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高兴,是从揭开第二笼寿桃开始的。
河湾镇天亮得晚,四更天我就摸黑烧旺了灶膛。今天是祖母钱杏七十大寿,我兑了三斤粳米粉配两斤糯米粉,一只一只捏出七十只寿桃。捏桃尖得用指腹蘸清水往上拢,再轻轻抹一星红曲水,捏完七十只,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纹缝里全沁成了淡红,凉水冲两遍还退不干净。足汽蒸满一刻钟,我掀开竹盖,白雾扑到梁上,两屉寿桃鼓得齐整,一只也没裂皮。
我爹方吉刚卸下前铺两扇排门板,探头闻见米香,催我赶紧捡两只最端正的盛碟里,给祖母尝头口。瓷碟还没迈出灶房门槛,祖母已经出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暗花斜襟棉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走到灶台边,只拿指背试了试竹笼边沿的热气,连筷子都没碰,就抬眼对我说:“别拆笼,盖严实,趁热连笼端隔壁庄家去。”
我端着白瓷碟停在门槛边:“给庄家?奶,这是给你过七十岁捏的,整七十只,你一口还没尝呢。”
“家里天天闻着糕味,差这一口?”祖母伸手把竹盖压回笼口,笃的一声,“庄家润哥儿今天满周岁,内院正摆抓周盘。我前儿跟庄嫂说好了,借她家红漆大盘子使使,等娃娃挑完,我也抓一回。”
我爹拎着鸡毛掸子凑过来打圆场:“娘,借个盘子哪用得着七十只寿桃?那都是朵儿摸黑给你捏的。要不留一半自家吃,捡二十只送过去意思意思?”
“二十只算什么数?”祖母往下扯了扯袖口,“人家内院坐着两桌长辈亲戚,你提个半满的篮子进去借喜盘,河湾镇上谁不笑话方家小气?七十只两屉满满当当,既沾润哥儿的喜,也借我七十岁的寿数给娃娃压个长命福。趁热送去,凉了皮就硬了。”
我爹朝我使眼色,我没接茬,把瓷碟里那两只寿桃放回竹笼空档,垫上厚粗布端起两屉竹笼出了后门。
两家隔着一条青石窄巷。底屉的烫汽隔着粗布往掌心钻,我步子迈得重,心里闷着一股火。进庄家后院,庄嫂正端着红鸡蛋往正房走,见了热腾腾的两屉寿桃,忙喊儿媳妇拿青花海碗和竹匾一只只挪进去,临了又把两只空竹笼沿擦净塞回我怀里,嘴里还惦记着后天傍晚的周岁宴,问下午能不能把另订的八十份双鱼糕试出样来。
我应了声能,抱着空竹笼往回走。少了七十只糕的分量,竹笼轻得发飘,里头湿笼布上还黏着几星红曲印。回到灶房,我把空笼搁上砖台,舀冷水把笼布搓洗干净搭在竹竿上,低头一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那两抹捏桃尖留下的淡红还在指纹里扎眼。
没过多大一会儿,庄家内院的炮仗劈里啪啦响了一阵。才近晌午,庄嫂果然端着一只碾盘般大的红漆圆盘进了我们家堂屋。盘子稳稳落在八仙桌上,她掀开红绸布笑道:“润哥儿左手抓了小算盘,右手攥着半块白面馒头不肯松。除了啃过的馒头换下来,其余原样未动,钱婶子,您请上座!”
我爹赶紧搀祖母出来,顺手把一锭早擦亮的小银锞子塞进红漆盘最靠外的空当里:“娘,摸摸这个,图个往后日子松快,别再操心铺里的累活。”
盘里摆得齐整:羊毫笔、红木算盘、骨头戥子、五色丝线、黄历、竹尺,挨着我爹放进去的小银锞子旁边,还横着一把套着深褐色旧木鞘的小刻刀。
庄嫂还要回内院照应亲戚,交代了一句午后试鱼糕喊她看成色,便先走了。堂屋里静下来,秋末的日头斜照进格扇窗。祖母没让我爹扶,自己在长凳上坐得笔直。我手里搭着擦桌布站在斜对面,看她视线越过银锞子、毛笔和五色丝线,稳稳落在了盘沿那把带木鞘的小刻刀上。
她伸出干瘦的手捏起刻刀,左手攥住旧枣木柄,右手大拇指顶住木鞘口轻轻一推,木鞘便滑了下来。暗青色的窄刃不到半指宽,刃尖靠右缺了个米粒大小的角。
我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咦?这刀怎么在庄家的抓周盘里?”
祖母指腹在那个缺角上停了一瞬,慢慢抬眼看向我。
我手里湿抹布攥紧了些,硬着头皮开口:“前天下午庄嫂过来串门,说给润哥儿凑抓周盘,就差一件讨‘手巧’彩头的老物件。那会儿我爹去南街买糖,你在里屋午睡,我见你梳妆台那只红木匣子没上锁,里头躺着这把缺了角的旧刀,平时也不见你使,就顺手借她压盘子了。”
“这把刀是我爹当年亲手挑钢条、在河边磨了三天,又拿老枣木车了柄送给我娘的。”我爹叹了口气,凑过去看祖母脸色,“我爹走了以后,娘一直收在匣子里。”
“我又没弄丢,这不是原样还回来了吗?”我梗着脖子说,“套着木鞘,也没伤着娃娃的手。”
祖母没皱眉,只把木鞘咔哒一声套回去,握在掌心掂了掂,抬头看着我们父女:“我七十岁抓周,抓着这把刀了。明儿找块干透的梨木坯来,我想刻副新糕模。”
我爹干笑一声,弯腰去拾盘里的银锞子:“娘,大寿的日子别找累受。铺里老双鱼模子用得好好的,全河湾镇谁不认‘方师傅的鱼’?您老享清福就是了,刻什么新模子,木屑扎手又费眼。”
“老模子用了快四十年,你心里没数,我心里有数。”祖母把刀往怀里拢了拢,“趁我手还不颤,刻一副浅模留着,省得将来连个接手的样子都没有。”
我憋了一上午的气一下顶到了嗓子眼,抹布往桌角一拍:“奶,你今儿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我爹急忙扯我袖子:“朵儿,怎么跟你奶说话呢!”
我甩开他的手,摊开那只还印着红曲水的右手:“我四更天爬起来揉粉、捏尖、守火,蒸出七十只寿桃,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想着你七十大寿趁热吃一口。你倒好,眼皮都不抬,全端给庄家换个娃娃的抓周盘!那桃糕是我一只一只捏的,送人前总该问我一声吧!”
祖母盯着我的手指,嘴角抿成一道直硬的线:“谁让你捏七十只的?哪年我过生日要你四更天折腾?你捏出来,是给我过寿的,还是摆在案板上等我夸你手巧的?”
“那是我的活!”
“进了方家灶房的糕,端出去挣的都是方家的面子。”祖母站起身,干瘦的肩头显得硬邦邦的,“我活到七十,没提过缺斤短两的篮子去借街坊东西。再说论起不问一声动别人物件,我红木匣子里的刀,你问过我一声没有?缺了个角你就当废铁借出去,你知道它开过多少副模子?”
我耳根发烫,嘴上越发不肯松:“不就是把旧刻刀吗!祖父在世时,满镇子叫的都是‘方师傅的鱼’,哪回不是祖父在木工凳上刨木头、磨刀子?庄家后天傍晚摆宴,八十份双鱼糕后天午后就得交货,铺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陪你折腾木头屑!”
“方朵!闭嘴!”我爹喝了一声,手里的银锞子差点滑掉。
祖母一动不动站了两息,慢慢把刻刀放进蓝棉袄口袋,抚平衣襟:“成。你管你的蒸笼,我折腾我的木头屑,谁也别碍谁的眼。方吉,把红漆盘送回庄家,我回屋歇会儿,中午的肘子等我饿了再吃。”
布帘子落下,晃了两下便停住了。
我爹瞪了我一眼:“‘方师傅的鱼’、‘方师傅的鱼’,你才二十一,见过你爷和你奶当年怎么做活吗?”
我抓起湿抹布转身回灶房:“我没见过,我只知道谁把糕蒸出来端上桌,客人认的就是谁的账!”
午后日头偏西,冷清清地照在灶房案板上。中午炖的大肘子,我爹端进里屋一大碗,出来时剩了大半。我也没吃几口,闷头拌好七分粳米三分糯米的桂花润粉。
我爹从高处樟木架上请下那副老双鱼糕模。老枣木的胎,一尺出头,几十年茶油和手汗浸出深紫褐色,正中凹膛里两条大鲤鱼首尾相衔。只是下边那条鱼的尾鳍根上,前年冬天起就生了道头发丝细的干裂纹。我爹每次用完都只拿竹签挑粉、抹薄油阴干,不敢沾热水。
他往鱼膛扫了层熟干粉,压实润粉、刮平,扣在湿笼布上。我添了根柴,顺口提醒:“轻着点敲。”
我爹嗯了一声,握着木柄在案板边轻磕一下。老枣木往常都是闷实的笃笃声,这一下刚落,却响起极脆的一声“咔”,像枯枝在冷风里折了半截。
我爹脸色一变,没敢再敲,双手托住模子慢慢往上抬。白胖胖的鱼身子倒揭起来了,可下边那条鲤鱼的尾巴却生生断了一大截,死死粘在黑褐色的凹槽里,断口毛糙糙露着米渣。他翻过模子凑到窗光底下一看,嘶了一声——那道细裂纹已从鱼尾根直裂穿到了模子外沿,张开一道韭菜叶宽的缝,湿粉全楔进了木缝里。
“许是按太实了。”我爹额头渗出汗,拿竹签飞快挑净残粉,狠刷了一层干粉重压一只,只拿掌心拍着模背震松。揭起来一看,不光尾巴又留在模里,连鱼腹下头都扯出个斜口子,木缝又往里裂了半寸。
前铺门帘一掀,庄嫂带着一身预备酒菜的油烟味快步进来:“方掌柜,鱼糕试出来没有?席面盘子我都按尺寸借好了。”
我爹想拿手遮那两只断尾生糕,哪遮得住。庄嫂走近扫了一眼断尾的糕和裂了口的老模子,眉头顿时拧紧:“哟,老模子裂了?”
我爹赶紧放下老模子,从架子上抱出另一副浅黄木模往案板上一摆:“庄嫂别急,老模子赶巧裂了缝,误不了润哥儿的席!这副八瓣福字圆糕模上个月刚给李家做过百日宴,纹路深,脱模利落,保证后天午后按时交足八十份!”
庄嫂手指轻轻碰了碰断尾的生糕:“方掌柜,圆糕稳妥是稳妥,可我公公早就发了话,润哥儿周岁席上非得摆‘方师傅的鱼’,鱼头朝左游进门,图个顺水进财的彩头。这要是突然换成圆糕,我回家不好交代啊。”
我爹搓着沾满干粉的手陪笑:“老模子裂进肉里,拿胶粘进了蒸汽要串味,咱做吃食的不能昧良心。后天傍晚开席,拢共就剩两天,上哪儿找现成的双鱼老模去?这八十份圆糕我给您每份少算两文钱,另外——”
他话头刚要往早上的桃糕上引,眼睛往灶房墙角一瞄,里屋布帘子便掀开了。
祖母端着一只空茶碗站在门口,淡淡开口:“不用换圆糕。杂物棚梁上还存着块干透的梨木小坯,明儿一天功夫,我给庄家刻一副新的双鱼浅模。”
“娘!”我爹急得直摆手,“一天功夫哪刻得完?整坯、画样、开膛、试蒸,万一后天上午拿不出像样的鱼糕,误了庄家八十份席面,咱方家在河湾镇还怎么开门?”
祖母把空茶碗搁在灶台边,只看庄嫂:“老模子坏在我家手里,是对不住主顾。明儿我带吉儿和朵儿赶一副浅模,后天辰时末,新鱼糕和圆糕一块儿蒸出来摆柜台上,你过来挑样。新鱼糕合眼,立刻开火赶八十份,午后准时交货;入不了你的眼,当场改做圆糕,误不了你傍晚开席。你看成不成?”
庄嫂盯着案板上裂了口的老模子,又看看祖母,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抬起手比划得明明白白:“钱婶子既然开了金口,街坊邻居的,这个面子我给。可话得说死在前头:第一,今早送去的七十只寿桃,是借抓周盘添喜的人情,街坊领情,我心里记着;后天这八十份鱼糕是另订的买卖,桃糕一只也不抵鱼糕的账,交货一份不能少。第二,后天辰时末我只给新鱼糕这一次看样的机会,我要的是八十份能体面端上席的好糕,申时初准时拉走。要是卖相毛糙或者赶不及,我立马改选圆糕,甚或另想法子,婶子可别见怪。”
“规矩本该如此。”祖母应得干脆,“后天辰时末,你在铺子里看样。”
庄嫂得了准话便匆匆回内院去了。我爹抱起圆糕模放回架子,嘴里嘀咕着还是要多磨一份圆糕粉备着,人却已经转身去后院杂物棚搬那块梨木坯了。
傍晚风凉,天擦黑得快。我去樟木大柜最底格翻干净白布,手指在柜角深处摸到一本发脆的蓝布面线装册子。我抽出来掸掉灰,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里头全是祖父方厚端正又略带僵硬的小楷,记的都是早年买木料、桐油、磨刀石的账目——哪年从梨花坳收梨木,花了多少文,哪年阴干枣木方料。
翻到中间一页,我瞧见页脚边沿挤着两行小字,墨色比上头的账目淡了一截,笔势也松散,纸页折了道印子,头一眼竟没认全。我把册子往窗光亮处斜了斜,顺着泛黄的纸纹一字一字辨认过去,才看清写的是:
“四月初九,收旧枣木一段,纹理细密,堪作鱼模。杏蹲河湾石阶上画鱼,风大吹跑两张毛边纸,重画的尾巴比头回活,嘱我把木胎刨平两分,免得下刀吃不住。”
我捏着发脆的纸角又看了一遍。画鱼的是祖母,可这闲话里只写了画样和嘱祖父刨木胎,后头真动刀刻进硬枣木的到底是谁,纸上没写明白。
堂屋点了煤油灯。我拿着账本走进去,祖母正坐在八仙桌旁,桌上一块湿蓝布垫着青灰细油石,旁边放碗清水。她握着上午抓周挑出来的那把缺角小刻刀,拇指压着刀背,一推一拉地磨着,油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把翻开的那页轻轻放在油石边上:“奶,找擦布的时候,在柜底翻着祖父的木料账了。”
祖母手没停,斜眼扫过页脚小字,嘴角动了动:“你爷什么破事都往账本边角上写。那年河湾风大,石头压着毛边纸还吹跑两张,顺河漂没影了。后来我拿炭条在青石板上先描出样子,照着拓在纸上才带回来。”
我盯着她手下那把缺角刀:“样是你画的,木胎是祖父整的。那老模子里的鱼鳞和深膛,到底是谁走的刀?”
祖母把刀放进清水碗涮净灰浆,粗布擦干,凑到煤油灯火苗前眯眼瞧刃线:“你爷天生是干大木作的料,全镇的木头摆眼前,哪块藏节疤、哪块会翘边,指关节一敲就听得出。整木胎、刨平口、磨钢刀,十个木匠九个赶不上他。可他指头粗,下小刀容易猛,刻鱼鳞一急就崩口。开模、走细纹、刻鳞片,从来都是我来做。那副老枣木模,是他把胎整平、刀磨快交到我手里,我蹲窗底下刻了七天。”
“那满镇子人怎么都叫‘方师傅的鱼’?你自个儿也不跟人说一声?”
祖母把刻刀插回木鞘,合上木料账推回我面前:“说什么呀?早年间铺子刚开张,大户人家管家进门定糕,张口就问是不是方师傅亲手刻的模子,我说‘是,方师傅的鱼,保准体面’。生意进了门,铜钱落进柜,一家老小才有饭吃。久而久之,连我自己包糕时顺口叫的也是‘方师傅的鱼’。再说,木头是他挑的,胎是他整的,刀是他磨的,缺哪一样,我这双瘦手能把硬枣木抠出两条鱼来?叫‘方师傅的鱼’也不算全冤枉。只是老模子今儿裂了,外头人都当这鱼跟着你爷一块儿进了土,连你也当我是闲极无聊拿把废刀闹脾气。”
我喉咙发紧,早上的硬话想起来烧耳朵,可凑着灯光再瞧老模子凹膛里密密麻麻的黑纹,还是瞧不出哪刀深哪刀浅。
“我不是当您闹脾气,”我声音放低,把木料账收进怀里,“明天真能赶出来吗?我去帮我爹把灶台和长案腾出来。”
祖母端起清水碗起身往外泼水:“去睡吧,明儿天亮开工。光看账本看不出刀路,明天你跟着打下手,自己看。”
第二天一早,铺子挂了半扇歇业牌。
我爹把那块在棚梁上阴干了七八年的梨木小坯架在长凳木楔上,脱了长衫挽起袖子,长刨压着木纹往前一推,唰的一声,淡红褐色的梨木花打着旋儿飞出来,屋里立刻飘起一股清涩的木香。足足忙了一个时辰,他把四面刨得直尺贴上去不透一丝光,四周棱角倒平,只在背面留出一条两指宽、三寸长的窄凸棱当抓柄,吹净木屑端到窗下小桌:“娘,胎整好了,厚一寸二,不翘不歪。”
祖母掂了掂,点头:“手艺没全扔,还有你爹六七分火候。”
我爹咧嘴笑了笑,眼光又瞟向墙角那筐刚磨好的圆糕粉:“时间紧,娘定样的时候浅一点,省工夫。”
祖母没理他,把薄棉纸压在梨木坯上,捏起柳木炭条沙沙画起来。她没照老模子画大扇尾的深膛鱼,而是正中画了一颗浑圆莲房,里头点着七颗莲子,一截微弯莲梗斜斜垂下;莲房外围,两条身段匀实的鲤鱼一上一下首尾环抱,鱼尾收得短实,上头那条领头鲤鱼的鱼头正正朝着左边。
“叫‘双鱼驮莲房’。”祖母掸掉炭灰,“周岁宴上鱼是余庆,莲房多子多福。浅膛,吃粉少,熟得也快。上头这条领头鱼朝左,正合庄家公公要的顺水彩头。”
我端着淡墨站在旁边自告奋勇:“奶,把样过到木头上的活交给我吧,省您眼力。”
祖母把棉纸递过来:“成,拿细针顺线扎眼,扑炭灰过反样,手稳着点。”
我垫着旧布细细扎完一圈针眼,把棉纸平铺在梨木坯正中,拿小石镇压好,棉布包了炭灰轻轻拍打一遍。揭起棉纸,淡红梨木上印出一幅清清楚楚的灰黑点子图,两条鱼和莲房一丝没走形。我把木坯递给祖母:“奶,过好了。”
祖母扫了一眼,停住手:“朵儿,庄家公公要领头鱼朝哪边游?”
“朝左啊,”我指着木坯,“上头这条领头鱼的头不就正朝左么?”
“你把棉纸翻过去,对着手心自个儿比一下。”祖母把纸递回我手里。
我接过棉纸,照着木坯扣糕的姿势,连纸带掌心往下一翻。原本朝左的鱼头,一翻面立刻朝了右边。我霎时明白了——刻在木头凹膛里的纹样,扣到笼布上左右全得掉个头,木头上鱼头朝左,蒸出的糕鱼头就朝了右,正好跟庄家要的方向反着来。
我耳根微热,没出声,找来湿布和细刨花把炭灰擦得干干净净,这回把棉纸背朝上翻过来铺平,重新扑了一遍灰。木坯上领头鱼的鱼头端端正正朝向了右边,祖母这才提细毛笔蘸淡墨勾实轮廓,正式动刀。
先拿半寸宽圆口凿开浅膛,不用木槌,只借掌根和肩头巧劲推着木屑卷出来。深浅定好,她退下小刻刀的木鞘开始走刀修纹。我蹲在桌边递工具、扫木屑,这才看明白什么是刀路——她右手握紧枣木柄,左手大拇指紧紧抵在刀背侧面,两手像扣成一副活钳子;遇到鱼背弯弧,右手不动,全靠左手缓缓旋动梨木坯,让木头顺着刃口走。连刃尖那个米粒大的缺角都派上了用场,莲房里七颗莲子挨得紧,她把缺角那一侧斜斜贴着木壁一刮,正好卡出圆滚滚的弧边,丝毫不伤旁边。
“别光看,”祖母把修出一半的模子推过来,递给我一根绑着干木贼草的竹片,“外框浅边开好了,你顺着木纹打磨光。四壁要往外略斜一点,磨成直墙,粉全卡死角里。”
我接过来稳住手腕一点点打磨,木贼草擦过梨木发出沙沙轻响。一直忙到申时过半,新模总算刻成了。扫净木粉,刷上一层晾凉的熟花生油再擦净浮油,淡红梨木立刻润亮起来。正中七颗莲子粒粒分明,两条鱼鳞片利落,尤其是鱼嘴和腮边那两道极细的弧线,看着像正张嘴吐泡。祖母把模子举到西窗余光里轻轻转了半圈,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去,生火试蒸。”她把新模交给我,“拿你早上醒好的那盆粉,压第一只。”
灶上铁锅水正温着,我拨旺柴火,扑熟干粉、按实润粉、刮平、轻敲、揭模。祖母和我爹都围在案板边,三双眼睛一落到湿笼布上,屋里立刻静了。
莲房圆润,七颗莲子鼓突,鱼身鱼尾一丝没裂,可上头那条领头鲤鱼,生生少了半张嘴。
我把新模翻过来一瞧,那粒缺掉的米糕正死死嵌在鱼嘴最细最深的刻槽里。我拿竹签把死粉挑出来,指着那几道细槽说:“奶,鱼嘴和腮边刻得太细,槽子又深又直,一揭模就咬掉半张嘴。”
祖母没接话,伸手捏起一撮盆里的粉,在拇指和食指间搓了搓,脸色一沉:“胡说。我刻老模子鱼鳞比这还细,怎么不咬粉?你这盆粉水拌太潮了!糯米粉发粘,新木头油又没吃透,你扑的那点干粉薄得像雾,当然粘掉一块。”
“奶,我这盆粉跟平时压老模子是一样的水头!”我把那只缺嘴生糕托给她看,“七颗莲子哪颗粘了?鱼尾哪条粘了?要是粉太潮,早该连莲子一块儿扯花,凭什么光咬鱼嘴?”
“莲房是圆坡,鱼嘴有弯折,粉潮了自然先卡弯折处!”祖母把新模拿过去,拿袖口擦了擦模边,“我刻一辈子模子,哪刀该深哪刀该浅还用你教?少赖模子,去加两把干粉拌散,多刷层油,重压一只蒸出来看看!”
“加干粉蒸出来发柴噎嗓子!”我也梗起脖子,“今天别嘴上吵,我照你的话拌干、多刷油,连这只破嘴的一块儿上笼。蒸出来是谁的毛病,让端出来的糕说话!”
我爹站门框边搓着手插嘴:“天都黑了,你们俩别吵了,差这么一点点,明早……”
“闭嘴!”祖母和我同时冲他喊了一声。我爹脖子一缩,退到外头添柴去了。
我挖出一块润粉揉进一把干粳米粉,往鱼嘴缝细细刷了熟油、扑厚干粉,压出第二只——嘴没整块掉,唇边却拉起一道毛刺刺的细边。祖母不信邪,接过模子不用油,只狠扑干粉自己按、自己拍、自己揭——第三只鱼嘴的嘴角,照样缺了个米粒大的豁口,一小团白粉还乖乖卧在梨木缝里。
三只生糕一并进笼,大火蒸满一刻钟。掀盖盛进白瓷大盘,摆在煤油灯下,谁也不用多嘴了。
第一只照我原本水头做的,米皮润亮,上头那条鱼却缺了半张嘴;第二只加干粉刷厚油的,表面裂了两道干纹,鱼腮浸出油黄印,嘴边毛刺经蒸汽一涨,卷成个白疙瘩;第三只祖母亲手压的,嘴角照旧少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
我爹探头瞧了一眼,叹口气退回前铺去了。
白汽慢慢散尽。祖母盯着瓷盘里的三只糕,久久没动。下午为了那两道鱼嘴和腮须,她趴在窗下眯着眼修了快半个时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半瓢水,慢条斯理洗净手上的干粉,拿擦手布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擦干,坐回煤油灯下。她拿起梨木新模,退下小刻刀的木鞘,对着火苗端详了鱼嘴足有十来息,左手卡稳木坯,右手落刀。
“嚓——”
一缕淡红梨木丝卷了出来。她把鱼嘴内侧那道最窄最深的细槽一刀削宽,立壁修成平缓斜坡,连带着腮边那两道最容易挂粉的细须纹,也一并削平了去。木模上的鱼嘴粗钝了些,凹槽却干干净净,再没一处藏粉的死角。
祖母吹净木屑,把模子推到我面前:“拿你头回那盆粉,重压一只。别多刷油,照你自个儿的规矩来。”
我刷净浮屑,按进早上那盆没加过干粉的润粉,轻敲揭模。两条鲤鱼驮着莲房白净齐整,鱼嘴圆憨利落,一丝毛刺也没带。进笼蒸足一刻钟,掀盖盛盘,米皮润亮,七颗莲子像刚剥的嫩莲米,两条鱼的嘴唇清朗饱满。
祖母伸手把滚烫的新糕抄起来,在两掌间倒腾了两下,凑近灯火细瞧一圈,放回瓷盘。她把刻刀插回木鞘,起身拍净膝上的木屑往里屋走:“明早醒粉照你头回那手水。这只晾凉,明儿一块儿给庄嫂看。”
第三天天蒙蒙亮,我蒸出两只热样:一只我爹的八瓣福字圆糕,一只新刻的双鱼驮莲房,并排摆在前铺细竹盘里,旁边小碟放着昨晚凉透的那只冷鱼糕。
辰时末,庄嫂捏着红纸菜账快步进了门,连茶都顾不上喝,径直走到柜台前:“样出来没有?我这头还得去河边盯鱼贩子送活鲤鱼呢。”
祖母坐在斜后方竹椅上,捧着绿茶盖碗撇浮沫,没起身也没搭腔。我爹把竹盘往前推了推:“都在这儿了,庄嫂掌眼。”
庄嫂伸手先捏起热乎的双鱼驮莲房,托在掌心掂了掂,指腹顺着糕边一按——米糕微微一陷又弹回来,边角不掉渣。她又翻看底面,笼布印子干爽匀称,这才放下,拿起圆糕照样掂了一回。
“新样倒是巧,”庄嫂目光落回双鱼驮莲房上,领头鱼的鱼头正正朝着左边,“两条鱼把莲房托得稳当,装盒不怕碰断尾尖。就是纹路比老模子浅一层,热着清楚,等装盒放凉,花样会不会塌平了?”
我上前一步,把小碟里昨晚那只冷鱼糕端到她面前:“庄嫂,这只晾了一宿,彻底凉透了,您捏捏看。”
庄嫂拿起来对门外天光一照,冷糕收了水汽,七颗莲子和双鱼轮廓反而更分明。她掰了边角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点头道:“糯而不粘牙,糖也合口,还带点清木香。行!就定这个双鱼驮莲房。申时初我让家里小伙子拉板车来取,八十份,塌边缺角的我可不收,余款当面结清。”
庄嫂一拐出巷口,铺子立刻忙转起来。大竹笼一屉稳稳摆十六只,八十份正好五屉。我爹一早配出八十五只的份量,巳时初刚过便开了火。我爹在前铺过筛、折油纸、叠喜盒,祖母坐灶房案板前掌新模脱糕,我守大铁锅掐火候。头三屉四十八只顺顺当当出了锅,一字排开在北窗竹架上散汽装盒。
偏偏第四屉出了岔子。
刚过午时,前铺来了个熟客吵着买两斤绿豆酥,我爹只好抽身应付。灶房里第四屉蒸到半截,锅底水沸的声音忽然变尖发干。我正腾不开手往竹匾里挪第三屉的糕,我爹打发走客人匆匆跑回来,听见锅声不对,顺手抄起水瓢从灶旁大木桶舀了两瓢水,掀开笼缝顺锅边灌了进去——灶眼边那只温水壶刚倒空,他舀的是刚打上来的半凉井水。
锅里的滚汽噗地矮下去半截。我慌忙去拨硬柴顶火,竟忘了头三屉连蒸下来,竹盖底下吸水的粗棉盖布早吸饱了水汽,没来得及换干的。
勉强补够火候揭开第四屉,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这一屉十六只糕,卖相全乱了。正中五只被饱水盖布滴下的冷凝水砸得满身发灰的小麻坑,彻底没法看;靠外一圈六只沾了一两星水印,又受了断汽连累,一侧微微发塌;只有最外边五只形状周正,可跟北窗架上头三屉一比,色泽明显暗哑发死。
院里日影已经偏过石阶,眼看过了未时初,离申时初只剩整整一个时辰。
我爹凑到案板前脸色刷地白了,弯腰去掀木盆——第五屉十六只已经压好待上锅,加上头三屉是六十四只,还差整整十六只,可盆底刮干净,剩下的润粉顶多再压五只。
“坏了!”我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伸手就把第四屉最外圈那五只色泽发暗的捡进干净竹匾,又挑出六只只沾了一两点浅水印的放进去,“只剩一个时辰,第五屉还没上锅,现拌粉、过筛、醒透再蒸再晾,热糕封盒全得捂烂!朵儿,盆底余粉还能压五只,加上这十一只凑足十六,正好八十份!拿油纸包严实压在喜盒最底下,傍晚摆席点上灯,谁照着莲子挑水印?绝不能误了庄家的席!”
“爹,不行。”我按住他的手腕。
“怎么不行?这十一只又不是夹生!”我爹急红了眼,“误了申时初交货,庄嫂拍拍屁股不要了,咱家这两天白忙活不说,你奶七十岁累一天刻的新模,第一回出门就砸了招牌!”
我把那六只带水印的和五只发暗的全放回第四屉,声音稳稳的:“爹,这屉十六只,一只也不能混进喜盒。少这十六只,咱们现拌粉补一屉,赶得上。”
“一个时辰你拿什么赶?醒粉就得小半个时辰!”
一直没吭声的祖母忽然伸手端起整屉第四笼,稳稳搬到灶房最里头的后架上,扯块蓝布一罩,转身掀开干米粉缸,抄起大木瓢哗啦啦舀进空木盆两大瓢干粉:“别吵,吵一盏茶功夫粉就醒好了。方吉,第五屉先上锅,拿滚水添底;朵儿,换干盖布,拿粗细两把筛子来,我跟你爹一起过,温糖水兑热两分,醒粉省出一半工夫。完了把北窗竹架并齐,找出三把大蒲扇,出锅趁风扇凉,申时初误不了!”
第五屉上锅的当口,祖孙父女三双手没歇一刻。温热糖水揉出的粉醒得快,第五屉十六只全数过关,凑足六十四只,新拌的润粉紧跟着压出第六屉整整十六只。压完第十六只,盆底还剩一小撮润粉,祖母拢起来压了最后一只,另寻了个单只的小蒸格,叠在第六屉上头一块儿上锅。
未时过半,第六屉和小蒸格一同揭盖,十七只双鱼驮莲房个个白亮挺括,连一颗水印也没有。推开北窗,三把大蒲扇呼啦啦扇了小半个时辰,糕底散净湿汽只剩微温,装完最后四只喜盒,二十只红签纸盒整整齐齐码在柜台边。小蒸格里多蒸的那一只,单独盛在白瓷小碟里。
最后一只盒盖刚合严实,门外青石板街上响起了板车轱辘声,正好申时初。
庄嫂领着侄子进门,顺手掀开最上头两只喜盒,又抽查了底下两盒,指尖碰了碰盒边,干爽清凉,双鱼驮莲房齐齐整整。她清点完二十只盒子整整八十份,解开蓝布手帕包把余款点清递给我爹。
往板车上搬最后一摞喜盒时,庄嫂忽然停住脚,看了我一眼笑道:“对了,前天那七十只寿桃,我婆母和两桌老亲戚吃了都夸,说凉透了皮还不裂不硬。钱婶子前儿跟我借抓周盘的时候就打过包票,说自家孙女掌的火候河湾镇数得着,端出去绝不丢庄家的脸。今儿见了这八十份鱼糕,果然没说虚话。”
我手顿了顿,没多说,只低头帮着把最后两只喜盒在青布车板上摆稳。
送走板车,夕阳已经沉到河湾西头芦苇荡后头。后架上那屉卖相不齐的糕,祖母拿荷叶包了四只托邻家小娃给街角补鞋的老张头送去,剩下的端进灶房留作自家晚饭。
我爹歇过一口气,从里屋抱出那副裂了尾的老枣木双鱼模,细毛刷扫净残粉,抹了薄油,又找出片三寸细竹签,磨墨提笔一笔一画写了两行小楷,穿麻绳系在老模柄上,重新挂回前铺墙上那颗老铁钉上。我凑近借着晚霞余光看清了那两行字:
“老双鱼模:方厚挑料整坯磨刀,钱杏画样开模刻鳞。”
祖母正坐在窗下借最后一点天光,膝上放着那把缺角小刻刀,手里翻过擦净晾干的梨木新模,指腹在背面那道窄凸棱上比划了两下。我爹走过去试探着问:“娘,背面要不要刻个‘方记’?”
祖母拿指甲在两指宽的木棱上划出三小段空当,摇摇头:“门头上挂着那么大块‘方家糕铺’的匾,还不够显眼?巴掌大一点地方,刻个‘方’字占半边,我姓钱的往哪儿搁?这模子是三双手伺候出来的,不刻姓,就留名,三个字,谁也别占谁的宽。”
她退下木鞘,缺角刃尖落进淡红的梨木背棱里。木屑如米粒簌落,先是一个端正的“吉”,隔开半指宽,中间一个清瘦的“杏”,最下头一个圆润稳当的“朵”。
我爹低头一看连忙摆手:“娘,这可使不得!哪有把儿子名字刻在娘前头的?您快改改。”
祖母吹掉字槽里的细木灰,拿油布擦过刃口,咔哒一声插回木鞘:“先整坯,再开模,最后上笼定火。按活计的先后排,规矩乱不了。”
她没把那把缺角小刻刀再收回里屋红木匣子,顺手搁进了长案边装刨子和木锉的浅木盒里。
街上起了晚风,河湾镇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我爹一块接一块上起排门板,我回灶房封了湿灰、洗净笼布。擦着手回到前铺时,大门已经合上大半,只剩最后两扇还敞着。
祖母站在柜台前,垂眼看着白瓷小碟里那只多蒸出来的双鱼驮莲房。她没拿筷子,只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顺着上头那条领头鲤鱼的嘴边——正是昨晚她亲手削圆削宽的那道弧口——轻轻捏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了,她把剩下的大半只糕拨正,拿干净竹丝罩盖好,朝门口偏了偏下巴:“糖比上回减了半两,倒不腻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