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恨她薄情,拔她指甲,挑断她手筋。
待到真相昭雪,他废去权势跪烂风雪。
可弟弟已死,血海难偿,
迟来的深情,我不要。
第1章 手筋断裂
血如泉涌,断裂的手筋染着金屑的血珠啪嗒啪嗒地砸在暗袍的下摆上
“商楚楚,你宁可自废这一双名满京华的巧手,也断不肯向本督低一次头?”
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北境刮来的夹雪刀子。他猛地一步跨上白石高台,玄色皂靴毫不留情地踩住了那截染血的金丝暗纹,那双常年握着滴血绣春刀的手,挟着风雷之势,狠狠扼住了我羸弱纤细的咽喉。
咯咯咯——
脆弱的喉骨在他的铁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濒死的窒息感伴着刺鼻的血腥味蛮横地倒灌进肺管,胸膛像是要生生炸开一般。
可我没有求饶,甚至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右手的五指光秃秃地裸露着鲜红翻卷的甲床,每被风吹过一下,都是凌迟般的折磨;挑断手筋的腕口外翻着白生生的筋膜,正一滴一滴向外淌着残存的生机。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里,每当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织造坊中磋磨熬煎,我都会想起三年前那个被锦衣卫重重围困的雪夜。商府满门被扣上通敌叛国的莫须有罪名,前朝太监总管亲自带人登门搜检,要将萧绝这个政敌余孽挫骨扬灰。
当年是我亲手将发高热昏迷的他塞进枯井,也是我当着所有番子的面,摔碎了给他吊命的人参汤,踩着枯井沿上的积雪,一字一句厉声咒骂:“不过是个阉狗的野种,也配本小姐多看一眼?扔去乱葬岗喂狗!”
我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话语将他推入深渊,只为了让他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保住一条烂命;我替他受了整整八十记杀威棒,脊背皮开肉绽,断了三根肋骨,落下终身咳血的暗疾。
我以为他懂。
可他如今成了九千岁,手眼通天,回赠给我的,却是拔甲之刑与灭顶之灾。
“督主……位极人臣,何必同我一个……将死之人动怒?”
我用尽残存的气力,从被扼紧的声带里挤出破碎沙哑的冷笑。
萧绝那张阴鸷俊美若修罗般的面孔骤然扭曲。他眼底密布着猩红的血丝,手背上青筋暴凸,像是被我平静的眼神生生刺痛了一般,猛地扬手将我狠狠掼在了烧得通红的炭盆边!
“砰!”
后背重重撞在青铜铸造的炭盆边缘,炙热滚烫的火炭飞溅而出,隔着单薄破烂的囚服,瞬间将我肩背处的皮肉烫出一阵皮焦肉烂的白烟!
“嘶——”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咬得满嘴铁腥,硬是没有叫出一声痛。
“哎呀绝哥!我就去御膳房给您端碗姜汤的工夫,怎么这院子里就闹成这副模样了?”
回廊尽头,一道娇滴滴的嗓音穿透风雪传来。
柳娇娇裹着一领名贵奢华的雪白狐裘,迈着轻盈的碎步快步走来。她是半年前被萧绝亲自提拔为织造坊掌事姑姑的,在东厂里,人人皆知这位柳姑娘与督主是“微时拜把子的异姓兄妹”,行事向来肆无忌惮。
柳娇娇看都没看蜷缩在炭火旁的惨状,抬脚便将我案头那只盛放着金线与特制绣花针的柳木线篓踢翻在地。细密的金线滚落进泥水里,瞬间被污得不成样子。
她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嫌恶地掩住口鼻,蹲在萧绝身侧,状似亲昵地扯了扯萧绝的蟒袍下摆。
“绝哥,我早同你说过,这些往昔高高在上的深闺千金,骨子里最是虚伪下作。她挑断自己的手筋,无非是吃准了你念旧情,故意演这出苦肉计想让你心疼罢了!”
柳娇娇斜睨着我,眼角眉梢挂满了得意的讥诮,转头对着萧绝时,却又是一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豪迈模样。
“咱们兄弟俩当年在死人堆里爬滚,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绝哥,你可千万别被这毒妇的眼泪骗了去!我同你可是换过命的交情,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你,唯独我柳娇娇,只想看着绝哥平步青云!”
萧绝紧抿的薄唇因她这几句话微微舒展,原本周身暴虐的杀气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三分。
他垂眸看着柳娇娇冻得微红的小脸,眼底掠过一抹极少示人的温和,顺手将自己肩头那领玄狐大氅解了下来,动作轻柔地披在柳娇娇身上。
“外头风雪大,仔细冻着。同这等心如蛇蝎的贱人废什么话。”
玄狐大氅……
我趴在冰冷泥泞的砖地上,双眼被炭烟熏得酸涩刺痛,死死盯着那领在风雪中翻飞的大氅。
那是三年前萧绝大病初愈时,我背着父亲,典当了生母留给我唯一的红翡滴珠凤头金簪,才从塞外客商手里换来的玄狐皮。为了在大氅内衬里绣上一道保命平安的梵文金咒,我足足熬了三个月.
如今,他将它披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肩头,嘴里说着嫌我脏。
心脏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铁爪硬生生捏碎,痛得我几乎无法喘息。
“督主既觉得晦气,”我以手肘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一点一点挪动残躯,用下颌将那件被他踩在脚下的暗龙金袍一点点拱回自己怀里,“那便……赏奴婢一丈白绫罢。也省得污了柳姑姑的眼。”
“啪!”
不等萧绝开口,柳娇娇面色骤然一沉,拔下发间那枚尖锐锋利的凤头银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进了我右手翻卷焦黑的指骨血肉里!
“啊——!”
十指连心,银簪顺着断裂的甲床直直刺入骨髓,剧烈的剧痛终于逼得我从齿缝中溢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冷汗伴着泪水瞬间自额角滚落,将地上的血水砸出点点白泡。
柳娇娇面目狰狞,手腕死死下压,将那银簪在我的血肉骨缝间狠狠搅动了一圈,嘴里却娇滴滴地向后仰倒:“绝哥你看!她居然敢拿眼睛瞪我!我不过是瞧她伤口流血想替她挑去脏污,她这副眼神,简直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我……我好害怕啊!”
萧绝眼见柳娇娇受惊,狭长的凤眸中刚刚褪去的戾气再次疯狂翻涌。他上前一步,抬脚便重重跺在我的背心处,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的心肺踏得粉碎。
“商楚楚,娇娇秉性纯良,也是你能惊吓的?!”萧绝嫌恶地收回脚,看死人一般俯视着我,“赵德全,把这件被贱血污了的袍子扔进炭盆里烧了!陛下问道就说商楚楚自知绣不好,甘心受罚。”
赵公公闻言,立刻弓着身子谄媚地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夺那件蟒袍。
“不能烧!万万不能烧!”
那一瞬间,我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不顾右手深可见骨的创口与折断的手筋,整个人发疯一般扑了上去,将那件沉重冰冷的暗龙金袍死死压在胸口之下!
不能烧!
绝不能烧!
只要……只要熬过今夜子时,沈策便会以御林军巡防内廷的名义引兵入坊,当众自蟒袍暗纹中请出密诏!
到那时,商氏全族的沉冤便可大白于天下!我那被囚禁在东厂死牢里、年仅十岁的胞弟怀安,就能重见天日!
这是商氏满门七十二口性命唯一的生路!
“绝哥你看!她死护着这破袍子不放!”柳娇娇尖叫着冲上来,借着狐裘的遮掩,抬脚狠狠踩在我骨折脱臼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发疯似地去撕扯我怀里的金丝缎面,“定是这贱人在里头缝了诅咒绝哥的厌胜巫蛊!快撕开看!”
“刺啦——”
布帛碎裂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蟒袍下摆金丝翻卷,暗红色的里衬被柳娇娇生生撕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一抹刺目的明黄色绢布,赫然自裂口中暴露无遗!
萧绝的瞳孔剧烈一缩,修长的身形骤然定在原地。
“那里面……缝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一步步朝我逼近,“呈上来,给本督看!”
赵公公见状,伸出一双枯柴般的鬼手,直直抓向那抹暴露在空气中的明黄密诏!
第2章 残手绣袍
寒风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雪沫子往我撕裂的皮肉里钻。
看着赵公公那只迅速逼近的枯手,看着萧绝那双骤然阴鸷的眼眸,我脑中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彻底断裂。
绝不能让他看到!
萧绝如今权倾朝野,若让他知晓当今天子意图借商氏平反来削弱东厂权柄,他定会在沈策赶来之前,将这封密诏连同整个织造坊的人全部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气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鲜血狂喷而出,不偏不倚,正正齐齐浇在那截暴露在风雪中的明黄绢布之上!
金黄色的绸缎瞬间被浓黑的污血浸透,其上隐约可见的朱红玉玺边缘被彻底晕染成一团难辨真容的肮脏血垢。
“嗬……嗬……”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任由残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滴淌。
我没有健全的双手去遮掩,只能将下颌死死抵在那截血污的绢布上,抬起一双被血水糊住的眼睛,冷笑着看向居高临下的萧绝。
“督主……权势滔天,连当朝一品大员的性命都如探囊取物……如今,竟连罪奴身上一片用来衬垫金线的加固黄绢,都要亲自盘查么?”
萧绝的脚步在距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顿住。
他垂眸扫过那团污秽不堪的绢布,鼻翼间充斥着浓重的死人腥味。,眼底迅速划过一抹近乎生理性的反胃与厌弃。
柳娇娇顺势抓起案旁一把夹杂着碎炭的黑灰,劈头盖脸地洒在那件蟒袍与我的头脸上。
“呸!真是个下作胚子!”柳娇娇拍着手上的黑灰,娇笑着贴在萧绝身侧,半边身子都软软地靠在萧绝臂弯里,“绝哥你快退后些,这贱人满嘴喷污血,指不定染了什么要命的痨病呢!我就说嘛,她不过是个罪奴,哪有胆子私藏什么要紧物件,无非是拿这些腌臜东西恶心你罢了!”
萧绝收回了探究的视线,眼底的疑云被漫不经心的轻蔑重新覆盖。
他居高临下地踢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冷声下令:
“既然商大小姐将这件染了血的袍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那本督便成全你。”
他缓缓俯下身,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如今却只让我感到彻骨冰寒的俊脸,停在我眼前寸许之处。他伸出一根修长干净的手指,挑起我被血汗浸透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骨。
“拿着这根针,就在这暴雪里,用你这只断了手筋的残手,把这件袍子给本督绣完。”
“今夜子时之前,若是袍子未能完工……本督便差人去东厂天字号水牢,把你那年仅十岁的弟弟商怀安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轰——”
怀安!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裹着万钧雷霆的重锤,结结实实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三年了,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织造坊受尽万般折磨都不肯去死,就是为了能让怀安活下去!怀安当年才七岁,抄家那夜锦衣卫破门而入,生生打断了他的双腿。这三年来,萧绝一直将他扣在阴湿腐臭的水牢里,以此作为悬在我头顶的一把铡刀!
“萧绝!你畜生!”
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嘶吼。我想要扑上去撕咬他的皮肉,可整个身躯却被赵公公死死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分毫!
“罪不及稚子!当年是我骂你下贱!是我推你走的!所有的仇所有的恨你冲着我来!怀安当年才七岁,他还叫过你三个月的萧哥哥!你怎么下得去手?!”
“萧哥哥?”
萧绝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他猛地收手,我整个人再次重重砸在结着坚冰的青石板上,额头瞬间破开一道血口。
“三年前在雪地里,本督像条死狗一样爬在商府门外求你赏口饭吃的时候,商大小姐可曾想过罪不及稚子?你踩着本督的手指,骂本督是残废阉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本督也曾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知道向本督求饶了?商楚楚,太晚了!”
他字字如刀,每一句都裹挟着积攒了三年的滔天恨意。
三年前商府抄家前夕,我收到了父亲副将沈策拼死送来的密信,得知前朝余党要拿萧绝的血去祭旗。为了逼走萧绝,我不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他亲手为我雕刻的木簪扔进泥坑踩碎,骂他是阴沟里的臭虫,甚至放任恶犬将他逐出府门……
我若不做得那样绝,他又怎会连夜逃出京城?他又怎能在锦衣卫的重重围捕下觅得一线生机?!
当年为了保他性命,我瞒着全家生生挨了前朝锦衣卫八十记杀威棒,被打得下半身瘫痪在床整整三个月!
可这一切,在他眼里,却成了我拜高踩低、始乱终弃的铁证!
“绝哥,何必同这种疯妇多费唇舌?”
柳娇娇笑吟吟地走上前,从她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掏出一只白玉胭脂盒。她蹲在我面前,当着萧绝的面缓缓旋开盒盖,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细腻的脂粉,而是满满一盒混杂着细碎冰渣与铁锈的粗劣海盐!
“商大小姐手指娇贵,这挑断了筋骨,指甲也没了,若是不好生消消毒,怕是连针都捏不住呢。”
柳娇娇压低了嗓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怨毒而得意地细语:
“商楚楚,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宝贝弟弟,早在三天前就被我让人灌了一整碗生石灰水……他那条舌头早就烂穿了,就算绝哥不去割,他也活不过今晚了!”
“你……你说什么?!”
我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神魂俱灭!
怀安!我的怀安!
“柳娇娇!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无边的狂怒彻底吞噬了我的理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用断裂的右手腕抵住地面,完好的左膝猛地向前一顶,一口死死咬住了柳娇娇伸过来的手腕!
皮肉瞬间被我撕裂,温热的鲜血混着咸腥涌入我的喉管。
“啊——!绝哥救我!杀人啦!这贱人发疯了!!”
柳娇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站在廊下的萧绝面色骤变,身形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反手拔出腰间绣春刀的刀鞘,狠狠抽在我的左肩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我的肩胛骨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粉碎。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不得不松开嘴,整个人横飞出去数尺,后脑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狮子上。
萧绝看都没看地上的碎裂的盐盒,满眼心疼地将哭得花容失色的柳娇娇打横抱在怀里,眼底的暴怒如同地狱中翻滚的熔岩。
“商楚楚!你找死!!”
他抬起那双沉重的铁甲皂靴,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跺在了我原本就血肉模糊的左手手腕之上!
“喀喇——!!”
那是骨头被生生碾成齑粉的声音。
我的左手手腕,在这一脚之下,彻底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九十度弯折!
“啊——!!”
我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尖锐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因极致的痛楚而剧烈抽搐起来。冷汗与血水在惨白的脸上纵横交错,视线一片血红模糊。
双手……我的双手,在这一刻,彻底被他毁了。
右手断了手筋,拔了指甲;左手手腕被生生踏碎,骨肉成泥。
这就是我豁出商府满门性命救活的男人。
这就是我忍受了三年凌辱、日夜盼着他哪怕念及半分旧情的男人。
“绝哥……呜呜呜,我的手好疼,我是不是要残废了?”柳娇娇将头深深埋在萧绝颈窝里,泣不成声,一只脚却在暗中不着痕迹地将那盒洒落在雪地里的粗盐彻底踢进了水沟,“我不过是想给她上些上好的金疮药,她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生吞了我……”
萧绝小心翼翼地捧着柳娇娇那只仅破了一层油皮的手腕,眼中满是自责与怜惜。
“不怕,娇娇不怕,本督在此,没人能动你分毫。”
他冷冷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血泊中痉挛抽搐的我,薄唇轻启,吐出比这漫天暴雪还要酷寒百倍的字句:
“赵德全,去后院打一桶深井里的冰水,给商大小姐醒醒神。”
“再从库房里找一根纳鞋底的粗铁针来,穿上麻线。”
“既然她这双手不想要了,今夜,就让她用嘴叼着铁针,把这件蟒袍给本督绣完!”
“少了一针,本督便从她弟弟身上剔下一块肉!”
第3章 幼弟惨死
“哗啦——!”
刺骨冰冷的深井水夹杂着未化的冰碴,当头浇下!
滚烫的伤口骤然遭遇极寒,痛得我浑身剧烈痉挛。
破烂的囚衣瞬间在风雪中冻结成坚硬如铁的冰壳,紧紧贴在焦黑溃烂的皮肉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扯带下一大片血皮。
“当啷!”
一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生满铁锈的生铁大针被赵公公狠狠掷在我的面门前,针尖深深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商楚楚,督主的话你可听仔细了?”赵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踢了踢我的脸颊,阴鸷的面孔上满是快意,“子时三刻,宫里的仪仗便要来取这件岁贡暗蟒袍。你若是耽搁了时辰,仔细你弟弟那一身皮肉!”
我伏在坚硬的冰面上,视线早已被凝结的血水与冰凌遮蔽得昏黄一片。
两只手臂如同两截毫无知觉的死木,软绵绵地拖在雪地里。右手腕处断开的手筋突突地狂跳着,左手腕骨粉碎处肿胀得如同紫黑色的茄子。
怎么绣?
手已尽废,骨肉成泥,我拿什么去绣?!
可一想到密诏,一想到生死未卜的怀安,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便又硬生生从绝望的灰烬里挤出一丝带着血的求生欲。
我用膝盖顶着冰面,将那件浸透了污血的暗龙金袍一点点拖到面前。
不能死……
商楚楚,你绝对不能死在这漫天风雪里!
子时……只要撑到子时!沈策的大军就会赶到,商氏满门的冤屈就能大白于天下!
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柳娇娇换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撒金滚风小袄,宛如一只温顺的猫儿般依偎在萧绝膝头。萧绝正握着一把精巧的银剪,极为细致地替柳娇娇修剪着指甲,眼角眉梢是极尽的纵容与宠溺。
“绝哥,你待我真好。”柳娇娇娇滴滴地仰起头,顺手从案上的果盘里拈起一枚剥好的紫葡萄,送至萧绝唇边,“当年在商府柴房,若不是我拼死背着重伤的你逃出火海,咱们哪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呢。”
萧绝就着她的手吞下葡萄,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修长的手掌抚上柳娇娇的鬓角。
“当年之恩,本督永世不忘。等过了今夜,本督便向圣上请旨,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
“咯咯咯,那绝哥可要说话算话,咱们可是一辈子的过命兄弟……”
一品诰命?
过命兄弟?!
当年商府柴房起火,分明是柳娇娇为了贪图锦衣卫悬赏的五十两白银,偷偷在门外落了重锁,泼了整整两桶桐油!
若不是我发疯一般冲进火海,用后背替萧绝挡下了烧塌的房梁,硬生生将他从火窟里拖出来,他萧绝早就化成了一堆焦炭!
为了给他治烧伤,我瞒着父母,割下了自己左腕上的整整三两血肉做药引;为了保住他的行踪,我将他藏在商府的祖茔地宫里,顶着漫天风雪,每日徒步十里去给他送水送药!
可如今,在萧绝眼里,这一切滔天的恩情,全成了柳娇娇的功劳!
荒谬!何其荒谬!
天道不公,竟至于斯!
就在我满腔悲愤、口齿溢血之际,内廷织造坊沉重的朱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个膀大腰圆的东厂番子,像拖着一条死狗一般,将一个单薄瘦小的身躯重重地扔进了院落中央的雪堆里!
“砰!”
积雪飞溅。
那具小小的身躯在冰面上无力地滚了两圈,最终软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怀……怀安?!”
我口中的生铁大针当啷一声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酒窝的脸,此刻青紫肿胀得不成人形!孩子身上的囚衣早被皮鞭抽成了细碎的布条,每一道鞭痕都深可见骨,向外翻卷着白森森的肉芽;他那一双本该在学堂里奔跑嬉戏的小腿,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折断之态,森白的断骨甚至生生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怀安!怀安你看一眼阿姐!你看看阿姐啊!!”
我彻底疯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残废的双肘死死抵住地面,像一条脱了水的濒死之鱼,疯狂地朝着怀安挪动!
我用冻僵的下巴去蹭他的额头,那里的温度冰冷得可怕。
他的鼻翼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干瘪破烂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口腔内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柳娇娇没有撒谎,怀安的舌头,当真被生石灰水生生烫烂了!
“萧绝——!!”
我仰天发出凄厉到了极致的尖啸,泪水伴着鲜血狂涌而出: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我绣完蟒袍就留他一命!他才十岁!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你怎么敢这样对他!!”
暖阁的帘栊微挑。
萧绝披着黑金蟒袍,面色沉静地缓步迈出廊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雪地里痛哭流涕的我们姐弟二人,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无尽的冷酷。
“本督是答应过你子时前不割他的舌头。可本督手底下的番子手重,嫌他哭闹聒噪,赏了他几顿鞭子,本督可管不着。”
柳娇娇嗑着瓜子倚在门边,噗的一声,将瓜子皮狠狠啐在商怀安满是血污的脸上。
“绝哥心善,见你们姐弟情深,特地让我把他从水牢里提出来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商楚楚,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直呼绝哥名讳?当真是死不悔改!”
她一边说着,一边莲步轻移走到怀安身旁,抬起那双绣着金丝的精致软底鞋,极为挑衅地狠狠踩在怀安骨头断裂的小腿创口上!
“唔——!”
昏迷中的怀安因这极端的剧痛,身躯猛地弓起,从烂穿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到了极致的悲鸣!
“畜生!拿开你的脏脚!!”
我疯了一样用头颅狠狠撞向柳娇娇的小腿!
“砰!”
柳娇娇猝不及防,被我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而我怀中的那件暗龙金袍,也在这剧烈的翻滚冲撞中彻底滑落开来,那抹被鲜血浸透、却依旧隐隐透出朱红玉玺边缘的明黄密诏,再次赫然暴露在火把的光芒之下!
柳娇娇稳住身形,眼中毒光大盛。
“绝哥!你瞧!这贱人怀里果然藏着要命的脏东西!定是她勾结宫外余孽的罪证!”
她尖叫着,伸出涂满蔻丹的长指甲,直接朝着那卷明黄绢布抓去!
第4章 密诏成灰
“谁也别想碰它!!”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用下颌与残废的左臂死死压住那卷绢布,张开满是鲜血的牙齿,不顾一切地咬向柳娇娇伸过来的手掌!
“咔嚓!”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我甚至感受到了骨骼在我齿间颤动的声音。
“啊啊啊啊——!绝哥救我!我的手要被这疯狗咬断了!!”
柳娇娇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内廷死寂的夜空。
“商楚楚,你找死!”
伴随着一声冰冷刺骨的怒喝,一道凌厉霸道的劲风扑面而来!
萧绝身形如电,腰间三尺青锋骤然出鞘,带起一道刺目的银白匹练,直直削向我的面门!
“噗嗤!”
冰冷的剑锋没有丝毫迟疑,精准无误地刺穿了我的左肩,将我整个人死死钉在了结冰的青石板上!
滚烫的鲜血顺着雪亮的剑身激喷而出,溅在萧绝那张阴鸷绝美的面孔上,妖异如鬼魅。
我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可牙关却咬得死紧,硬生生从柳娇娇手腕上撕下一大块鲜血淋漓的皮肉!
柳娇娇捂着鲜血狂涌的手腕,痛得在雪地里满地打滚,面容扭曲如厉鬼:“绝哥!杀了她!把这小杂种和这贱人碎尸万段!!”
萧绝握着剑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垂眸看着被长剑钉在地上、满嘴是血却依然死死瞪着他的我,眼底深处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动摇。
“商楚楚,松口。”他的声音紧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本督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那东西交出来,向娇娇磕头认罪,本督留你全尸。”
“留我……全尸?”
我咽下一口嘴里的血肉,死死盯着萧绝那双狭长的凤眸,沙哑地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萧绝……你今天若是杀了我……明日,你必定悔断肝肠!你会跪在我和怀安的坟前……把自己的心肺都挖出来赎罪!!”
悔断肝肠?
萧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谬笑话,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动摇瞬间被无边的戾气与嘲讽碾得粉碎。
“悔断肝肠?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修长的手指用力转动长剑的剑柄,在我的肩胛骨肉间狠狠绞动了一圈,“本督恨不得将你满门挫骨扬灰!当年你弃本督如敝履,嫌本督下贱肮脏,今日你哪怕化作厉鬼,本督也定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本督岂会为你一个水性杨花的毒妇后悔?!”
他猛地拔出长剑,带出一串刺目的血花。
萧绝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柳娇娇扶起,抬手唤来身后的四名东厂黑衣番子。
“既然商大小姐骨头这么硬,那便让她亲眼看着,她这身硬骨头,是怎么断送她弟弟的命的。”
萧绝神色阴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商怀安扔进院子角落的青花大染缸里。”
“这数九寒天,染缸里的水想必结了厚厚的冰碴。给本督按住他,本督要看他能在这冰水里撑多久。”
“不要——!!”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顾不得肩头血流如注的血窟窿,用手肘和膝盖拼命向那口巨大的染缸爬去!
那口青花染缸是织造坊用来染制贡缎的,缸身高逾五尺,里面装满了未经稀释的刺鼻蓝矾冷水,在这滴水成冰的深夜里,水面上早已凝结了一层锋利如刀的薄冰!
怀安浑身都是撕裂的鞭伤,双腿骨折,若被扔进这满是剧毒矾水的冰缸里,无异于千刀万剐!
“萧绝!我求你!我给你磕头!我认罪!所有的罪我都认!!”
我疯了一样将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
坚硬的冰面被我砸得四分五裂,鲜血从我的额头狂涌而出,瞬间将眼前的积雪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嫌贫爱富!是我下贱!萧绝,求你放过怀安!他才十岁啊!他是无辜的啊!!”
为了怀安的命,我将平生所有的骄傲与尊严踩碎在泥泞里,像狗一样在雪地里乞求着他的怜悯。
可萧绝只是冷漠地站在檐下,单手搂着柳娇娇的腰肢,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骤然响起!
伴随着冰层碎裂的脆响,年幼瘦弱的怀安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番子毫不留情地头朝下扔进了巨大的青花染缸之中!
“唔……咕嘟嘟……”
刺鼻剧毒的蓝矾冰水瞬间将怀安幼小的身躯吞噬。
他那一双骨折扭曲的小腿在水面上无力地挣扎了两下,随即被锋利的冰碴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殷红的鲜血迅速自缸底翻涌而上,将整缸蓝水染成了一种诡异绝望的紫黑色!
“怀安——!!”
那一刻,我体内的血液彻底凝固,眼眶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生生撕裂,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泪!
“萧绝!当年在雪地里救你的人是我!替你挨了八十记杀威棒的人是我!割腕肉给你入药的人也是我!!”
“柳娇娇是骗你的!她当年收了五十两银子要烧死你!你这个瞎了眼的狗贼!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啊!!”
我撕心裂肺地咆哮着,字字啼血。
萧绝浑身猛地一僵,搭在柳娇娇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惊疑与骇浪。
“绝哥!你别听这疯妇临死反扑胡乱攀咬!”柳娇娇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随即放声大哭,整个人扑进萧绝怀里,将自己的耳后狠狠贴在萧绝脸上,“我耳后这道三寸长的疤痕,就是当年从火海里背你出来时被落下的房梁砸伤的!绝哥你摸摸!难道这伤疤也是假的吗?!”
萧绝抬手抚上柳娇娇耳后的伤疤,眼底刚刚升起的惊疑瞬间被无边的寒冰重新冻结。
“商楚楚,事到如今,你还在冒领娇娇的救命之恩。”萧绝冷冷地看着我,宛如看着一条卑劣下作的蛆虫,“娇娇耳后的伤疤,是她舍命救本督的铁证。而你……满嘴谎言,令人作呕。”
柳娇娇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她从地上捡起那把萧绝弃下的长剑,一步步走到被赵公公死死按在地上的我面前。
“商大小姐,既然你这么宝贝这卷破绢布,那我便当着你的面,让它彻底化成灰!”
柳娇娇用剑尖挑起那卷染满血污的明黄绢布,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便将其狠狠挑进了身旁烧得通红的青铜大炭盆里!
“呼——!”
金丝银线遇火即燃!
明黄色的丝绢在滚烫的烈焰中剧烈地扭曲、蜷缩,上面隐约可见的“特赦”、“商氏”以及那枚猩红刺目的天子朱印,在熊熊烈火中寸寸化作漆黑的飞灰!
“不——!!”
我眼睁睁看着商氏全族唯一的生路、看着父亲生前唯一的清白、看着怀安活下去的最后希望,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生生剜了出来,痛得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也就在这一刻,青花染缸内的水面,彻底归于死寂。
怀安那微弱的挣扎停止了。
番子像拎破布袋一样,将怀安从染缸里提了出来,随手扔在了我眼前的雪地上。
孩子的眼睛依然大大地睁着,空洞地望着漫天飘落的暴雪,浑身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灰冰冷,口鼻间溢出的蓝黑色血水,早已冻结成冰。
怀安……死了。
死在了沉冤得雪的前夜。
死在了他心心念念的阿姐怀里。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我趴在雪地里,感受不到双手的残废,感受不到肩头的剑伤,甚至感受不到那刺骨的严寒。
我体内的某种东西,随着怀安的咽气,彻底死绝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打破了织造坊的死寂!
内廷织造坊那两扇高达数丈的朱漆铜钉大门,竟被人以重达千斤的攻城木生生撞得粉碎!
数以百计身披玄铁重甲、手持滴血长刀的精锐甲士如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骑黑鬃烈马之上,一名身披猩红战袍的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手按御赐金刀,虎目含泪,声震九霄:
“圣上有旨——!”
“宣商老将军遗孤、忠良之后商楚楚,即刻入太和殿接旨——!钦此!!”
***
第5章 御林军驾到
“踏踏踏踏!”
沉重如雷鸣般的铁甲撞击声瞬间撕裂了内廷的死寂。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甲士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洪流,瞬间将庭院内所有的东厂番子逼退至回廊之下。雪亮的陌刀在风雪中泛着森寒彻骨的光芒,强弓硬弩齐刷刷对准了台阶之上的萧绝。
沈策大步流星地穿过风雪。
当他的目光越过翻倒的炭盆、越过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最终落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我,以及躺在雪地里早已僵硬气绝的商怀安身上时,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眨过一下眼的七尺男儿,身形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楚楚……怀安?!”
沈策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雪地里。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想要去抱怀安,却在触碰到孩子那具僵硬冰冷、骨折外翻的尸身时,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悲嚎!
“沈大哥……”
我缓缓抬起被血汗糊住的眼皮,喉咙里发出破损风箱般的抽搐声。
我没有哭,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哀莫大于心死。当一个人心中的光彻底熄灭,剩下的,便只有足以焚尽苍穹的死寂与怨毒。
“沈大哥……密诏……被他们烧了。”我用断裂下垂的右手腕,轻轻蹭了蹭怀安惨白如纸的面颊,“怀安……是被他们活活淹死在矾水缸里的。怀安好冷啊……他浑身都是冰碴……”
沈策猛地解下身上那领猩红如血的战袍大氅,小心翼翼地将我和怀安残破的尸身紧紧裹住。
当他看到我被生生挑断手筋的右手腕、看到我被踏得粉碎性骨折成九十度的左手手腕,以及满手翻卷焦黑的拔甲血窟窿时,这位铁血将领浑身的肌肉暴凸,眼眶瞬间充血通红!
“萧——绝——!!”
沈策霍然起身,腰间御赐金刀铿然出鞘,直指萧绝咽喉!
“圣上半个时辰前已于太和殿当众昭雪商老将军冤案!特赦密诏早已送达内廷!你竟敢滥用私刑,残害忠良遗孤,抗旨虐杀功臣之后!你长了几个脑袋够陛下砍的?!”
台阶之上,原本神色倨傲的萧绝,在听到“太和殿当众昭雪”七个字时,那张阴鸷俊美的面孔骤然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旁边那只青铜炭盆里——那里,几缕明黄色的飞灰,正在呼啸的寒风中盘旋消散。
“太和殿昭雪……?”萧绝的声音发颤,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件蟒袍暗纹里的黄绢……当真是圣上的特赦密诏?!”
“绝哥!你别听这野男人胡说八道!”
躲在萧绝身后的柳娇娇吓得浑身发抖,却依然尖着嗓子颠倒黑白:
“什么御林军!我看分明是商楚楚耐不住寂寞在宫外勾结的奸夫!商氏满门通敌叛国是先帝定下的铁案,圣上怎么可能下诏平反?!绝哥,他们分明是假传圣旨,意图谋逆行刺!快让东厂番子把他们乱箭射死啊!!”
沈策怒极反笑,眼底杀机毕露。
他反手自怀中掏出一面金芒大盛的令牌,重重向前一推!
“瞎了你的狗眼!御赐‘如朕亲临’金牌在此!我看今夜哪个敢动?!”
金牌之上,九条蟠龙栩栩如生,正中央那四个朱红大字在风雪中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
“噗通!”
一直狗仗人势的赵公公双腿一软,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面如死灰,裤裆间竟隐隐渗出一股臊臭的黄水!
萧绝身形微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玄色皂靴踩在台阶边缘,险些失足跌落。
他死死盯着那面金牌,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真的……
商氏平反是真的!
特赦密诏是真的!
那件被他视作晦气、任由柳娇娇踩踏焚毁的蟒袍暗纹里……当真是圣上亲笔御赐的救命圣旨!
而商楚楚拼死护着的、不惜咬断舌尖也要掩盖的,不是什么诅咒他的巫蛊厌胜,而是他们姐弟俩唯一的活路!
是他亲手……是他亲手踩碎了商楚楚最后的希望!
是他亲手……下令将商怀安扔进了剧毒的冰水染缸!
“楚楚……”
萧绝颤抖着想要往前迈出一步,伸出的手掌在暴风雪中剧烈地战栗着。
“沈大哥。”我靠在沈策坚实的铠甲胸膛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人类的情绪起伏,“带我和怀安进宫。”
“我要去太和殿前敲响登闻鼓。”
“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这九重宫阙里的所有人看看,当朝九千岁,是如何在天子脚下草菅人命、残害忠良的!”
沈策重重点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双臂将我和怀安冰冷的尸身一同抱起。
“站住!本督准你走了吗?!”
萧绝像是突然发了狂一般,猛地拔出佩剑就要冲下台阶!
“唰——!”
数百名御林军陌刀手整齐划一地踏前一步,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萧绝身前三寸之处!
沈策连头都不曾回一下,只留下冰冷刺骨的一句话,在风雪中回荡:
“萧督主若想抗旨劫囚,大可以试试看本统领的御林军陌刀,能不能砍下你东厂两千番子的狗头!”
第6章 真相戳穿
御林军的铁甲洪流护送着马车一路疾驰,宫道两侧厚厚的积雪被车轮无情地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太医院偏殿内,灯火通明,浓重的药草味中夹杂着化不开的血腥之气。
年过古稀的太医院院判颤巍巍地剪开我右手上满是血垢的碎布,当他看清我那光秃秃的五个指甲床,以及手腕处断裂翻卷、深可见骨的手筋时,这位见惯了宫廷阴私的老太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起来。
“造孽……当真是造孽啊!”
老太医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连连摇头叹息:
“右手五指甲床尽数被拔,伤口处还被粗盐混着铁锈反复腌渍,骨膜溃烂!手筋更是被生铁针生生挑断,经脉坏死!左手腕骨粉碎成泥,即便老朽用尽毕生所学以金针续命接骨……这双手,今生今世,也休想再握起哪怕一根绣花针了!”
一旁的沈策闻言,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朱漆圆柱上,坚硬的金丝楠木生生被砸出一个寸许深的凹坑,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萧绝……这个丧心病狂的阉狗!”
我仰面躺在白绫铺就的软榻上,空洞的眼眸望着绘满祥云的藻井,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凄艳冰冷的笑意。
“拿不起针又如何?”
我沙哑地开口,声音空灵得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我的手废了,可商氏全族的清白回来了。只要能拉着那对狗男女一起下地狱,我便是化作厉鬼,又有何惧?”
话音未落,偏殿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一身风雪的萧绝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身上的黑金蟒袍被御林军的刀鞘撕裂了数道口子,发髻散乱,向来一丝不苟的绝美面孔上满是狼狈与仓皇。
显然,他是动用了东厂的一切特权,甚至不惜冒着冲撞内宫的死罪,一路强行策马跟进宫来的。
“楚楚……”
萧绝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与腐烂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当他的视线落在老太医手中那一截泛着青黑、被挑断的手筋时,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毫无血色,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你……你的手,真的废了?”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不成样子,一步一步走向软榻,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商楚楚,你何至于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是圣上的密诏?!你若是早说哪怕半句,本督怎会……”
“萧督主慎言!”
沈策一步踏前,手按刀柄,周身杀气腾腾地挡在软榻之前:
“偏殿重地,天子脚下,容不得你这东厂阉党在此狺狺狂吠!”
萧绝看都没看沈策一眼,那双曾经盛满了阴鸷与暴虐的凤眸,此刻却死死锁在我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痛苦与悔恨。
“楚楚,你说话啊!你看着我!”
他竟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软榻边缘,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我被白布厚厚缠绕的右手,却在距离我伤口半寸之处硬生生停住,似乎生怕自己掌心的铁甲会再次弄痛我。
“是本督失察……是赵德全和底下人办事不力!”
“怀安的死……本督可以赔!东厂库房里有富可敌国的黄金珠宝,本督可以赔你十万两黄金!不……百万两!只要你开口,只要你不再追究娇娇的过错,本督保你一生荣华富贵!本督甚至可以娶你为正妻,让你做这天下权势最盛的督主夫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瞬间打断了萧绝的狂吠!
我用尽全身力气,扬起那只尚未完全失去知觉、被木板勉强固定的左臂,用绑着厚重木板的残腕,狠狠砸在萧绝那张俊美绝伦的面颊之上!
木板的棱角瞬间划破了他的嘴角,鲜血溢出,可他却连躲都没躲一下。
“十万两黄金?”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眼泪,只有刻入骨髓的鄙夷与恨意:
“萧绝,你那一库房沾满了忠良鲜血的肮脏黄金,买得回我弟弟那条活生生的命吗?!买得回我商氏满门七十二口受尽的冤屈与折磨吗?!”
“绝哥——!!”
偏殿门外,一瘸一拐跑进来的柳娇娇一见此景,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扑通一声跪倒在萧绝身旁,对着软榻上的我砰砰磕头,泪如雨下:
“商大小姐!您如今沉冤得雪、贵为功臣之后,何苦还要这般苦苦相逼?!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有眼无珠认不出圣旨,是我不小心踢翻了炭盆!可绝哥对您是有旧情的啊!我们兄弟俩不过是深宫里的可怜人,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她一边痛哭流涕地磕头求饶,一边跪着挪动到软榻床尾处。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当真是在悔罪之时,柳娇娇那张埋在阴影里的面孔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怨毒!
她借着衣袖的遮掩,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狠狠抓向我悬在榻边、伤可见骨的右手指尖,长长的指甲直直刺进我尚未愈合的血窟窿里,死命向下掐去!
“贱人!去死吧!!”
她用极其微弱的气音怨毒地咒骂。
然而,她算错了一件事。
我经历过地狱般的折磨,神经早已对剧痛麻木!
几乎在她的指甲刺入我肉里的同一瞬间,我早有防备的右腿猛地自被褥中暴起,裹挟着全身残存的恨意与力量,宛如一记铁鞭,狠狠踹在了柳娇娇那张梨花带雨的面门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彻整个偏殿!
柳娇娇的下颌骨被我这一脚硬生生踹得粉碎脱臼,满口银牙崩碎了大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两丈远,重重撞在殿柱之上,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碎牙的浓血!
“唔唔唔——!!”
她捂着变形的面孔,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萧绝面色大变,霍然起身:“商楚楚!娇娇已跪地向你赔罪,你竟敢当着本督的面……”
“萧督主不妨低头,掰开你这位‘好兄弟’的指甲缝看看。”
我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扬起右手。缠绕在指尖的白色纱布已被生生扯开,上面清晰地残留着属于柳娇娇指甲掐出的五个血洞。
萧绝身形巨震,快步走到瘫软的柳娇娇身前,一把抓起她鲜血淋漓的左手。
借着明亮的宫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柳娇娇左手的五根指甲缝里,赫然死死嵌着一片属于我的新鲜皮肉与白色的纱布纤维!
萧绝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柳娇娇手腕的五指瞬间僵硬冰冷。
就在这死寂窒息的关头,偏殿之外,忽然传来了内侍总管那尖细而高亢的唱喏之声:
“皇上驾到——!!”
第7章 血证如山
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帝王常服踏入偏殿的那一刻,殿内所有的喧嚣与血腥瞬间被天子威仪压得粉碎。
年仅弱冠的天子负手而立,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扫过满殿狼藉,最终落在了偏殿角落里商怀安那具蒙着白布的幼小尸身上。
“臣,御林军统领沈策,参见陛下!”
沈策单膝跪地,双拳抱拳,声音哽咽如泣血: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已破,商老将军通敌叛国实属前朝阉党蓄意构陷,铁证如山!然东厂提督萧绝,罔顾圣谕,纵容属下当众焚毁陛下御赐之特赦密诏,更以酷刑将商老将军唯一血脉商怀安活活溺杀于矾水缸中!臣请陛下,依律斩杀奸佞,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空旷冰冷的金砖之上。
天子缓缓走至怀安的尸身旁,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当他看到孩子那张泛着青黑毒色、烂穿了舌头、双腿骨折外翻的惨状时,这位年轻的君王闭上了双眼,负在身后的双手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萧绝。”
天子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寒意:
“朕念你当年护驾有功,才将东厂这柄生杀大权的利刃交到你手上。朕让你查办奸佞,你便是这般替朕‘查办’功臣之后的?!”
“扑通!”
萧绝撩起玄黑蟒袍,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后背挺得笔直,可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面孔上,冷汗却如雨下。
“回陛下……织造坊风雪漫天,奴婢去时,那密诏已被血污浸透,字迹难辨……掌事姑姑柳娇娇并非有意损毁御赐圣旨,实乃……实乃无心之失!”
事到如今!
刀架在脖子上了,他竟然还在皇上面前,处心积虑地替柳娇娇开脱!
我趴在软榻之上,看着萧绝那副护短的恶心嘴脸,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致。
“无心之失……好一个无心之失!”
我强忍着四肢百骸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从软榻上翻滚下来,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之上!
“楚楚!”沈策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想要扶我。
“沈大哥,别扶我!”
我咬碎了牙龈,用头颅抵着地面,一寸一寸挪动到天子脚下,狠狠磕头!
“罪女商楚楚,今日不求加官进爵,不求封诰荫子!”
“罪女只求以商氏满门七十二条冤魂的性命,求以我父兄浴血沙场斩敌三万的滔天军功,换一条律法公正!”
“换柳娇娇、赵德全千刀万剐!换萧绝……剥去蟒袍,受尽我所受之苦!!”
萧绝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我,眼底深处满是绝望与戾气:“商楚楚!你当真要这般赶尽杀绝吗?!娇娇当年对本督有舍命相救之恩!你即便恨本督,又何苦拉着一个无辜女子垫背?!”
“无辜女子?救命之恩?!”
我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愚蠢至极的脸,眼泪伴着狂笑汹涌而出。
我抬起被白布固定折断的左腕,狠狠蹭掉肩头破碎的囚衣!
沈策会意,腰间佩刀微动,极其精准地挑开了我后背上凝结着血痂的破布,将我整个残破不堪的身躯,赤裸裸地展现在天子与满殿太医的视线之下!
满殿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只见我原本白皙的肩背与腰脊之上,除却刚刚被铁烙烫出的焦黑皮肉,其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深紫发黑的陈年凹凸伤痕!
整整八十道杀威棒留下的烙印,如同数以百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每一寸骨骼之上,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萧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轰顶,呆滞地跪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萧督主口口声声说柳娇娇救了你。”
我举起伤痕累累、布满割痕的手臂,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那你不妨问问你的好兄弟!三年前你在雪地里感染风寒、濒死高热之时,是谁用刀割下自己手腕上的三两血肉,为你熬汤入药?!”
“你再问问她!前朝锦衣卫围困商府、以极刑逼问你藏身之地时,是谁替你咬死不说,挨了整整八十记杀威棒,硬生生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落下终生咳血的暗疾?!”
瘫软在地上的柳娇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脱臼的下巴剧烈颤抖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想要向后挪动。
而就在这死寂的关头,偏殿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正是去而复返的赵德全!
赵公公手里死死攥着一叠泛黄破烂的陈年卷宗,噗通一声跪在萧绝身侧,吓得语无伦次:
“督主……查……查出来了!三年前商府抄家入库的验身刑册……奴婢从刑部大牢的死档里翻出来了!”
萧绝像是发了疯一般,一把夺过那叠卷宗,双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那薄薄的桑皮纸。
他猩红的双眼死死扫过卷宗上的每一个朱红小楷——
“天启三年冬,商氏长女楚楚,代隐匿反贼萧绝受刑,脊背着杀威棒八十,断肋骨三截,手腕割肉伤深可见骨,气绝复苏者三,终不吐一字。”
而在卷宗的最末尾,一行刺目的黑字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生生扎瞎了他的双眼:
“商府粗使丫鬟柳娇娇,向锦衣卫密告反贼萧绝藏匿于枯井柴房,赏银五十两;复于柴房外纵火,意图灭口,幸得商楚楚拼死相救,萧贼遁走。”
“轰——!!”
萧绝脑海中最后一片清明彻底崩塌!
五十两赏。
纵火灭口。
代受八十杀威棒。
割腕肉三两入药。
原来……原来当年在冰冷刺骨的枯井里,用体温将他从阎罗殿拉回来的人,是商楚楚!
原来当年在熊熊烈火的柴房外,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房梁的人,是商楚楚!
原来当年忍受断骨之痛、满身是血却笑着告诉他“萧绝,你要活下去”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被他踩进泥泞里、拔光了指甲、挑断了手筋的商楚楚啊!!
“哇——!!”
萧绝猛地仰起头,一口猩红滚烫的逆血狂喷而出,在明黄色的蟒袍脚边绽放出一朵绝望刺目的血花!
他颤抖着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了狠戾的凤眸,此刻被无边的疯狂与毁灭所取代。
他伸出一只大手,如同拎小鸡一般,死死掐住柳娇娇的咽喉,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凌空提起!
“是你……?!”
萧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眼角的青筋几欲爆裂:
“当年在柴房放火要烧死本督的人……是你?!拿本督的命去换五十两赏银的人……也是你?!”
“呃……呃……”柳娇娇被掐得舌头伸出,双眼翻白,双脚在半空中绝望地乱蹬。
“咔吧!”
老太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推,帮柳娇娇接上了脱臼的下颌。
绝境之下,柳娇娇自知必死无疑,脸上原本的伪善与柔弱彻底撕裂,露出怨毒癫狂的狞笑:
“是我又怎么样?!萧绝!老娘当年不过是拿了根烧火棍在耳后划了一道印子,说了两句甜言蜜语,你就真把老娘当成了救命恩人?!”
“哈哈哈哈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不男不女的恶心模样!老娘看着你就想吐!还过命的好兄弟?老娘不过是拿你当条护院的恶狗罢了!你亲手杀了商怀安,你亲手挑断了商楚楚的手筋!萧绝,最该下地狱的人……是你啊!!”
“砰——!!”
萧绝手腕暴起滔天真气,狠狠将柳娇娇整个人贯向殿内的蟠龙石柱!
金石俱碎!
柳娇娇全身骨骼在这一掷之下尽数粉碎,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贴着柱子滑落下来,气绝身亡!
满殿死寂,唯有萧绝沉重如泣血般的喘息声。
在所有人冰冷刺骨的注视下,这位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东厂九千岁,缓缓转过身来。
“咚!”
双膝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萧绝膝行着爬到我的面前,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想要去拉我的衣角,眼泪混着血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地上:
“楚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楚楚,你杀了我……你杀了我罢!!”
第8章 恩断义绝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边的萧绝。
他身上的黑金蟒袍沾满了柳娇娇的污血与他自己吐出的逆血,向来不可一世的面容此刻惨白扭曲,狼狈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颤抖着从腰间拔出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倒转刀柄,死命地想要塞进我缠满白布的残手里。
“楚楚,你挑断我的手筋……你把我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他滚烫的眼泪砸在我的脚背上,整个人卑微得低入尘埃:
“当年你受了八十记杀威棒,我受一百记!当年你断了三根肋骨,我把全身的骨头都敲碎赔给你!楚楚……求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求求你……”
他握着我的手,发疯一般将那柄锋利的短匕往自己的心口里扎!
“噗嗤!”
衣帛碎裂,刀尖没入皮肉三寸,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华贵的蟒纹。
然而,我只是冷漠地向后抽回了手臂。
“当啷!”
失去了支撑的短匕无力地跌落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清脆刺耳的悲鸣。
“杀你?”
我惨白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至极的讥诮,眼底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彻骨的厌恶与疲惫:
“萧绝,你的脏血,若是溅在怀安的黄泉路上,我嫌脏了他转世投胎的桥。”
我不再看他一眼,挣扎着再次面向御座之上的天子,重重叩首:
“请陛下明断!”
年轻的帝王俯视着阶下这一幕惨剧,那双深邃的龙眸中翻涌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帝王的冷酷。
“传朕旨意——”
天子冰冷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和偏殿内回荡:
“赵德全助纣为虐,欺君罔上,即刻拖出午门,拔舌,凌迟处死!”
“柳娇娇虽死,难赎其罪,着锦衣卫将其尸身挫骨扬灰,弃于荒野喂狗!”
“至于萧绝”
天子目光如刀,狠狠割在萧绝摇摇欲坠的身躯之上:
“革去东厂提督一职,除爵除籍,贬为内廷最末等辛者库贱奴!念其往昔平乱之功,免其一死,赐午门外廷杖八十!”
“着御林军亲自监刑,生死各安天命!”
廷杖八十。
剥去蟒袍。
当宣旨太监冰冷的声音落下时,两名虎背熊腰的御林军甲士毫不留情地上前,一把扯碎了萧绝身上象征着无上权势的黑金蟒袍!
撕拉一声裂帛脆响,萧绝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肮脏的雪白中衣。
可他竟像是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只是死死抓着那枚被天子下令剥夺的白玉佩,膝行着想要朝我爬来:
“楚楚……打完这八十廷杖,我们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了?”
“我把命给你……我一辈子给你当洗脚婢,我每天给你暖脚……楚楚,你等等我好不好?你等等我……”
沈策面容冰冷,抬脚重重踏在萧绝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
“凭你也配提重新开始?押下去!狠狠地打!”
“楚楚——!!”
萧绝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十道殷红的血痕自他十指抓挠的金砖上一路延伸至殿门之外。
……
午门之外,暴雪愈发肆虐。
我怀里紧紧抱着怀安用冰水洗净、换上整洁衣冠的灵牌,在沈策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登上了高耸巍峨的午门城楼。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城楼之下空旷巨大的广场上,两根粗如儿臂的重型廷杖正带着凄厉刺耳的破风之声,狠狠砸在被剥光了上衣、死死按在受刑长凳上的萧绝脊背之上!
“砰!!”
第一杖落下,皮肉瞬间开裂!
萧绝身躯剧烈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痛苦的呜咽,一大口暗红色的内腑污血狂喷在身下的白雪之中!
“砰!砰!砰!砰!”
沉重如雷鸣的闷响在天地间回荡,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可怖脆响。
行刑的御林军没有半分留情,每一杖都裹挟着对忠臣之后惨死的滔天愤怒!
不到三十杖,萧绝的后背与下肢便已彻底皮开肉绽,森白的脊骨与腿骨隐约可见,鲜红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在长凳之下汇聚成一条冒着热气的血色小溪。
“呃……啊……”
他早已叫不出声来,整张脸惨白如纸,唯有那双充血模糊的凤眸,始终拼尽全力越过漫天风雪,死死望着城楼之上的我。
每一次廷杖落下,他的目光便绝望地颤抖一下。
他在用自己的身躯,一杖一杖,体味着我当年替他承受的绝望与痛苦。
而在不远处的行刑柱旁,赵德全凄厉绝望的惨嚎声早已微弱下去,行刑刽子手手起刀落,将他的舌头连根拔下,割下的碎肉引得几只盘旋在风雪中的寒鸦发出兴奋刺耳的啼叫。
八十廷杖终了。
整整八十记重杖,彻底打烂了萧绝的半身皮肉,他的双腿膝盖骨尽数碎裂,整个人宛如一具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残破布偶。
“督主,不,贱奴萧绝,刑毕!”
行刑官冷漠地丢下签令。
受刑凳上的血人动了动。
萧绝竟然一把推开了上前准备拖走他的小太监。
他十根手指深深抠进坚硬冰冷的石板缝隙里,指甲尽数崩断翻卷,拖着那具血肉模糊、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在满地鲜红的血泊中,朝着城楼的方向爬行。
他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条长达百步的刺目血痕。
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他胸腔内剧烈的咳血与骨骼磨砺的声响。
“楚……楚……”
他在城楼之下停住,艰难地仰起头,向着高高在上的我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我站在漫天暴雪中,垂眸俯视着他。
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堆腐烂发臭的污泥。
我抬起那只断了手筋的右手,当着他的面,缓缓松开了五指。
掌心里,那枚他曾经送给我、被我藏在怀里整整三年的定情木簪,在寒风中垂直坠落,啪嗒一声,砸在萧绝眼前的冻土上,摔得四分五裂。
“萧绝,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我转身,将后背留给他无尽的黑暗与风雪:
“沈大哥,我们走。”
城楼之下,传来萧绝彻底崩溃、绝望到了极致的痛哭与哀嚎:
“不——!!楚楚!!别丢下我——!!”
第9章 灵堂拒情
三日后,风雪骤歇。
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京城,鞑靼各部趁大雪封山集结二十万铁骑进犯边关,北境防线告急。
天子御极殿上,沈策当庭请命,愿率麾下御林军与商老将军旧部十万铁骑,即刻开拔北伐,誓死荡平北狄!
而我,在安葬了怀安之后,亦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跪倒在太和殿上:
“陛下,罪女商氏,请辞京中一切赏赐与封邑。商氏一门皆为忠烈战鬼,罪女不愿留在这锦绣堆砌的深宫内苑。罪女愿随沈统领出征北境,埋骨黄沙,永不还京!”
天子动容,沉思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降下朱谕:
“准奏!”
“追封商怀安为一品靖安侯,享太庙配享!赐商楚楚为‘平靖郡主’,着领商氏旧部旌旗,随军北伐!”
出征前夜,将军府灵堂。
素白的挽幛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怀安小小的漆黑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央,四周摆满了白色的雏菊与燃烧殆尽的纸钱飞灰。
我坐在蒲团之上,用那只经太医用夹板勉强固定、却再也无法握针的右手,极力捏着一把黄纸,一张一张送进铜盆的火苗里。
“沙啦……沙啦……”
灵堂外的青石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极为怪异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沉重、缓慢,伴随着木板碾过地面的咯吱声与微弱痛苦的喘息,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未曾回头。
片刻后,一个浑身裹满了腥臭发黑纱布、瘦骨嶙峋的身影,顺着门槛一点一点爬进了灵堂。
是萧绝。
不过短短三日,他身上的伤口已然溃烂流脓。因着双腿骨骼尽碎,他无法站立,只能将下半身绑在一块破旧粗糙的运泔水木板上,两只溃烂见骨的手掌套着两只磨破的草鞋,像一条恶心丑陋的蛆虫,在地上挪动前行。
昔日那个面容绝美、身披黑金蟒袍、一声令下便可令满朝文武战栗的东厂九千岁,如今已彻底沦为内廷辛者库里最低贱肮脏的残废杂役。
“楚楚”
他艰难地爬到距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分毫,似乎深知自己身上的腐臭与血腥会玷污了怀安的灵位。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精雕细琢的紫檀木长盒,双手捧过头顶,眼眶深陷,满面泪痕与泥污:
“楚楚,我听闻,你明日便要随沈策去北境。”
“北境苦寒……你的手受过重伤,每逢阴雨雪天必会钻心剧痛……我这几日求了宫里的老首饰匠,用内库里最好的千年暖玉,给你打了五枚温玉指套……”
他颤抖着掀开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五枚温润无瑕、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羊脂白玉护甲,每一枚上面都精心雕刻着驱寒护脉的符文。而在指套旁边,赫然摆放着那件被他用金线重新缝补好的暗龙金袍!
,那金线之上,隐隐泛着不祥的暗褐色——那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一滴一滴染上去的!
“楚楚,你看,我把蟒袍补好了,我把密诏的原样也用金线描下来了”
萧绝卑微地仰起头,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哭得身躯剧烈颤抖:
“北境太远了,黄沙漫天,鞑子凶残,你不要去好不好?求求你留下来。”
“我就在将军府外给你看门!我每天给你洗脚,我每天用胸口给你暖手,你若是厌烦我,我便把自己的舌头也割了,绝不出声烦你,楚楚,你别走好不好?求求你。”
看着那个木盒,看着那件浸透了悔恨之血的袍子,我的眼底却没有掀起哪怕一丝微澜。
我缓缓站起身来。
在萧绝满含希冀与恐惧的注视下,我抬起脚,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紫檀木盒狠狠踹翻在地!
“啪嚓——!!”
名贵绝伦的温玉护甲重重摔在铜盆边缘,瞬间崩裂成无数细碎的玉屑,混杂着飞扬的香灰,彻底沦为尘土。
而那件修补好的暗龙金袍,滚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火苗轰的一声窜起,迅速将那些浸染着心头血的金线吞噬殆尽!
“萧绝。”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得如同千年不化的玄冰:
“你觉得,用你这几滴下贱肮脏的悔恨之血,换得回我弟弟一条鲜活的命吗?”
“若是能换回怀安,我便将这双手剁下来喂狗,又何须你在这里假惺惺地作态?!”
“啊——!玉!我的玉!!”
萧绝像是疯了一样,根本顾不上火盆里高达数百度的滚烫烈焰,竟直接伸出那双缠满纱布的血手,疯狂地扑进火盆里去抢夺那些滚烫的碎玉!
“滋啦——!!”
皮肉焦糊的白烟瞬间冒起,刺鼻的焦臭味充斥了整个灵堂!
可他却浑然不觉剧痛,哪怕双手被烫得血肉模糊、生生脱下一层皮,依然死死把那些滚烫尖锐的玉石碎片往自己心口里按!
“我再去寻!楚楚你别生气,我再去求内库!我不怕烫……我再去给你做新的!只要你肯留下来,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砰!”
灵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身披玄黑铁甲、腰悬长剑的沈策大步踏入,看着地上的萧绝,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厌恶。
沈策没有半分废话,抬起沉重的精铁战靴,一脚狠狠跺在萧绝那块破旧的运泔木板之上!
“咔嚓!”
木板当场四分五裂!萧绝整个人如同一个破沙袋般被直接踹飞出灵堂大门,重重砸在门外湿冷的石阶之下,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块!
“把这个满身尸臭的阉奴拖出去!”
沈策厉声下令,门外的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萧绝的衣领往府门外拽去。
“楚楚——!!楚楚我真的知错了!!”
萧绝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穿透雨幕,两只焦黑溃烂的手掌死死抠着府门外的白石台阶,在青石板上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柳娇娇的骨灰被我砸碎喂了野狗!赵德全全家都被我株连了!楚楚,你回头看看我,求求你回头看看我啊!!”
我站在温暖明亮的灵堂内,亲手握住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前合拢。
“哐当!”
两扇沉重的大门重重闭合,彻底斩断了外界所有的哭喊与绝望,将那个满身罪孽的男人,永远隔绝在冰冷的深渊之中。
迟来的深情,比地上的烂泥还要低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10章 碎玉诀别
翌日清晨,浓云退散,旭日初升。
十里长街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为北伐大军送行的京城百姓。
“平靖郡主威武——!”
“荡平北狄,扬我国威——!”
如潮的欢呼声与激昂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沈策一身玄铁重铠,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走在大军前列,而在他身侧,我着一袭烈火般的大红战袍,披着猩红大氅,虽然右手垂在身侧无法挽缰,但左手依旧稳稳地持着代表商氏军魂的烈火战旗!
车马粼粼,大军浩浩荡荡开拔至德胜门外。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穿过城门洞的瞬间,前方的行军队伍忽然一阵骚动。
“吁——!”
沈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只见德胜门外冰冷泥泞的官道正中央,一个衣衫褴褛、发髻蓬乱如乞丐的身影,正死死用血肉模糊的上半身抱住路旁高大的拒马木桩!
正是萧绝。
他不知是从哪偷来了一身破烂的麻衣,下半身毫无知觉地拖在泥水里,整个人被城门守军的马鞭抽得皮开肉绽,却死活不肯松开拒马桩分毫。
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面孔上布满了青黑色的冻疮与干涸的血污,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右眼里,满是疯癫与执念。
而在他高高举起的右手掌心里,赫然托着一枚被红绳串起的暖玉佩。
那是我三年前典当给当铺、后来又被他找回来的那一枚。
“楚楚,让我见楚楚最后一面!”
“我不拦大军,我说完一句话我就滚!求军爷别打,求求你们!”
他被打得头破血流,眼角崩裂出的鲜血混着泥水淌进嘴里,却依然拼了命地将那枚玉佩护在胸口最干净的衣料下。
马车行至阵前。
我挑起车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泥泞里、形如恶鬼的男人。
看到我露面,萧绝原本死寂浑浊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光彩!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了两寸,颤抖着将那枚暖玉举过头顶:
“楚楚你收下这枚玉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到泥土里的乞求:
“我用体温捂了它整整一夜……它不凉,它一点都不凉!柳娇娇碰过的那个络子,我亲手解下来烧了!我用滚水洗了它整整一千遍,我不脏了楚楚,你带着它防身好不好?”
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看着他眼中近乎癫狂的期待,我只觉得无比的可悲与荒谬。
“洗了一千遍?”
我缓缓自沈策鞍前抽出那柄重达石余的铁胎宝弓。
我的右手虽然废了手筋,但左臂的力道犹在。我将冰冷的弓身横在车辕之上,用完好的左手挽住弓弦,沈策神色冷峻,默契地上前一步,覆住我的手掌,二人合力,将那柄精铁硬弓生生拉成了一轮饱满的圆月!
精钢打造的破甲箭尖,死死锁定了萧绝头顶掌心里的暖玉!
萧绝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颤抖,可他看着我眼中冰冷的杀意,却硬是没有将手缩回分毫。
“崩——!!”
弓弦惊鸣,裂石穿云!
一道刺目的寒芒裹挟着万钧气劲破空而出!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骤然炸开!
精钢箭矢毫无偏差地精准命中了萧绝掌心里的那枚温玉!
玉石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锋利如刀的细碎粉末,狂暴的气劲直接将萧绝的手掌割得血肉横飞,深可见骨!
滚烫的鲜血混着玉石碎片,噗啦啦砸落在泥水里,瞬间被污得不复原样。
“萧绝,你记住。”
我松开弓弦,看死人一般俯视着呆滞崩溃的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被脏人碰过的东西,便是洗上一万遍,也是烂骨碎肉,臭不可闻。”
萧绝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白骨外露的掌心。
那枚他视若性命、用来寄托最后一点奢望的玉佩,彻底化作了泥地里的齑粉。
最后一丝支撑着他不肯死去的执念,在这一刻,被我亲手一箭射得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
他捧着鲜血狂涌的残掌,仰天发出如同野兽被活生生剥皮拆骨般的绝望哀嚎!
“楚楚我把眼睛赔给你好不好?!”
他彻底疯了,竟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食指,发疯一样狠狠剜向自己的左眼眶!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瞎了狗眼认错了人!我把眼珠子抠出来给你!你别走……你别丢下我啊!!”
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汹涌喷出,染红了半张面孔。
我面无表情地放下了车帘,甚至未曾多看一眼他自残的惨状:
“沈大哥,启程。”
“诺!”
沈策长刀出鞘,遥指苍穹,声震四野:
“全军听令——开拔!!”
“轰隆隆隆——!!”
万马奔腾,铁蹄如雷!
数以万计的重甲铁骑自城门洞内汹涌而出,钢铁铸就的洪流毫不留情地碾过官道,将地上的碎玉、泥血生生踏成齑粉!
萧绝被身旁的御林军甲士一脚踹进了路旁冰冷肮脏的排水沟里。
他仅剩的一只右眼里满是血水与绝望,只能透过马蹄掀起的漫天黄沙,眼睁睁看着那领大红色的战袍与那一杆迎风招展的商字军旗越走越远,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的一抹残影。
“楚楚————!!”
绝望凄厉的嘶吼声被轰鸣的马蹄声与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再也没有任何人回头看他一眼。
第11章 仇消新生
三年后。
极北之地,天山脚下。
漫天黄沙裹挟着皑皑白雪,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呼啸盘旋。
曾经盘踞塞北、屡次犯我边境的鞑靼十八部,在历时三年的血战之后,终于被镇北军彻底扫平。狼居胥山下,沈策勒石燕然,天子降下九道金牌,册封沈策为大衍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北王,世袭罔替!
边关将军府内,地龙烧得极暖,将窗外的严寒尽数阻隔在外。
我靠在铺着厚实雪狐皮的长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北境沙盘。
虽然右手无法再握针,但在边关这三年的军旅生涯中,在沈策寻遍天下名医的精心调养下,我的左手已能极为熟练地挥舞马刀,甚至能用特制的短狼毫在军略地图上勾勒出极细密的布防暗线。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黑色锦袍、卸去了重铠的沈策带着一身清冽的风雪之气迈步走入。他没有立刻靠近我,而是先走到墙角的火盆旁,将一双大手反复烤得滚烫温热,才笑着端起案上一碗熬得浓稠香甜的阿胶红枣乌鸡汤,走到我榻边坐下。
“楚楚,把药膳喝了,外头又起风了,仔细旧伤咳血。”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鸡汤,极细心地吹去热气,递到我的唇边。
男人的眼眸生得极为深邃英挺,可看着我时,内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我就着他的手将汤喝下,浑身泛起融融的暖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一封加急密信:
“京城又有信来?可是圣上催你回京述职的旨意?”
沈策替我擦拭嘴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那封漆着火漆的密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作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快意而冷酷的笑意:
“不是圣旨。是内廷司送来的暗桩私信。”
“哦?”我挑了挑眉,神色平静无澜,“可是那个死太监的消息?”
三年来,这个名字已经太久太久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久远得像是一场前世发生过的荒诞噩梦。
“嗯。”沈策伸手将我揽进坚实温暖的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沉:
“上个月初七,京城下了三十年未见的大暴雪。”
“辛者库的管事太监清点人数时,发现萧绝不见了。等人们找到他的时候……是在内廷织造坊荒废了三年的旧址里。”
我抚摸着沙盘边缘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瞬:“他死在织造坊了?”
“死了。”
沈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带着天道昭彰的冰冷:
“他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夜,那双残废的双腿在雪地上磨得只剩白骨。他爬进了当年淹死怀安的那间废弃染坊,想去冰底下找你当年被赵德全拔掉丢弃的那五枚指甲……”
“结果失足跌进了当年那口青花大染缸里。”
“数九寒天,染缸里的积水结了数尺厚的坚冰。他被活活冻死在冰窟窿里,双手保持着向上抓挠的姿势,整个人被冻成了一尊泛着青黑色的冰雕。”
沈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诮:
“听收尸的小太监说,他被捞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二两好肉,烂得不成样子,唯独怀里,还死死揣着那件早就烧成了破布片、沾满香灰的暗龙金袍。”
“因为死状太过凄厉晦气,内廷司连口薄皮棺材都没给,直接扔进化人场一把火烧了,骨灰倒进了皇城脚下的排污臭水沟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风雪呼啸而过,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死了。
那个曾经折断我的手骨、拔光我的指甲、纵容贱婢淹死我幼弟的男人,最终以一模一样的方式,在冰冷绝望的剧毒染缸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最后一丝阴郁与沉重,在这一刻,彻底随着穿堂而过的北风烟消云散。
没有大仇得报的癫狂,亦没有物是人非的唏嘘。
对于一个早已被我从记忆中剔除的死人而言,这个结局,平静得甚至激不起我心底的一丝涟漪。
“楚楚?”
沈策见我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收紧了手臂,低头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我甘愿放弃京中滔天富贵、陪我在苦寒边关厮守了整整三年的男人。
他的眼底只有我,盛满了毫无保留的赤诚与爱恋。
我笑了笑,完好的左手缓缓环上他精壮坚实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炽热沉稳的心口上:
“沈大哥,我没事。”
“害过我、害过怀安的所有恶鬼,都已下了地狱。”
我抬起头,迎上他温柔的目光,眉眼舒展,宛如初春破冰的暖阳:
“明天若是个大晴天,你陪我去关外的大草原上跑马罢。”
“好。”沈策大笑,低头在我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而虔诚的吻,“只要你想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陪着你。”
风雪终会过去。
而我踏着皑皑白骨走过重重炼狱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