。那团气鼓着,像揣了个小风球。
“我这个也能攒着了。”她说,“攒一团再放,比一口一口熏管用。”
“攒着别散。”恒景提醒,“离火远点。”
她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两人沿街往里推。
这条街的怪物比小区里壮实,动作也快。有两个听见爆炸声,从铺面里冲出来,一前一后夹过来。张婷玮侧身先送一口气,熏住前头那个;后头那个绕到侧面,直扑她背包。
恒景铁棍横扫,砸在它膝弯。怪物跪下去,他反手一掌,掌心火按在它后背。火顺着衣裳烧起来,那东西嚎着打滚。张婷玮补了一团气过去,火借气势,轰地一下,把它整个人裹在里头。
火灭的时候,地上只剩一具焦黑的轮廓。
张婷玮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别开脸。
“比刚出来那会儿顺手多了。”她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恒景没接话,弯腰从翻倒的杂货铺门口捡了半箱矿泉水,拎到路边,挑了四瓶没开的塞进包里。剩下的搁在门口,留给万一有人路过。他知道这街上这会儿多半没人。
清过一段,两人在一家关着门的饭馆台阶上坐下歇脚。
太阳偏西,天色还是灰的。街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卷着纸壳子滚过路面。包里翻出半包饼干,两人分着吃了,就一口水。饼干碎渣掉在台阶上,张婷玮捡起来扔进嘴里。
“你说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她嚼着饼干问。
“矿上先出来的。”恒景说,“我走的时候,井下抬上来的就不对劲。”
“那矿底下到底有什么?”
恒景摇头。他在矿上干了两年,坑道走到哪一层,哪里有煤层,哪里渗水,他心里有数。出事那天他没下到最深处,井口抬上来的人已经那样了,底下是什么情形,他没看见。
“等清到那边,就知道了。”他说。
张婷玮顺着他望的方向看过去。街尽头楼房一层比一层密,再往北,地势略高,矿场就在那片后头。这会儿隔着几条街,只能看见楼顶上的烟囱架子,灰扑扑立在暮色里。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觉得吧,”她说,“咱们这么一路清过去,把这些东西都清干净,这事应该就完了。”
恒景看了她一眼。
“以前小区里我还慌。”她掰着手指头数,“现在你火大了,我气也能攒了,配合也顺。街上这些,一个一个都能打发掉。等把看得见的都清完,剩下的躲着不敢出来,日子就能过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了些。这几天一直绷着,这会儿坐在台阶上吃着饼干,像是头一回敢想以后。
恒景没泼她冷水,只把铁棍横在膝上。
“先清。”他说。
歇够了,两人接着往前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们没敢走远,清完这条街,在街边一间锁着门的小超市里过了夜。超市后门能闩,窗户封死。两人轮班,后半夜恒景守前半段,张婷玮靠在货架上眯了一觉。
第二天接着推。
从这条街清到下一条,铺面换成了居民楼底下的底商,再过去是一片老旧小区。怪物零零散散,密度不算高,两人清一片,稳一片。打过的地方回头看,地上的残躯躺在原处,没有再扑上来的。
早上清一间饭馆的时候,出了点波折。
饭馆门半掩着,张婷玮先推了一口气进去探路。气刚飘到后厨,里头猛地扑出一个,个头比别的高出一头,衣裳烂成条,胳膊上的皮肉翻着。它没被沼气熏住,顶着气直往前闯,一把掀翻了门口的板凳。
恒景从侧面上去,铁棍砸它肩膀,没砸倒。那东西回身一抓,擦着他胳膊过去,工服袖子撕开一道口子,小臂上留下三道红印。他退后半步,掌心火起,按在它肩头烧上去。火这回咬得住皮肉,烧出一股焦臭。
张婷玮赶紧攒了一团气送过去。气团裹着火,轰地在那东西胸口炸开。它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灶台上,灶台的锅掉下来,砸在地上。它挣扎着还要起,恒景第二掌火补上去,这才不动了。
两人站在饭馆门口喘气。
“你胳膊。”张婷玮看见那三道红印。
“抓破点皮。”恒景瞥了一眼,“不深。”
她从包里翻出一卷创可贴,还是出门前塞进去的。她扯出一条,递给他。恒景接过去,贴在小臂上,按了按。创可贴边上沾了灰,他也没在意。
她自己右脚后跟磨出了水泡,鞋是出门那双运动鞋,走了两天,磨得生疼。她趁歇脚的时候脱了鞋,把水泡挑了,贴了条创可贴,又把袜子往下拽了拽压住。
老旧小区里路窄,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挂着没人收的旧衣裳。怪物藏在单元门洞、车棚底下,得一个一个清。两人贴着墙根走,听见动静再出手。打到中午,这片小区清完,地上躺了十来具残躯。
守夜那晚在小超市后屋。
货架上还剩些没被翻过的东西。张婷玮翻出两罐过期的肉罐头,看了看日期,犹豫半天,还是搁下了。恒景从角落里找到半袋米,一块旧电池,记在心里。后屋有扇小窗,对着后院,他用货架顶住门,又把铁签子插在窗扣上。
前半夜他守,张婷玮靠在一摞纸箱上睡。她睡前还念叨,说以前两个人闲得没事干,在家囤这囤那,她妈还说她败家。没想到真用上了。
“那时候哪想到是这种用。”她翻了个身,声音含糊。
恒景坐在门边,铁棍横在手里,没接话。
外头后院有野猫叫,叫了两声,没了。楼道里安安静静。他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怪物靠近,才靠在墙上闭眼歇着。
异能还在往上走。恒景的火能离手飞出一小段,不用贴到身上才烧得到。张婷玮攒的气团越来越大,一团压出去,能熏住两三个。两人配合的间隔越缩越短,有时候一个眼神,气和火就接上了。
第三天上午,他们清过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中间横着一辆撞坏的公交,车窗全碎了。车周围躺了四五具怪物残躯,都是前几天清掉的。恒景从车边走过,脚步顿住。
地上的残躯旁边,焦肉又在挪。
比街口那次看得更清楚。碎肉、断肢,脱离了躯干,一抽一抽往北边挪。不是乱爬,方向整齐,全冲着一个方向。挪得也比前几天快,有的碎肉已经爬出半尺远。
恒景蹲下去,捡起一块指甲盖大的焦肉。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还在往北边挣,细细地抽。
他把焦肉放回地上。
“又动了。”他说。
张婷玮凑过来看。满地碎肉都在往北挪,一抽一抽,像被什么牵着。她蹲在路口,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都往矿场那边去?”
恒景站起来,抬头望向北边。
楼群之间,那条路一直通到远处。烟囱架子在暮色里立着,比前几天看着更近了些。
地上的残躯,爬得越来越齐,也越来越快。
第八章 满城皆清净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往城边推。
越往外,楼房越稀,路面越宽。怪物却没见增多,反倒一只比一只零散。有的蹲在废弃的货车旁边,有的趴在绿化带里,听见动静才慢悠悠转过来。两人照旧出气、聚气、点火,一个接一个收拾掉。
第四天傍晚,他们清到了城北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原来是个旧货市场,棚子拆了一半,空地周围围着铁丝网。空地上散着最后六七个怪物,挤在一堆废家具旁边。两人配合着清了五个,剩下两个往远处跑,恒景掌心火推出去,火舌追了一段,把其中一个燎倒。最后那个钻进铁丝网外的荒地,没影了。
张婷玮站在空地边上,望了一圈。
视线所及,棚子、废车、荒地,再没有站着晃荡的人影。低吼声听不见,剩下的风刮过铁丝网,嗡嗡地响。
“没了?”她问。
恒景没马上答。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又往左右各看了一段。路上安静,铺面安静,远处居民楼的窗口也安安静静,没有探出来的东西。
“看得见的,清完了。”他说。
两人没再往北追。荒地再过去就是矿场方向,天色已经擦黑,今天先回城。
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张婷玮走在恒景旁边,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她换了个肩。水包里还剩两瓶,饼干彻底吃完了,不过沿路收的补给都在包里。她踢开路面上一块碎砖,砖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清完了啊。”她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嗯。”
“我之前还担心,这东西越打越多。”她掰着手指头,“现在一看,也就那样。咱们一路过来,它们没补上多少。”
恒景嗯了一声,没泼她冷水。
回到城里,他们挑了一栋沿街的居民楼落脚。楼里怪物早清干净了,房门大多敞着。两人上到三楼,挑了间朝南的屋子。屋子收拾得干净,沙发、床都在,窗户对着主街。恒景先检查门窗,闩好,又把楼道口的杂物堆过去挡着。
这天夜里,两人没再啃干粮。
张婷玮在楼下翻超市的时候,收上来几样像样的东西:两包没过期的挂面,一罐午餐肉,几个鸡蛋,还有半瓶酱油。她在屋里厨房找了个旧锅,接了水管存下的水,下面条。
水是楼房蓄水池里存的,放出来有点浑,澄了一澄。面条下锅,午餐肉切片煎了,搁在面上。鸡蛋打散浇进去,撒一点酱油。
端上桌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些天泡面饼干啃过来,头一回吃上热的带肉的东西。面条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酱油味,在屋里散开。
张婷玮先动的筷子,吃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活着还能吃上这个。”她说。
恒景低头吃面,没说话,可吃得比平时快。
一碗面下肚,身上暖过来。两人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屋里灯亮着,窗外主街安安静静,路灯一排一排亮过去,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你以前在矿上,下班都吃什么?”张婷玮靠在沙发一头问。
“食堂。”恒景说,“偶尔回来自己煮点面。”
“就你一个人?”
“嗯。”
她想了想,没再追问。她知道他话少,过去的事不爱提。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又说起以前的事,说她以前追剧看到半夜,第二天起不来上班;说她家以前养过一只猫,跑丢了;说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他还帮她修过一次漏水的水龙头。
恒景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些话搁在前些天,谁都没心思说。这会儿仗打完了,松下来,旧事才一件一件翻上来。
夜里轮班守夜。
头几天守夜,两人都绷紧着,一点动静就醒。今晚不一样。张婷玮守前半夜,坐在窗边听了一阵,街上什么都没有。她回头看恒景,他靠在沙发上,呼吸匀了,已经睡着。
她没叫他。后半夜的班她先顶着,坐着坐着,眼皮也沉。她裹了件外套,在沙发上眯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怪物撞门,没有低吼,没有半夜被爆炸声惊醒。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透,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亮痕。
恒景已经起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天亮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嗯。”他回头,“睡吧,昨晚累着了。”
白天两人又出门走了一圈,把住的这一片再巡查一遍。主街、岔路、巷口,确实没有活的怪物。地上那些前几天清掉的残躯还在原处,有的焦黑,有的炸烂,躺了一地,风干了一层。
两人蹲在街边,翻了翻能带走的物资,收了些水和罐头。
恒景把收来的罐头在包里码好,按轻重摆开,免得走路晃荡。张婷玮拿着一瓶水晃了晃,听了听水量,又放回去半瓶,包里不能全压重东西。这些都是这几天走出来的习惯,谁也不用吩咐。
歇着的时候,她掰着指头算家底。水还够两三天,罐头有四罐,挂面一把,米小半袋。省着点吃,撑半个月不成问题。之后再沿路搜罗,应该接得上。
“异能以后会不会还变?”她问。
“不知道。”恒景说,“能用到跟前就行。”
她想想也是。眼下不用再琢磨升级不升级,能守住这一片,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两天,日子就这么过。
白天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顺便搜罗吃用。晚上回那间朝南的屋子,热一顿饭,说说话,轮着歇。紧绷了这么久,人缓过来,身上的伤也在收口。恒景小臂上那三道抓痕结了痂,张婷玮脚上的水泡消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
头一天白天,他们把住地周边几条巷子又扫了一遍。巷子里堆着翻倒的自行车、晾晒的竹竿,一家理发店的镜子碎在门口,镜框还挂着。两人挨家挨户探头看,门后头、床底下、柜子边上,都没藏着东西。
中午在一家饭馆翻出半袋米,一桶没开封的食用油,还有几包干辣椒。米袋破了个口子,捡出里面的小石子和霉粒,淘干净煮了饭。油烧热了爆干辣椒,呛得两人直咳嗽,就着剩下的午餐肉吃了一顿。
张婷玮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
“你说别的城市,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也有人跟咱们似的,一路打过来,把怪物清干净。”她扒了口饭,“说不定这事儿不止咱们这儿有。”
“不知道。”恒景说,“等外头通了消息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想。能把眼前这一片守住,她已经觉得是挣来的。
下午她在屋里收拾。前屋主留下个旧衣柜,她翻出几件干净外套,挑了件厚的自己穿上。又找出一捆绳子、两个手电,电池扣出来试了试,还能亮。恒景把这些能带走的归到背包边上。
傍晚两人站在窗边看街景。天边铺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两旁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要是不知道前几天发生了什么,这景象跟普通傍晚没两样。
“等再过段时间,”张婷玮靠在窗框上,“咱们是不是能回以前住的那套房子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能回去。”恒景说。
“我抽屉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糖。”她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化了没有。”
恒景没接这个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夜里轮班,两人都没那么警醒了。后半夜就算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不像从前那样攥着刀起身。困劲上来,就靠在沙发上睡过去。
两人心里都踏实了。
看得见的怪物都清了,城安静下来,异能在身上,配合也熟。照这个样子,再过些日子,攒够吃的,甚至可以慢慢打听别处还有没有人活着。
变故是从一份安静里觉出来的。
那天晚上,两人难得都睡了整觉。后半夜没人醒,也没什么可守的。张婷玮是被一种不对劲弄醒的。
她睁开眼,先听。
屋里安静,窗外也安静。太安静了。
前几天夜里,街上偶尔还有风声、野猫叫,远处什么东西倒下来的响动。这会儿什么都没有。整座城像被什么捂住,连风都停了。她躺着没动,等了一会儿,连一声虫鸣都没听见。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主街在路灯底下躺着,路面上那些残躯一具一具散着。她看得清楚,那些焦黑的、炸烂的尸体,全都一动不动。
可就是这份一动不动,让人心里发毛。
往常清掉的怪物,尸首多多少少还会抽两下,或者碎肉往北边爬。今晚,地上一具一具,全僵在原处,没有一丝动静。
安静得发闷。
张婷玮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帘上,没松开。
身后沙发上,恒景也醒了。他没出声,也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九章 残躯汇地心
后半夜,张婷玮是被地面的震动弄醒的。
不是爆炸那种猛震,是一下一下,从脚底下传上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楼板轻轻发颤,桌上的空罐头瓶挪了半寸,碰着瓶身,叮地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没立刻动。
屋里黑着,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斜斜搭在地板上。她躺了几秒,等那阵震动过去,刚要闭眼,它又来了,比头一下沉。床板跟着发麻,墙皮簌簌往下掉细灰。
旁边沙发上,恒景已经坐起来了。他没开灯,就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窗户。
“你感觉到了?”她压低声音。
“嗯。”恒景站起来,走到窗边,“地底下在动。”
他声音不高,可张婷玮听出里面那点绷紧。这些天他遇事都是平的,这会儿平不下来。
她披上外套跟过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窗后,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主街还是那副样子。路灯照着路面,那些前几天清掉的残躯一具一具散着,焦黑的,炸烂的,躺了一地。
就在他们看过去的时候,最近的一具残躯,动了。
不是从前那种碎肉抽缩。那具焦黑的躯干先是手指蜷了蜷,接着整条胳膊抬起来,撑着地面,像要从地上爬起来。它脑袋歪着,脖子转了半圈,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楼的方向。
张婷玮后背一凉,攥紧了窗帘。
“它们……不是死了吗?”
恒景没说话。
街上不止这一具。
一具接一具,散在路面、巷口、车旁的残躯,全都有了动静。焦断的腿在地上蹬,裂开的躯干往一处凑,碎肉、断肢、残骨从各个角落往同一个方向挪。爬得比前几天快得多,一抽一抽,不再是慢慢蹭。
方向是城北。
也是矿场的方向。
“下楼。”恒景说。
两人没耽搁,摸黑出了屋子,顺着楼梯往下跑。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踩亮,一层一层。出了楼门,站在街边,两人这才看清整条街的情形。
满地的碎片都在动。
焦肉贴着地面爬,断肢一蹦一蹦往前跳,碎骨滚着走。它们从路面上、从店铺门口、从绿化带里汇到一处,汇成一股一股,顺着街往北流。像水往低处淌,只是这些东西淌的方向,是城北,是地底。
有的残躯还留着半张脸,爬过路灯底下,那张发青的脸贴着地面,牙龇着。有的只剩一截躯干,靠着两条残臂撑着往前挪。碎得最散的那些,就是一摊一摊暗色的肉泥,在路面上慢慢淌,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暗痕。
张婷玮蹲下身,捡起一块从脚边爬过的碎肉。那碎肉在她掌心里挣着,一个劲往北边挣,力道不小。她松手,碎肉落地,一抽一抽追上前面的队伍。
“前几天咱们清掉的,”她声音发紧,“都在这儿了。”
恒景望着街北。
一条主街上,碎片汇成暗色的流,黑压压往远处走。不止这条街。视线能及的岔路、巷口,都有同样的碎流在往北汇。整座城死掉的怪物,一具一具,一块一块,全在往同一个地方赶。
他想起这一路。小区院子里的,饭馆后厨的,老旧小区车棚底下的,十字路口公交旁的。当时炸开、烧焦,躺倒在各处,他以为那些都了结了。原来只是散在城里,等着被收回去。
他们之前以为清干净就结束了。
现在看,不是清干净。是把散在各处的碎片,全都收拢到了一处。
两人站在街边,谁都没再往前冲。这种场面,出气、点火都使不上。恒景把铁棍握紧,目光扫过两边楼顶和巷口,确认没有活的怪物扑过来。张婷玮把背包往身前拉了拉,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两人顺着街边往北走了一段,不敢靠太近。碎片流从脚边过去,腥气混着焦臭,压得人胸口发闷。张婷玮捂住口鼻,跟着恒景贴着墙根走。
沿街的铺面全敞着门。一家小超市的货架倒在门口,罐头滚了一地,被爬过的碎肉蹭得发黑。饭馆的桌椅翻在路当中,桌上那碗几天前没吃完的面,早就干成一坨。两边居民楼的窗户黑洞洞,没有一盏灯,也没有一个人探头。
整座城像被掏空了,只剩地上这些东西还在动。
“人呢?”张婷玮压着声音问,“别的活人,都去哪了?”
恒景往前看了一眼。巷子里、楼道口,他这一路没撞见第二个活人。出事这些天,他们见过的活物,除了彼此,就只有这些怪物。
“不知道。”他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些没变成怪物的人,要么躲在屋里没敢出来,要么已经不在了。这条街上安静成这样,多半是后者居多。
越往北,碎片越密。
到了一处十字路口,地面开始往下渗一种暗色的东西。不是血,比血稠,黑里发灰,从路面的裂缝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地势往城北淌。爬过来的碎肉断肢一沾到这暗色的东西,就被裹进去,融在一处,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十字路口往北,是通往矿场的那条路。
路尽头的地势在往下沉。
不是塌房那种塌陷。整片地面缓缓往下压,地底像有个巨大的空腔,把上头的土石往里头吸。路灯杆歪了,路面裂开一道道缝,缝里透出那种暗色的光。
碎片流全灌进那条路尽头的低洼处。
恒景拉住张婷玮,停在一栋楼的拐角后头。
“别再往前。”
两人蹲在墙后,看着北边。
汇集的碎片在低洼处堆起来。一块一块融到一起,先是一摊,再是一团,慢慢有了轮廓。暗色的稠液裹着焦骨残肉,不断往上堆、往上长。形状说不清是兽是人,没有固定的模样,只是一团不断蠕动、不断吞并的污秽。
最先融到一处的碎肉贴在核心,外层的断肢残骨一层一层裹上去。每裹上一层,那团东西就胀一圈。地面被它压得往下沉,周围的碎石、碎砖也被吸进去,跟着融成那暗色的一部分。
它越长越大。
楼那么高。
街那么宽。
堆到最后,整片低洼都被填满,那团东西立在城北尽头,黑沉沉压在暮色和夜色交界的地方。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分界,可两人看着它,都觉得它在往这边看。
风从它那个方向吹过来,不是正常的风。气浪压在人胸口,像胸口搁了块石头,呼吸得用力。张婷玮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手心贴着凉的砖面。恒景挡在她前头,掌心不知什么时候烧起了一小团火,火光在他脸侧跳。
腥气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发苦。
张婷玮手心全是汗,背包带子被她攥得发皱。她转头看恒景。恒景盯着北边那团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铁棍的手背上,筋绷起来。
“这就是……”她喉咙发紧,“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恒景摇头。
他从前在矿上见过塌方,见过渗水,见过煤层里冒出来的怪气。可眼前这个,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里头。
矿上出事那天抬上来的人,井下到底封着什么,他这会儿才算摸到一点边。
那团污秽还在缓缓蠕动。
融进去的碎片越来越少,能汇的都汇了。它的表面慢慢沉下来,不再疯长,像一团终于收拢成形的东西,静静立在地底之上。
恒景掌心那团火一直没灭。他能感觉到,这团火跟前几天烧怪物的火不一样。对着那团东西,火光是弱的,像火苗凑到一堵湿墙跟前,伸不上去。他握了握拳,把火压稳,没贸然出手。
张婷玮贴着墙,小腹那股气自己聚了起来,不受她念头控制地鼓着。她想压,压不下去,只能由它攒着。这是觉醒以来头一回,她的气不是她自己想放才动。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明白,眼前这个,不是以前那些零散怪物。那些东西是它散出来的碎片,清得再多,也只是把碎片还给它。
整座城彻底没了人声。
风停了,虫鸣停了,连碎片爬动的窸窣声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天地间只剩那团污秽缓慢的、沉沉的呼吸。
张婷玮觉得自己心跳声都听得见,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她想往后退,腿却没动。恒景站在她前头半步,背影绷得直,铁棍垂在身侧,掌心的火光被那团污秽压得忽明忽暗。
两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之前那些仗都不算数了。
就在它彻底成形的那一刻。
天地间响起一个声音。
苍老,缓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又像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识海里。
那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第十章 天道开口
那声音响过之后,城北那团污秽动了一下。
不是扑过来。它庞大的躯体缓缓转了个方向,朝着两人藏身的楼角。压在胸口的气浪重了一层,张婷玮脚下一软,扶住墙。
她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背包滑到一边,她伸手拽回来。脚上的创可贴磨了一路,右脚后跟又开始发疼。恒景站在她前头,小臂上那三道抓痕结着暗红色的痂,外套袖子撕了道口子,风从口子往里灌。他手里铁棍垂着,另一手掌心那团火一直没敢灭。
两人从楼里跑出来时没顾上拿多少东西,包里只剩两瓶水、两罐罐头。这点家底,跟眼前这局面比,薄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上方,亮起一团光。
光不大,悬在街心半空,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光里看不出人形,只有一团柔和的白,边缘发虚,一明一暗。它一出现,压在街面上的那股污秽气息就退了退,像两股东西在半空顶着。
那个苍老的声音,就是从这团光里传出来的。
“躲着的两个人。”
声音不快,一字一字,落进耳朵里。
恒景把张婷玮往身后又挡了挡,掌心火没灭。他盯着那团光,没出声。他分不清这是敌是友。光看着弱,可那团污秽在它面前,没有往前逼。
“不必防我。”光里的声音说,“我若要伤你们,方才你们清街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张婷玮从恒景肩后探出头。
“你是什么东西?”她问。问出口又觉得不妥,换了一句,“你是谁?”
“管这方天地的,算是天道。”光团缓缓晃了晃,“睡了很多年,被地底的动静惊醒。”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张婷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从前不信这些,可眼前这局面,怪物汇成本体,半空悬着一团会说话的光,由不得她不信。
恒景开口:“北边那个,是什么?”
光团沉默了一下。
“域外污秽。”
这四个字落下来,城北那团东西又蠕动了一圈。
“很早以前,久到这方天地刚成形不久,它从域外落进来。”天道的声音慢,像在翻一段很旧的记忆,“它不是人,不是兽,也不是你们见过的任何生灵。它所过之处,活物被它碾碎,散成碎片,碎片再化成你们看见的那些怪物。”
张婷玮听得后背发凉。那些追着他们咬的东西,原来只是碾碎之后散出来的渣。
她想起小区里第一个扑过来的怪物,想起饭馆后厨那个高出一头的家伙。当时只当是疯了的人,现在往回想,那些东西身上早就没人味了,皮肉发青,喉咙里滚着低吼,不认人,不知疼。
“那些被它咬的人,”她问,“是被碾碎了,还是也变成它的碎片?”
“被它沾上,活物一点点被它吞化,化成它散出去的部分。”天道说,“救不回来。”
张婷玮闭了闭嘴,没再问。
“那时候我还全盛。”天道说,“我挡过它一场。”
光团的亮度暗了一分。
“挡不住。”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可听得出里头的分量。恒景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连管天地的存在都挡不住,那他们两个人,拿什么打。
“我打不过它。”天道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拼着耗去大半力量,把它压进地底深处,封起来。封完之后,我力竭,沉下去睡,一睡就是漫长年月。封印在地心,它出不来,地上的生灵才一代代繁衍到今天。”
街上没人说话。风又起了一点,卷着地上的碎纸壳。
恒景抬头看那团光。听它讲当年那场仗,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一团悬在半空的光,连个成形的身子都留不住,他就明白当年那一仗耗得有多狠。它说全盛时都挡不住,如今这副残样,能撑住污秽不散,已经是硬撑。
张婷玮想起这一路见过的地震、地裂。出事之前几个月,城里就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晃动,新闻说是板块活动,没人当回事。
“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有地动?”她问。
“是我。”天道说,“封印一年年松,我在地底用残余力量撑着。撑不住的时候,就放些地震、地裂出来,提醒地上的人,别往深处挖,别打穿那层封土。”
光团顿了顿。
“没人听。”
这三个字里听不出埋怨,只是陈述。
张婷玮想起来了。出事前半年,城里连着震过两次,一次夜里,一次午后,吊灯晃了半天,碗从桌上滑下来摔碎。当时街坊议论,说这地带从不大震,怎么接二连三。后来看新闻,说是地质活动,慌了几天,也就过去了。没人往地底封印那上头想。
恒景在矿上干了两年,坑道一层一层往下延。他知道队里着急往下探煤,哪层有动静、哪里渗水,报上去,上头只当是正常的矿压。地裂出来的缝,填一填接着挖。
“矿场最深那一层,”恒景开口,“离封印多近?”
“凿穿的就是封印。”天道说,“你们脚下城北这片地底,封土最薄。矿洞一路挖到那儿,再往下,就是压着它的地方。”
“矿场往下越挖越深,坑道一层一层逼近地心的封印。”天道说,“挖到最深那一层,封土被凿穿了。它出来了。先是散成碎片,从矿上,从城里,一处一处冒出来。你们一路清掉的那些怪物,都是它散出来的碎片。”
恒景想起城北那些自己爬回去的碎肉。原来清掉碎片,不是灭它,是替它把散落的部分收回本体。他这一路打的仗,从根上就打错了方向。
“它现在成形了。”他说。
“成形了。”天道应道,“可它还没完全恢复。封在地底那些年,它的力量散了大半,这会儿只是把碎片收拢回来。等它彻底缓过来,这方天地压不住它,会被它整片碾碎。”
“那你打它啊。”张婷玮脱口而出,“你不是管天地的吗?”
光团又暗了一分。
“我说过,我打不过。”天道的声音低下来,“当年全盛之时都挡不住,如今我只剩这点残力。我能做的,只是在它成形之后,拼命压它、削弱它,不让它立刻把天地崩碎。拖得一天是一天,给地上剩下的人争一点时间。”
“拖时间?”恒景抓住了这两个字,“拖到什么时候?”
天道没有马上答。
半空那团白光轻轻晃着,城北的污秽在它对面沉沉伏着,没有扑上。两股力量之间,街心那片空地,成了谁都没跨过的界线。
“拖到有人能接手。”天道说,“我压不住它多久。我的残力撑不了几天,一旦散尽,它再无人牵制,整片世界立时崩塌。”
张婷玮喉咙发紧:“接手什么?”
“我这点力量,到最后总要交出去。”天道说,“交给能在它彻底恢复之前,把它湮灭的人。”
恒景和张婷玮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接话。他们心里清楚,凭现在这点本事,这话听着像把一副扛不动的担子,往他们肩上搁。
街心那团白光和城北污秽对着峙。光在一点点弱,污秽伏在原地没动,可那是被光压着,不是怕。恒景看得出来,这局面撑不久。光再暗下去,那团东西随时会压过来。
“为什么是我们?”张婷玮问,“城里别的活人呢,怎么就找上我们?”
“这方天地里,能接我残力的人,得先有自己的道。”天道说,“你们身上已经醒了异能,火与气,都是自己长出来的。旁人要么没觉醒,要么早被它吞化了。这城里剩下能站着的,只有你们两个。”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一路过来,她确实没再见过第三个活人。
恒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火光在掌心跳,不稳,可一直没灭。他又侧头看了张婷玮一眼。她站在墙边,脸色发白,手攥着背包带子,小腹那股气还在自己攒着,没散。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眼下不接,天地崩,谁都活不了。接了,能不能打赢,心里没底。可这不是有的选的事。
天道没再解释。
半空那团光,比刚出现的时候薄了一圈。光的边缘开始发虚,一点一点,有细碎的光屑往下掉,落在街面上,没入砖石缝里。
张婷玮看着那些光屑落下去,忽然明白,这团光不是现成的靠山。它跟他们一样,也在耗,耗一点少一点。所谓守着这方天地,其实是拿最后一点残力在硬扛。
“我撑不了太久。”天道的声音又缓了些,“先把话留给你们。往后怎么走,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
那团悬在街心的白光,身上的光开始一点一点崩散。
恒景往前站了半步,仰头看着那团光。张婷玮在他身后,手不自觉攥住了他外套的后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街面上只剩光屑落地的细响。
第十一章 燃魂决死
那团白光崩到最后,只剩薄薄一层。
光屑不再往下落,转而分成两股,一股朝恒景,一股朝张婷玮,慢慢裹上来。光不烫,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沉进四肢百骸。
恒景觉得丹田一震。原本只在掌心周转的那团火,被这股外来的力托着,往上提了一截。张婷玮小腹那股自己攒着的气,也被光一引,沉得更实,鼓鼓地贴在丹田边上。
天道的声音已经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残余的力,都给你们。”
光团最后晃了一下。
“压它,烧它,别让它缓过来。”
话音散尽。
半空那团白光彻底散了。光屑落尽,街心空出一块,再没有东西压着城北那团污秽。
污秽等的就是这一刻。
伏在低洼处的庞大躯体缓缓直起来,暗色的表面翻涌一圈,压过来的气浪比先前重了数倍。路面砖石被这股气压得咔咔开裂,两边楼面上的玻璃接连碎掉,哗啦碎了一地。
张婷玮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抵住墙根。
恒景站在原地没退。他掌心火起,这回火光不是淡红,被天道残力一托,烧成了发白的亮。他看着北边那团东西,心里清楚得很。
这点力量,不稳赢。
天道全盛时都打不过,分给他们的只是残力。可眼下没有第二条路。光散了,压不住了,再不往前,这方天地立时就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前在矿上,他信手上的力气,一锤一钉都有准头。这会儿不一样,手里这点火是借的,是天道剩下来的,能不能烧穿那团东西,他没底。
张婷玮靠在墙边,小腹那股气沉沉着。她憋了一路的气,这会儿终于敢放出来试。一缕气从身侧飘出去,贴着地面走,比从前稳,也比从前厚。可她心里也明白,光靠熏懵怪物那点本事,对付不了眼前这个。
“只能打。”他说。
张婷玮喘了口气,松开攥着他后摆的手。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把背包卸下来搁在墙根,空出两只手。
“怎么打?”
恒景盯着污秽的核心。那团东西表面翻涌,最中心的位置颜色最深,暗色一层一层裹着,是碎片汇聚最紧的地方。
“你的气能聚到一处。”他说,“聚到最浓,压进它核心里。我的火跟在后头,点上去。”
“跟以前炸怪物一样?”
“一样,只是这回得往它身子里送。”
张婷玮点头。她想起头一回在屋里放出那串屁时,自己臊得想钻沙发缝。那会儿谁能想到,这股气有一天要拿去对付这种东西。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要是打完了,”她低声说,“我那半盒糖,还不知道化没化。”
恒景看了她一眼。
“回去看。”他说。
就这三个字。张婷玮嗯了一声,闭上眼,去引小腹那股气。天道残力沉在丹田边上,跟着她的念头一起往小腹汇。气一团一团聚起来,比从前任何一回都厚,鼓得她小腹发紧。
两人贴着墙根,往北边推。
离得越近,那股腥气越重,吸进肺里像塞了一把湿灰。地面在脚下轻轻颤,裂缝里渗出暗色的稠液,踩上去鞋底发黏。张婷玮跟着恒景的步子,眼睛盯着那团翻涌的躯体,不敢分神。
污秽察觉到靠近,躯体上翻起几道暗色的浪,朝两人这边压过来。恒景抬手,掌心火推出去一道,火舌撞在暗色浪上,烧出一片焦黑。可那浪退了退,很快又补上,火烧不穿。
第二道浪跟着拍过来。恒景拉着张婷玮往侧边一躲,浪砸在身后的墙根,砖墙被蚀出一道凹痕,碎砖往下掉。张婷玮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路牙上,她爬起来没吭声。
“硬冲不行。”恒景说。
他扫了一眼污秽的外壳。暗色一层叠一层,外头这层被火烧穿了,里头还裹着好几层。单靠他掌心这点火,一层层烧过去,烧不到核心,人先得被耗干。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火要烧进它核心,靠现在这点火势不够。天道残力托着火,他要把火再往上催,催到能烧穿那层暗色的外皮。催到这一步,烧的就不只是元气。
他没跟张婷玮说后头这句。
“你趁它被火挡住,把气送进去。”恒景说,“送到核心,别散。”
“你呢?”
“我断后。”
张婷玮看了他一眼。她想问什么,可北边那团东西又翻起一道浪,压得人睁不开眼。她没时间细想,嗯了一声,贴着侧面绕过去。
恒景转过身,正对着污秽。
他把掌心的火收拢,压到胸前。天道残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他引着这股力,连同自己丹田那点本源,一起往火上送。
火一下旺起来。
烧到本源的时候,身上先传来一阵空。不是累,不是软,是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跟着火苗一起往外走。先是丹田那点本源被抽走,接着胸口发空,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知道这是什么。火催到尽头,烧的是他自己的魂。
他知道这一把火放出去,人就回不来了。
这事他没跟张婷玮讲。讲了她未必肯让他这么烧。可眼下火烧不到核心,两人都得埋在这儿。他退后一步,把这事自己担了。
他没停。
魂跟着火往外走,掌心那团白亮的火越烧越旺,火苗窜起一人多高,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白。指尖开始发凉,凉意在手臂上往上爬。他抬手一掌推出去,整条火河朝污秽正面压过去。
火光撞在污秽外皮上,这回烧穿了表层。暗色的壳裂开一道缝,里头翻涌的碎屑露出来。污秽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整团躯体往后缩了缩。
就是这一空档。
张婷玮从侧面贴上去。她把攒了一路的沼气全压出来,一股浓得发沉的气团,顺着那道裂缝,推进污秽核心。送气的时候她小腹抽着疼,额上冷汗下来,可她没松劲,一直把气团压到最深处才撒手。
气进了核心,在外头不散,裹着最深处那团最紧的暗色。
她退回来,压着嗓子喊:“进去了!”
恒景掌心最后那点火,顺着裂开的缝送进去。
火碰着核心里的沼气。
先是一点亮光。
接着轰的一声。
巨响从污秽核心炸开,火光从裂缝里往外涌,把整团暗色躯体照得通亮。沼气在核心里头一层一层引燃,火借气势,气助火威,顺着它翻涌的脉络烧进去。污秽庞大的躯体开始收缩,表面裂开一道道火缝,暗色碎屑往外飞,飞出来就被火烧成灰。
它挣扎着翻涌,压过来的气浪一阵乱。几股暗色的浪朝两人这边拍,恒景站着没躲,张婷玮被他反手挡在身后。可核心被沼气灌满,火烧到了最紧的地方,外头的壳拦不住里头的火。
一团庞大的躯体,在火光里一点一点矮下去。
张婷玮扶着墙,看着那团曾经遮了半片天的污秽,被火和沼气一点点吞掉。暗色一层一层褪,焦黑的碎屑往下落,落进火光里,化成灰。空气里那股压了许久的腥气,跟着一起散了。火光烤得人脸发烫,她往后缩了缩,脸上落着一层细灰。
最后一声沉闷的塌响。
污秽核心炸开,散成漫天暗色的尘。尘被余火一卷,散在风里,再没有聚起来。
城北那片低洼上空了。
火一点一点弱下去。
世界安静下来。
张婷玮站在墙根,喘得厉害,小腹空荡荡的,一身气全吐了出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缓了两口气,回头找恒景。
恒景还站在先前那个位置,掌心的火已经灭了。
他身子晃了一下。
张婷玮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扶,指尖碰到他胳膊,那截袖子底下的身子发虚,不像从前那样实打实地撑着。她抬眼一看,他半边身子在傍晚的光里,边缘有点发淡。
“恒景?”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成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晃了一下,靠着才没倒下去。
张婷玮喉咙堵得慌,抱着他的胳膊,一时没说出话。她自己也只剩一口气,一身力气全吐在了刚才那团气里,两人就这么站在空旷的街心,谁都没再力气动。
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灰烬的细屑,落在两人肩上。先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股气浪没了,天地间头一回这么静。远处楼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来,街道、铺面、翻倒的车,都还在。她喉咙发紧,一口一口往回缓气。
只是恒景靠着她的那截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几乎撑不住重量。
第十二章 天地留一人
恒景靠着她的那截身子,轻得像一捧烧尽的灰。
张婷玮抱着他的胳膊,不敢松手。她能感觉到,那点实在的分量正一点一点从臂弯里漏出去,顺着指缝往风里散。她低头看,他半边身子已经淡得透过去,能看见后头的砖墙。
“恒景。”她又叫了一声。
他还站着,可眼神已经有些散。听见她喊,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别……”他开口,声音很轻,后面的话没说完。
张婷玮攥紧他的袖子。布料底下已经没什么力道,她抓着的像一层快要化掉的影子。她想说你撑住,想说回去看那半盒糖,可说出来的只有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气音。
恒景抬起手,像是想碰一下她的肩膀。
手抬到一半,散了。
从指尖开始,整个人化作细碎的光点,跟先前那些消散的人一样,一点一点往风里飘。张婷玮伸手去捞,光点从她指缝穿过去,捞不住。
她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街心空空的。他站过的地方,只剩地上一道浅浅的灰痕,风一卷,灰痕也淡了。
她没哭出声。喉咙堵着,胸口发空,整个人像被掏走了一块。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光点飘远,飘进城北那片空下来的低洼,散进暮色里。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抬手去捋。
风卷着灰烬从她脚边过。她低头,在灰痕边上蹲下来,像从前在楼道里看碎肉那样,伸手在地上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到。没有残魂,没有余温,连一点能留住的东西都没剩下。
他把自己烧进了那把火里,火一灭,人就散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把手放下。
天道散了,污秽灭了,原本悬在天地间的那道权柄,没了主。
那股先前分成两股的残力,本是天道留给接手人的。恒景那一份,随他的魂一起散了;剩下的一股,在街心转了一圈,落到张婷玮身上。
她身子一震。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街、街边的楼、远处一片片屋顶,能感觉到城外的田地、河流,风往哪边吹,哪里的土松了。整座天地的脉络,像一张网,在她意识里铺开。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还是她,可又不止是她。从前她只能听见身边几步内的声音,这会儿闭上眼,整座城的呼吸都在她感知里头。哪间屋子有人醒着,哪条巷子还空着,哪处地底下积着浊气,她一清二楚。
她成了这方天地新的守者。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半分欢喜。站在空荡荡的街心,手里什么都没剩下。掌心还留着先前抓他袖子时的触感,可那截袖子早就不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先前只会放屁,熏怪物,攒沼气。现在托着一整片天地的脉络,轻不得,重不得。
权柄在身上安顿下来,跟着来的是一件她能做的事。
死于这场灾难的人,散在城里、城外、矿上、各处。他们的魂还没走远,被污秽压着,散在天地脉络的缝隙里。她既然接了天道的位,就能把这些人一一送回去。
她闭上眼。
意识顺着那张网铺出去。先从这座城开始,一间一间屋子,一条一条巷子。她找到那些没了的人,把他们从缝隙里托起来,送回各自的身子。
城里一家饭馆里,瘫在墙角的掌柜动了动手指。楼道口躲了几天的住户睁开眼。一对缩在衣柜里的母女抱在一起,半天没敢出声。翻倒电动车旁那个路人,从车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意识再往城外走。逃荒路上倒在沟边的人,缓过一口气;街巷拐角被压住的人,手脚慢慢有了知觉。矿场坑道里那些倒下的工人,一具一具缓过来,有人撑着支护木坐起身,四下看了一圈。
整座城慢慢有了人声。
先是一两个,接着一片。门一扇一扇打开,人从屋里、从巷子里、从车底下出来,茫然地看着周围。有人喊家人的名字,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街上渐渐聚起人,互相辨认,互相招呼,乱糟糟的,却活过来了。
张婷玮睁开眼。
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她认得其中几个——小区院子里见过的住户,饭馆门口的伙计,翻倒电动车旁的路人。他们活过来了,活着走在自己的城市里。
有人互相搀扶着往家走,有人在翻倒的店铺门口清点东西,还有个孩子站在路中间哭,被旁边的大人领走。哭声、喊声、车发动的声响,一股脑涌进这条街。
她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这些人她大半不认识,可她把他们一个一个送了回来。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手上稳稳的,等做完了,才觉出累。那股累不是身子上的,是从意识深处漫上来的倦。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她在人群里找了一遍又一遍。那条街,那栋楼,那个站过的位置,没有人。
她试过用刚接过来的权柄,顺着天地脉络去找他。意识铺出去,城里城外,地上地下,那些散在缝隙里的残魂她都能托住。可找遍整张网,没有一处有恒景的气息。他的魂不是散在哪一处,是烧化了,融进了那把湮灭污秽的火里,火灭灰冷,再聚不起来。
天道能召回遇难的人,因为他们的魂还完整地留在天地间。他不一样。他把自己填进了火里,连完整的魂都没留下。
恒景的魂烧在了那把火里。火灭了,魂散在天地间,收不回来。天道权柄能把旁人送回身子,唯独他,连一具可归的躯壳都没留下。
她收回意识,站在街边,指尖微微发颤。这个结果她早该想到,从他说“我断后”那时候就该想到。只是真找遍了,没人,心口那处空还是塌了下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往来的人。
日子一天天往回走。
城里的店铺重新开门,路上有了车,有了买菜的人,孩子在巷子里跑。街道修补,塌了的墙重新砌上,翻倒的车拖走。卤味摊的老板重新支起锅,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没人记得这几天具体发生过什么,只当是做了一场大乱的梦,醒过来,日子还得过。
张婷玮没有留在人群里。
她守着这方天地。哪里地脉松了,她去压一压;哪里有污秽残留的浊气,她去清一清。风调雨顺,四时轮转,这些事落在她身上,成了日常。春耕秋收,旱了落雨,涝了放晴,她在天地脉络里看着这些人把日子过下去。
春去秋来,街旁的树落了一回叶,又发一回芽。她不与人同住,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偶尔有人在街边见过一个站着发呆的女人,眨个眼人就不见了,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有时还会回到那条街,走到那间三楼的屋子。屋里收拾过了,新住进来的人不知道从前住过谁。她在窗边站一会儿,看看外头的街。
窗台下还留着先前封窗时贴的胶带痕迹,一圈一圈,撕不干净。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印子,凉的。
背包还搁在墙根,包里的水和罐头早就过期,她没动过。铁棍靠在墙角,厚刀搁在桌上,都落了一层薄灰。地上那道灰痕早就被扫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在卧室抽屉里翻到半盒没吃完的糖。盒子开着,糖化过一回,又凝住,黏在盒底。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没舍得扔。
她记得他手上磨破的手套,小臂上那三道抓痕,说话时平平静静的语气,还有那句“回去看”。
也记得头一晚那通电话,他声音急,人却没乱;记得门缝外头那两个被沼气熏懵的怪物;记得小区院子里头一回配合着炸响的那一声;记得守夜时他靠在沙发上,铁棍横在膝边;记得饭馆台阶上分吃的那半包饼干。
一桩一桩,都是这些天的事,搁在旁人身上早就翻过去了。她这边,却一样一样留着,没处搁,也舍不得丢。
街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顺着楼缝飘上来。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楼下新住进来的两口子在做饭,锅铲碰着锅沿,油烟从窗缝里冒出来。隔壁单元有老人在晾衣裳,被子搭在晾衣绳上,被风掀起一角。这些都是重新过起来的日子,跟他们从前住的那间屋子,没什么两样。
天地间所有人都归了位。
只她一个,守着这片重新热闹起来的人间,身边再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