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是被一碗热汤烫醒的。
准确地说,是胳膊上三个铜钱大的水泡火辣辣地疼,疼得她整个人从混沌中猛地弹了起来。眼前是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边围了一圈人,二婶王丽芬正拿纸巾给堂姐林婉婉擦眼泪,嘴里念念有词:“婉婉不哭,不哭啊,妹妹不懂事,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妈赵秀兰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使劲往下压:“妙妙!快给你姐道歉!你拿水泼她干什么!”
林妙妙懵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小得跟鸡爪子似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毛衣,袖口还脱了线。这不是她二十五岁熬夜赶稿时穿的那件优衣库摇粒绒。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2003年2月4日,正月初四,宜嫁娶,忌动土。
她记起来了。八岁这年春节,全家在奶奶家聚餐,堂姐林婉婉“不小心”把一整碗热汤推到她胳膊上,她疼得尖叫,本能地推了堂姐一把,堂姐摔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然后全家人逼她道歉,她哭着道了。那道疤在胳膊上留了十几年,心里那口气憋了二十几年,到她死都没咽下去。
她上一秒还在二十五岁的出租屋里赶稿子,胸口一阵绞痛,人就没了。下一秒,她坐在这儿,胳膊上顶着三个水泡,全家人逼她道歉。
“妙妙!你聋了?快给你姐道歉!”奶奶坐在主位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碟叮当响。
林妙妙抬起头,目光从奶奶脸上扫到二婶脸上,再从二婶脸上扫到堂姐脸上。堂姐林婉婉比她大两岁,今年十岁,坐在对面,眼睛哭得红肿,手上还拿着纸巾假装擦泪,嘴角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那碗汤是林婉婉推的。她看见了。她甚至记得林婉婉推完之后立刻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制造出“汤碗在妙妙那边”的假象。前世她到二十几岁才想明白这个细节,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八岁的自己怎么那么蠢,怎么就被糊弄过去了。
“我不道歉。”
四个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她妈的手僵住了。她爸林建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那是他刚买的诺基亚3310,蓝屏的,稀罕得不行。二叔林建军往嘴里塞花生的动作停了。奶奶的嘴张着,假牙差点掉出来。
“你说什么?”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了八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把你姐推地上摔了,你还不道歉?”
林妙妙没理她。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毛衣袖子往上一撸。
胳膊上三个亮晶晶的水泡,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周围一圈红,已经有点发紫了。
“二婶,”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碗汤是姐先推我身上的。汤碗从她那边滑过来的,印子在我胳膊内侧,她要是没推,汤能拐弯往我这儿泼?碗现在还在桌上,二婶你自己看,碗沿上的油渍是从姐那边往我这边滑的。”
八岁的小女孩,指着桌上的汤碗,一脸平静地分析“油渍滑动的方向”。满桌大人面面相觑。
二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这孩子,自己不小心碰翻了碗,还赖你姐——”
“那二婶的意思是,”林妙妙打断她,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无邪的表情,“姐把汤推我身上,我不能躲?躲了就是我的错?那姐的手是自动往我这边伸的?姐有帕金森啊?”
“帕金森”三个字从一个八岁小孩嘴里蹦出来,全桌大人集体懵了。她爸林建国终于放下诺基亚,皱起眉头:“妙妙,你怎么说话的?”
“爸,”林妙妙转向她爸,“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机,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姐推我了吗?”
她爸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没看见,他全程在看手机。
“你没看见,”林妙妙点点头,“那你怎么知道是我泼的姐?二婶说的?二婶当时坐在姐旁边,她看见了?那二婶怎么不拦着姐?还是二婶觉得姐推我没事,我推姐就是大逆不道?”
二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确实没看见——她当时在跟奶奶说话。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她嘴唇哆嗦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刁——小小年纪就学会狡辩了——”
“奶奶教的。”
林妙妙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奶奶。老太太一辈子重男轻女,生了三个儿子觉得自己是功臣,对孙女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前世她骂林妙妙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丫头片子赔钱货”。
“奶奶刚才拍桌子让我道歉,”林妙妙说,“奶奶看见姐推我了吗?没看见就让我道歉,那奶奶教我的就是——不用管对错,谁声音大谁有理。那我现在学奶奶,奶奶怎么生气了?”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筷子指着林妙妙:“你——你——”
“奶奶别生气,”林妙妙甜甜地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奶奶教得好,我学得快,奶奶应该高兴才对。”
她妈赵秀兰在后面使劲拽她袖子:“妙妙,少说两句……”
林妙妙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赵秀兰那张脸年轻了二十岁,眼角还没有皱纹,头发还是黑的,还没被生活熬干。前世她妈为了供她读书,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眼儿;后来弟弟出生,她妈更是把自己当两个人用,四十岁出头就一身病。林妙妙死的时候,她妈已经走了五年了。
她对她妈笑了一下,小声说:“妈,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赵秀兰愣住了。她八岁的女儿看她的眼神——那种老练的、笃定的、像大人安慰小孩一样的眼神——让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二婶王丽芬见大人这边讨不到好,立刻换了个打法,一把搂过林婉婉,开始嚎:“我苦命的婉婉啊——大过年的被人欺负——姑姑不管,奶奶也不管——咱娘俩就是外人——”
林婉婉也跟着哭起来,哭得比刚才响多了,一边哭一边从二婶怀里偷看林妙妙的反应。
林妙妙没反应。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走过去,递给林婉婉:“姐,你脸上沾着汤渍呢。擦擦。”
林婉婉的哭声卡了一下。
“姐,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林妙妙弯下腰,凑近了说,声音小得只有她们俩能听见,“你嘴里还说了一句话——‘让你穿新衣服’。姐,我穿新衣服你就不高兴啊?那明年过年我不穿了,我穿旧的,姐别推我了行不行?”
林婉婉的脸瞬间白了。她确实说了那句话。她以为没人听见。这个八岁的堂妹当时疼得直哭,怎么可能记得?
林妙妙直起身,把纸巾塞进林婉婉手里,然后转头对全桌人说:“我原谅姐了。姐说下次不推了。”
二婶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她闺女被人当众说“推了人”,还“原谅”了——这比被骂还难受。可她要是再闹,就等于承认她闺女推了人。
“行了行了,”奶奶一拍桌子,明显偏袒,“大过年的吵什么吵!吃饭!”
林妙妙乖乖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她爸林建国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她二叔林建军往嘴里连塞了三颗花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她妈赵秀兰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女儿,一会儿看看二嫂,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有堂姐林婉婉,坐在对面,纸巾攥在手里,一口菜都没动。
饭吃到一半,林妙妙去院里上厕所,路过葡萄架底下,一个圆滚滚的男孩从架子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
“你挺厉害的,”男孩说,“我刚才在隔壁桌都听见了。我以前也老被他们欺负。”
林妙妙看着这张圆脸——周砚。她认得他。前世她二十五岁死的时候,周砚是来参加葬礼的人里哭得最惨的一个。他后来考上清华,当了律师,瘦得跟竹竿似的,特别帅。但林妙妙对他的记忆停在小学——那时候他胖,被班上男生叫“肉包子”,谁都能捏一把。
“你叫周砚?”林妙妙接过糖,“二叔家隔壁的?”
周砚眼睛一亮:“你认识我?”
“见过,”林妙妙剥开糖纸,把奶糖塞嘴里,“以后他们欺负你,你告诉我。”
周砚愣了:“你才八岁,怎么跟个大人似的?”
林妙妙拍拍他肩膀——她得踮起脚才够得着:“因为我赶着投胎,来不及当小孩了。”
周砚没听懂,但糖他吃完了,糖纸还攥在手里舍不得扔。
吃完饭回家,她妈赵秀兰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林妙妙坐在后座上,脸贴着她妈的背。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刺骨,但她觉得暖。她妈还活着。胳膊上那个水泡还疼着,但她觉得值。
“妙妙,”她妈在前面蹬着车,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今天太不懂事了。你二婶肯定到处说你,你奶奶也得生气。以后别这样了,听见没?”
林妙妙把脸埋在她妈后背里,闷闷地说:“妈,我说的是真话。你信我吗?”
风呼呼地吹,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赵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二婶那人,确实嘴不好。”
林妙妙笑了。她没指望她妈当场说“我信你”。前世她妈到死都没学会说“我信你”——她妈只会沉默,只会和稀泥,只会在深夜偷偷哭。但今天她妈没让她道歉,没骂她,还说了句“你二婶嘴不好”。
这已经比她记忆里最好的情况,好了那么一点点。
“妈,”林妙妙搂紧她妈的腰,“以后我保护你。”
赵秀兰腾出一只手,拍了一下她搂在腰上的手背:“你个小孩子,说什么胡话。”
她的声音有点抖。
林妙妙没再说话。她靠着她妈的背,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树往后倒退。二八大杠拐进巷子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二婶站在她家门口,正拉着隔壁张奶奶的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诉苦的表情。
林妙妙从后座上跳下来,大声喊了一句:“二婶!你跟我张奶奶聊什么呢?说我坏话呢?”
二婶的手一抖,表情僵在脸上。
林妙妙笑眯眯地跑过去:“二婶,我胳膊上的泡还疼呢,你家有烫伤膏没?给我拿一瓶呗——姐推的那碗汤,油可多了,烫得我到现在还火烧火燎的。”
张奶奶的眼神在二婶和林妙妙之间来回转。二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笑:“有有有,二婶回头给你拿——”
“别回头了,就现在吧,”林妙妙拉着她的手就往二婶家走,“二婶家近,两步路的事儿。张奶奶你也来坐坐呗,我跟你讲讲今天这汤是怎么泼的——可精彩了,比电视剧好看。”
张奶奶最爱听八卦,立刻颠颠地跟上了。
二婶的脸色——像吞了一只苍蝇。
林妙妙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稳稳的。八岁的身子骨,胳膊上顶着三个水泡,兜里揣着周砚给的大白兔奶糖纸。她抬头看了看天,2003年的天,蓝得透亮,还没有雾霾。
她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她忍气吞声活了二十五年,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她。这辈子她不赶着投胎了——她赶着让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把欠她的吐出来。
至于爸妈偏心的事、重男轻女的事——林妙妙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赵秀兰正推着自行车跟上来,脸上带着一点困惑,一点犹豫,还有一点点——林妙妙看清楚了——一点点骄傲。
她妈因为她,有点骄傲了。
这是二十五年里从没出现过的事。
林妙妙转头,脚步轻快地朝二婶家走去。
二婶,你准备好了没?我林妙妙这辈子,不讲武德了。
二婶王丽芬是第二天早上拎着行李箱来的。
「秀兰啊,过年嘛,一家人就该热热闹闹的。婉婉说想妹妹了,我寻思着住几天,让孩子们多处处。」王丽芬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一边说一边已经跨进了门槛,行李箱轮子从林妙妙脚背上碾过去,连句「哎呀不好意思」都懒得给。
林妙妙站在门口,看着二婶那张脸,脑子里自动播放前世画面,这女人在她家住了整整七天,走的时候顺走了她妈一对金耳环、她爸两条烟,外加她存了三年的压岁钱。前世她傻,只觉得二婶热情,还把自己攒的零食分给堂姐吃。结果呢?堂姐吃了她的零食,穿了她的新衣服,玩坏了她的芭比娃娃,最后还跟她妈告状说「妙妙妹妹不让我动她的东西,太小气了」。
她妈赵秀兰果然又来了:「妙妙,姐姐难得来,你把房间让给姐姐睡,你睡沙发啊,乖。」
林妙妙看着她妈那张老好人的脸,真想摇着她肩膀喊:妈,你醒醒!这女人是来吸血的!
但她没喊。她仰起脸,露出标准的八岁儿童笑容:「好呀,姐姐住我房间,我睡沙发。姐姐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丽芬眼睛一亮,跟她老公林建军使了个眼色。林建军——林妙妙的二叔,一个窝囊了四十年的男人——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来:「妙妙真懂事,来,二叔给你瓜子吃。」
林妙妙接过瓜子,甜甜地说:「谢谢二叔。二叔,你们家什么时候换大房子呀?我听说你们那片要拆迁了,是不是能分好多钱?」
林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王丽芬赶紧接话:「嗨,还没影的事呢。倒是你们家这老宅,听说也快了吧?」
林妙妙心里冷笑。来了。她就等着这句话。
「不知道呀,」她歪着头,一脸天真,「不过我同学说,他家拆迁分了三套房呢。二婶,要是我们家拆迁了,你们是不是就不用来挤了呀?我看你们每次来都睡地上,好可怜的。」
王丽芬嘴角抽了抽。赵秀兰赶紧打圆场:「妙妙别胡说,你二婶是来看你的——」
「看我带这么多行李呀?」林妙妙指了指那个二十六寸的大箱子,「姐姐上次走的时候,把我的芭比娃娃头发剪了,把我妈的口红掰断了,还把我爸的打火机扔马桶里了。二婶,这次姐姐打算弄坏什么呀?提前跟我说,我好藏起来。」
客厅安静了三秒。
王丽芬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赵秀兰尴尬得脚趾抠地。林建军瓜子也不磕了,假装看天花板。只有堂姐林婉婉,站在她妈身后,眼睛已经盯上了林妙妙手腕上那块小手表,那是林妙妙期末考试考双百,她爸奖励的。
林妙妙把手表往袖子里缩了缩,心里默念:姐,你上辈子偷了我三块手表,一块都没还过。这辈子,你连个表带都别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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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芬到底还是住下了。她脸皮厚得能防弹,林妙妙那番话她全当耳旁风,第二天就开始翻冰箱。
「秀兰,你家这排骨不新鲜了吧?我帮你炖了。」说着就把林妙妙她妈刚买的三斤排骨全倒锅里了。炖好之后,大半锅进了林婉婉碗里。林妙妙夹了一块,王丽芬就在旁边说:「妙妙少吃点,姐姐正长身体呢。」
林妙妙:「二婶,我也正长身体呢。我才八岁,姐姐都十岁了,她比我大,应该让着我吧?」
王丽芬噎住。赵秀兰在旁边小声说:「妙妙,别没大没小的……」
林妙妙把排骨嚼得嘎嘣响:「妈,老师说尊老爱幼。姐姐又不是老,又不是幼,她中间那截,凭啥让我让?」
林婉婉把筷子一摔:「我不吃了!」跑进房间摔上门。
王丽芬心疼地追过去:「婉婉——秀兰你看你家妙妙——」
赵秀兰瞪了林妙妙一眼:「快给姐姐道歉。」
林妙妙把排骨咽下去,慢悠悠地说:「妈,姐把排骨全扒拉到自己碗里的时候,你咋不让她给我道歉?」
赵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妙妙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嘴里,心想:妈,你慢慢习惯吧。你闺女这辈子,不当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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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林妙妙决定动手的,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林妙妙从外面跑完步回来,热得满头汗,进房间找水喝。一推门,看见林婉婉正坐在她床上,手里拿着她的日记本。
那是她重生后新买的,专门用来记「账」——记二婶拿了什么、堂姐偷了什么、爸妈偏心弟弟的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她用的是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和符号,但毕竟写的是真名真事。
林婉婉一看她进来,慌慌张张把日记本往背后藏:「我、我就看看你有没有写我坏话……」
林妙妙脑子嗡了一声。她冲过去抢回日记本,翻开检查,还好,没撕没画,但最后一页被翻开了,上面写着一行字:「二婶说妈妈坏话,今天在厨房跟奶奶打电话,说『秀兰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生个丫头片子还当宝』。」
林妙妙心里咯噔一下。这行字她没打缩写,因为当时太生气了,直接原话记下来的。林婉婉虽然才十岁,但「不下蛋的母鸡」这种话,她完全看得懂。
果然,林婉婉眼神躲闪,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知道了。她知道林妙妙在记东西。
林妙妙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林婉婉告诉二婶,二婶肯定会来抢日记本、撕证据。她得赶在二婶动手之前,把这事先发制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冲林婉婉笑了一下:「姐,你随便看。里面写的都是二婶怎么欺负我妈的,你看了正好,回去劝劝你妈,别老在背后骂人。骂多了,嘴上长疮。」
林婉婉脸一白:「你——」
林妙妙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拎着书包出了门,去邻居家找周砚借了把锁,把日记本锁进自己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钥匙串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肉。
她做完这一切,回到客厅,王丽芬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林婉婉坐在旁边,凑在她妈耳朵边嘀嘀咕咕。
王丽芬听完,脸色变了,扭头看了林妙妙一眼。
林妙妙冲她咧嘴一笑,用口型说:「二婶,你完了。」
王丽芬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这小丫头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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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妙妙当着全家人的面,翻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妈,」她大声说,「我压岁钱少了二百。」
客厅里六个人,她爸林建国,她妈赵秀兰,二叔林建军,二婶王丽芬,堂姐林婉婉,还有她。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王丽芬第一个接话:「你这孩子,自己弄丢了赖谁?小孩子家家的,钱到处乱塞,找不着也正常。」
林妙妙说:「二婶,我没说谁拿的呀。你急什么?」
王丽芬脸色一僵。赵秀兰说:「妙妙,你是不是记错了?再找找——」
「找了,就枕头底下,红包是我亲手放的,两百整,昨天还在。今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就不见了。下午家里就二婶和姐在。」
林建军皱着眉:「妙妙,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二婶还能偷你的钱?」
「二叔,我没说二婶偷的呀,」林妙妙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下午家里就二婶和姐在,又没说就是她俩拿的。说不定是风刮跑了呢,咱找找呗。二婶,你把姐的书包拿过来,我看看是不是掉进去了?」
王丽芬腾地站起来:「林妙妙你什么意思?你怀疑你姐偷钱?」
「我没说偷呀,」林妙妙眨巴着眼,「我说的是掉进去。二婶你为啥老把话往『偷』上引?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呀?」
王丽芬气得手抖。赵秀兰赶紧拉她:「二弟妹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妈,」林妙妙打断她,「老师说了,遇到问题要查清楚。二婶说不是姐拿的,那就搜一下包,搜出来没有,我给我姐道歉。搜不出来,我认罚。要是不敢搜……」
她看着王丽芬:「那就是心里有鬼。」
林婉婉的脸已经白透了,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王丽芬还在嘴硬:「搜就搜!我闺女清清白白,还怕你个小丫头片子——」
林妙妙没等她说完,直接走过去,把林婉婉的书包从她手里抽出来,倒扣在茶几上。
哗啦,课本、铅笔盒、小零食、一包湿纸巾,还有一个红纸包着的东西,咕噜噜滚出来,停在茶几正中间。
红纸包。正是林妙妙放压岁钱的那个红包。红包封口上,还粘着一小块亮晶晶的指甲油,粉色的,上面有细闪。那是前天林妙妙故意滴上去的,她坐那儿盯着堂姐书包看了整整一上午,确认堂姐偷完钱之后碰了红包。
赵秀兰把红包拿起来,打开一看,两张一百块,崭新。她翻过来看红包背面,有林妙妙用铅笔写的「妙妙专用」四个字,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她的笔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
林婉婉「哇」地一声哭出来:「妈——」
王丽芬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一把拽过林婉婉,照着她后背就是两巴掌:「你个死丫头!你偷妹妹钱干什么!你缺钱跟我说啊——」打完了,转过头冲赵秀兰挤出笑:「秀兰,你看这孩子,她肯定是拿错了,她以为是自己的——」
「二婶,」林妙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姐的红包是红纸,我的也是红纸,她拿错了正常。但姐拿完红包之后,把我枕头翻了个底朝天,枕头扔在地上,床单扯歪了,这可不是『拿错』的姿势吧?拿错了,顺手放回去不就完了,干嘛要翻我枕头?」
王丽芬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林妙妙继续说:「二婶,你也别打姐了。姐才十岁,她哪知道偷钱对不对?肯定是有人教她的。二婶,你说是谁教的呀?」
王丽芬的脸彻底绿了。赵秀兰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似的看着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烟都忘了点。
林妙妙拍拍手,把红包揣兜里,笑着说:「行了,钱找着了,这事就算了吧。二婶,姐,你们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个人就是较真,老师说遇到问题要查清楚嘛。」
她走到房间门口,又回过头:「哦对了,二婶,我书包里有个录音笔,从你们来的第一天就开着呢。你跟我奶奶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都存着。你说我妈『不下蛋的母鸡』那段,音质还挺清晰的。你要是不想让我爸听见,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你要是不走,我就放给全家听。」
王丽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确实说过这话,昨天在厨房跟婆婆打电话抱怨的时候说的。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八岁小丫头会在自己书包里放录音笔。
其实林妙妙没放。她压根没有录音笔。
她在赌。赌王丽芬心虚。赌她记不清自己到底说没说过「不下蛋的母鸡」这句话。赌她不敢赌。
王丽芬嘴唇哆嗦了半天,拽起林婉婉,冲林建军吼:「收拾东西!走!」
林建军还懵着:「走?去哪——」
「回家!这破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王丽芬拽着行李箱往门口冲,路过林妙妙身边时,林妙妙还特贴心地帮她开门:「二婶慢走,明年再来啊。我攒了好多话想跟您说呢。对了二婶,你上个月做美甲那张发票,姐夹在书包最里面那层了,三百二十块,你记着报销啊。」
王丽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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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砰」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林妙妙一家四口。赵秀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有点红。林建国终于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皱着眉:「妙妙,你二婶再不对,也是长辈。你一个小孩子,说话那么难听——」
「爸,」林妙妙转过头,看着她爸,「二婶说我妈不下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长辈?」
林建国一口烟呛进嗓子眼,咳了半天。
「二婶翻咱家冰箱、拿咱家东西、说咱家坏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长辈?」林妙妙一句接一句,「爸,长辈这两个字,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二婶拿它当挡箭牌,你也拿它当挡箭牌。可我妈被人欺负的时候,你挡在哪儿了?」
林建国说不出话。赵秀兰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妙妙走过去,踮起脚,把她妈脸上的眼泪擦了,小声说:「妈,你别哭。以后谁再说你坏话,我帮你怼。怼不过我就录,录不过我就跑,跑不过我就喊。反正我不当受气包了。你也别当了。」
赵秀兰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紧。林妙妙被她妈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想的是:妈,前世你到死都没学会说「不」。这一世,咱俩一起学。
夜里,林妙妙躺在沙发上,听见爸妈在卧室里低声说话。
「你闺女今天那样,你也看见了,」赵秀兰的声音,「你弟媳偷钱,她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了,你当看不见。」
「我——我那不是想着一家人——」
「一家人?她拿我当一家人了吗?她说我不下蛋!」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
「林建国,我嫁给你十年,你弟媳欺负我十年。你闺女八岁就知道护着我,你四十岁的人了,你护过我吗?」
隔壁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林妙妙听见她爸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明天我去找老二,让他管管媳妇。」
赵秀兰哼了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林妙妙在沙发上无声地笑了。前世她爸妈为二婶家的事吵了二十年,每次都是她妈忍气吞声、她爸装聋作哑。这一世,她让她妈先赢一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上学呢。听说班里转来个胖子,名字叫周砚。上辈子这家伙在她葬礼上哭得最惨,这辈子她得好好活着,把他养瘦点。
她嘴角翘着,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