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没伞可撑的傍晚,世界都会在七点十七分短暂地停顿一下。
那时候太阳刚刚沉进南江浑浊的水面,路灯还没来得及接上电,整座城市浸泡在灰蓝色的薄暮里,像一卷发了潮、没人肯去冲洗的旧胶片。
许川十七岁,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这么一帧多余的画面。
一、
南江市实验中学的放学铃响起时,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铅灰沉进墨黑。
高三七班教室里像炸了锅的沸水,椅子腿在磨石子地面上刮出一片刺耳的噪音。班主任老赵在讲台上敲着半截粉笔,喉咙里喊着“明天早读抽背《出师表》,背不出来的走廊罚站”,声音很快就被校门口排成半条街的汽车喇叭声淹没了。
许川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那本卷了边的英语五三。
这次市二模,他考了全年级倒数第十七名。唯一的遮羞布是英语选择题靠着一股玄学般的狗屎运蒙对了一大半,总分硬是比上次涨了九分。老赵发卷子时把卷纸拍在他桌上,痛心疾首地问他是不是属秤砣的,一个人把七班的平均分往泥潭里拽了半尺。
许川没反驳,只是挠着头嘿嘿傻笑,心里琢磨着秤砣好歹是实心铁打的,去城东废品站还能按斤卖个十块八块,自己这身排骨拆散了称,大概还不够买两屉蟹黄小笼包。
走出校门,空气湿重得像拧不出水的棉絮。
原本整条梧桐街能并排走下五六个勾肩搭背的男生,他们吹着口哨,书包甩在屁股后面,聊着昨晚欧冠谁踢飞了单刀,聊着网吧新换的机械键盘。可没走出一百米,背后就会响起一声克制而低沉的喇叭声。
亮着“天使眼”大灯的黑色宝马缓缓滑过来,队伍里最能吹牛的胖子瞬间收敛了嚣张的步子,乖乖拉开车门钻进去,隔着缓缓升起的深色车窗朝兄弟们挥手。
再往前五十米,是一辆雪白的奥迪,接着是奔驰,再接着是亮着暖黄车灯的丰田越野。
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车厢吞掉,车尾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暗红色长河,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柏油路尽头。最后整条四百米长的梧桐街上,往往只剩下许川一个人,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蓝白校服,脚尖踢着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孤零零地晃荡着往前走。
兄弟们隔着防紫外线贴膜看他时,总带着十二分的羡慕。
“许川家里对他真够意思,从来不管他。”
“是啊,放学想打台球打台球,想去网吧包夜就包夜,哪像咱,晚回家十分钟老妈就要抄鸡毛掸子。”
许川其实不太去台球厅,网吧也去得不多。他亲爹十年前在一场蹊跷的车祸里没了,亲妈三年前改嫁去多伦多开了家花店。那位远在大洋彼岸的继父体面得很,每月一号上午九点整,许川那张建行储蓄卡就会准时收到两千五百块钱转账。
雷打不动,比学校的早读铃还准时,像好心人按月给一只流浪猫续费的自动喂食器。
所以放学之后,他没有家要赶,也不必跟任何人汇报行踪。
他拐进操场东侧那栋快要拆迁的老实验楼,踩着掉灰的水泥楼梯一口气爬上五楼天台。推开生锈的铁皮门时,第一颗黄豆大的雨点正好砸在他的额头上,冰凉刺骨。
风把水箱后面那个单薄的身影吹得像一页随时会撕碎的草稿纸。
林晚蹲在废弃的绿色铁皮水箱下,把下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廉价的红色水彩笔,正低着头在一本泛黄的作文本上画着什么。她有一头极黑极长的直发,发梢沾了水汽,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脚上那双洗白的帆布鞋,两条鞋带照例被她笨拙地系成了两个解不开的死结。
班里私下管她叫“哑巴怪胎”。
她是高二下学期转来实验中学的,据说家里很有钱,可从来没人见过她坐私家车。她不参加课间操,不和女生挽手去小卖部,哪怕盛夏三十八度的酷暑,指尖也凉得像刚从便利店冷柜里捞出来的玻璃瓶汽水。有人说她在暴雨天会对着黑漆漆的云层发呆,眼神冷得吓人,像是一只不小心混进羊群里的小兽。
只有许川知道,林晚不是哑巴。
去年秋天,他在天台躲雨抽第一根偷来的红塔山,呛得涕泪横流像条垂死的老狗,蹲在水箱后面的林晚默默递过来半瓶矿泉水,声音很轻,带着点瓷器轻碰般的冷清:
“人类的肺本来就很脆弱,你还往里面灌焦油,是嫌活得太长了么?”
许川当时咳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顺手接过水灌了半瓶,哑着嗓子回敬:“同学,你这聊天方式,放相亲市场上是要注孤生的。”
林晚认真地歪头想了三秒,低声说:“我不相亲。我只是觉得说话太慢了,张嘴、气流震动声带、再传进你的耳朵,说一句‘下雨了’要花两秒钟,太浪费时间。”
打那以后,一个成绩吊车尾的衰仔和一个全校最古怪的转校生,就成了废弃天台的合法共有人。
许川走过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修好的透明塑料伞,随手搁在林晚脚边。
那把伞原本是楼下两元店买来的便宜货,上周被台风外围的大风吹翻了三根伞骨,林晚像抱着只断了翅膀的鸽子似的舍不得扔。许川拿去城东高架桥下的修车铺,求着瘸腿的老周借了钳子和铜丝,花了一整晚才把三根歪斜的铁骨重新绑牢,还在光秃秃的塑料伞柄上,用美工刀刻了一只歪头吐舌头的小猪。
“诺,修好了。”许川顺势靠着生锈的水箱坐下,从校服兜里摸出半袋还有点余温的糖炒栗子,“老周说这把伞现在的结构强度堪比国产拖拉机,只要不是十二级飓风迎面拍过来,保你撑到高考结束。”
林晚垂下眼,细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伞柄上那只丑得惨绝人寰的小猪,过了很久,嘴角才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毫米。
“很丑。”她说。
“这是抽象派艺术,懂不懂?毕加索当年画猪也就我这水准。”许川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过去,顺眼瞥了瞥她膝盖上摊开的作文本。
纸页上画着一条长着巨大双翼的鲸鱼,正穿透漆黑的雷云向一座燃烧的城市坠落,笔触凌厉得完全不像个十七岁女生的画风,红色水彩涂抹的火焰几乎要透出纸背。
许川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评价:“你这鲸鱼画得挺拉风啊,就是伙食看着不太好,飞得跟要坠机似的。”
林晚没有接话。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狂风卷着腥湿的江水味扑上天台,楼下教学楼里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南江大桥的轮廓在铅色雨雾里若隐若现。
她合上作文本,抬起眼安静地看着许川。那一瞬,天边恰好滚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她漆黑的瞳孔——许川忽然觉得自己眼花了,在那双清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眸最深处,好像有一滴熔化的纯金缓缓晕开,转瞬即逝。
“许川。”林晚的声音被风撕得很碎,“如果今晚七点十七分之后,天黑透了再也不亮,你会怕么?”
许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出两排大白牙,又往嘴里丢了颗栗子:“天不亮才好呢,明天早读老赵抽背《出师表》我就逃过一劫了。再说了,真要是世界末日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高个子顶着么?我净身高一米七四,垫两层内增高才勉强挤进中等个子行列,轮不到我操心。”
林晚静静地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雨点终于连成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生锈的水箱盖。她慢慢站起身,撑开那把缠着铜丝的透明塑料伞,把自己的帆布书包背好,转身往天台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漫天风雨轻声说:
“今晚下暴雨,不要去跨江高架那边,早点回阁楼睡觉。”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楼梯间里很快只剩下她细碎而孤单的脚步声。
许川一个人蹲在水箱边,把剩下的三颗凉栗子塞进嘴里,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漏了一块砖的老墙,冷风顺着缝往骨头里钻。
他掏出那台屏幕裂了道缝的二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8:42。
距离七点十七分,还有三十五分钟。
二、
离开学校时,雨已经下成了白色的雾墙。
许川没回顶楼那间一到雨天就拿脸盆接漏水的阁楼。他把书包顶在脑袋上,缩着脖子踩过没过脚踝的积水,像条落汤狗一样一头扎进了城东高架桥桥洞底下的“老周精修铺”。
铺子只有二十平米,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吊着一盏沾满油烟的惨白节能灯,空气里常年漂浮着机油、橡胶轮胎和劣质烤花生的混合气味。
角落里停着一台盖着防尘布的庞然大物——一辆九十年代末的老款黑色奔驰 W126。据说老周年轻时给什么大人物当过专职司机,后来瘸了一条左腿,退休时不要遣散费,硬是把这辆报废边缘的老家伙拖回了修车铺,一停就是十年。
“周叔!今天晚上蹭口热汤喝,外面这雨下得跟老天爷忘关水龙头似的!”
许川甩着头发上的雨水钻进卷帘门,话音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修车铺里没有往常熟悉的滋啦炒菜声,地上也没有滚来滚去的绿色啤酒瓶。
那个平时总穿着洗发黄的跨栏背心、揣着两块五一瓶廉价老雪啤酒吹牛皮的瘸腿老头,今晚竟然罕见地换上了一件洗得笔挺的深灰色夹克,正背对着卷帘门,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漆黑金属筒。
防尘布已经掀开了。
那辆落灰十年的黑色奔驰 W126 静静趴在昏暗的灯光下,刚擦净的漆面黑得像凝固的深海,三叉星立标在惨白灯光下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冷芒。
老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许川吓了一跳——老头脸上那股常年松松垮垮、笑起来满脸褶子的市井酒气,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绷得死紧,仿佛一块烧红的生铁猛地泼上了冰水淬火,眼窝深处透出的寒光,看得许川后背一激灵。
“周……周叔?”许川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这手里擦的什么玩意儿?高射炮配件啊?咱修车铺不接军工私活吧?”
老周深深看了他一眼,随手把手里那支冰冷沉重的双管重型猎枪塞进副驾驶座底下的卡槽,又从工具台上抄起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黄铜打火机,随手抛进许川怀里。
“接稳了,你亲爹当年落在我这儿的。”老周声音沙哑,完全没了平时那股大舌头的醉意,“小子,刚才天台那个穿蓝校服的丫头,我看见她打着把破塑料伞,一个人往跨江老高架上走了。”
许川手忙脚乱接住那只沉甸甸的黄铜打火机,愣住了:“林晚?老高架不是半年前就因为桥墩沉降准备封路重修了吗?台风天她跑那上面干嘛,看江景啊?”
“看个屁的江景。”
老周冷笑一声,一瘸一拐地绕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扭动钥匙。
轰——!!
一阵低沉、暴戾、宛如洪荒野兽从十年冬眠中苏醒的引擎咆哮猛然炸响!狭小的修车铺铁皮屋顶被声浪震得嗡嗡发颤,这台看起来像堆废铁的老爷车引擎盖底下,分明藏着一颗被彻底爆改过的双涡轮 V8 狂暴心脏!
仪表盘亮起冷厉的幽蓝背光,雪亮的氙气大灯猛地刺破铺外的黑色雨幕。
“小子,你总笑话老子喝醉了吹牛逼,说老子当年开这台车在盘山道上甩开过带翅膀的怪物。”
老周摇下车窗,暴雨溅在他布满胡茬的脸上,他咧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眼里烧着一种许川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狠劲儿:
“你爹十年前不是死于什么狗屁车祸,他是替这城里几百万人守桥,把命折在了七点十七分!那个天天蹲在你学校天台上画鲸鱼的小丫头,今晚要是走不出那座高架,天黑透了就真没人再能拉她回人间了。”
老周单手啪地拍在方向盘上,冲呆立在原地的许川怒吼:
“愣着干什么?!滚上车!今晚老子没喝酒,接你的人没来,老子送你去接你的姑娘!”
许川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带翅膀的怪物,什么十年前守桥的亲爹,什么七点十七分——每一个字拆开他都认识,拼在一起荒谬得像盗版碟片里拍砸了的劣质科幻片。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只旧黄铜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壳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给小川,十八岁成人礼”。
而脑海里闪过的,是半小时前天台上那个蹲在水箱后面、紧紧护着一把破透明伞、问他“天黑透了再也不亮你会不会怕”的瘦小背影。
许川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头钻了进去,反手狠狠甩上车门!
“周叔!先说好啊,我还没满十八岁,连驾照都没考呢!你要是带着我一头栽进南江里,我做鬼都去举报你无证飙车!”
“闭嘴!系好安全带!”
老周哈哈大笑,干瘦的手掌狠狠推下换挡杆,油门一脚踩到底!
轮胎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烟,两吨多重的老式黑色奔驰 W126 宛如一头挣脱铁链的黑色公野牛,悍然撞碎修车铺外的雨帘,车尾甩出一道狂野的弧线,劈开半尺深的积水,直冲城东跨江老高架!
三、
高架引桥的警示隔离栏早被狂风刮倒在路边。
老奔驰以一百四十公里的疯狂时速一路爬升,雨刷发了疯似的左右抽打,依然勉强才能刮开前风挡上一层接一层的白浪。高架桥宽阔的六车道上空无一辆车,路旁的路灯隔着密不透风的雨幕看过去,昏黄微弱得像是野地里的萤火。
车载收音机里原本还在播报台风橙色预警:“……请还在高架桥上行驶的市民立即就近驶离,江面风力已达十一级……”
刺啦——!
收音机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播音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秒,许川觉得耳膜猛地一沉,像是坐电梯瞬间坠下三十层楼。窗外那震耳欲聋的狂风暴雨声,突然像是被人伸手掐断了总闸,瞬间抽离得一干二净。
远处南江两岸璀璨如星海的高楼大厦、霓虹招牌、万家灯火,在视野里如同潮水般一寸寸熄灭,整座城市在三秒钟内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墨黑深渊。
高架桥龙门架上那块巨大的红色 LED 电子时钟,数字剧烈闪烁了两下,最终死死定格在四个惨红的数字上:
19:17。
时间停在了七点十七分。
连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都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拖着长长的银色水线,宛如千万根悬在半空的玻璃针。
“操……这什么玩意儿?停电停得连南江对岸都黑了?”许川两手死死抠住副驾驶扶手,指节捏得发白,心跳咚咚撞着肋骨,“周叔,咱要不掉头吧,我感觉这桥上氛围不太适合我这种纯唯物主义高三学生……”
“掉不了头了,傻小子,你看后视镜。”老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许川僵硬地扭头看向右侧后视镜。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
漆黑如墨的雨幕后方,七盏惨白如鬼火的光束正贴着桥面疾驰逼近。那不是车灯——那是七匹足有三米高的漆黑铁马,马身由某种不断渗出黑油的暗色金属浇铸而成,八条精钢马蹄重重踏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砸出大片刺眼的蓝色电弧,发出宛如重型机车嘶吼般的金属轰鸣!
马背上端坐着七道瘦长僵直的人影,身披被雨水泡得沉重发黑的暗红长袍,脸上扣着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两道漆黑眼缝的惨白瓷面具。
为首那名白瓷面具骑手已经追到了离奔驰车尾不足二十米的位置。他缓缓抬起右臂,一柄长达三米、枪尖燃着惨白冷焰的细长冰矛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冷酷的孤线,隔着五十米的黑夜,精准锁定了前方的桥面!
许川猛地转回头望向正前方。
雪亮的氙气大灯穿透浓重雨雾,照亮了三百米外老高架桥残破的断口边缘。
路灯惨白的光柱底下,穿洗白蓝校服的女孩独自站在护栏边,狂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她左手紧紧攥着那把用铜丝修过的透明塑料伞,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正滴落着一串滚烫、耀眼得如同液态熔金般的奇异血珠。
“林晚!!”许川失声吼了出来。
“坐稳了!老子给你开条路!”
老周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猛然挺直。他一脚把刹车踩死再猛打方向盘,两吨重的老奔驰 W126 在湿滑的桥面上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半圆漂移,轮胎摩擦出刺鼻的焦臭味,厚重的全钢车尾横着扫了出去,狠狠撞飞了一匹企图超车截杀的黑色铁驹!
轰隆——!!
钢铁与钢铁对撞的巨响震得许川耳鸣不止,侧窗防爆玻璃瞬间裂成蛛网!那名白瓷骑手连人带马被撞飞十米,在桥面上拖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居然一言不发地重新翻身跃起,面具眼缝里燃起冰冷死寂的苍白火光。
“抓紧门把手!等我喊三就跳车!”
老周反手从座位底下拖出那支重型双管猎枪,用牙齿咬掉弹壳上的红漆封蜡,单手把枪管架在摇下的车窗沿上。他侧过头,在仪表盘幽蓝的冷光里,最后看了身旁脸色惨白的十七岁少年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里骗他买下酒菜的狡黠,只剩下一种苍老而滚烫的温柔,像十年前没来得及抱一抱儿子的父亲。
“听好了,臭小子。”老周一边猛踩油门顶着正面刺来的三柄冷焰长矛往前狂冲,一边咧着嘴嘶吼,“你爹当年也是个连八百米跑吐的衰仔,可他为了护住你妈和这座城,敢一个人开着这辆破车撞向天上掉下来的怪物!”
“这丫头身上流着最后一缕没熄灭的天穹星火,只要撑过七点十七分这一分钟,她就能彻底褪掉神骸变成普通人!那些白瓷畜生想在最后三十秒里剖走她的骨头!”
老周左腿猛地蹬死油门,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狠狠撞进鲜红的禁区!
“砰!砰!”两声震耳欲聋的霰弹轰鸣,特制的银汞弹幕瞬间将正面扑来的两张白瓷面具轰得粉碎!
可第三柄燃着惨白冷焰的细长冰矛,已经如流星般洞穿了奔驰车厚重的引擎盖!
滚烫的防冻液和黑烟瞬间糊满了前风挡,冰冷的矛尖距离老周的胸口只剩半寸,刺骨的寒气把方向盘冻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老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道暗红的血线,却笑得极其畅快。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左扯动方向盘,将失控的车身死死横卡在了六车道正中央,彻底堵死了后方所有铁骑追击的通道!
车速在剧烈的金属摩擦中骤降至四十公里。
老周右手伸手拍开副驾驶车门锁,顺手把一根沉甸甸、沾满机油的防滑钢扳手塞进许川怀里,另一只手直接揪住许川的后衣领,在车身彻底撞上护栏的前一秒,用尽平生力气把少年狠狠推了出去!
“一、二、三——滚下去跑啊衰仔!去接你的姑娘!”
许川在积水里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膝盖和掌心瞬间磨得血肉模糊。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回头嘶喊:“周叔——!!”
五十米外,彻底变形的黑色老奔驰被五名白瓷骑手团团围住,惨白的冷焰吞没了整座车厢。
破碎的驾驶室车窗里,那个一辈子爱喝两块五廉价老雪啤酒的瘸腿老头,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一块钱的透明塑料打火机,冲着暴雨里的少年最后咧嘴笑了一下。
“老子这把老骨头……可不值两块五一瓶的老雪啊……”
咔哒。
火苗落下,引燃了车底板底下埋藏了整整十年的五十公斤军用铝热熔剂!
轰隆隆隆——!!
一轮比太阳还要刺眼的炽白火球在墨黑的高架桥中段轰然升腾!恐怖的热浪将方圆百米的暴雨瞬间蒸腾成漫天滚烫的白雾,那台陪伴了老周十年的黑色奔驰 W126,带着五名穷凶极恶的白瓷猎手,化作一朵无比壮烈而凄美的钢铁烈焰,永远留在了七点十七分的暴风雨里。
四、
炽热的气浪把许川掀翻在积水里。
他趴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眼泪混着雨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炭,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四周彻底安静了。
烈焰余烬的映照下,两道躲过了爆炸冲击的暗红身影缓缓踏出滚滚浓烟。为首的白瓷骑手弃了铁马,手里提着那柄长达三米、寒光凛冽的冷焰长矛,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就凝结成锋利的白冰。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泥猴一般的许川一眼,径直走向三十米外桥栏边缘那个孤零零的蓝校服少女。
就像猎人走向一只已经折断了脚踝的幼鹿。
“别过去……”许川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剧烈撞击让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只能死死抠着柏油路面的缝隙往前爬。
白瓷首领停在林晚身前五步处,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的机械音从面具缝隙里传了出来,仿佛古铜钟在冰水里闷响:
“遗翼者,七点十七分已过半。交出你脊骨里的最后星火,你可以死得没有痛苦。”
林晚没有后退。
她静静地站在悬崖般的高架断口边缘,身后是百米之下漆黑翻涌的南江。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把缠着铜丝的透明塑料伞轻轻放倒在自己脚边,免得待会儿被烧坏。
然后,这个平时连说句话都嫌费劲、连鞋带都系不好的十七岁转校生,缓缓抬起眼帘。
呼——!
所有的声音再度被抽干。
下一刹那,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金光,轰然自少女单薄的肩胛骨后破体而出!
撕裂了洗白的蓝校服,撕裂了铅灰色的墨黑雨幕!一对长达二十米、完全由纯粹炽烈光焰构筑而成的巨大金色羽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
漫天倾盆的暴雨在靠近她身周十米的一瞬间,全部被恐怖的高温蒸腾成百米高的纯白雾墙!少女黑色的长发在灼热的气流里狂舞,那双原本清冷如水的眼眸彻底化作两轮熔金般的烈日,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许川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那双惊天动地的金色光翼完全展开,林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正浮现出一道道如同细瓷开片般的金色裂纹。她在用自己最后一点化作凡人的生命本源,点燃这最后一团足以焚毁高架桥的绝望之火!
“走啊,许川!”
少女在漫天飞扬的金羽与白雾中回过头,第一次冲着他大声喊出声来,清冷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我根本不是什么转校生,我是被天上追杀的怪物!你快跑,往桥下跑,别回头!”
白瓷首领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周身惨白冷焰暴涨,手中三米长的冰矛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银色雷霆,迎着那双燃烧生命展开的金色残翼,悍然刺穿了白雾!
两股不属于人间的宏大伟力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林晚纤细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护栏钢架上。背后那双辉煌绝美的金色光翼剧烈闪烁,大片大片的金羽像凋零的火焰般簌簌熄灭。她滑落在满是积水的桥面上,大口吐出滚烫的金血,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白瓷首领踏碎满地金灰,一步步逼近,手中重新凝聚的冷焰长矛对准了少女毫无防备的心口。
上方电子时钟的数字依旧死死卡在 19:17。
距离七点十八分,只剩下最后的十秒。
可十秒,已经足够这柄冰矛把女孩的心脏连同脊骨一起洞穿三次。
林晚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啊,小怪兽终究是变不成普通女孩子的。哪怕修好了透明伞,哪怕买好了糖炒栗子,七点十七分的雨,还是不会停。
就在冷焰长矛带着刺骨死气当头刺落的一刹那——
“啪嗒。”
一阵极其狼狈、急促、沾满泥水的球鞋踩水声,突然蛮横地闯进了神明与猎手对峙的死寂中心!
林晚猛地睁开眼。
她不敢置信地看见,那个成绩倒数第十七、连八百米体测都能跑吐、平时最爱贪生怕死说大话的十七岁衰仔,此刻浑身泥水、膝盖鲜血直流,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把刚才被她放在地上的、已经吹翻了骨架的透明塑料伞!
许川像一头彻底红了眼的幼兽,什么狗屁唯物主义、什么高个子顶着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瘦小的少女死死护在自己单薄的胸口底下,反手把那把破烂的透明塑料伞狠狠撑开在两人头顶!
噗嗤——!
冷焰长矛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廉价的透明塑料伞面,锋锐冰冷的矛尖生生洞穿了许川的左肩,将他连人带伞钉在了冰冷的护栏钢架上!
滚烫的鲜血顺着少年的下巴滴落下来,精准地砸在林晚苍白冰冷的脸颊上。
很烫。
烫得像夏天正午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你疯了么?!”林晚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你是个普通人……你会死的啊!”
“咳……咳咳……”
许川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整张脸白得像鬼,嘴角冒着血沫,却还是死死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林晚冰凉颤抖的小手,一字一顿地开始他人生中最蹩脚也最疯狂的贫嘴:
“少、少废话……林晚……你别摆出那副要跟世界同归于尽的帅脸啊……”
“老周的奔驰炸了……明天早上修车铺也没热汤蹭了……我卡里那两千五,这个月还没花完呢……”
少年的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白瓷面具,把藏在怀里那只沾满血迹的旧黄铜打火机猛地摁亮了火轮:
“还有啊……谁他妈告诉你,我是个普通衰仔的?!我爹当年守了这座桥十年,今晚轮到老子替他值夜班了!!”
咔哒——!
微弱得像萤火虫一般的橘黄色火苗,在刺骨的惨白冷焰前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被许川鲜血浸透的旧黄铜打火机外壳轰然炸裂!
一缕潜伏在金属内胆里长达十年、属于昔日“守桥人”的古老赤金火种,顺着许川洞穿的伤口疯狂涌入心脏,又通过他与林晚十指紧扣的掌心,与少女体内濒临熄灭的最后一道天穹星火轰然相融!
轰——!!
冲天而起的赤金色火柱撕裂了黑压压的铅云!
那不再是林晚一个人孤单燃烧的冰冷神火,而是夹杂着少年滚烫血气、不甘与倔强的人间烈焰!
白瓷首领第一次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嘶吼,他拼命想抽回长矛,可许川竟直接用左手死死攥住了锋利的冰矛杆,任凭掌心被冻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半步不退!
“林晚!”许川在震耳欲聋的烈焰咆哮中扭头冲她大喊,笑得像个赢了全世界赌局的疯子,“不是嫌说话太慢吗?!别废话了,借我你的翅膀——咱们回家写作业去!!”
少女含着泪重重点头!
残破的金色光翼在赤金烈焰中再度暴涨百丈,化作一柄贯穿天穹的炽烈光剑!
少年满是机油和鲜血的手,与少女纤细苍白的手叠在一起,迎着那张冰冷无情的白瓷面具,悍然挥落!
光吞没了黑暗。
白瓷面具寸寸崩碎,连同那柄冷焰长矛一起,在璀璨如白昼的金火中化作漫天飞灰。
几乎就在最后一粒灰烬消散于江风中的那一刹那——
滴答。
高架桥龙门架上那块死寂了许久的红色 LED 电子时钟,轻轻跳动了一下。
19:18。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五、
漫天暴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厚重得像铁板一样的铅灰色乌云从正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沉落江面的夕阳透出最后一道瑰丽到近乎不真实的紫金色晚霞,把整条南江染成了一匹流动的碎金锦缎。
远处城市里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重新点亮,霓虹闪烁,江面上隐约传来货轮沉雄悠长的汽笛声。
凡人世界吵吵闹闹地回来了。
林晚背后那双惊世骇俗的金色光翼,在晚风中化作亿万点柔和温暖的金色光尘,随风飘向漆黑的江面,彻底消散无踪。
她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许川那件湿透、沾满机油与血腥味的蓝白校服怀里。
许川左肩疼得直抽冷气,却舍不得松手,笨拙地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女孩剧烈起伏的后背。他忽然怔了一下——怀里这只往常冷得像冰镇汽水的小怪兽,此刻贴着他胸口的脸颊,正散发着滚烫而真实的温度。
三十六度八。
一个普通十七岁女孩子的体温。
“许川。”林晚把脸深深埋进他脏兮兮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却不再嫌人类的语言太慢,“伞彻底坏了,修不好了。”
“坏了就坏了呗,”许川仰起头,看着头顶重新亮起来的几颗微弱夏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还是有点发酸,“回头老周铺子清出来,我再去两元店花十块钱给你买一把新的。这次买加厚防风的,再给你在伞柄上刻一头胖点儿的小猪。”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那双不再冰冷的手,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尾声
三天后,南江市放了大晴。
新闻里说,那晚跨江老高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球形闪电袭击,引发了一辆报废老爷车起火爆炸,万幸高架当时已经封路,没有造成无辜市民伤亡。
只有许川知道,城东桥洞底下那个总飘着花生和机油味儿的小修车铺,再也不会响起瘸腿老头吹牛皮的破锣嗓子了。
他在修车铺墙缝的铁盒子里,找到了一本老周留给他的存折,里面干干净净存着十二万块钱,夹着一张油腻的旧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
“臭小子,老子要是哪天喝高了没回来,这钱归你上大学娶媳妇。别省着,想吃小笼包买两屉。”
傍晚放学铃响起时,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窗烤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许川左肩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外头松松垮垮罩着蓝白校服,单手拎着两份刚出锅、烫得直冒白气的糖炒栗子,慢悠悠晃出实验中学的大铁门。
校门口的豪车依旧排成长龙。宝马、奥迪、奔驰依次亮起车灯,勾肩搭背的兄弟们又是一个个钻进车厢,隔着摇下的车窗冲他吹口哨,羡慕他无人管束的自由。
许川冲他们挥了挥手,没有像以前那样踢着易拉罐去天台吹风,也没有独自一人穿过那条黑漆漆的梧桐巷。
他在街角公交站台的电子钟下停住了脚步。
夏风吹过油绿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穿素白衬衫、换了双崭新帆布鞋的女孩正蹲在站台边,神情严肃得像在拆定时炸弹一样,试图把两条老跟她作对的鞋带系成蝴蝶结。旁边停着一辆用老周存折买来的二手复古小摩托,车把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透明塑料伞——伞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吐舌头的小猪。
看见许川走过来,林晚果断放弃了和鞋带的殊死搏斗,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那袋滚烫的糖炒栗子,剥开一颗,踮起脚尖塞进了许川嘴里。
“这次甜吗?”她歪着头问,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晚霞,再也没有一丝冰冷的金色。
许川嚼着香甜软糯的栗子,看着头顶公交站牌的红色电子钟悄然跳过 19:17,稳稳停在了 19:18。
他单手跨上小摩托,把头盔扣在女孩脑袋上,咧嘴笑了起来:
“甜透了。上车吧林同学,晚了回去老赵布置的《出师表》又背不完了。”
夏夜的晚风扑面而来。
这一次,暴雨没有落下。
这一次,有人在七点十八分,等他一起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