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大比的擂台,是用青纹石砌成的,据说每一块石头都浸过妖兽的血,踩上去会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尘此刻就踩在这石头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后脑勺,连带着握剑的手都在打颤。
对面站着的是赵天骄,内门弟子,筑基七层,腰间别着一柄赤纹剑,剑鞘上镶了三颗灵石,每一颗都够林尘吃半年的辟谷丹。赵天骄正低头用小指抠着剑柄上的纹路。台下围满了人,外门弟子的粗布衣裳和内门弟子的青云锦袍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烂的菜粥。
“林尘,你还要站多久?”赵天骄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很随意的笑,“要不这样,你跪下喊三声‘爷爷饶命’,我就当今天没上过台。”
台下哄笑一片。有人喊“赵师兄别欺负人了”,但笑声更大。
林尘咽了口唾沫。他的剑是一柄铁剑,剑尖钝得能当锤子用,是他三个月前在后山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他练了三年,灵气始终在丹田外面打转,跟隔着一层玻璃似的,怎么都钻不进去。师父说他是“经脉堵塞,灵根驳杂”,说得文雅,翻译过来就是——废物。
“我……我不比了。”林尘把剑往地上一扔,铁剑砸在青纹石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认输。”
他转身就要下台,后领却被一股大力拽住,整个人被提溜起来,双脚离地。
“认输?”赵天骄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外门大比的规矩你忘了?认输可以,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
林尘心头一凉。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本《青云基础吐纳诀》,是外门弟子人手一册的烂大街功法,但上面有他这三年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一枚丹药——聚气丹,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灵石,又托了好几个师兄才从坊市换来的。他本来想靠这枚丹药冲击筑基,要是成了,他就能离开外门,不再睡那个漏风的洞府。
赵天骄的手已经探进他怀里。那本吐纳诀被抽出来,赵天骄随手翻了两页,嗤笑一声:“这种垃圾也当宝贝?”然后手指一松,书页被风吹散,飘了满台。
林尘猛地回头,他的眼睛一瞬间红了。那本书上的字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是他练功到半夜、手抖时弄的。
“把书还我!”他喊出声,声音嘶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天骄挑了挑眉,把那本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书往地上一甩,又从他怀里掏出了那枚聚气丹。丹药装在一个粗瓷瓶里,赵天骄拔开瓶塞,闻了闻,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中品聚气丹?你也好意思拿这种东西出来丢人?”
他手腕一翻,瓷瓶朝台下飞去。林尘眼睁睁看着那个粗瓷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地一声砸在一根石柱上,碎了,丹药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土。
有人踩了一脚。林尘听见那枚丹药碎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也跟着碎了。
“好了,”赵天骄拍了拍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认输的话,按规矩,去清扫茅房三日。你明天天亮之前把外门东区的十二间茅房给我刷干净,少一间,你后山那片洞府就别想住了。”
他松开手,林尘跌坐在地上。
赵天骄走的时候,赤纹剑鞘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道凌厉的风。林尘跪在台上,看着那本散落一地的吐纳诀,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有同门从他身边走过,有的摇头,有的假装没看见,偶尔有人低声说“活该”。
林尘没哭。他蹲在地上,把那本书一页一页捡起来,纸页上沾了灰,有的被踩出了脚印。他用手掌把灰尘拍干净,叠好,塞回怀里。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洞府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洞府不大,也就三丈见方,顶上有个裂缝,下雨天会漏雨,他就用破瓦罐接着。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是他冬天烧火取暖用的。
粥是他中午从食堂打的,没舍得吃完。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凉的,米粒硬邦邦的,像是嚼砂子。
他把碗搁下,摸出了那枚玉符。
玉符是他七天前在后山捡到的。当时他正蹲在溪边洗衣服,看见水底有一团白光,捞起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符,通体温润,隐约有流光在内部游走。他试着注入灵气,没反应;又试着用灵识去探,还是没反应。他以为是哪个师兄掉的废品,就揣兜里了。
他捏着玉符,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林尘啊林尘,”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你连筑基都没过,聚气丹也被人踩碎了,明天还得去刷茅房。你活成这样,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就在这时,手里的玉符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玉符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苏醒。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在他面前的虚空中投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是一行行跳动的文字。
【“诸天灭世群”欢迎你加入本群】
林尘愣住。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那光幕还在,文字还在跳动,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叫“噬魂老祖”的人发的:
“屠神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定?本座已经等了三个纪元,再拖下去,那个老东西怕是要突破了。”
紧接着,一个叫“白骨夫人”的发言:“急什么?上次围杀太虚神尊,咱们折了两位大能,这次要是没有仙帝级的人物牵头,本座可不趟这浑水。”
“谁说没有仙帝级的人物?”一个叫“灭世老祖”的ID插了进来,“本座当年血洗三千世界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位隐居的仙帝,那气势……啧啧,不过那位已经隐世十万年了,联系不上。”
林尘盯着光幕上的文字,脑子一片空白。
屠神?仙帝?三千世界?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下意识想关掉光幕,手指却不知道该按哪里。他试着挥了挥手,光幕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把玉符扔到墙角,光幕居然跟着玉符飞了过去,悬浮在墙角上方,还在刷新。
“什么人?”一个叫“黑莲魔尊”的ID突然冒出来,“群里有新人?”
林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光幕,那条消息下面,出现了一行系统提示:【“黑莲魔尊”@了你】
紧接着,灭世老祖也冒了出来:“哟,还真有新人?新人报上名号!”
光幕上刷出一连串消息,有说“新人爆修为”的,有说“新人交投名状”的,还有几个ID他看不太懂,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林尘的指尖在发抖。他的灵识探进玉符,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周全是巨大的、模糊的、压迫感极强的气息,每一道气息都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群里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一万遍。
他想关掉光幕,想跑,想把这个烫手的玉符扔进茅坑里。
但灭世老祖又发了一条消息:“新人,本座问你话呢。报上名号,修为几何,来自哪方世界?再装死,本座顺藤摸瓜找到你,把你魂魄抽出来点天灯。”
林尘的背脊瞬间蹿起一股凉意。
他相信这个人说得到做得到。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群是什么来头、这群人到底是什么存在,但那股隔着光幕都能感受到的杀意,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光幕上慌乱地划了几下,打出一行字。
他本来想打的是“我是青云宗外门弟子林尘,筑基未成,就是个废物,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但他在慌乱中打错了一个字,或者说,他潜意识里知道,如果自己老老实实交代,这群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打出来的字是:
“本座乃隐居仙帝,群中无名,勿扰。”
打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光幕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
“什么?!”
灭世老祖第一个炸了:“仙帝?!你说你是仙帝?本座没看错吧?”
黑莲魔尊:“……你确定?仙帝级的强者,怎么会突然加入这个群?”
白骨夫人:“仙帝大人驾到,小女子有失远迎。”
噬魂老祖:“等等,灭世老鬼,你刚才说的那个隐居十万年的仙帝,该不会就是……”
灭世老祖:“本座怎么知道?但既然自称仙帝,想必是有些分量的。新人——不,仙帝大人,本座斗胆问一句,您可曾听说过‘太虚神尊’?”
林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太虚神尊?他连太虚神尊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是青云宗的掌门,据说金丹后期,一巴掌能拍碎一座山头。他连金丹期的修士都没近距离见过,更别提什么神尊了。
但他不敢露怯。他死死盯着光幕,用颤抖的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太虚神尊?哼,一介蝼蚁罢了。”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光幕上彻底炸了。
灭世老祖:“仙帝大人果然见多识广!那太虚神尊在咱们这方宇宙横行霸道了三个纪元,本座和几位同道围杀他三次都失败了,就缺一位仙帝级的大佬牵头!仙帝大人既然出山,不如……”
黑莲魔尊:“灭世,你急什么?仙帝大人刚入群,还没摸清底细,你就急着拉人去屠神?万一是个冒牌货呢?”
林尘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个黑莲魔尊,不好糊弄。
灭世老祖:“黑莲你什么意思?仙帝大人亲口承认的,还能有假?你怀疑仙帝大人,就是在怀疑本座的眼光!”
黑莲魔尊:“我不是怀疑仙帝大人,我是怀疑这个群的安全。万一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进来的探子呢?”
白骨夫人:“黑莲说得也有道理,不如让仙帝大人露一手?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光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林尘看着那些字,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一群拿着刀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那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没有,别说仙帝了,他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攥紧玉符,指节泛白。光幕上,灭世老祖还在疯狂刷屏:“仙帝大人!您说句话!您要是点头,本座立刻召集人手,咱们三天之内就动手!”
林尘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洞府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柴哗啦作响,头顶的裂缝里渗下一线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天大的坑里。
而这个坑,是他自己挖的。
## 发展
林尘一夜没睡。
洞府里那盏破油灯烧了半宿,灯芯快烧完了,火光一颤一颤的,照得墙上的裂缝像一条条蠕动的蛇。他坐在草席上,膝盖上摊着那枚玉符,光幕悬浮在面前半尺处,还在不断跳动新的消息。
灭世老祖已经刷了上百条:“仙帝大人,您定个日子!”“仙帝大人,太虚神尊那老贼最近在炼一件乾坤至宝,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仙帝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林尘盯着那些字,眼皮直跳。他不敢回。他怕一开口就露馅。可他又不敢不回——灭世老祖的ID后面挂着一个暗红色的火焰标志,每次他发消息,那团火焰就像活的,在光幕上跳动、膨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气息。
他试着用灵识去触碰玉符内部,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退出群聊的开关。灵识探进去,玉符内部是一片混沌的蓝光,像是无尽虚空,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悬浮在宇宙中央。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一行小字:【群成员:不可退出。】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群主“无上”设置。】“无上”是谁?林尘不知道。他翻遍了群成员列表,只看到一个灰色的头像,ID就叫“无上”,头像旁边标注着【已沉寂十万年】。他点了一下那个头像,弹出一行提示:【该成员权限过高,您无法查看其详细信息。】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群主常年潜水,那他这个冒牌仙帝岂不是可以一直演下去?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黑莲魔尊那关,恐怕没那么好过。
果然,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光幕上弹出一条私聊消息。消息是暗紫色的边框,带着一股冷冽的金属质感,ID赫然是“黑莲魔尊”。
“仙帝大人,久仰。”
林尘的手一抖,差点把玉符扔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光幕上敲出两个字:“何事?”
“无事。只是听闻仙帝大人出世,想请教一二。”黑莲魔尊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本座修行至今,共历七千二百劫,屠灭过三位仙王,却从未与真正的仙帝交过手。不知仙帝大人可否赐教一招半式,让本座开开眼界?”
林尘额头冒汗。他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这黑莲魔尊说话客客气气,可每句话都像在试探。赐教?他拿什么赐教?他连筑基都没过,体内灵气薄得像一层雾,风一吹就散。
他憋了半天,打出一行字:“本座隐居多年,不愿轻易动手。”
“明白,明白。”黑莲魔尊回得很快,“仙帝大人身份尊贵,自然不会随意与人切磋。只是……本座听闻仙帝大人要牵头屠神,总得让群里的道友们见识一下仙帝的手段,也好让大家安心追随吧?”
林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光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他感觉这个黑莲魔尊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咬人,但一直盯着他看,等他露出破绽。
他正琢磨怎么回话,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在外面喊:“林尘!林尘!赵师兄让你去演武场!”
林尘一激灵,把玉符塞进怀里,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外门弟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赵师兄说了,你偷他的丹药,让你去演武场当众交代清楚。”
林尘愣住:“我偷他丹药?我什么时候偷他丹药了?”
“你自己跟赵师兄说去吧。”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转身就走,边走边笑,“听说赵师兄把事闹大了,连长老都惊动了。”
林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着那两个弟子穿过外门的碎石路,一路上遇到不少同门,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就是他啊?偷赵师兄丹药的那个?”“胆子真大,赵师兄可是内门弟子,他一个外门垫底的,也敢偷?”“听说他昨天大比的时候还被赵师兄收拾了一顿,今天又偷东西,真是活腻了。”
林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没有偷东西。他连赵天骄的洞府在哪儿都不知道。可他知道,赵天骄说他有罪,他就有罪。外门弟子对内门弟子,从来就没有讲理的资格。
演武场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赵天骄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捏着一枚丹药,正对着几个内门弟子说话。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云锦袍,腰间的赤纹剑在晨光下泛着红光,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看见林尘来了,他抬起下巴,朝林尘招了招手:“过来。”
林尘走过去。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发疼。
“林尘,”赵天骄把手里那枚丹药举起来,对着阳光转了转,“这枚聚气丹,是我前日从坊市买的,中品,花了三十块灵石。昨晚我回洞府一看,丹药不见了。有人看见你昨天傍晚在我洞府附近转悠——你说,是不是你偷的?”
林尘的嗓子干得发紧:“我没去你洞府。”
“哦?”赵天骄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你昨天傍晚在哪儿?”
“我在我自己的洞府里。”林尘说,“我一直在洞府里,哪儿都没去。”
“谁能作证?”
林尘沉默。他一个人住,洞府在偏僻的后山,方圆百丈内连个人影都没有。没有人能给他作证。
赵天骄笑了。他朝人群里招了招手,两个外门弟子挤出来,点头哈腰:“赵师兄。”
“你们说说,昨天傍晚看见什么了?”
“回赵师兄,”其中一个弟子大声说,“我昨天傍晚去后山砍柴,看见林尘从赵师兄洞府那个方向过来,鬼鬼祟祟的,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
林尘猛地转头看着那个弟子。他认得这个人,叫王三,外门弟子,平时跟赵天骄走得很近。他根本没去过后山砍柴——后山的柴火早就被砍光了,现在外门弟子都是去东边的林子里捡柴。
“你胡说!”林尘喊出声,“我根本没见过你!”
王三缩了缩脖子,往赵天骄身后躲了躲:“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天骄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演武场外一个方向拱了拱手:“孙长老,您也听见了。人证物证俱全,这林尘偷我丹药,按门规该如何处置?”
林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演武场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瘦,是外门管事孙长老。孙长老背着手,扫了林尘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按门规,偷窃同门财物,杖责三十,罚俸三月,吊演武场示众一日。”
“好。”赵天骄一挥手,“那就按孙长老说的办。”
林尘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杖责三十,吊演武场示众一日。他本来就筑基未成,身体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三十杖下去,他怕是半个月都下不了床。而且吊在演武场上示众——他以后在外门还怎么做人?
“我没有偷!”他嘶声喊,“赵天骄,你昨天抢了我的聚气丹,你亲手把我的丹药砸碎了!你现在又说自己丢了丹药,你分明是栽赃!”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赵天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说我抢你的丹药?谁看见了?你一个外门弟子,也配让本师兄抢你的东西?”
“你——”林尘还想说什么,孙长老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事已至此,不必多言。执行门规。”
两个执事弟子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林尘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有人拿着一根铁杖走过来,杖身有手臂粗,泛着冰冷的铁光。林尘趴在地上,脸贴着演武场冰冷的青纹石,感觉那根铁杖举起来,然后——第一杖落下。
“啪。”
痛感从后背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抽了一下。林尘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第二杖、第三杖,铁杖一下一下地落下来,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赵天骄在笑,听见围观的同门在窃窃私语,听见孙长老冷冷的声音:“三十杖,一杖不少。”
他数不清挨了多少杖,只知道后背疼得发麻,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最后有人把他拖起来,用绳子捆住手腕,吊在演武场中央那根石柱上。他被吊在半空中,脚尖离地半尺,整个人晃来晃去,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血顺着衣摆滴在青纹石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赵天骄站在石柱下面,仰头看他,笑得灿烂:“林尘,好好挂着,等太阳落山了,本师兄再来放你下来。”
他带着人走了。演武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林尘一个人吊在石柱上,像一面失败的旗帜。风从演武场外吹来,吹得他身上的血衣猎猎作响。他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偷东西。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演武场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林尘被吊了一整个白天,嘴唇干裂,嗓子冒烟,后背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血红色,像是整个天空都在流血。
他忽然想到怀里的玉符。玉符还在,贴着他的心口,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够到了玉符的边缘,灵识探进去,光幕弹出来,灭世老祖的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最新的一条是:“仙帝大人,您在吗?您怎么一天没说话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尘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被一个筑基七层的内门弟子吊在演武场上,像条死狗一样示众,而群里这群人,随便一个都能一巴掌拍碎整个青云宗。他明明拥有这么强大的“靠山”,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光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灭世老祖发的:“仙帝大人,本座方才感应到您那边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似乎……您所在的界域有人在动用灵识探查?您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林尘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打出一行字:“无妨,只是一只下界蝼蚁,不知死活,冒犯了本座。”
灭世老祖秒回:“什么?有人敢冒犯仙帝大人?!”
林尘:“一介蝼蚁罢了,本座懒得亲自动手。”
灭世老祖:“仙帝大人,您告诉我那蝼蚁在哪儿!本座这就隔空降下一缕魔威,替您教训教训他!您身份尊贵,不值得为这种小虫子脏了手!”
林尘盯着那行字,心跳越来越快。他看了看四周——演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扫地的杂役弟子远远地经过,没人注意他。他又看了看光幕上灭世老祖那行字,犹豫了整整三息,然后打出一行字:“青云宗,演武场。”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林尘感觉怀里的玉符猛地一烫。紧接着,他看见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云端掠过去,遮住了太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演武场中央那根石柱旁边的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黑烟从缝里钻出来,只有手指粗细,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缕黑烟飘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像长了眼睛一样,朝演武场外飞去。
林尘顺着黑烟飞去的方向看过去——赵天骄正从演武场东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身边跟着几个内门弟子,有说有笑的。他大概是来放林尘下来的,又或者,是想再羞辱他一番。
那缕黑烟悄无声息地飘到赵天骄头顶,然后,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往下一按。
赵天骄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双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酒壶摔碎了,酒水泼了一地。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山压在肩上,脑门狠狠磕在青纹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缕黑烟像一座无形的山,死死地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谁——谁?!”赵天骄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恐和愤怒,“哪位前辈在此?弟子赵天骄,青云宗内门弟子,不知何处冒犯了前辈——请前辈手下留情!”
黑烟没有理会他。它只是压着赵天骄,让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得像一条跪拜的狗。
演武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他们看见赵天骄跪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纹石,浑身发抖,那缕黑烟悬浮在他头顶,散发着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令人窒息的气息——那种气息,他们只在青云宗掌门身上隐约感受过,但远没有这么浓烈、这么压迫。
林尘吊在石柱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没想到灭世老祖真的会动手。他更没想到,一缕隔空降下的魔威,居然能把一个筑基七层的内门弟子压得跪地不起。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符,光幕上,灭世老祖发了一条新消息:“仙帝大人,那蝼蚁已经跪下了。要不要本座直接碾死他?”
林尘的手指抖得厉害。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杀?不杀?他只是一个外门垫底弟子,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他咽了口唾沫,打出一行字:“不必。让他跪着,跪到明日天亮。”
灭世老祖:“遵命!”
黑烟在赵天骄头顶盘旋了一瞬,像是听懂了命令,然后变得更加浓重,压得赵天骄的脊背弓下去,整个人贴在地面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还在喊:“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不知何处冒犯了前辈——”
没人理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孙长老都被惊动了,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站在十丈开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拱手:“请问是哪位前辈驾临青云宗?晚辈孙某,外门管事,若有冒犯之处,请前辈示下——”
黑烟当然不会回答他。它只是安静地压在赵天骄身上,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所有人。
林尘吊在石柱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看见赵天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出血来;他看见孙长老站在远处,弓着腰,一脸恭敬;他看见周围那些同门,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他忽然觉得,自己吊在石柱上这一整天受的委屈,好像都值了。
可他没有笑。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玉符,看着光幕上灭世老祖那条“遵命”的消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他知道,灭世老祖之所以这么听话,是因为他以为林尘是仙帝。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只是个筑基都没过的废物——那缕黑烟,会不会也压在自己头顶?
他还在胡思乱想,光幕上忽然又弹出一条消息。是黑莲魔尊发的,暗紫色的边框,冷冽的金属质感:“仙帝大人,今日之事,本座都看见了。隔空降下一缕魔威,镇压下界蝼蚁,这手段确实不俗。不过——”消息顿了一下,“万界屠神会定于三日之后,本座想请仙帝大人当众展示一道仙帝级神通,也好让群里的道友们开开眼界。若仙帝大人不肯——”又顿了一下,“那便有辱‘仙帝’之名,本座只能认定您是冒牌货了。”
林尘盯着那行字,感觉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吊在石柱上,晚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光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真的麻烦了。
## 高潮
三日时间,对修行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对林尘来说,却像是被人按在滚油里反复煎熬。
他吊在演武场上,后背上那三十道杖痕刚刚结痂,又被他翻身时磨裂了,血水渗出来,把灰布袍染成一片深褐色的地图。灭世老祖那缕黑烟还压在赵天骄头顶,已经压了整整两天两夜。赵天骄跪在青纹石上,膝盖磨出了白骨,额头磕出一个血坑,整个人脱了相,嘴唇干裂得像风化的树皮。他不敢动。那缕黑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地匀着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趴在地上,用眼角余光看着林尘被吊在半空中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恐惧和仇恨的毒汁。
孙长老派人去找掌门,可掌门闭关了,传讯玉符打进去,石沉大海。内门长老们来看了几趟,隔着十丈远,感受到那缕黑烟的气息,一个个脸色发白,拱手作揖,却谁也不敢上前。他们不知道这黑烟的来历,只知道以他们金丹期的修为,在那缕黑烟面前,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头远古巨龙。于是林尘就这么吊着,没人敢放他下来,也没人敢动他。
林尘自己也没敢让灭世老祖收手。他怕一收手,赵天骄爬起来,第一个就把他撕了。
第三天清晨,光幕上弹出一条暗紫色的消息,边框冷冽,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黑莲魔尊:“仙帝大人,万界屠神会,三日之期已到。本座已在‘太虚界域’布下投影法阵,恭候仙帝大驾。”
林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符,光幕悬浮在半空中,群里的消息已经刷疯了。灭世老祖:“仙帝大人!本座已到!您快些来!”白骨夫人:“小女子也到了,就等仙帝大人露面了。”噬魂老祖:“黑莲,你那个法阵靠谱吗?可别把仙帝大人传丢了。”黑莲魔尊:“本座以七千二百劫的修为担保,法阵绝无差错。”
林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黑莲魔尊把路堵死了——他要是不去,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是冒牌货;他要是去了,就得当众展示一道仙帝级神通。而他那点修为,连筑基都没过,别说仙帝级神通了,他连一道完整的火球术都搓不利索。
可他怀里那枚玉符,贴着他的心口,传来一丝温热。那温热来自三天前,他在洞府里无意间翻到的那块远古残碑。碑文残缺不全,只留下半句晦涩的口诀,和一幅模糊的图案——一只竖瞳的眼睛,瞳孔中流转着混沌的光。他当时只是灵识扫过,那半句口诀就像烙铁一样刻进了他的识海。他花了两天两夜,在吊着示众的间隙里,偷偷用灵识去磨那道口诀,才勉强摸到一点皮毛。那东西叫“本源之眼”,据说能看穿万物的本源。可他练了三天,除了眼睛偶尔发酸,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那玩意儿糊弄过去。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光幕上敲下一行字:“本座来了。”
玉符猛地一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光幕中央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他的灵识,把他整个人往里一拉。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演武场、石柱、赵天骄、孙长老,全都像水墨一样洇开、模糊,然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脚下是一片漆黑的镜面,倒映着漫天星辰。头顶是一片旋转的星云,紫红蓝靛,五色流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空中睁开。这片虚空里悬浮着数十道巨大的投影——有浑身缠绕着黑雾的骷髅,有半张脸是白骨、半张脸是绝色女子的身影,有盘坐在一头巨龟背上的枯瘦老者,还有一个浑身浴血、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灭世老祖坐在最前方,他比林尘想象中还要恐怖。他整个人像一座山脉,通体漆黑,皮肤上布满裂纹,裂纹里流淌着岩浆般的红光。他看见林尘出现,猛地站起来,那座山脉似的身躯震动了一下,虚空中响起一阵闷雷般的笑声:“仙帝大人!您终于来了!本座等您等得好苦!”
灭世老祖一开口,虚空中所有投影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林尘站在那片镜面上,感觉那些目光像一座座山压在他肩上。他的腿在发抖,后背的伤口在渗血,可他知道,他不能露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嗯。”
就一个字。灭世老祖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笑得脸上的裂纹都在发光:“仙帝大人,您坐这里!本座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那个由白骨堆成的王座。林尘看了一眼,腿更软了。那王座由一具具完整的骷髅堆砌而成,每一具骷髅都散发着不同纪元的气息,有的还在向外渗着金色的神血。他不知道自己坐上去,会不会直接被那骷髅里残存的威压碾成肉泥。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正要坐下,一个声音忽然从斜刺里响起来:“仙帝大人,且慢。”
黑莲魔尊的投影从虚空中浮现。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袍面绣着一朵巨大的黑莲,莲花瓣上流转着幽暗的光。他看起来不像灭世老祖那么狰狞,反而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面容清隽,眉目含笑,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他朝林尘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恭敬:“仙帝大人,今日万界屠神会,群中道友齐聚一堂,为的便是共商屠神大计。可屠神一事,非同小可,需有一位真正的仙帝级强者牵头。本座斗胆,想请仙帝大人当众展示一道仙帝级神通,也好让诸位道友开开眼界,安心追随。”
他的话音落下,虚空中的投影们一阵骚动。灭世老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黑莲魔尊却抢先一步,抬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壁:“本座已在此布下一道试探法相,以本座七千二百劫的修为凝聚而成。仙帝大人若是能一击震碎此相,本座便心服口服,甘愿追随仙帝大人屠神。若不能——”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便请仙帝大人恕本座无礼,这冒牌货的帽子,您恐怕就得戴着了。”
虚空中哗然。
灭世老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黑莲!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仙帝大人?!”
黑莲魔尊不紧不慢地转头看他:“灭世,本座只是想让仙帝大人露一手,让诸位道友安心。怎么,你怕仙帝大人露馅?”
灭世老祖一噎。他看了看林尘,又看了看黑莲魔尊,最终没再说话,只是闷哼一声,坐回王座上。他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虑——毕竟,他从未亲眼见过林尘出手。他只是凭着一腔狂热,认定林尘就是那位隐居十万年的仙帝。
林尘站在镜面上,看着那面黑色镜壁,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镜壁里流动着一团暗紫色的光芒,隐约能看到一朵巨大的黑莲在光芒中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看不出那法相有多强,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他撕碎。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跑?跑不了。认?认了就是死。打?他拿什么打?他连筑基都没过,体内那点灵气,连那面镜壁的外壳都蹭不破。
他下意识地把灵识沉入识海,去触碰那半句从远古残碑上刻下来的口诀。口诀像一道烫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识海,他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把那道口诀在灵脉里运转了一周。他感觉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一颗沉睡万年的种子,在干裂的土地上裂开了一道缝。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黑色镜壁,又看了看黑莲魔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把最后一丝灵气灌入双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的眼睛深处,那枚沉睡的种子炸开了。一股混沌的、亘古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从那双眼睛里喷涌而出。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然后骤然放大——变成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竖瞳睁开的刹那,虚空中所有的投影都发出了一声闷哼。灭世老祖猛地从王座上弹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骇;白骨夫人半张绝色的脸扭曲了一下,另外半张白骨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裂纹;盘坐在巨龟背上的枯瘦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光。
而林尘自己,在那双金色竖瞳睁开的瞬间,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看见黑莲魔尊的投影深处,那朵黑色莲花的花蕊中,盘坐着一道虚影。那虚影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面容模糊,像被一层雾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可那虚影身上散发的气息,让林尘的灵魂都在颤栗——那气息浩瀚、苍茫、仿佛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宇宙,而他自己,只是那宇宙中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那虚影。他甚至不知道那虚影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那是“无上”——那个常年潜水、头像灰暗、标注着【已沉寂十万年】的群主。
他来不及多想。那缕气息像一道洪流,灌入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撑爆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这具筑基未成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他的皮肤开始龟裂,细密的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碎成齑粉。
他咬着牙,把那缕气息从体内逼出来,灌入他的手掌。他抬手,朝那面黑色镜壁按下去。
那一掌按出的瞬间,虚空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镜壁上那朵黑莲,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刹那,像被烧红的铁烙进了冰水里,“嗤”地一声,炸裂成漫天碎片。碎片在空中飞溅,又被那股气息碾成齑粉,簌簌落下。黑莲魔尊的投影猛地一颤,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虚空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灭世老祖第一个炸开了:“仙帝显圣!仙帝显圣!本座就知道——本座就知道仙帝大人是真仙帝!黑莲,你还有什么话说?!”
“仙帝大人威武!”“仙帝大人神通盖世!”“屠神有望了!屠神有望了!”虚空中那些投影一个个沸腾起来,有的在喊,有的在笑,有的弯下腰朝林尘深深行礼。白骨夫人的声音娇滴滴的:“仙帝大人这一掌,怕是连太虚神尊那老贼都接不住吧?”
林尘站在镜面上,浑身是血,皮肤上布满裂纹,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刚才那一掌,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以为这场危机已经过去了。
就在灭世老祖的欢呼声、白骨夫人的恭维声、噬魂老祖的赞叹声交织成一片的时候,光幕上,那个一直灰暗的头像,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ID,缓缓浮现在群聊的最顶端。那个沉寂了十万年的头像,那个标注着【已沉寂十万年】的群主,那个林尘从未见过一面的“无上”,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用的,是我的本源神通。”
虚空中所有的声音,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林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光幕上那行字,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先是烫的,然后瞬间冷透。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虚空中,那些投影一个个僵在原地。灭世老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被人泼了一盆泥浆;白骨夫人半张绝色的脸扭曲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惧;噬魂老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连黑莲魔尊都愣住了,他那双眼底的审视光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没想到,那个沉寂了十万年的群主,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
他更没想到,那个群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用的,是我的本源神通”。
而林尘站在原地,浑身浴血,皮肤龟裂,金色竖瞳还没来得及收回,正死死地盯着光幕上那行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收紧。他知道,他完了。
一个真正的仙帝,说他用了“他的本源神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偷学了仙帝的神通?意味着他是仙帝的传人?还是意味着——他根本就是在冒充仙帝?
虚空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投影的目光,都从林尘身上,缓缓移向光幕上那行字,又缓缓移回来。
灭世老祖的声音有些干涩:“无上……无上大人?您……您终于出关了?您说仙帝大人用的是您的本源神通?那……那仙帝大人是您的……”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林尘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倾倒,手掌撑在镜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震着耳膜。
他知道,他冒牌的身份,马上就要被拆穿了。
## 结局
林尘跪在镜面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黑色镜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着耳膜。光幕上那行字还悬浮在虚空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进他的眼睛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他只有一次机会。他必须在“无上”下一句话发出来之前,把这句话堵回去。
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竖瞳还没来得及收回,在虚空中泛着冷冽的光。他看着光幕上“无上”那个灰暗的头像,感觉到群内所有大能的注视都钉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只感觉嘴唇在动,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从未有过的嘶哑和低沉:
“本座当年赐你神通,你倒拿来反噬本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像是从他灵魂深处自己蹦出来的,他根本没想过要这么说。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他必须表现得比“无上”更理直气壮,必须先发制人,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虚空中安静了整整五息。
灭世老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燃烧着岩浆裂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白骨夫人半张绝色的脸微微侧着,像是在观察林尘的表情。噬魂老祖盘坐在巨龟背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闪烁不定。黑莲魔尊站在黑色镜壁的碎片之间,玄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不确定。
“无上”没有立刻回复。
光幕上,那个灰暗的头像旁边,显示着一个闪烁的光标,像是正在输入。所有投影都盯着那行光标,虚空中安静得能听见星辰运转的声音。林尘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光标,感觉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赌的是“无上”闭关太久,认不出自己。他赌的是“无上”那句话只是一时兴起,不会深究。他赌的是,一个真正的仙帝,不会为了一个冒牌货浪费太多时间。
然后,光幕上弹出一行字。
“你果然还活着。”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行字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光幕上抹去,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紧接着,“无上”的头像再次变暗,重新沉入群聊的最底端,标注上那行字重新浮现:【该成员已离线】。
一切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虚空中,灭世老祖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白骨王座的扶手,那具由骷髅堆砌而成的王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站起来,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狂喜的笑容:“仙帝大人!您与无上大人,竟是旧识!本座就说嘛,仙帝大人怎么会是冒牌货!黑莲,你还有什么可说?”
黑莲魔尊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林尘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试图从那副浴血的身躯里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收回了那道审视的目光,玄袍一拂,朝林尘微微躬身:“仙帝大人,是黑莲唐突了。黑莲在此向仙帝大人赔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仙帝大人与无上大人是故交,那屠神一事,便更有把握了。”
虚空中那些投影纷纷反应过来。白骨夫人的声音娇柔如丝:“仙帝大人与无上大人联手,太虚神尊那老贼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噬魂老祖干笑两声:“仙帝大人瞒得我们好苦,早说与无上大人相识,咱们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其余那些投影也一个个跟着附和,有的喊“仙帝大人威武”,有的说“仙帝大人深藏不露”,虚空中重新热闹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林尘跪在镜面上,浑身是血,皮肤上布满裂纹。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空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撑在那里。他听着那些恭维声,心里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他刚才差点被“无上”一句话拆穿,现在却又因为“无上”那句话,坐实了他仙帝的身份。他赌赢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双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挺直脊背,让那双金色竖瞳在虚空中扫过一圈。他压着嗓子,声音低沉沙哑:“屠神一事,本座自有计较。容后再议。”他没有再多说,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馅。他朝灭世老祖点了点头,又朝黑莲魔尊扫了一眼,随后灵识一动,默念那个退出会场的口令。
玉符一烫,那股吸力再次传来,把他整个人从虚空中拽了出来。他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青云宗后山那间破旧的洞府里。
夜色沉沉。洞府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柴哗啦作响。他瘫坐在草席上,后背的伤口撞在墙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低头看怀里的玉符,光幕已经暗下去,群聊界面恢复了平静,“无上”的头像依然灰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水渗出来,把灰布袍染成深褐色。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头顶那道漏雨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渗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长成一条扭曲的形状。他忽然觉得想笑。一个筑基都没过的外门废物,在万界屠神会上震碎了一位魔尊的试探法相,还与一位沉寂十万年的仙帝攀上了“旧识”的关系。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他不敢笑。因为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他赌赢了这一局,但“无上”那句话——“你果然还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根本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无上”为什么要撤回那条消息。是认错了人?还是另有所图?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正想着,怀里的玉符忽然又烫了一下。这一次,烫得格外剧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心口。他猛地低头,看见玉符表面浮现出一行暗金色的字,字体古朴苍劲,带着一股让他灵魂颤栗的威压。
那行字只有一行,悬浮在玉符表面,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冒牌货,我给你三天时间解释,否则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屠神名单上。”
林尘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冷透了。他刚才在虚空里那点侥幸,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干干净净。他知道——他不是“无上”的旧识。“无上”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个冒牌货。那句话,那句“你果然还活着”,不过是“无上”在配合他演戏。至于为什么演戏,林尘不知道。但他知道,“无上”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三天之内,他要给一个真正的仙帝一个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冒充仙帝?解释他为什么偷用了“本源之眼”?解释他一个筑基都没过的废物,凭什么混进诸天灭世群?
他攥紧玉符,指节泛白。玉符上的暗金色字迹渐渐隐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可是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识海里,怎么都甩不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又看了看自己的丹田——那里依然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没有。他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却要在三天之内,给一位真正的仙帝一个解释。
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一个外门垫底弟子,三年前还在后山垃圾堆里翻铁剑,三天前还在演武场上被吊着示众。可现在,他怀里揣着一块能连通诸天万界的玉符,身后站着一群随时能一巴掌拍碎青云宗的大魔头,头顶悬着一位真正仙帝的屠神名单。他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潮水,他拼命扑腾,却连一根浮木都抓不住。
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头顶那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渗进来,照在他脸上,冰凉凉的。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傍晚,他吊在演武场的石柱上,看着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血红色,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外门废物,被内门弟子踩在脚下,连一枚聚气丹都保不住,连一本写满笔记的吐纳诀都护不周全。那时候他觉得,那大概就是他人生的尽头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怀里的玉符上残留着一位仙帝的威压,洞府外的夜色里潜伏着不知多少杀机。他忽然觉得,三天前那个傍晚,他以为的“尽头”,原来只是另一个开始。他甚至说不清,是那个被吊在石柱上的自己更惨,还是现在这个坐在洞府里、被一位仙帝下了最后通牒的自己更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符,又抬头看了看洞府外的夜色。后山的树木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风一吹,像无数只蛰伏的野兽。他攥紧玉符,感觉那枚温润的玉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三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解释——解释什么?怎么解释?一个筑基都没过的废物,要怎么向一位真正的仙帝解释,他为什么要冒充仙帝?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林尘啊林尘,你连筑基都没过,就敢冒充仙帝。你可真是……活腻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可他笑不出来。
他靠着墙,看着洞府外那片无尽的夜色。后山的尽头,是青云宗的宗门大殿,那里灯火通明,金丹期的长老们坐在殿中议事,灵石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大殿。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脉之外是更广阔的世界。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离他那么远,远到他这辈子可能都够不着。可他怀里那块玉符,却把他和那些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紧紧地连在了一起——那些大魔头,那位仙帝,还有那个什么太虚神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可是握着玉符的力道,却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符塞回怀里,贴着心口。他能感觉到那枚玉符的温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他心口跳动着。
他还没筑基。他体内连一丝灵气都没有。他连一枚聚气丹都要攒半年灵石才能换到,还被人一脚踩碎了。可他怀里揣着一块能连通诸天万界的玉符,他刚才在万界屠神会上,用一双金色竖瞳震碎了一位魔尊的试探法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三天,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活到筑基那天。
洞府外的风又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柴哗啦作响。他靠着墙,看着那片无尽的夜色,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渗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洞府外的黑暗。
他在想,三天之后,他要怎么跟那位仙帝解释。他在想,那位仙帝为什么要帮他演戏。他在想,黑莲魔尊还会不会继续试探他。他在想,灭世老祖要是知道他是个冒牌货,会不会第一个冲过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在想,他明天早上还要去外门食堂打粥。他后天还要去演武场——那块青纹石上,赵天骄跪出来的血坑大概还没干。他在想,他该怎么在三天之内,找到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坐着等死。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怀里的玉符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光幕暗着,“无上”的头像灰暗如旧。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攥紧玉符,站起身,朝洞府外走去。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只巨大的手,把那间破旧的洞府轻轻掩上。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他还没筑基,他的丹田里空空荡荡,他连一枚聚气丹都护不住。可他怀里那块玉符,正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他走进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后山的碎石路,在心里默数着——三天。他还有三天。
他不知道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先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