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不能认领的乳牙
村口的失物招领处,有一颗我的牙。
我认出它的时候,那个看门的老头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玻璃。
牙齿装在巴掌大的铁盒里,盒盖印着一只掉了颜色的小兔子。盒底垫着泛黄的棉花,棉花上放着一颗乳牙。
旁边竖着一张纸卡。
物品名称:乳牙一枚。
物主:林知。
寄存人:代办。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哪来的?”
老头没抬头。
“柜子里的东西,都有人送来。”
“我是问这颗牙。”
他放下抹布,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你认识?”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同名的人多了。”
“盒子也是我的。”
我指着盒盖上的兔子。
“左边耳朵缺了一块,我小时候拿剪刀剪的。盒盖里面还有一道划痕,是我刻的一个‘知’字。”
老头不擦玻璃了。
他看了看铁盒,又看了看我。
“你叫什么?”
“林知。”
“哪个知?”
“知道的知。”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登记册,翻了几页。
“多大?”
“二十八。”
“以前住哪家?”
我报了外婆家的位置。
老头翻页的手停了。
“陈家那个外孙女?”
“对。”
他把登记册合上。
“那你领不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东西是你的,你不能领。”
他把册子塞回抽屉,重新拿起抹布。
我站在柜台前,等他把话说完。
可他已经开始擦下一块玻璃。
“您是不是说反了?”我问,“失物招领处,不就是让失主把东西领回去吗?”
“别处是,这里不是。”
“那这里干什么的?”
“保管东西。”
“保管到什么时候?”
“有人来领的时候。”
“我不就是来领的吗?”
老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物主,不是认领人。”
我被这句话绕得没了脾气。
外婆去世已经一个多月。
这次请假回来,我是为了把她老屋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
屋子年久失修,母亲不愿再住,打算等我处理完遗物就锁门。
我本来只准备待两天。
刚才经过村口,看见这间从前没有的小屋,我还以为村里新开了便民服务点。
门口挂着木牌,写着“失物招领处”五个字。
屋里只有两排柜子、一张木桌和一个值班的老头。
玻璃柜中放着的东西也很普通。
一只断了带子的手表,一支钢笔,一只旧饭盒,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直到我看见那颗乳牙。
铁盒原本是外婆装针线的。
小时候,我喜欢从里面翻彩色线团玩。外婆嫌我捣乱,就把不用的纽扣和小玩意儿单独装起来,让我自己挑。
我掉第一颗牙时,外婆说要替我留着。
我不肯,觉得牙齿丑。
后来她拿那只兔子铁盒哄我,说等我长大,可以看看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
那时候我还问过她:“牙又不是照片,怎么看?”
外婆笑得直拍腿。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可那只铁盒后来去了哪里,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把手伸向柜门。
老头忽然用抹布按住玻璃。
“别碰。”
我收回手。
“我又没打算偷。”
“柜子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那您拿出来让我看看。”
“不行。”
“总能让我确认一下吧?”
老头盯着我,片刻后从柜台后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走路却很稳。
他走到柜子旁,拿出一串钥匙。
我以为他终于肯开门。
没想到他只是从柜子上方取下一张塑封的纸,放到我面前。
“先看看规矩。”
纸已经发黄,边缘却压得很平整。
上面只有三条。
第一条:不得认领自己的物品。
第二条:认领之前,必须登记。
第三条:已认领物品,不得私自退回。
我读了两遍。
“这是您自己定的?”
“不是。”
“村委会定的?”
老头没有回答。
“那是谁定的?”
“规矩就是规矩。”
我指着第一条。
“假如我在这里看见自己的钱包,也不能拿走?”
“不能。”
“钥匙呢?”
“不能。”
“身份证呢?”
“这里不收身份证。”
“您还挺会挑着回答。”
老头没生气。
他把纸重新挂好,像是每天都要应付这样的问题。
我拿出手机,拍了铁盒和旁边的纸卡。
老头没有阻止。
“我叫老周。”他说,“你要是不放心,回去问问你妈。”
“问我妈干什么?”
“这东西不是你自己送来的。”
“那是谁?”
“登记上有。”
“您给我看看。”
“不合规矩。”
我忍不住笑了。
“您这里除了规矩,就没别的话了?”
老周沉默了一阵。
“姑娘,有些东西放在这里,比拿回去好。”
这话让我不太舒服。
“好不好,总得让我自己决定。”
“那也得看什么时候。”
我没再跟他争。
既然盒子是外婆的,我回家找找她留下的东西,说不定能找到当年的记录。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又想起一件事。
“周叔,这地方开多久了?”
“有些年头。”
“我小时候怎么没见过?”
“你小时候离开村子早。”
这倒是真的。
小学没读完,我就跟母亲搬去了县城。
之后每年回来看外婆,基本也是直接坐车到她家门口,很少在村口闲逛。
可这么显眼的一间小屋,我居然一次都没注意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正在柜台前写东西。
他的钢笔漏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色。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放到玻璃柜上,按住边角晾干。
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
纸上是几行工整的字。
物品编号:017。
物品名称:乳牙。
物主:林知。
认领日期:本月十八日。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今天是十六日。
“周叔。”
老周抬起头。
“这张纸是什么意思?”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把纸拿了起来。
“登记用的。”
“十八日有人来领?”
“是。”
“领我的牙?”
他没有否认。
“谁?”
“还没登记认领人。”
我走回柜台。
“人都没登记,您怎么知道十八日有人领?”
“到日子会有人来的。”
“谁告诉您的?”
老周把纸夹进登记册。
“时间到了,自然有人来。”
我盯着抽屉。
“我不同意。”
“什么?”
“我不同意您把我的东西交给别人。”
“这里有这里的手续。”
“手续我可以看。您说是我外婆送来的,那我外婆现在已经不在了。我是物主,至少有权知道东西要给谁。”
老周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
“您还没回答。”
“十八日之前,不会有人动它。”
我没有走。
老周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知,你今天是第一次来,我不怪你不懂。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也没用。”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铁盒是我的,名字是我的。您要是真不肯还,我明天去找村委会。”
老周看了一眼屏幕。
“去吧。”
他这么痛快,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们管不了?”
“你问过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
老周已经把柜门重新锁好,钥匙挂回腰间。
那颗乳牙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盒里。
隔着玻璃,它小得几乎看不清。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掉下来的牙没什么用,扔了也就扔了。
可今天有人告诉我,这东西属于我,我却不能拿走。
甚至两天之后,还会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领它。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周叔。”
“还有事?”
“如果十八日那个人来了,您会把牙给他?”
“手续齐了,就给。”
“即使我不同意?”
老周点头。
“即使你不同意。”
我推开门。
临出门时,他又叫住了我。
“林知。”
我回头。
老周的手搭在那本登记册上。
“你想问清楚,就先问问家里人。当初为什么把东西送来,比谁要领它重要。”
我没有回答。
离开失物招领处后,我沿着村道往外婆家走。
走了一半,还是打开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放大。
铁盒旁边那张纸卡,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寄存日期:十七年前,八月二十三日。
我算了算。
那年我十一岁。
也是我们一家搬离村子的那一年。
可我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那只铁盒交给了外婆。
更想不起来,外婆为什么会替我把一颗乳牙送到失物招领处。
我把照片保存好。
明天再去一趟。
至少在十八日之前,我得弄清楚,究竟是谁要领走我的牙。
第二单元:领走饭盒的人,忘记了女儿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村口。
失物招领处的门开着。
柜台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只搪瓷饭盒。
饭盒是蓝色的,边缘掉了一圈漆,盖子上印着一朵红花。
我认得她。
许春兰,村里开小卖部的。小时候我常去她家买糖,她总喜欢往袋子里多塞两颗。
“春兰婶。”
她回过头,眯眼看了我半天。
“你是陈素梅家的闺女?”
“林知。”
“哎哟,都长这么大了。”
她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几天了?”
“昨天刚到。”
“你妈这两天还念叨你呢。”
她笑着往柜台里看了一眼。
“老周,我字签完了啊。”
老周正在收拾登记册。
“签完就走吧。”
“这饭盒真没人要了?”
“没人要。”
“那我拿回去装点咸菜。搪瓷的,比塑料盒结实。”
老周把登记册合上。
“拿走就不能送回来。”
“知道知道。”
许春兰摆摆手。
“一个破饭盒,还能有什么讲究。”
她说完,拎着饭盒往外走。
我本来想问老周昨天的事,见他正低头整理东西,便跟着许春兰出了门。
“春兰婶,这里的东西随便就能领?”
“哪能随便,得登记。”
“不是自己的也能领?”
“本来就是没人要的旧东西,谁用得上谁拿呗。”
她把饭盒举起来给我看。
“这花还是以前的样子。你小时候见过这种吧?”
我点头。
许春兰笑着说:“我家那丫头小时候就喜欢这个,非说红花像太阳。”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怎么了?”我问。
“没事。”
她伸手摸了摸饭盒上的花。
“刚才说到哪儿了?”
“您女儿喜欢这种饭盒。”
许春兰看着我。
“我女儿?”
“对啊。”
她皱起眉。
“我哪来的女儿?”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春兰婶,您别逗我。”
“谁逗你了?”
她把饭盒放低,神情有些不耐烦。
“我就一个人开店,哪来的女儿?”
我看着她。
刚才她明明还提过女儿。
甚至说了女儿小时候喜欢红花。
“您女儿不是在外地工作吗?”
“谁跟你说的?”
“您以前自己说的。”
许春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故意捉弄她。
“林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正说着,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女儿。
许春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谁啊?”
“您女儿。”
“我什么时候存的?”
电话一直在响。
我说:“您先接。”
许春兰犹豫着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妈,我昨天发给你的照片看见没?”
许春兰把手机拿远了些。
“姑娘,你打错了吧?”
“妈?”
“你找谁?”
那边安静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许春兰看了我一眼。
“你别乱叫,我不认识你。”
她把电话挂了。
我伸手去拦,没来得及。
“春兰婶,您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您有个女儿。”
“我说了没有。”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去提饭盒。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奇怪。”
“怎么?”
“我刚刚是不是说过什么?”
“您说您女儿小时候喜欢这个饭盒。”
许春兰想了好一阵。
“我说过?”
“说过。”
她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消失了。
“那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饭盒,又回头看了看失物招领处。
屋门敞着。
老周站在里面,正朝这边看。
我扶住许春兰的胳膊。
“春兰婶,咱们先回店里。”
小卖部就在村道旁,离失物招领处不远。
许春兰开门时,连续试了三把钥匙才找对。
她说自己平时不会这样。
进门后,她把饭盒搁在柜台上。
“你说我有个女儿,有什么证据?”
我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许春兰站在一个年轻女人旁边,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红色外套。
“这是谁?”
她走近看了半天。
“这衣服我记得。”
“人呢?”
她用手指碰了碰照片上的年轻女人。
“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
我翻开她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那个备注为“女儿”的号码,几乎每天都会打来电话。
昨天晚上还有一通,通话时间二十七分钟。
许春兰看着记录,嘴唇动了动。
“我跟她聊了这么久?”
“应该是。”
“聊什么?”
“这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接过去,继续往下翻。
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
她给女儿转过生活费。
女儿给她买过衣服。
两个人去年还一起去县城拍了合照。
记录都在。
许春兰却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这些事我怎么都不记得?”
她坐到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进里屋。
我跟过去,看见她打开衣柜。
柜子里挂着一件浅黄色外套。
“这是她的?”
我问。
许春兰摸着袖口。
“我不知道。”
她把衣服拿出来,又放回去。
“可这件不能扔。”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
她低头整理衣服,动作很慢。
“就是觉得有人回来会穿。”
我没有接话。
这种感觉比她直接忘了女儿还让我难受。
她知道家里应该有个人。
那个位置也还留着。
可她不知道是谁。
许春兰站了一会儿,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林知,你说实话。”
“什么?”
“我是不是病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是生病,为什么偏偏在领走饭盒之后发作?
如果不是病,又该怎么解释她刚才的变化?
我只能说:“先别急,我陪您把事情弄清楚。”
许春兰点点头。
她重新坐下,拿起手机。
“我再给那个姑娘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尽量把声音放得平静。
“姑娘,你先别挂。”
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妈,你到底怎么了?”
许春兰闭了闭眼。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年轻女人开始说话。
她讲自己小时候怕狗,讲上学第一天不肯进校门,讲母亲曾经背着她走过一条泥路。
许春兰认真听着。
偶尔问一句。
“后来呢?”
“我真这么干过?”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淘气?”
我看见她拿出纸笔,把对方说的事情一条条记下来。
写到第三条时,她突然停笔。
“林知。”
我抬头。
“怎么了?”
“我刚刚为什么要记这些?”
我看着她面前的纸。
纸上写着:
女儿小时候怕狗。
第一天上学哭了。
下雨走泥路。
她盯着这些字,又抬头看我。
“我女儿?”
我点头。
许春兰的手开始发抖。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
她把纸攥成一团,随后又急忙展开,压在桌上抹平。
“不能扔。”
她喃喃地说。
“我得留着。”
我想起老周柜台上的第三条规定。
已认领物品,不得私自退回。
“春兰婶。”
“嗯?”
“您领那个饭盒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许春兰擦了擦眼角。
“没有。”
“老周有没有让您做什么?”
“就签个名字。”
“签了以后呢?”
“他让我拿走。”
“没有别的?”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我签字的时候,觉得那饭盒怪熟悉的。”
“怎么熟悉?”
“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她抬头看向柜台。
蓝色饭盒静静地放在那里。
许春兰走过去,拿起它。
手指刚碰到盖子上的红花,她忽然开口。
“快把门关上。”
我没听清。
“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很急。
“水要进来了,先把门关上!”
她把饭盒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墙角。
“别过去!那边的墙要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墙角只有两箱矿泉水。
地面干干净净。
“春兰婶?”
她没有理我。
“饭盒放高一点,别让水冲走……”
她说话越来越快,像是在跟谁争执。
突然,她停住了。
许春兰低头看着怀里的饭盒。
“我刚才说什么了?”
“您说水要进来了。”
“什么水?”
“我也不知道。”
她用力摇头。
“我没见过那种水。”
“什么样的?”
“很浑,冲得特别急。屋里全是泥,门怎么都关不住。”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儿。”
“什么?”
“刚才那画面,就像我亲眼看见的一样。”
她望着我,声音很轻。
“可我年轻的时候,根本没在那种地方住过。”
我想起昨天老周说的话。
有些东西放在这里,比拿回去好。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
现在我不敢这么想了。
“春兰婶,饭盒先放下。”
她照做了。
“咱们去找老周。”
“找他干什么?”
“问问他,您领走的到底是什么。”
许春兰看着桌上的纸,突然把它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我得先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有个女儿。”
她把这句话写在手背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
然后她拿起饭盒。
“走。”
我们赶到失物招领处时,老周正在整理柜子。
他看见许春兰抱着饭盒回来,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领走不能退吗?”
我走到柜台前。
“周叔,您先看看她。”
老周没动。
许春兰把饭盒放到柜台上。
“我要退。”
“退不了。”
“那您把我女儿还给我。”
老周看向她。
“你说什么?”
许春兰举起自己的手。
手背上写着那行字。
我有个女儿。
“我知道我有女儿,手机里有照片,有电话,可我不记得她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连她小时候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老周看了一眼饭盒。
“你已经认领了。”
“那又怎么样?”
“手续办完了。”
我忍不住开口。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周没有回答。
“她领饭盒之前还记得女儿。刚走出去就忘了。您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老周把抹布叠好。
“认领的时候,我有没有让她登记?”
“登记了。”
“有没有告诉她,东西拿走不能退?”
“说了。”
“那就按规矩办。”
许春兰抓住柜台边缘。
“我不要这东西了。”
她把饭盒往前一推。
“您拿回去。”
老周伸手挡住。
“拿回去也没用。”
“为什么?”
“已经办完了。”
“什么叫办完了?”
老周没再解释。
许春兰拿起饭盒,气得手都在抖。
“那我摔了它!”
她举起饭盒。
老周突然站直。
“别摔!”
这一声比刚才高了许多。
许春兰被吓了一跳。
饭盒停在半空。
老周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
“东西摔了也退不了。”
“那怎么办?”
“已经换过的,回不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换过什么?”
老周没有看我。
他只是盯着许春兰手里的饭盒。
许春兰把饭盒慢慢放下。
她像突然没了力气,靠着柜台坐在椅子上。
“我女儿才多大来着?”
她问。
没人回答。
“二十几了吧?”
她又问。
我点头。
许春兰低下头,把手背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我有个女儿。”
她念给自己听。
“我有个女儿。”
老周别开脸。
我把饭盒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回许春兰怀里。
既然摔了也没用,就不能让她再做没有意义的事。
“春兰婶,先拿着。”
她看着我。
“还能找回来吗?”
我抬头看向老周。
“这个问题,您最好认真回答。”
老周沉默很久。
“不是我不想还。”
“那是谁不让您还?”
他看了眼身后的柜子。
“你们明天再来。”
“今天不能说?”
“明天我给你们看登记。”
许春兰抱着饭盒站起来。
她没有再吵。
走出门时,她忽然回头问我:“林知,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
“您手机里有。”
她低头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备注后,她像怕忘记似的,小声念了一遍。
“女儿。”
我扶着她往小卖部走。
到门口时,她停下来。
“林知,我想求你件事。”
“您说。”
“要是明天我连自己有个女儿都忘了,你再告诉我一遍。”
我答应了。
她才松开我的手,走进店里。
我转身往回走。
村口那块木牌还挂着。
失物招领处。
五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我第一次觉得,这名字实在有些可笑。
一个人领走不属于自己的旧饭盒,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而那个负责保管失物的人,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只肯反复说一句:
不能退。
我看着玻璃柜里那只装着乳牙的铁盒。
忽然有些不敢想,明天如果有人领走它,那个人会失去什么。
第三单元:交换不能退货
十八日上午,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老周还没开门。
我站在台阶下等。
昨天回去以后,许春兰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问女儿叫什么。
第二次问自己是不是生过孩子。
第三次她没有问问题,只让我听她念手背上的字。
每念一遍,她就问一句:“这样能记牢吗?”
我不敢保证。
只能劝她把手机里的照片保存好,把女儿的名字写在纸上,放到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早上出门前,我还去了一趟小卖部。
许春兰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她把女儿的出生日期、学校和工作地点都抄了下来。
“我现在知道这些事。”她说,“可还是想不起来。”
她拿起一张照片。
“这个姑娘笑起来跟我挺像。”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眼睛。
我没再劝她。
只是陪她把饭盒装进袋子,一起去了村口。
老周开门时,看见我们两个,并没有意外。
“进来吧。”
他把门敞开,领我们走到柜台前。
登记册已经放在桌上。
许春兰把饭盒放下。
“今天总能退了吧?”
老周摇头。
“我昨天就说了,退不了。”
“那您叫我们来干什么?”
“让你们看清楚。”
他翻到许春兰签字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她的姓名、认领日期,还有饭盒的编号。
旁边有一栏小字。
认领确认。
许春兰指着自己的签名。
“这是我写的。”
“对。”
“可我当时不知道会忘记女儿。”
老周没回答。
我把登记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您这上面根本没写会失去记忆。”
“写了认领须知。”
“就三条?”
“还有登记单。”
我低头看了一遍。
登记单上确实有一句话。
“认领人自愿承担认领后产生的一切后果。”
我把这句话念出来。
“您管这个叫告知?”
老周的手压在登记册上。
“村里一直这么办。”
“这么办多久,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你们今天不是来讲这个的。”
他看向许春兰。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退不了吗?”
许春兰点头。
老周把登记册翻到另一页。
“你昨天拿走的饭盒,不是没人要。”
我抬头。
“您昨天不是说没人要了吗?”
“没人来领,和没人要,不是一回事。”
他把饭盒推到我们中间。
“这东西原来属于别人。那个人把它送到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想再记得。”
许春兰皱眉。
“什么意思?”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饭盒,指了指盖子上的红花。
“你昨天拿到它以后,是不是看见了一些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
许春兰的手猛地缩回去。
“水。”
她说。
“我看见屋里进了水。”
老周点头。
“那不是你的记忆。”
我盯着他。
“是谁的?”
“原来那个人的。”
“为什么会跑到春兰婶脑子里?”
“因为她认领了。”
老周说得很平静。
好像我们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突然失去记忆,而是谁拿错了东西。
我把登记册合上。
“您的意思是,这里能把一个人的记忆装进东西里,再交给别人?”
“差不多。”
“那春兰婶的记忆呢?”
老周看向她。
“交换了。”
许春兰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交换?”
“你拿走了别人的记忆,就得留下自己的一段。”
“凭什么?”
“这里没有白拿的东西。”
许春兰一把抓住饭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拿走不能退。”
“那叫告诉?”
她把饭盒重重放在柜台上。
“我以为就是个旧饭盒!你要是告诉我会忘记女儿,我能拿吗?”
老周没有反驳。
我问:“到底是谁决定拿她的哪段记忆?”
“不是我。”
“那是谁?”
“认领之后,东西自己会换。”
“怎么换?”
老周沉默片刻。
“不是随便拿走一段。你接下多少分量的记忆,就得交出差不多分量的。”
我看着许春兰。
她抱着饭盒,手指扣在盖子边缘。
女儿从小到大的事情,几乎占了她半辈子。
那些记忆加在一起,当然重。
可问题是,谁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如果她领的是别人一段普通记忆呢?”我问,“是不是就只会忘记一件小事?”
“要看寄存的是什么。”
“所以您事先知道风险?”
“知道会交换,不知道具体换什么。”
“这有什么区别?”
老周没有回答。
我重新翻开登记册。
“那现在把这个交易撤销。”
“不行。”
“既然是交换,就应该能换回来。”
“已经交换出去的东西,不能像退货一样倒回去。”
“您到底把她的记忆放哪儿了?”
老周看着我。
“林知,你以为记忆是钱,找个口袋装起来就行?”
我没说话。
“东西在柜里时,记忆跟着物品。人领走以后,记忆跟着人。登记还在,交换就还在。”
我低头看那本册子。
许春兰的名字写在上面。
旁边还有饭盒原来的登记编号。
“所以这本账上记着两个人?”
“对。”
“一个寄存,一个认领?”
“对。”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记忆还给原来的人?”
老周用手指点了点登记栏。
“你想让谁还?”
我没听懂。
他解释:“原来那个人想忘记,才把东西送来。现在你要他重新记起来,你问过他愿不愿意?”
许春兰抢先说:“那他凭什么拿我的记忆?”
“因为你认领了。”
“我不知道要付这个代价!”
老周看了看她。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屋里静了下来。
许春兰的眼睛红得厉害。
“你知道?”
老周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才开口。
“很多人听见要失去东西,就不肯领了。”
“所以你骗我们?”
“我没说这是白拿的。”
“你也没说会拿什么!”
许春兰抬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女儿二十多年的事都在这里。她学走路,学说话,上学,生病,我一点点陪着她长大。现在你告诉我,没了就是没了?”
老周把脸转开。
“我没说永远没办法。”
我立刻追问:“那有什么办法?”
老周看了我一眼。
“不是今天能办的事。”
“您先说清楚。”
“你们现在只需要知道,单件东西退回来没用。摔了、烧了,都撤不掉已经记下的交换。”
他把登记册往后收。
“别再折腾那个饭盒。”
我伸手按住册子。
“周叔,我再问您一件事。”
“问。”
“如果饭盒一直没人领,会怎么样?”
老周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
“寄存不是永远管用。”
“什么意思?”
“东西放久了,里面的记忆会慢慢回去。”
许春兰抬起头。
“回给原来的人?”
“对。”
“那不是挺好?”
老周摇头。
“对你来说是好事。对原来那个人,不一定。”
他把饭盒翻过来,露出底部的一道旧裂纹。
“有些人把东西送来的时候,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们不是丢了东西,是想把那段日子放下。”
我说:“所以你们就找别人来替他们记?”
老周没有否认。
“没人领,时间到了,记忆就会回去。有人领了,原来的人才能继续忘。”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解释更让我难以接受。
许春兰低头看着饭盒。
“那我现在受的这些罪,就是替别人受的?”
老周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把登记册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决定什么时候认领?”
“按登记时间。”
“如果没人来?”
“就继续等。”
“等到寄存失效?”
老周点头。
我想起自己那颗乳牙。
十八日。
就是今天。
“周叔,我的东西是不是也到了该认领的时候?”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先别管自己的事。”
“我当然得管。”
“你的东西还在柜里。”
“可您已经安排今天让人来领。”
老周把登记册合上。
“我说过,认领人还没登记。”
我没有再追问。
眼下最重要的是许春兰。
她坐在旁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我问她:“春兰婶,您想怎么办?”
她抬起头。
“我想把女儿记起来。”
“除了这个呢?”
她看向老周。
“我不想再有人跟我一样。”
我点头。
“周叔,下一次认领是什么时候?”
“今天。”
“几点?”
“中午之前。”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分。
“我想看一看。”
第四单元:她第一次破坏认领
十一点刚过,失物招领处来了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脚沾着泥。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柜子,随后走到老周面前。
“听说今天有东西能领?”
老周点头。
“登记过没有?”
“没有。”
“叫什么?”
男人报了名字。
老周拿出一张登记单,推到他面前。
“先填。”
男人拿起笔,写得很慢。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他填完姓名和住址。
许春兰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一直没抬头。
老周收起登记单,走到柜子旁。
他拿出一把旧折扇。
扇骨断了两根,扇面上有几处水渍。
“这件可以认领。”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
“还能用。”
“确定要?”
“拿回去修修,夏天扇风正好。”
老周取出登记册。
“那就签字。”
男人伸手去接笔。
“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
老周抬头看我。
“林知,刚才怎么说的?”
“我知道。”
“知道就坐下。”
男人转过头。
“怎么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折扇。
“大叔,您知道领走这把扇子会发生什么吗?”
“发生什么?”
“您会得到一段别人的记忆。”
男人笑了。
“啥玩意儿?”
“同时,您会失去自己的一段记忆。”
他的笑容慢慢收住。
老周放下笔。
“林知。”
我没有理他。
“不是开玩笑。您要是现在签了字,就可能忘记自己的家人。”
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
“你们这是唱哪出?”
我指向许春兰。
“她昨天在这里领了一个饭盒。”
许春兰抬起头。
我问:“春兰婶,您现在还记得女儿小时候的事吗?”
她摇头。
男人认识许春兰。
“春兰,你怎么也在?”
许春兰把笔记本打开。
“我有个女儿。”
她说。
“可我现在想不起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男人怔了怔。
“你那闺女不是在外头上班吗?”
“是。”
“那你怎么会不记得?”
许春兰把手背伸出来。
上面写着的字还没洗掉。
“怕忘,所以写着。”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笑。
老周走过来,把登记册合上。
“林知,我答应让你看,不是让你捣乱。”
“我只是告诉他实情。”
“他还没认领。”
“所以现在告诉才有用。”
老周盯着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我说:“不管什么原因,都应该先让他知道代价。”
老周看向男人。
“你要是信她说的,现在可以走。”
男人手里还握着折扇。
“她说的是真的?”
老周没有否认。
“认领东西,是要付出些东西。”
“付出什么?”
“每个人不一样。”
“我会忘记什么?”
“不知道。”
男人把扇子放回柜台。
“那我不要了。”
老周没有伸手。
男人又问:“签了名才算数吧?”
“对。”
“我还没签。”
“没有。”
男人把笔也放下。
“那我走了。”
他说完便往门口去。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春兰。
“春兰,赶紧回家吧。那东西别再领了。”
许春兰没说话。
门关上后,老周把折扇放回柜子。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以为他会发火。
可他只是坐回柜台后,拿出登记册,找到折扇对应的那一页。
他拿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道线。
“这件今天不办了。”
我松了口气。
至少这次没人再丢东西。
“周叔,您看,只要说清楚,人家就不会随便领。”
老周抬头。
“你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至少没有人再失去记忆。”
“那寄存的人呢?”
“什么?”
他指着柜子里的折扇。
“这东西放在这里几年了。原来那个人寄存的时候,整夜睡不着觉,连门都不敢出。”
“那也不能让别人替他受罪。”
“我没说能。”
老周看着那把扇子。
“可现在没人领,封存的时间就快到了。”
“到了又怎样?”
“原来的记忆会慢慢回去。”
“回去就回去。”
我说完,看见老周的表情,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把登记册放平。
“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有些人就是因为承受不了,才把东西送来。”
我没接话。
老周继续说:“那个寄存人今天没来。他也不知道,你替他做了决定。”
“可您也替刚才那个人做过决定。”
“所以你觉得,让谁受罪都无所谓?”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柜子里的折扇。
扇面有一道很深的折痕,边缘被人用胶带仔细粘过。
能看出来,原来的主人曾经舍不得扔。
他把它送到这里时,也许真的走投无路。
可刚才那个男人又做错了什么?
我说:“寄存的人有难处,可以找别的办法。不能瞒着别人拿走他的记忆。”
老周摇摇头。
“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觉得什么事都有办法。”
“难道就因为没办法,才让别人承担?”
“你没见过他们当时是什么样。”
“我确实没见过。”
我望着他。
“但我见过春兰婶现在是什么样。”
许春兰一直坐在旁边。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把笔记本合上。
“周叔。”
老周看过去。
“我不认识那饭盒原来的主人,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他难受,我相信。可我也难受。”
老周没有说话。
“我昨天回去,我女儿又打电话来。”
许春兰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问我是不是不想认她了。”
“我说不是。”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记得我?”
许春兰抹了一把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向柜子里的旧饭盒。
“周叔,要是换成你闺女,你舍得吗?”
老周低头看着登记册。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许春兰摇头。
“我不是想听这个。”
“可眼下确实没办法单独退回去。”
“那以后呢?”
老周没有回答。
我问:“既然不能退,为什么还要继续让别人领?”
“因为有人等着。”
“等着把自己的痛苦交出去?”
“对。”
“那他们知道认领的人会失去什么吗?”
老周看着我。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知道的人也愿意?”
“愿意。”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至少那些曾经寄存东西的人,可能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老周站起身,把登记册放进抽屉。
“林知,今天到此为止。”
我问:“什么意思?”
“你以后不要再进来干涉认领。”
“我只是让他自己选择。”
“我已经让你看过了。”
“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不行。”
他把抽屉锁上。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进来见证登记。”
我看着他。
“周叔,您这是怕我说实话?”
“我怕你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你要领回自己的东西,我说过不行。你要管别人领什么,我也不能让你一直管。”
我站着没动。
老周叹了口气。
“你可以觉得我做得不对,但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柜子。
我的铁盒还在那里。
旁边的纸卡没有动。
今天就是十八日。
“那我的牙呢?”
老周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还没认领。”
“您还准备给别人?”
“登记没有取消。”
“我不同意。”
“知道。”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许春兰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知道继续吵下去也没有用,只好跟她一起出门。
走出一段路后,许春兰停下来。
“林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老周赶出来。”
“就算没有您,我也得找他问清楚。”
她看了看小卖部的方向。
“我今天还没给女儿打电话。”
“回去打吧。”
许春兰点头。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她讲的那些事,我永远都想不起来。”
她攥紧笔记本。
“可不打电话,我又怕连她现在过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我陪她走回小卖部。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
电话还没接通,她已经把笔记本打开。
上面写着女儿的名字、生日,还有几件小时候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接通电话。
“闺女,是妈。”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听不真切。
只看见许春兰说了几句话后,抬手擦了擦脸。
我没有打扰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老周那句话。
你替寄存的人做了决定。
我确实不知道那把折扇里装着什么。
也不知道原来的主人现在过着怎样的日子。
但刚才那个男人知道代价后,选择了放弃。
至少他的选择,应该算数。
我走到外婆家门口,拿出钥匙。
门锁有些生锈,转了两下才打开。
屋里还堆着没收拾完的旧东西。
我看着墙边那几只纸箱,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我的乳牙是外婆送去的,那她当年总该留下点什么。
老周不肯告诉我寄存原因。
我可以先从外婆的东西里找起。
那是我自己的事。
总不能也不许我问。
第五单元:下一件要被领走的东西,是我的
外婆生前有个习惯。
凡是她觉得重要的纸,都不会扔。
水电费收据、买药的小票、粮食补贴通知,甚至坏掉的电饭锅保修卡,她都要叠好收起来。
小时候我嫌她屋里东西太多。
外婆总说:“纸上写过的事,过几年就不一定记得了。留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只希望她真的什么都留着。
我从墙边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她过去用的账本和信封。
我一页页翻过去。
多数都是寻常东西。
哪年交了多少电费,哪次住院花了多少钱,谁家办酒席随了多少礼。
有些账本已经被虫蛀了。
我翻到傍晚,手指上沾满灰,也没看见失物招领处的名字。
我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里面放着外婆的旧衣服。
最上面是一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我把衣服拿起来,准备叠好。
口袋里却掉出一个褪色的布袋。
袋口用细绳扎着。
我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枚硬币,一把小钥匙,还有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纸的边角已经发脆。
我小心展开。
最上面印着五个字。
物品寄存收据。
我立刻坐直。
收据下面有一串编号。
017。
物品名称:乳牙一枚。
物主:林知。
代办寄存人:陈桂英。
陈桂英是外婆的名字。
日期是十七年前的八月二十三日。
我盯着那张收据,反复看了好几遍。
跟昨天玻璃柜上的纸卡一模一样。
外婆确实亲手把我的乳牙送去了失物招领处。
可为什么?
我往下看。
寄存人签名处,是外婆熟悉的字迹。
她小学只念过几年书,写字很慢,笔画总爱往右边歪。
这一栏的名字写得格外端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成年物主,由监护人代办。
我把收据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写寄存原因。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教我认字的情景。
她总说,名字一定要写好,别的字不会写可以问人,名字不能写错。
可她却拿着我的名字,替我办了一件我完全不记得的事。
我把收据放在桌上,继续翻布袋。
里面再没有其他纸。
我拿起手机,打开昨天拍的照片。
编号一致。
日期一致。
名字也一致。
只有一件事让我想不通。
十七年前,我十一岁。
那时候已经不换牙了吗?
我努力回忆。
第一次掉牙,是在六七岁时。
外婆用铁盒替我收着,我还跟她闹过别扭。
可十一岁时那颗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是后来掉的乳牙。
又或许铁盒里装的,根本不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掉下来的那颗。
我把手机放下。
这件事已经不能只靠猜了。
我得找母亲问清楚。
母亲住在老屋另一头。
这次回来,我们几乎没有认真说过话。
她忙着处理外婆留下的杂事,我忙着整理东西。
偶尔碰见,也不过问两句吃没吃饭。
我拿着收据过去时,她正在院子里择菜。
“妈。”
她抬头看我。
“忙完了?”
“还没有。”
“那先吃饭。”
“我有件事想问您。”
母亲把手里的菜叶放到盆里。
“什么事?”
我把收据递过去。
“这个您见过吗?”
她接过去。
才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哪来的?”
“外婆衣服口袋里。”
她没有继续看。
只把纸往回递。
“旧东西了,留着干什么。”
我没接。
“您知道这是什么?”
“看得懂字。”
“那您知道外婆为什么替我寄存乳牙吗?”
母亲把收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你外婆年纪大了,爱存东西。”
“存东西为什么要去失物招领处?”
她低头继续择菜。
“我怎么知道。”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小时候东西多,丢三落四的。”
“妈。”
我把收据拿起来。
“这是寄存,不是捡到。”
母亲没说话。
“您知道村口那间失物招领处吧?”
“知道。”
“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
她把菜叶狠狠掐断。
“你去那地方了?”
我点头。
“昨天去的。”
“谁让你去的?”
“路过看见了。”
“你进去干什么?”
“我看见自己的牙。”
母亲站了起来。
“什么牙?”
“就是收据上这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拿回来了?”
“没有。”
母亲没有再问。
她扶着石桌坐下,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反应让我更不安。
“您知道我领不回来?”
她拿起盆里的菜。
“那地方有那地方的规矩。”
我看着她。
“怎么您也这么说?”
“村里人都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认领别人的东西会失去记忆?”
母亲的动作停了。
“谁告诉你的?”
“老周。”
她把菜盆放下。
“你去找老周了?”
“找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记忆能寄存,也能交换。领走别人的东西,就得拿自己的记忆去换。”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
“以后别去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妈,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在就让它在。”
“可今天有人要领。”
她猛地抬起头。
“今天?”
“对。”
“谁?”
“我不知道。”
母亲把桌上的收据抓起来。
“老周怎么说的?”
“他说还没登记认领人。”
她低头看着收据。
过了几秒,她问:“你有没有碰那个盒子?”
“没有。”
“碰牙了吗?”
“柜子锁着。”
母亲闭了闭眼。
“那就别再去了。”
我坐到她对面。
“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
“那您为什么这么怕?”
她没有回答。
“您刚才听见我没拿到牙,明显松了口气。”
“你想多了。”
“我没有。”
母亲拿起菜盆,准备往屋里走。
我伸手挡住。
“外婆为什么替我寄存记忆?”
她脚步停住。
我看着她。
“是不是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母亲转过身。
“你小时候的事那么多,我哪能全记得。”
“可我自己有一段时间也记不清。”
“谁小时候不是这样?”
“不是普通的记不清。”
我把收据展开。
“十七年前,八月二十三日。您还记得这个日子吗?”
母亲没有看。
“过去那么久了。”
“那一年我们搬走了。”
她抬头看我。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搬走?”
“为了你上学。”
“可当年搬得很急。”
这件事我记得。
我们没有办什么告别。
外婆留在村里,我跟着母亲去了县城。
新住处很小,母亲白天工作,晚上照顾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许我一个人出门。
我问为什么,她只说外面不安全。
后来时间久了,我渐渐习惯县城的生活。
关于村里的记忆,就剩下外婆家的院子、村口的小桥,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其中有一段,我始终想不起来。
“妈,我是不是忘过什么很重要的事?”
母亲把收据折起来。
“林知,别问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这件事跟你现在的生活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你都二十八了。”
“所以呢?”
“过去那么久,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我看着她。
“如果我过得好好的,是因为有人替我忘了什么呢?”
母亲突然提高声音。
“那也是为了让你过得好!”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喊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开。
“你外婆已经走了,别再折腾她留下的事。”
我拿回收据。
“可那是我的记忆。”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现在什么都不缺。”
“我缺什么,应该由我自己知道。”
她站起身。
“你明天就回城里吧。”
“我还没收拾完。”
“剩下的我来。”
“我不走。”
母亲看着我。
我从小很少跟她这样说话。
以前她说什么,我大多会听。
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她比老周更不愿让我接近那颗乳牙。
“妈,我不可能当作没看见。”
她没有再劝。
只是端起菜盆进屋。
门关上时,她说了一句:
“林知,人忘了些事情,不一定是坏事。”
我站在院子里。
直到屋里传来开水龙头的声音,才把收据重新折好。
我没有继续追问。
她现在不会说。
可今天的日期已经到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六分。
乳牙还在不在失物招领处,我不知道。
老周今天不让我再进去。
母亲又明显知道寄存的缘由,却不肯告诉我。
我把收据装进包里,决定先不回城。
至少在弄清那颗乳牙被谁认领之前,我不能走。
我转身往外走。
母亲从屋里追出来。
“你去哪儿?”
“村口。”
她抓住我的胳膊。
“林知!”
我停下来。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慌乱。
“算妈求你,别再碰那东西。”
我慢慢把她的手拿开。
“妈,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再拦。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石桌旁。
那张寄存收据已经被我拿走。
可她的目光仍落在刚才放收据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十七年前发生的事,可能不只是我一个人不愿记起。
只是现在,母亲不肯告诉我。
而我必须自己去问。
第六单元:洪灾那天,母亲救了谁
我走到村口时,失物招领处已经关门了。
门上挂着锁。
透过玻璃,我还能看见那两排柜子。
装着乳牙的铁盒仍放在原处,旁边的纸卡也没有撤下来。
至少现在,它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母亲不肯说,老周又不让我进门。继续在这里等,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我心里有个问题,一直压不下去。
十七年前,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回到老屋时,母亲正在收拾院子。
见我进门,她先看了看我手里。
“东西拿回来了?”
“没有。”
她没再问。
我走到石桌旁坐下。
“妈,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吧。”
母亲拿扫帚的手停了停。
“还有什么好说的?”
“您刚才为什么那么怕?”
“谁怕了?”
“我说乳牙还在,您松了口气。我说有人要领,您又急着让我回城。”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
“林知,你非得把小时候的事翻出来不可?”
“所以真有事?”
母亲没有回答。
我把收据放在桌上。
“这张纸,您以前见过吧?”
她看了一眼。
“见过。”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什么时候?”
“你外婆办完寄存的时候。”
“那您当时同意了?”
母亲把脸转开。
“同意了。”
我盯着她。
“您知道寄存的是记忆?”
“知道。”
“也知道我会忘记?”
“知道。”
我把收据慢慢折起来。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忘了什么?”
母亲坐到对面。
她似乎想了很久。
“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这跟过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你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平时也没什么大病。”
“妈。”
“你外婆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总说,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不是在问这些。”
母亲低头揉着手指。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小时候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着。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收据照片。
“十七年前,八月二十三日。那年我们搬走了。外婆还在村口替我寄存记忆。”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这些事为什么全凑在一起?”
母亲盯着那张照片,没有伸手。
“因为那年村里发了洪水。”
我等着她继续说。
“水很大。”
她声音很低。
“上游连着下了几天雨,村里的河涨得很快。那天晚上,水突然冲进来,好几户人家都没来得及搬东西。”
我想起许春兰抱着饭盒时说过的话。
快把门关上。
水要进来了。
可我脑海里仍然没有完整的画面。
“然后呢?”
母亲说:“后来水退了,大家清理屋子。我们搬去了县城。”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站起来。
“妈,您又在瞒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您没有说完。”
母亲抬头看着我。
“林知,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那些事不是什么好事。”
“是不是好事,也不能由您替我决定。”
她突然抬高声音。
“当年你才十一岁!”
我没有说话。
母亲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缓了一会儿。
“你才十一岁。大人都承受不了的事,让你一个孩子怎么承受?”
“那我承受了什么?”
她不再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
“妈,是不是有人死了?”
母亲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我继续问:“是外婆认识的人?还是我们家的人?”
她忽然说:“别问了。”
我没有停。
“是不是洪水冲走了什么人?”
母亲站起来,想往屋里走。
我没有拦她,只在背后问了一句。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还有别的家人?”
她停在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
“你还有个弟弟。”
我看着她。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像是说的别人家。
“什么?”
“你有个弟弟。”
母亲的声音发颤。
“比你小四岁。”
我张了张嘴。
“我怎么不知道?”
母亲低下头。
“你以前知道。”
我想问弟弟叫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
我试着想象家里曾经有两个孩子。
外婆的院子里,应该有两个人玩耍。
母亲做饭时,应该摆三副碗筷。
过年时,应该有两份新衣服。
但我能想到的画面里,只有自己。
我坐回石凳上。
“他现在在哪儿?”
母亲没有回答。
我盯着她。
“妈,他在哪儿?”
她的眼泪掉在衣服上。
“没了。”
我没有动。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
“洪灾?”
她点头。
我看着石桌上的收据。
寄存日期,八月二十三日。
原来那张纸上的日期,不只是我们搬走的年份。
那时候,我有个七岁的弟弟。
而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怎么没的?”
母亲坐下来,手一直抖。
“被水冲走了。”
“你们当时在哪里?”
“老屋后面。”
“外婆呢?”
“她在前面喊人。”
母亲停了停。
“你和弟弟被困在后面的矮墙边。水已经漫上来了,站都站不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听母亲说到矮墙,我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见过那个地方。
“后来呢?”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我抬头看她。
“您不是去了救我们吗?”
“去了。”
“然后?”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疲惫。
“我赶过去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水里。”
“您把我救出来了。”
“对。”
“弟弟呢?”
母亲用力闭了闭眼。
“水太急了。”
我等着。
她却停在那里。
我慢慢问:“您当时只能先救一个,是不是?”
母亲的肩膀微微发抖。
“是。”
“您选了我?”
她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我先抓住了你。”
我看着她。
她的手还在抖,像是那一下动作至今都没能结束。
“那弟弟呢?”
“我想回去。”
母亲说。
“我真的想回去。”
“后来?”
“等我把你放到高处,再转身的时候,水已经过去了。”
我没有继续问。
母亲哭了很久。
她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坐在石凳上,一直低着头。
我没有上前安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我有个弟弟。
他死了十七年。
而我把他忘了。
我问母亲:“那我当时知道他没了吗?”
她点头。
“你亲眼看见的。”
我盯着她。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他被水冲走。”
母亲擦了擦眼睛。
“后来你一直问,你弟弟为什么没回来。”
她停了一会儿。
“你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半夜醒了,就说要出去找他。”
我没说话。
“你外婆劝你,你不听。她把你关在屋里,你就哭着拍门。”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说,是你害死了弟弟。”
我皱起眉。
“为什么?”
母亲摇头。
“你当时就这么说。你觉得应该被救的人不是你。”
我低头看着收据。
那张纸很薄,被我攥出了好几道折痕。
“所以外婆把我的记忆寄存了?”
“是。”
“您同意?”
“我同意。”
“为什么?”
母亲看着我。
“因为你快把自己折腾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
“你外婆说,不能让已经没了的孩子,再带走一个。”
我没有回答。
这句话也许是真的。
外婆从来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她小时候给我留乳牙,长大后给我留收据。
可她最后留给我的,偏偏是一段空白。
“那您呢?”我问。
“我什么?”
“您也寄存过记忆,对不对?”
母亲的动作停住。
我看着她。
“您刚才说洪水里的事,很多地方都说不清。您记得弟弟死了,也记得自己救了我,可就是不肯讲那个时候的经过。”
她没有反驳。
“是不是您也忘了一部分?”
母亲点头。
“我后来也去了。”
“寄存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自己救出了你。”
“然后呢?”
“我记得你弟弟没了。”
“中间的事呢?”
母亲抬起头。
“那些画面,我不想再看见。”
我看着她。
她并不是忘记弟弟这个人。
她忘记的是自己亲手作出选择的过程。
谁先伸手。
谁没有抓住。
那些动作被她从记忆里拿走了。
可事情本身还在。
弟弟没有回来。
我活了下来。
母亲也一直知道这个结果。
“您现在后悔吗?”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林知,我已经十七年没想起当时完整的样子了。”
她抬头看我。
“我每天都知道自己少了一个孩子。可我不敢想,如果把那一刻重新记起来,我还能不能过现在的日子。”
我忽然觉得很累。
“所以您就让我也忘了他?”
“你当时还小。”
“您可以等我长大再告诉我。”
“我想过。”
“那为什么不说?”
母亲没有回答。
我盯着她。
“我二十八岁了。”
她低下头。
“我知道。”
“外婆走了,如果我今天没有看见那颗牙,您是不是打算让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把收据拿起来。
“妈,您有没有想过,弟弟被我们忘记以后,会变成什么?”
母亲抬起头。
“他已经没了。”
“那就更不应该忘。”
“林知……”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
不是因为洪水。
也不是因为母亲当年的选择。
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会叫我姐姐的人。
我们应该一起吃过饭,一起吵过架,一起在外婆院子里玩过。
可现在,这些事都没了。
我甚至不能替他说一句,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您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您当年救我,是想让我活。”
我擦掉眼泪。
“可我现在活着,连自己的过去都不知道。”
母亲慢慢收回手。
我把收据放进包里。
“我要把记忆找回来。”
母亲猛地抬头。
“林知!”
“我必须记起他。”
“你知道当年自己是什么样吗?”
“知道。”
“你不怕再变成那样?”
我看着她。
“怕。”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可我更怕,再过十年、二十年,我连自己为什么害怕都不知道。”
母亲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劝。
我走出院子。
天已经黑了。
村道上的灯亮起来,照着路边那道低矮的围墙。
小时候,我一定牵过弟弟的手走过这里。
可我现在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只能从母亲口中知道他存在过。
我不要这样。
我得把那段记忆拿回来。
哪怕它真的会让我重新看见弟弟被水冲走的那一刻。
第七单元:忘记的人,有没有权利重新记起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失物招领处。
老周正在门口扫地。
他看见我,扫帚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不让你再来见证认领?”
“我今天不是来见证的。”
“那来干什么?”
“我要拿回自己的记忆。”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
“你妈告诉你了?”
“告诉了。”
他没有追问具体内容。
只是把扫帚靠在墙边,打开门。
“进来说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我进去。
柜子里还是那些旧东西。
乳牙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看着它。
“我外婆当年替我寄存的,就是洪灾那天的记忆,对不对?”
老周点头。
“对。”
“现在我成年了。”
“我知道。”
“我不想继续寄存。”
老周没有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收据,放到柜台上。
“当年是外婆替我办的,不是我自己要忘。现在我要求撤销。”
老周拿起收据,看了几眼。
“你外婆当时来过两趟。”
我抬头。
“为什么?”
“第一次来问规矩,第二次才把东西送来。”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知道。”
老周把收据放下。
“她问得很仔细,尤其问你会不会再想起来。”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只要东西在这里,封存就能维持一段时间。到期以后,要么记忆慢慢回去,要么有人认领,继续把它转走。”
我看着那颗乳牙。
“所以您安排别人来领它?”
“原本是。”
“那现在呢?”
“还没完成。”
我松了口气。
老周看着我。
“你真想恢复?”
“想。”
“就算会想起那天所有的事?”
“对。”
他没有继续劝。
只是拉开抽屉,取出登记册。
“林知,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已经成年,不愿继续认同当年的寄存,我不能说你没这个权利。”
“那就把牙还给我。”
老周摇头。
“拿回去也没用。”
我盯着他。
“您又要说规矩?”
“这回不是规矩拦着你。”
他把登记册翻到我的编号。
“是已经办过的手续拦着你。”
我低头看。
纸上有外婆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
旁边写着寄存日期和封存记录。
“记忆已经寄存进去。你现在拿走盒子,不等于能把记忆拿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简单把东西放在柜子里。”
老周指了指登记栏。
“寄存的时候,记忆就跟这份记录连在一起了。东西只是载体,真正维持封存的是账。”
我想起许春兰那只饭盒。
“所以春兰婶把饭盒拿走,交换也没有结束。”
“对。”
“那她失去的记忆呢?”
“也记在这里。”
我看着他。
“您说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周把登记册翻回前面。
“一个人寄存,一段记忆暂时离开他。另一个人认领,两个人的记忆就发生交换。”
“那春兰婶的记忆去了哪里?”
“跟着交换记录封在契约里。”
“没消失?”
“没有。”
我立刻问:“那能不能还给她?”
老周抬起头。
“能。”
我站直。
“怎么还?”
“不能只还她一个。”
“为什么?”
“因为她拿走的那段记忆,原主人还在封存。你要把她的还回去,就得同时处理那一段。”
“那就一起还。”
“还有上一回、上上回的交换。”
老周用手掌压住账本。
“这些记录是连着的。你要撤销其中一段,就会牵动后面的记录。”
我看着那本账。
它比普通登记册厚得多。
纸页的边缘已经磨黑,有些地方还用细线重新装订过。
“所以您才说不能单独退。”
“对。”
“那要怎么才能全部退回去?”
老周沉默了。
我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毁掉账。”
我抬头。
“什么?”
“把这本原账毁了,所有还受它约束的记忆,就会回到最初的主人。”
我看着他手下那本册子。
“包括春兰婶的?”
“包括。”
“包括我的?”
“包括。”
“包括那些已经被人认领过的?”
“都包括。”
我伸手去拿登记册。
老周立刻把手按住。
“你想干什么?”
“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问我:“你知道村里十七年前那场洪水,死了多少人吗?”
我摇头。
“不知道。”
“有的人没了孩子,有的人没了父母。有的人守着空屋子,几个月都不肯出门。”
老周看向柜子。
“那时候,这里收的东西比现在多得多。”
我没有说话。
“有人送来一只鞋,有人送来一件衣服,还有人只送来一张纸。”
他指着我那只铁盒。
“你外婆来的时候,抱着它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让你不再夜夜哭着找弟弟。”
我把目光移向玻璃柜。
“您答应了。”
“我告诉她规矩,让她自己决定。”
“后来呢?”
“后来你不再天天哭了。”
我看着老周。
“您觉得这就是好事?”
“至少你活下来了,也能继续上学。”
他停了一下。
“你妈后来也来过。”
我没有问母亲寄存了什么。
昨晚她已经告诉我了。
老周接着说:“你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他把账本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这里面有些记录,已经维持了十几年。”
“所以呢?”
“你今天毁了它,那些人明天醒来,就要重新面对最难熬的日子。”
“可现在有人在替他们受罪。”
“我知道。”
“您知道还要继续?”
老周没有回答。
我问:“那您有没有想过,认领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想过。”
“春兰婶现在连女儿小时候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知道。”
“您看见她那么难受,为什么还不愿意停?”
老周看着我。
“因为我也见过寄存的人难受。”
这次轮到我沉默。
他把账本合上。
“林知,你觉得毁了账,就什么都解决了?”
“至少记忆能回来。”
“回来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
“有人重新记起亲人死在自己眼前,有人重新记起自己当年没能救下谁。你能让那些人重新忘掉吗?”
“不能。”
“你能保证他们承受得住吗?”
“也不能。”
老周点头。
“所以我不能让你毁。”
我看着那本账。
它就放在我面前。
原来这么多年,整个村子不愿面对的记忆,都靠它维持着。
“那您准备怎么办?”
“你的乳牙先不安排认领。”
我抬头。
“真的?”
“你现在不同意,我不会再让别人领它。”
“那我的记忆呢?”
“封存到期以后,会慢慢回来。”
“要多久?”
“不一定。”
“春兰婶呢?”
老周没有回答。
我已经知道答案。
她的交换完成了。
只要账还在,她失去的记忆就不会自行回到她那里。
我坐下来。
“所以您能暂停我的交易,却还不了她的。”
“对。”
“也还不了其他已经被交换的人。”
“对。”
我看着老周。
“那您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一开始是帮人忘记痛苦。后来为了让他们继续忘,就得找别人来领东西。”
“是。”
“领的人不知道代价。”
“是。”
“最后,愿意忘的人能忘,不愿意忘的人却被迫忘。”
老周低头看着登记册。
“我知道。”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我反而说不下去了。
“那您为什么不改?”
老周伸手摸了摸账本的封面。
“我管了这么多年。你让我现在停,我也想过。”
“那就停。”
“停新的认领,可以。”
他看着我。
“但已经寄存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有些靠这个撑了十几年。”
“不能因为他们想忘,就让别人失去记忆。”
“我同意。”
我有些意外。
老周继续说:“可也不能因为你想记起来,就把所有人的记忆都还回去。”
屋里很安静。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立刻反驳他。
我当然想找回弟弟的记忆。
许春兰当然想记起女儿。
可母亲呢?
她昨晚坐在院子里,亲口承认自己不敢重新看见那一刻。
如果我毁了账,她就必须重新记起自己当年是怎样选择救我的。
我知道她会痛苦。
也知道那不是我能替她承受的。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许春兰又怎么办?
她没有选择失去女儿的记忆。
只是领走了一只旧饭盒。
“周叔。”
我抬起头。
“您有没有问过那些认领的人,愿不愿意付这个代价?”
老周摇头。
“没有。”
“为什么?”
他看了看登记册。
“因为很多人一知道,就不会领。”
“所以您明知道他们不会同意,才不告诉他们。”
老周沉默了很久。
“是。”
我看着他。
“那您有没有想过,这跟当年外婆替我寄存记忆,其实不一样?”
老周没有接话。
“外婆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春兰婶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
“既然知道,您为什么还要这样?”
老周把登记册收进抽屉。
“因为我没有找到别的办法。”
他说完,把抽屉锁上。
我看着那把钥匙。
“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春兰婶也知道了。您还是准备照旧办?”
老周摇头。
“新的认领,我可以停。”
“以前的呢?”
“账不能毁。”
他把钥匙挂回腰间。
“这是我的底线。”
我站起来。
“那我也说清楚。”
老周看着我。
“我不会再让不知情的人替别人付代价。”
“你想怎么办?”
“先把这件事告诉受影响的人。”
老周皱眉。
“他们不会都同意你。”
“我知道。”
“有人会恨你。”
“那也该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选择什么。”
老周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没有阻止。
只是说:“林知,你要记住,知道真相不一定比忘记幸福。”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可不知道真相的人,连自己是不是幸福都没法决定。”
老周没有回答。
我推门出去。
村口的路上有人骑车经过,远处传来小卖部开门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没有人知道,那间挂着“失物招领处”木牌的小屋里,锁着多少人的过去。
我忽然想起许春兰。
她应该还坐在柜台后,拿着那本笔记本,一遍遍记女儿的事。
我不能替母亲决定要不要恢复记忆。
也不能替那些寄存人决定。
可许春兰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失去的东西还有机会拿回来。
我往小卖部走去。
这一次,我要先听听她怎么说。
第八单元:全村人都要忘记,只有我想记得
我到小卖部时,许春兰正在接电话。
“你小时候是不是爱吃鸡蛋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
“哦,是你不爱吃。妈记错了。”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对不住啊。”
我站在门口,等她挂断电话。
许春兰抬头看见我,把本子合上。
“老周怎么说?”
“他说有办法让记忆回来。”
她立刻站起来。
“真的?”
“但不是只还您一个人的。”
我把老周告诉我的规则讲了一遍。
包括原账本的作用,以及毁掉它会发生什么。
许春兰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她问:“就是说,我能记起女儿,别人也会记起自己不愿记的事?”
“对。”
“不能一个个来?”
“老周说不能。”
她低头看着本子。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让大家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失物招领处到底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本账如果毁了,会发生什么。”
许春兰看了我一眼。
“你想让他们同意?”
“至少让他们有机会选择。”
她没有马上答应。
“林知,我想找回女儿的记忆。”
她摸着本子的封面。
“可要是别人因为这事受不了,我也会难受。”
“我知道。”
“你真知道?”
我没有回答。
许春兰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
她把本子打开。
“你看,这上面写了我女儿小时候的事。每一样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低头看去。
有些字写得很小,旁边还标着日期。
“可我现在看这些,就像看别人家的孩子。”
她抬头。
“我想记起来。这是真的。”
她停了停。
“但我也不想让你觉得,帮了我,就可以替所有人决定。”
我点头。
“所以我先问。”
许春兰想了一会儿,把小卖部门打开。
“那就从这里说吧。”
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
有人来买东西,她就把自己的事讲一遍。
起初没人相信。
有人说她记性不好,有人劝她去医院检查。
许春兰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让人看她手背上没洗干净的字。
“我不是忘了女儿这个人。”
她说。
“我是忘了跟她一起过的日子。”
渐渐有人不再打断。
我把失物招领处的交换规则解释给他们听。
有人问:“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去领?”
我说:“因为认领之前,没人告诉他们会失去什么。”
又有人问:“原来送东西进去的人怎么办?”
“如果停止认领,寄存的记忆会随着封存期限到期慢慢回来。”
“那他们不是白寄存了?”
“所以我们才想问问大家。”
有人听到这里,直接摇头。
“我不要记起来。”
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村民。
他没有说自己寄存过什么,只反复强调一句:“当年好不容易熬过去,凭什么让我们再受一遍?”
也有人站在许春兰这边。
“要是领个旧东西就能把家人忘了,那谁还敢去?”
“这事必须停。”
争论逐渐大了起来。
我没有再讲道理。
我让许春兰把自己的经历说完,也让那些不愿恢复记忆的人把话说完。
最后我发现,大家根本不可能得出同一个答案。
有人想记。
有人不想记。
还有人不知道自己究竟忘过什么,只害怕一旦恢复,会失去现在的生活。
下午,老周来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围着柜台的几个人。
“林知。”
我走过去。
“周叔。”
“你把事情都说了?”
“说了。”
“毁账的后果呢?”
“也说了。”
他看着我。
“那现在你明白了?”
我点头。
“明白他们不会都同意。”
“既然明白,就别再提毁账。”
“可春兰婶怎么办?”
老周看向许春兰。
她坐在柜台后,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周叔,我只想把自己的记忆拿回来。”
“我知道。”
“您不能因为别人想忘,就让我一直忘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停掉新的认领。”
我问:“以前的呢?”
“以前的记录保留。”
“那春兰婶还是拿不回来。”
“至少不会再有人跟她一样。”
我看着他。
“这是您能给的办法?”
“这是我能负责的办法。”
“负责谁?”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所有寄存过东西的人。”
许春兰低声说:“那我们这些认领的人呢?”
老周看着她。
“你们受的委屈,我认。”
“认有什么用?”
他没再说话。
这时,母亲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我,先问老周:“你们真要毁账?”
老周摇头。
“我不同意。”
母亲这才转向我。
“林知,你昨天答应我不再碰那颗牙了吗?”
“我没答应。”
“那你现在是想让所有人陪着你记起来?”
周围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妈,不只是我。”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我也寄存过东西。”
这句话让旁边的人都抬起了头。
母亲扶着柜台。
“十七年前,我有个儿子。洪水来的时候,他没能活下来。”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说。
“我知道他死了。也知道自己救了女儿。”
“可那天我是怎么伸手、怎么把女儿抱出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看着我。
“我不是不想记得儿子。”
“我是怕重新记起自己没能救下他。”
我没有说话。
母亲的眼眶红了。
“你现在想找回弟弟,我不拦你。”
“可你能不能别替我决定?”
她说完,低下头。
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
昨天她还拼命阻止我。
现在她终于承认,我有权寻找自己的过去。
可同时,她也要求我尊重她不愿想起的部分。
两件事都没有错。
偏偏无法同时做到。
老周看着我。
“林知,停办新认领,保留旧账。这已经是能让最多人少受伤的办法。”
我问:“您确定旧账里的认领者都愿意继续这样?”
老周没有回答。
“春兰婶不愿意。”
我指着桌上的本子。
“她每天要靠别人讲自己的生活,才能知道自己爱过谁。”
许春兰把本子抱在怀里。
母亲没有再说话。
我突然明白,今天无论问多少人,都不可能找到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决定。
如果保留账本,许春兰这样的认领者就得继续承担被夺走记忆的后果。
如果毁掉账本,母亲和其他寄存者就必须重新面对痛苦。
我问老周:“如果从今天开始永远停办认领,已经交换的记忆会回来吗?”
“不会。”
“如果再过十年呢?”
“也不会。”
“那这不是暂时的办法。”
老周看着我。
“这是折中的办法。”
我摇头。
“它只是让已经受伤的人继续受伤。”
老周把目光移开。
他没有答应毁账。
母亲也没有。
当天傍晚,老周回到失物招领处,在门口重新贴出告示。
次日上午,按原登记安排办理已经约定的认领。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他曾经答应可以暂停新认领。
可那些等待转移记忆的寄存者不愿意接受。
老周最终选择继续维持原有程序。
我没有撕掉告示。
只是把上面的时间记了下来。
明天上午九点。
那本账一定会被重新拿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什么。
但我已经不能再把决定交给老周。
第九单元:我烧掉了所有人不愿记起的东西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我到了失物招领处。
老周正在柜台后整理登记册。
看见我,他停下动作。
“林知,你今天又来干什么?”
“最后问您一次。”
我走到柜台前。
“能不能把账毁了?”
老周把登记册合上。
“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我想再听您回答一遍。”
“不行。”
我点头。
“那春兰婶的记忆呢?”
“我也说过,不能单独撤销。”
“以后都拿不回来了?”
老周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您明知道继续认领会让更多人失去记忆。”
“今天来的人,是按原来约好的时间来的。”
“他们知道代价吗?”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以后,还会有人愿意来?”
老周沉默了一阵。
“有人不愿意,也有人愿意。”
我看向柜子。
那些旧东西仍整整齐齐地摆着。
手表、钢笔、折扇、饭盒。
还有我的乳牙。
许多人把自己不愿记得的事放在这里。
另一些人领走它们,却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我问:“您守了这本账这么多年,有没有一次想过把它毁掉?”
老周抬头看我。
“想过。”
“什么时候?”
“看见有人后悔认领的时候。”
“那为什么没做?”
“因为我也看见过寄存的人重新记起痛苦时是什么样。”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钥匙。
“林知,我不觉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对。”
“但我不能让你拿全村人的记忆冒险。”
他走到柜子旁,准备核对第一件认领物。
我站在原地。
“周叔。”
他回头。
“您既然知道会伤害别人,为什么还要继续?”
老周把钥匙插进锁孔。
“因为有些人真的撑不下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可不能让另一些人替他们撑一辈子。”
老周没有回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
母亲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站在柜台前,立刻走近。
“林知,跟我回家。”
“妈。”
“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
“我想把这件事结束。”
母亲伸手拉住我。
“你别乱来。”
我没有挣脱。
“妈,您知道毁账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您也知道,不毁账,春兰婶就永远记不起女儿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
母亲的手慢慢松开。
我继续说:“外婆当年替我寄存记忆,是想让我活下去。您寄存记忆,也是因为那时候太痛苦。”
“可春兰婶从来没答应过忘记女儿。”
母亲低下头。
“我知道。”
我看着她。
“那我不能让这种事继续。”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许久,她说:“林知,你要是做了,就不能反悔。”
“我知道。”
“我也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我知道。”
她看着我。
“那你还是要做?”
我点头。
老周走回柜台。
他把原账本放到桌上,翻开需要核对的登记页。
我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
所有交换记录都在里面。
老周拿起笔,准备填写下一次认领的编号。
我伸手按住账页。
“周叔,停下来吧。”
他抬头。
“林知。”
“最后一次。”
老周看着我,没有松开笔。
“我不能答应。”
我把事先带来的打火机拿出来。
老周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他立即伸手去拿账本。
我先一步抓住敞开的纸页,用火苗点着了边角。
“林知!”
老周猛地站起来,伸手想把账本拖走。
我死死按着没有燃烧的封面。
火沿着干燥的纸边往里烧。
老周抓住另一端,用力拉扯。
几页纸被撕开,落在桌上。
母亲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够了!林知!”
我没有松手。
“妈,已经烧了。”
老周拿起旁边的抹布去扑火。
可账本里夹着的旧纸已经接连着了起来。
纸页卷曲,变黑,碎成灰。
我松开手,往后退。
老周把湿抹布压上去时,原账大半已经烧毁。
几张没有完全燃尽的纸掉在地上。
字迹正在一点点消失。
老周弯腰去捡。
刚碰到纸角,他的动作停住了。
柜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那只蓝色饭盒的盖子自己弹开了。
紧接着,旁边的旧手表从架子上滑落。
玻璃柜没有碎。
那些旧物也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突然变得和普通东西一样。
老周慢慢抬头。
“结束了。”
他说。
我看向装着乳牙的铁盒。
盒盖上的小兔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我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水。
浑浊的水。
不是许春兰描述的那间屋子。
是我小时候住过的老屋后面。
弟弟站在矮墙边,裤腿已经湿透。
他比我矮一截,手里抓着我的袖子。
“姐。”
他在喊我。
“姐,我害怕。”
我张开嘴,想叫他的名字。
下一刻,那个名字自己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小满。
我弟弟叫小满。
我看见他仰头望着我。
又看见母亲从水里赶过来。
她伸出手。
先抓住了我。
我记起自己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还回头看过弟弟。
小满站在原地。
水已经到了他的腰。
他抬着手,喊了一声妈妈。
母亲把我送到高处,再转身往回跑。
可水冲得太急。
我看见弟弟的手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然后不见了。
那天的声音突然全回来了。
母亲的喊声。
外婆的哭声。
还有我自己不停叫着弟弟名字的声音。
我扶着柜台,慢慢蹲下去。
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终于想起他了。
不是一个模糊的称呼。
不是母亲口中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
是会拉着我袖子、害怕时叫我姐姐的小满。
母亲跪坐在旁边。
她的手捂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回去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真的回去救他了……”
我没有说话。
母亲抓住我的袖子。
“我当时想再抓住他。”
“可是水太急了。”
“我没抓到。”
她哭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伸手扶住她。
她没有抬头。
只是反复说着那个名字。
“小满。”
“小满……”
我抱住母亲。
她浑身都在发抖。
而我终于能够跟她一起哭。
不是为了忘掉弟弟。
是因为我们终于记起了他。
门口有人站着。
许春兰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
看见我,她没有问账本的事。
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一下子哽住。
“闺女。”
她哭着笑起来。
“妈记起来了。”
“你小时候不爱吃鸡蛋羹。”
“上学第一天,你一直拽着我的衣服不肯进去。”
“还有那年下雨,我背着你走过泥路……”
她说不下去了。
只好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遍点头。
老周站在柜台后,低头看着烧毁的账本。
过了很久,他把那些灰烬收进一个铁盘。
没有再看我。
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
也知道那些不愿恢复记忆的人,不会都原谅我。
可账本已经毁了。
没有人能再把这些记忆送回去。
我扶着母亲站起来。
她的眼睛红肿,手还在发抖。
“妈。”
她看向我。
“我们回家吧。”
母亲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带着她走出失物招领处。
村口的路还是那条路。
阳光照在地上。
远处有人说话,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我知道,村里很多人从今天开始,再也无法像昨天那样生活。
包括我和母亲。
第十单元:我们终于记得他了
失物招领处关门的第三天,老周把门口那块木牌摘了下来。
我路过时,他正站在梯子上,拧最后一颗螺丝。
木牌取下来后,墙上留下五个颜色较浅的字印。
失物招领处。
老周抱着木牌下来,看见我,只点了点头。
“周叔。”
他没应声。
“以后这里怎么办?”
“东西各归各家。”
“没人来领的呢?”
“先放着。”
他说完,把木牌靠到墙边。
我看见屋里的玻璃柜已经打开。
那些旧东西还在。
没有奇怪的响动,也没有人守着登记册等待认领。
它们终于只是旧东西了。
老周拿起扫帚,开始清理门口的灰尘。
我站了一会儿。
“周叔,对不起。”
他扫地的动作停了。
“你要是后悔,就不该烧。”
“我不后悔。”
老周抬头看我。
“那你道什么歉?”
“因为您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是我亲手毁的。”
他看着墙上那五个字印。
过了好一阵才说:“我当年真觉得,这地方能救人。”
“我知道。”
“后来办着办着,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
他把扫帚立在一旁。
“现在不用分了。”
我问:“有人来找您吗?”
“有。”
“骂您?”
“有骂的,也有问东西怎么拿回去的。”
老周弯腰捡起地上的螺丝。
“总得有人跟他们交代。”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留下。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结束的。
村里确实有人恨我。
有人重新想起了亲人离世时的情景,几天没有出门。
有人在路上遇见我,转身就走。
也有人悄悄跟我说,谢谢。
他们的记忆回来了。
可记忆回来之后,该怎么生活,仍然要靠他们自己。
我不能替他们承受。
也不能要求他们原谅。
许春兰倒是恢复得快一些。
我去小卖部买东西时,她正在整理货架。
柜台上那本笔记本还放着。
只是已经合起来了。
“春兰婶。”
她转过头。
“林知来了。”
“您最近怎么样?”
“还行。”
她从货架上拿下一袋糖。
“我闺女说,等下次休假回来,陪我去县城逛逛。”
说这句话时,她笑了。
我也笑。
“那挺好。”
她把糖递给我。
“拿着。”
“我自己付钱。”
“小时候你来买糖,我就喜欢多给你两颗。现在怎么还这么客气?”
我接过袋子。
她看着我,忽然说:“林知,有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讲。”
“您说。”
“我感谢你让我把记忆找回来。”
我点头。
“可你烧账本那天,我也害怕。”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像我一样记起来。”
“我知道。”
“你以后别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别人就一定得谢谢你。”
我认真看着她。
“我没这么想。”
许春兰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本子放进柜台抽屉。
“人得自己过日子。记得也好,忘了也好,不能全靠别人替自己决定。”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我当时毁掉账本,是为了让那些被迫失去记忆的人不再继续受害。
可这个选择,也确实让另一部分人重新承受了痛苦。
没有哪个结果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走出小卖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春兰正拿着手机,笑着跟女儿说话。
这次她没有拿笔记。
也没有反复确认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我把糖放进口袋,慢慢往家走。
母亲已经三天没有好好跟我说话。
她照常做饭、收拾屋子。
只是晚上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她也知道我想起来了。
可我们谁都没有主动提小满。
第四天晚上,我收拾完外婆留下的最后一个纸箱,准备第二天回城。
母亲忽然叫住我。
“林知。”
我回头。
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屋。
她从衣柜最下面拿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
母亲把它放在床上。
“这是你弟弟的。”
我没有立刻伸手。
她慢慢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件小小的蓝色外套。
袖口打过补丁,领子上缝着一颗不太一样的纽扣。
我认得它。
不是因为母亲告诉我。
而是因为我真的记起来了。
那年夏天,小满嫌这件衣服太热,穿了没多久就想脱。
外婆说山里早晚凉,不许他光着胳膊跑。
他不听。
最后还是我替他拿着外套。
我伸手碰了碰袖口。
“这颗纽扣是外婆缝的。”
母亲点头。
“他原来那颗掉了。”
“他嫌新纽扣不好看。”
“是。”
母亲笑了一下。
很快又低下头。
“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件衣服。
“为什么没寄存?”
“舍不得。”
她说。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我轻轻把外套展开。
“妈。”
“嗯?”
“他小时候是不是很爱跟着我?”
母亲点头。
“你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我嫌他烦。”
“他还是跟。”
我想起外婆院子里的小板凳。
想起小满每次吃饭都要坐在我旁边。
也想起他掉了一颗牙,哭着让我帮他找。
这些记忆原本都属于我。
我却把它们弄丢了十七年。
母亲坐在床边。
“林知,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
她看着那件外套。
“你现在记起来了,会不会恨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以前恨过您。”
母亲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
“我知道您当年只能先救一个,可我还是想过,为什么一定是我。”
她低下头。
“因为你离我近。”
我抬头看她。
“什么?”
“我赶到的时候,你抓着墙边,水已经快把你冲走了。小满还站得住。”
母亲停了停。
“我以为把你送上去,再回来就能救他。”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真的以为来得及。”
我握住那件外套。
“妈,我记得。”
她看着我。
“我记得您回去了。”
母亲的眼泪掉得更厉害。
“可我没抓住他。”
“我知道。”
“我一直后悔。”
我慢慢坐到她身边。
“您后悔没救到小满。”
“是。”
“但您后悔救我吗?”
母亲抬起头。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妈不后悔救你。”
“我只是一直想,要是那天能把你们两个都带回来,该多好。”
我终于抱住她。
母亲没有再忍。
她靠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哭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原谅。
因为那天的洪水没有谁能够挽回。
小满也不会回来。
可至少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想他。
不用把他的名字藏起来。
不用假装家里从来只有一个孩子。
第二天,我没有急着走。
我和母亲把小满的外套叠好,重新放进衣柜。
母亲问我要不要带回城里。
我摇头。
“先放家里吧。”
她点头。
“也好。”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石桌上放着那张乳牙寄存收据。
纸已经旧得快要碎了。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外婆留下的铁盒里。
那颗乳牙也已经回到了我手上。
它很小,颜色发黄。
再普通不过。
我关上盒盖。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决定要不要留下它。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
“林知,吃饭了。”
“来了。”
我拿着铁盒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母亲忽然说:“今天做了小满以前爱吃的菜。”
我停了一下。
然后笑着应了一声。
“好。”
阳光从院墙上照下来。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小满不会再坐到我们中间。
但从今以后,他不会再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
我们终于记得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