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夏的新书签售会那天,我死在后厨的爆炸里。
手机摔在油腻的地砖上,屏幕裂成蛛网。视频里,她穿着白色套装,对主持人微笑。
「十八岁那年,我离开家,在一家小面馆打工六十天。」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天要卖多少碗面,才能付得起房租。」
台下掌声雷动。周野坐在第一排,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快滴出水。
没人知道,那家面馆是我妈的。
她口中教会她坚强的六十天,毁了我妈的店,也断了我的大学路。许多年过去,我还在别人的后厨里挣工钱,她却把那段日子写成了书。
而我,是书里那个刻薄、势利、嫉妒她出身的老板女儿。
爆炸声响起时,我最后听见主持人问:
「如果再回到十八岁,你最想感谢谁?」
陆知夏沉默两秒。
「所有让我成长的人。」
再睁眼,面馆门上的塑料帘被掀开。
周野带着十八岁的陆知夏站在我面前。
「梨梨,你家不是正缺人吗?让知夏在这儿干两个月吧。」
我盯着她干净的白裙子,忽然笑了。
好啊。
这辈子,我倒要看看,没有我替她收拾烂摊子,这位大小姐的六十天,要怎么过。
——————
七月一日,中午十一点。
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妈唐素芬一手扶着腰,一手往锅里下面。
「梨梨!二号桌两碗牛肉,一碗不要香菜!」
「知道了!」
我端起面,刚走两步,就听周野又叫我。
「唐梨,你先别忙。」
我没理。把面送到桌上,收了钱,才擦着手回来。
陆知夏还站在门口。白裙子,白色小皮鞋,头发松松扎着,脚边放着一个二十寸行李箱。她站在油烟扑脸的面馆里,连裙角都显得不合时宜。
前世第一次见她,我也愣了很久。
那时只觉得,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看着也可怜。周野说她跟家里闹翻,身上只剩几百块,我妈心软,我比我妈还心软。
结果我们一家,差点把命都心软没了。
「梨梨?」
周野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往后退半步。
「说。」
他顿了一下,手落下来。
「知夏暂时没地方去。她想自己挣钱,你们不是贴了招聘吗?就让她在这儿干呗。」
陆知夏抿了抿唇。
「我什么都能学。」
她声音不大,态度也不差。
我看向墙上。红纸黑字,招聘暑期工一名,包一顿饭,工资面议,是昨天我妈刚贴的。
我们确实缺人。我八月底就要去上大学,学费、住宿费、路费,全是钱。我妈的腰越来越不好,光靠她一个人,撑不住这间店。
前世我就是想着,多个人搭把手也好,才把陆知夏留下。
后来,她摔碎的碗,我收;送出去的面,我补。账对不上,我熬夜查,客人骂起来,也是我上前赔不是。她晚上哭着说想家,我还得守在旁边劝。
她以为自己在吃苦,却不知道,那些被人夸赞的日子,是我替她垫着过的。
我转身撕下招聘纸。
周野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我拿起油笔,在背面重新写:
试工三天,日结八十,员工餐一份。
打碎餐具按进价赔;点错餐造成损失,责任人承担一半;私人赠送餐食,自行付款。
写完,我拿胶带重新贴回墙上。
周野的笑僵住了。
「你干嘛?」
「招人啊。」我指了指纸,「看得懂吧?」
陆知夏走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日结八十?」
「嫌少?」
「不是。」她摇头,「可以。」
我指着员工餐那一行,补了一句:「包这一顿,不包住。」
「我找好了巷口的便宜旅店,房钱我自己付。」
她答得很快。周野却皱起眉。
「都是朋友,有必要写这么细?」
我看着他。
「谁跟她是朋友?」
他噎了一下:「现在不认识,以后不就认识了?」
「认识也一样。」我把笔帽盖上,「来店里吃面,可以算朋友。来上班,就按上班的规矩办。」
「唐梨,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很好。」
我转身进后厨。
「要干就换围裙。不干,门在后面。」
我妈从灶台后探出头。
「梨梨!」
她冲我使眼色,又朝陆知夏笑:「小姑娘别介意,她这两天忙得上火。」
「没事。」
陆知夏把行李箱推进墙角,问我:「围裙在哪?」
我动作一顿。
前世也是这样。我原以为她这种大小姐撑不过半天,结果她真撑下来了。
这也是后来全网最爱夸她的一点。家里那么有钱,却肯弯腰洗碗,在四十度的后厨里站十几个小时,谁看了都说难得。
可有人从小就站在这里,也没等到过一句夸。
我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旧围裙,扔给她。
「先擦桌。」
「好。」
第一张桌子,她就擦出了一层水。我妈看不下去,伸手想接抹布。
「哎哟,不能这么湿……」
我把她拉回来,指着墙边水桶对陆知夏说:「拧干,重新擦。」
陆知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擦了一遍。第二遍总算勉强能看。
十二点以后,人越来越多,她开始端面。
头一趟就送错了。
三号、五号两桌点的都是肥肠面,她却端了两碗牛肉面过去。三号桌的客人已经吃了一口,五号桌的大哥倒是立刻喊了出来。
「老板!我点的是肥肠啊!」
陆知夏僵在原地。
「对不起,我……」
我过去收回五号桌那碗没动的牛肉面,端给原本点它的客人,再给三号、五号补上各自的肥肠面。
被吃过的那碗没法再卖,记十八块损失。
午高峰结束,我拿小本子记了一笔。陆知夏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十八块?」
「嗯。」
「从我工资里扣?」
「一半,九块。」
她愣了愣:「为什么只扣一半?」
「你第一天上班,我也有培训责任。」
她抬眼看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周野坐在风扇底下喝绿豆汤,闻言立刻笑了。
「看吧,我就说梨梨嘴硬心软。」
我抬头:「绿豆汤三块。」
他笑容一停。
「我还要钱?」
「你是员工?」
「不是。」
「那凭什么免费?」
他从裤兜里摸出三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唐梨,你真钻钱眼里去了。」
我收下钱。
「谢谢夸奖。」
下午两点,客人少了。一个穿橙色工作服的环卫阿姨掀开门帘,照例点九块钱的素面。
她摸遍口袋,只摸出七块。
「小唐,差两块,晚上我送垃圾的时候给你拿来。」
我刚要点头,陆知夏已经说:「不用了。」
她从锅里夹起一大筷子卤牛肉,往阿姨碗上一盖。
「这个也送您。」
阿姨愣住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天气这么热,您辛苦了。」
陆知夏笑起来,阿姨感动得连说几个谢谢。
周野正好进门,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知夏,你真行。」
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点吃的而已。」
我站在收银台后,没说话。
前世也是这一幕。她第一天就送出去一份牛肉,我当时只觉得她善良,不光没算钱,晚上还跟我妈夸她。
后来,送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碗,十碗,几十碗,到最后,她随口答应的人情,都得由我家补上成本。
送得久了,连她自己也忘了,这些东西得花钱去买。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我妈去后厨洗锅,陆知夏累得趴在桌上。
她的白裙子沾满油污,手背烫红了一小块,鞋面上也全是污水点。
周野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
「你第一天就干这么久?要不明天别来了。」
「不行。」
陆知夏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
「说好了靠自己,就靠自己。」
她翻到第一页,在一个数字上认真划了一道。
我的目光停了一秒。前世她也有这个本子,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记自己打工多少天,从没在意。
我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今天工资八十。送错面扣九块,下午牛肉二十四,素面差两块,一共三十五,还剩四十五。」
陆知夏猛地抬头。
「牛肉也算?」
「为什么不算?」
「我是送给环卫工的。」
「我知道。」
我把计算器转过去。四十五,数字清清楚楚。
「你可以送,钱从你工资里扣。」
她皱起眉:「可那位阿姨很辛苦。」
「所以呢?」
「就一份牛肉而已。」
我看着她:「你既然觉得送得起,就自己付。」
店里安静下来。周野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唐梨,你至于吗?人家第一天上班,看环卫工辛苦,送点吃的怎么了?」
「没怎么。」我朝他摊开手,「三十五块,谁心疼谁付。」
「不就是几十块?」
「那你给。」
周野噎住。陆知夏立刻说:「不用,我自己……」
啪的一声,三张十块、一张五块拍在了收银台上。
「我给。」
周野看着我,脸上已经有了火气。
「行了吧?」
我低头把钱一张张收好。
「当然行。替谁付都可以,账结清就行。」
他气笑了:「唐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钱?」
那三十五块已经由他付清,我便数出八十块工资,一分不少地递给陆知夏。
「现在发现也不晚。」
她没有接,盯着那沓零钱看了一会儿,才问:「明天几点上班?」
我抬眼。她额发被汗粘在脸上,手背还红着,已经没了刚来时的干净体面,却没有说要走。
我忽然发觉,不能再照着前世的印象,替她预定每一个反应。
「早上六点半。」
我把钱放到她面前。
陆知夏拿起来,一张一张理平,又打开小本子,在刚才的数字旁边记了一笔。
我看着她合上本子,想起前世那么多次,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认真地勾画。
我竟然一次都没问过,她到底在数什么。
第二天六点二十五,我刚把第一锅骨汤端上灶,门帘就响了。
陆知夏换了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小皮鞋,擦洗得很干净。手背烫红的地方贴着创可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挺准时。」
她系上围裙:「不是六点半吗?还有五分钟,那我先擦桌子。」
我没拦。
她确实比我想的能扛。前世一开始连抹布都不会拧,半个月后,却能端着四碗面在人堆里穿。她不怕累,只是从前没人教过她,日子该怎么算着过。
第三天,她记住了大部分桌号。第五天,收钱找零也顺了手。到了第七天,她终于没再把肥肠面和牛肉面送错。
我妈高兴得不行。
「这姑娘学东西真快。」
我切着葱,嗯了一声。
她用胳膊撞我:「你别整天拉个脸,人家也没得罪你。」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至少这一世,她还没有。
「妈,你腰疼就坐着,前面让她多跑。」
我妈立刻瞪我:「人家小姑娘才来几天!」
「她拿工资。」我把葱花扫进盆里,「不跑留着供起来?」
我妈被我噎得翻白眼。陆知夏正好端着空碗进来,听见了,却没生气。
「还有什么我能做?」
我指了指门外:「塑料筐洗了。」
「好。」
她转身就走。我妈盯着她背影,小声问:「你说这姑娘到底跟家里闹什么呢?」
「不知道。」
「周野没跟你说?」
「没问。」
她啧了一声:「以前你不是最爱打听他的事?」
我刀尖一偏,差点切到手。把葱刀放下,才说:「现在不爱了。」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我没解释。
中午一点多,店里刚过最忙的时候,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掀开门帘。
「老板!来碗牛肉面!」
我妈过去招呼。他往桌边一坐,酒气熏得旁边两桌都皱眉。
我下面,陆知夏端过去。没一会儿,男人突然拍了桌子。
「这他妈叫牛肉面?肉呢?」
陆知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明明铺着六七片牛肉。
「有啊。」
「这么点也叫肉?给老子加!」
他拿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陆知夏站着没动。
「加肉八块。」
男人眯起眼:「你说什么?」
「加肉八块,菜单上写着。」
她指了指墙。男人看都没看,反而笑了。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脾气还不小。」
说着就伸手去抓她手腕。
陆知夏猛地往后一缩,桌沿的碗被带得晃了一下。我从后厨走出来。
「手拿开。」
男人转头看我:「你谁啊?」
「老板女儿。」
「怎么,想打架?」
他笑得更大声:「你们这破店还有老板?」
我妈赶紧过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大哥,我给你加。」
她伸手端碗,男人却一把推开她。
我妈腰不好,踉跄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妈!」
我刚冲过去,陆知夏已经抄起桌上的不锈钢汤勺,狠狠敲在桌面上。
「你推谁呢!」
啪的一声,整个店都静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臭丫头!」
他巴掌刚抬起来,门帘猛地被掀开。周野冲进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你动她一下试试!」
男人抡拳就砸。周野没躲开,嘴角当场破了,两个人扭成一团。
我让旁边的客人帮忙报警,又和陆知夏一起把我妈扶到后厨。
「妈,腰怎么样?」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她额头上疼出一层汗,手却还撑在灶台边,不肯坐。
陆知夏脸都白了:「阿姨,对不起,要不是我跟他争……」
「关你什么事。」我打断她,「是他喝多闹事。」
她怔住,手还扶在我妈胳膊上。
外面很快有人把两人拉开。男人被几个老客按住,周野嘴角全是血,还在骂:「你他妈再碰她试试!」
我拿纸巾递给他。
「擦擦。」
他接过去,看着我问:「你不骂我?」
「你今天没做错。」
他眼睛一下亮起来:「我就知道你还是……」
「别想多。」
我转身去找我妈的医保卡。
「先把伤处理了,医药费别找我报。」
他脸立刻垮了,陆知夏却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妈去诊所检查,没伤到骨头,贴了膏药。周野嘴角缝了两针,也不算严重。
晚上关店,陆知夏一个人把地拖了,又把白天没洗完的筐搬到门口。
我靠在收银台边,看她蹲在水龙头旁刷筐。她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手上全是泡沫,筐翻过来,又翻过去,半点没偷懒。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怀疑,前世的事,会不会也有我的偏见。
她今天确实护了我妈,也肯干活。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我们也许真能成为朋友。
可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想起的,却是另一间后厨里最后那声爆炸。
我收回目光,没再往下想。
门口有人停下。
「小姑娘,你这动作挺熟练啊。」
陆知夏抬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拿手机对着她。
我立刻走出去:「别拍。」
男人放下手机:「不好意思,我是做本地探店的。刚才路过,看你们家挺有意思。」
陆知夏擦了擦手。
「拍我没事。」
我看她:「你确定?」
「确定。」
男人笑了:「那我就拍她,不拍店里其他人。」
我没再拦,只指了指后厨。
「里面不能进,其他员工也不能拍。」
「行。」
他答应得爽快。我转身回店,却没能把刚才那点不安压下去。
前世,也有这么个人。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那条视频后来很火。
陆知夏蹲在面馆门口洗筐,白鞋踩在污水里,手腕上戴着最便宜的黑皮筋。
评论区都在夸。
「这么漂亮还肯吃苦。」
「现在年轻人能这样不容易。」
那时候没人知道她是谁。直到有人认出她手上的旧表,事情才彻底炸开。
我原以为,这一世已经变了这么多,那条视频也许不会再出现。
结果第二天下午,周野就举着手机冲进来。
「知夏,你火了!」
陆知夏还在给五号桌端面。
「什么?」
「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塞过去。播放量六十八万,点赞十三万,标题很简单:
【长得像大小姐,却在巷子里一天洗三百个碗】
封面就是她昨天蹲在水龙头旁的样子。一只手按着塑料筐,另一只手拿刷子,鞋面上全是水。
陆知夏怔怔看着。
「这么多人?」
「还在涨!评论都在问你是谁。」
周野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站在旁边,没接话。
屏幕刷新,最上面多了一条评论,点赞数蹿得飞快。
【等一下,这不是陆氏酒店老板的女儿吗?】
陆知夏脸色变了,周野也愣住。紧接着,更多评论冒出来。
【卧槽,真是她。】
【陆知夏?她爸不是陆正廷吗?】
【豪门千金在这种地方洗碗?演的吧?】
【陆家破产了?】
陆知夏死死盯着屏幕。我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回柜台。
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天晚上,那条视频突破三百万播放,陆知夏的名字冲上本地热榜。
有人翻出她以前参加慈善晚宴的照片。礼服、珠宝、香槟,跟眼下这双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摆在一起,引来了一拨又一拨人。
店门口开始有人探头。
「真在这儿?」
「是不是那个陆家千金?」
我把玻璃门关了一半,拿纸写下两行字:
禁止拍摄其他员工。
禁止进入后厨。
贴到最显眼的位置,周野又问:「你这干什么?」
「防止影响生意。」
「人家这是给你家带流量!」
「我不要。」
他差点笑出来:「唐梨,你知不知道多少店求这种流量都求不到?」
我把胶带按紧。
「那让他们求,我家不求。」
陆知夏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不想出镜?」
「不想。」
「为什么?」
「拍不拍我,由我自己决定。」
她沉默几秒,点了头。
「好。」
当天夜里,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头像是一碗普通牛肉面,简介只有一句:
【靠自己生活的第八天。】
周野第一个关注了她。我没有。
凌晨一点多,她发了第一条视频。没加滤镜和配乐,先展示手上的小水泡,又拍下当天挣到的八十块钱。
最后,她对着镜头说:「原来自己挣到的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视频很快破了十万赞。第二天早晨,就有人给她发来五千块钱的广告报价。
她没看完就拒绝了。
「现在不接。」
周野瞪大眼:「五千!你洗多少天碗才能挣五千?」
陆知夏低头擦桌子。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她想了想:「等暑假结束再说吧。」
我正在收钱,手停了一下。
暑假结束。
她没说等攒够多少钱,只给自己划了一个期限。
陆知夏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手指在下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合上。
我看着她把本子收回去,没问。
当天中午,她第一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一百万。店外已经有人排起队,想看一眼“豪门打工妹”。
我站在收银台后,听着门外一声高过一声的招呼,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前世真正毁掉我的东西,回来了。
接下来三天,店里的客人多了近一倍。
有人举着手机堵在门口喊「知夏妹妹」,有人专点最便宜的素面,吃两口就不动了,眼睛一直往后厨瞟,只等陆知夏出来收碗。
我妈起初还挺高兴。晚上数营业额,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以前一天卖两百碗就算多,今天三百一十七碗。」
我把零钱按面额分好,指了指门边的两个人。
一碗面早吃完了,空碗推到一边,手机还架在桌上。外面等座的老客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妈,明天把门口的凳子撤两张。别让他们围着拍,挡住人进出。」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慢慢淡了。
第二天,那两张凳子就收进了杂物间。
陆知夏倒比我想的平静。合影,有空就拍,忙起来也会说等一等。别人送来一束花,她转手分给了隔壁卖水果的奶奶。
到了晚上,还是洗碗、拖地,领八十块工资。几天下来,一次也没迟到。
周野却越来越得意,进店时连脚步都是飘的。
「我就说知夏不一样。有些人天生就会发光。」
我给外卖袋打着结,头都没抬。
「灯泡也会。」
他脸一黑。陆知夏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野转头看她,自己也跟着笑了,仿佛刚才挨的那一下也成了知己间的玩笑。
我把打包好的面递给骑手,懒得再接话。
之后的日子,店里总算有了些规矩。愿意收手机的就坐下吃面,不愿意的,请出门。陆知夏的账号仍在涨粉,周野隔几天就来报一次数字,我只管记自己的账。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门帘都被太阳晒得发黏。
八月十六日,中午十一点半,四个环卫工一起进门,都是附近的熟面孔。
其中一个阿姨笑着问:「今天还有牛肉不?」
陆知夏刚放下托盘,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有,您先坐。」
她转身进后厨,我正在切牛肉。
「外面四个阿姨,我想请她们吃。」
「可以,你付钱。」
她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下班再给,行吗?」
我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四碗牛肉面,七十二块。
她端面出去时,还特意给每碗都摆好了葱花。
可下午三点,门口陆续来了十几个环卫工。我不认得他们,其中几个人一进来就问,免费面是不是在这里领。
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直播。
「家人们,就是这里!知夏姐姐会给环卫工免费送面!」
陆知夏端着空碗出来,愣在原地。
「谁说的?」
「你中午的视频啊。」女孩把手机朝她晃了晃,「我还帮你转了呢。」
中午那四碗面,她确实拍了。
视频里,四个阿姨坐在店里吃饭,碗边冒着热气。配文只有一句:
【今天请辛苦的人吃一顿热饭。】
下面已经十几万点赞。
【哪里?我给环卫工也点一碗。】
【姐姐太暖了。】
【真正有教养的人,骨子里就是善良。】
我扫了一眼屏幕。门外又来了几个人,挤得塑料帘一直掀着。
有路人跟着起哄:「老板,做公益还不欢迎啊?人家大小姐都愿意请,你们开店的格局别那么小。」
我看向陆知夏。
「你只请了中午那四位。现在这些人,怎么说?」
镜头都转向她。她握着托盘,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
「今天来的,都算我的。」
「你确定?店里的东西要进货,不是说送就不用付钱了。」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我知道。」
我让她自己记份数,也让举手机的女孩站到店外,别堵住门。她既然当面答应了,我没再替她拒绝。
纸上的数字从十六,添到二十一、二十八,最后记到了三十七。她一趟趟端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来不及擦。
周野闻讯赶来,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先掏出了手机。
「知夏,你那条又爆了!这么多人都是来看你的?」
陆知夏忙得顾不上回答。
我看着案板边的食材。午市剩下的牛肉见了底,卤蛋也没了,准备晚市用的面下去大半。
我妈从灶台后探出头,压低声音叫我。
「梨梨,晚上怎么办?」
墙上的钟指着四点二十。
市场五点半收摊,去买面还赶得及,牛肉重新卤却来不及了。今晚至少得少卖一轮。
我让陆知夏在门口贴上「今日送完」,把已经登记的人数核过一遍,又去隔壁借了辆小推车,叫熟识的送货大叔帮忙捎些面来。
「妈,你先歇一下,我来对账。」
五点,最后一碗免费面端了出去。
陆知夏坐在门边,胳膊累得抬不起来,手机还在不断震。她的账号又涨了二十多万粉,周野递水过去时,她总算露出笑。
「值得吧?今天这条肯定上百万。」
「大家开心就好。」她拧开水瓶,声音有些哑。
我拿着进货单和算好的账走出去。
「先把今天的钱结一下。」
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停住了。
「四百二十六?怎么这么多?」
「牛肉、面、卤蛋,还有调料和煤气。中午那四碗也给你改按成本算了,人工没算。」
她的手指在单子上划了两下。
「可我都是送给环卫工的,又没拿来赚钱。」
「我知道。但食材是我们买的。」
周野把水瓶往桌上一放。
「唐梨,你别太过分。知夏在做好事,四百多,对你家也不算什么吧?」
我妈正收拾旁边的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我看着周野:「对我们家不算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
「我妈一天忙下来,净落到手里的钱有时候还不到三百。今天送出去的这些,是她一天多的利润。你替我们答应得倒快。」
陆知夏捏紧了那张单子。
「我没有恶意。」
「我没说你有。我现在找你结账。」
她抬起头,脸上有种忍了又忍的难堪。
「唐梨,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用钱算?」
「店里的东西得算。房东不会因为我们做了好事就不收房租,卖牛肉的也要养家。」
她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周野拿出手机:「行了,我转给你。」
我没让他转,先问陆知夏:「你说靠自己,这钱要他替你出吗?」
陆知夏立刻拦住了他。
「不用。」
她翻开手机,余额那一栏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现在只有一百九十。」
「你先付这些,剩下的从工资里慢慢扣,每天四十,行不行?」
她点头,把一百九十转了过来。我等到收款提示响起,才在工资本上记下:欠款二百三十六。
周野还要说什么,她拉了他一下。
「算了,是我之前没问清楚。」
她肯认这笔钱,却仍不肯看我,眼里的委屈一点也没少。
晚上结薪,我扣了四十,把剩下的四十给她,又把欠款余额改成一百九十六。
她收好钱,没再跟我说话。临走前照例拿出小本子,划掉今天。笔尖划得很重,把那一页都划破了。
我低头继续算晚市少掉的营业额。
凌晨十二点半,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班级群、邻里群,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都在给我转同一条视频。
陆知夏坐在昏暗的公交站,手里捏着刚领到的四十块工资。她没有拍我,也没提店名,只对着镜头说:
「今天学到一件事。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善意比钱重要。」
评论已经炸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白天送面被老板骂了?】
【我就说这种小店老板最抠。】
【人家给你店带来这么多流量,你还扣她工资?】
【有些人穷,是有原因的。】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前世也是从这么一句话开始的。她没有指名道姓,所有人却都知道该去骂谁。
八月十七日一早,我刚把卷帘门拉起来,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举手机的人。
其中一个朝我笑:「老板,听说你这里连做善事都收费?」
我把门重新拉下一半。
最前面的男生跟着弯腰,手机镜头还对着我的脸。
「别关啊,我们就是来吃面。」
他屏幕上的直播间已经有两千多人,弹幕刷得飞快。
【就是她?看着就凶。】
【知夏这么乖都被她扣钱。】
我把门又往下压了十厘米。
「吃面可以。收起手机,我不接受拍摄。」
他笑了:「公共场合,拍一下怎么了?」
「门外你怎么拍,我拦不住。进店吃饭,就别把镜头往人脸上怼。」
后面的女生翻了个白眼:「至于吗,心虚吧。」
我没理她,把昨晚写好的纸贴在门边。
用餐欢迎。未经允许,禁止拍摄。影响正常经营,拒绝接待。
男生反而把镜头凑得更近。
「大家看看,这就是知夏打工的店。做公益扣员工工资,现在还不让人说了。」
我抬手挡住镜头:「别拍我。」
他猛地抽回手机,声音一下拔高。
「你碰我手机干什么!」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110,把店名和地址说清楚。
三个人这才直起身,骂骂咧咧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招牌拍一圈,说这里是黑店,早晚要倒闭。
我妈站在后面,脸色很差。
「梨梨,会不会越闹越大?」
「不让他们进来堵着,店还能开。真让他们拍上一天,谁还来吃饭?」
我把卷帘门拉开,给接警的人补充说明,那三个人已经离开,我们暂时没有人受伤。
我妈叹了口气,去开灶。
没一会儿,陆知夏来了。她眼下发青,在门边那张纸前停了一下。
「昨天的视频……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把围裙递给她:「先上班,客人快来了。」
她接住,却没系。
「我可以删。」
「那你删。」
她握着围裙带子,迟疑了。
「可现在删,会不会更像我心虚?」
我把收银台上的碗摞好,看着她。
「视频是你发的,删不删也得你决定。」
她沉默片刻,小声说:「我真的没想让他们骂你。我也在评论区说了,大家不要去店里闹。」
「我看见了。可最上面那些骂人的评论,还在。」
她低下头,指尖把围裙带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可以把送面的经过讲清楚。四百二十六是什么钱,为什么扣工资,你都知道。」
她没有接话。
六号桌的客人叫收碗,我抬了抬下巴。她站了几秒,终于系好围裙,走了过去。
之后两天,门口还是有人来。真吃面的,我招待;拿着手机不停追问的,我就请出去。
「老板,今天做善事要收费吗?」
「素面九块,牛肉十八,加肉八块。您点哪样?」
问上两遍,没人接他们的话,便也没什么可拍的。店里勉强维持着秩序,网上却骂得更凶。
八月十八日上午,周野掀开门帘,径直走到后厨门口。我正在剁牛肉,他一句话劈头砸下来。
「唐梨,你到底想干什么?知夏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她怎么了?」
「昨晚直播都哭了,你没看?」
「没看。」
他瞪着我:「她在你家打工,你就一点不关心?站出来解释一句,说你们之间是误会,有那么难吗?」
我放下刀。
「解释什么?说她没错,我不该收钱?」
「她只是说了自己的感受,是网友误会了。你说清楚,他们自然就不骂你了。」
「那你让她把账单发出来。用不着拍我,拍那张单子就行。」
周野皱起眉:「她现在已经够难受了,你非要让她认错?」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天不是酒店培训吗?」
他愣住,下意识去看手机。
十点二十。培训九点开始。
「我下午再去。」
「这已经第三次了。头两次我提醒你,你说知道了,今天还不去?」
「你管我?」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剁肉。
他却没走,站在那里越想越气。
「唐梨,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钱、学费、实习?人活着就不能有点别的?」
刀刃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前世,我也曾觉得这些不该那么重要。大学催缴学费的那天,我还在陪陆知夏跑活动。周野说钱以后还能赚,我信了,觉得自己不能把朋友丢在那里。
后来我总在等。等店里好些,等我妈的腰好些,等手头的钱再多些。
那张录取通知书压在柜子底下,慢慢泛了黄。
我把刀放稳,用布擦净手。
「周野,分手吧。」
他像没听清:「什么?」
「分手。」
我妈从灶台后探了下头,又默默退了回去。
周野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有病吧?就因为这点事?」
「是。你觉得是小事,我过不下去了。」
他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你别拿分手吓我。」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他的水杯,放到他面前。
「杯子拿走,店里的备用钥匙还我。以后别随便进后厨。」
他看了看水杯,又看我,这才慌了。
「你来真的?就因为我帮知夏说了几句话?」
「我不想再跟你争,谁的事情更重要了。」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兜里掏出钥匙,狠狠摔在桌上。
「行,唐梨,你别后悔。」
我收起钥匙,拉上抽屉。
「慢走。」
他转身时把门帘甩得啪啪响。陆知夏正端着碗从前面过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知夏。」他的声音立刻软下来,「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头。
下午,陆知夏心不在焉,打翻了筷子筒,找零时又差点多给五块。我接过零钱,让她集中精神。
她小声问:「你们真分了?」
「嗯。」
「因为我?」
我抬眼看她:「这是我跟他的事。」
她脸一红,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之后做事小心了许多,也没再问。
那几天的工资,我照约每天扣四十,欠款余额一笔笔往下减。我以为只要守住店门,把该结的账结清,这阵热闹迟早能过去。
八月二十日下午,店门口又来了七八个年轻人,全举着手机。
染绿头发的男生走在最前面,对着镜头喊:「今天挑战黑心面馆!」
后面几个人哈哈大笑,跟着往里挤。
我挡在门口:「不接待拍摄,收手机。」
「我没拍你。」
他的镜头明明对着我的脸。
「那就把手机放下。」
「我吃饭还不行?凭什么不让进?」
他往前走,我没让,后面的人开始起哄。
「老板急了!」
「家人们,她急了!」
狭窄的门口挤满了人,午后的热气闷在里面。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我妈听见声音,从后厨走出来。
「别堵门。要吃饭就好好进来,不吃就让让,里面还有孩子。」
人群一挤,一个女孩往后退,撞上墙边盖着盖子的热水桶。
桶身晃了一下,朝外歪去。
「让开!」
话没喊完,桶就倒了,滚烫的水泼向过道。一个小孩正从桌边跑过,我妈离得最近,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脚下却踩进水里。
她整个人滑出去,后腰重重磕在地上。
「妈!」
我冲过去,她的脸已经白了,手死死按住腰,疼得一口气都没喘上来。
「别动,妈,你先别动。」
陆知夏也跑过来,蹲在另一边,伸着手却不敢扶。
撞桶的女孩手机都掉了,站在水里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
「报警,叫救护车。」我抬头,看向旁边的客人。
绿毛还举着手机,听见报警,慌忙往后退。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我妈摔成这样,你没看见?」
他终于闭上嘴。
警察和120到时,老客帮忙把门口清开了。那几个人被留在店里说明情况,我妈躺上担架,临走前还攥着我的手。
「冰柜。」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冰柜已经歪向一边,侧面凹下去一块,后面的电线被柜脚卡住扯坏,指示灯灭了。旁边的老客告诉我,绿毛刚才躲水,整个人撞了上去。
半柜冻货还在里面。
「别管了,先去医院。」
她想回头再看,被我轻轻按住。
「妈,听我的。」
检查结果出来,没有骨折,是旧腰伤复发,加上软组织挫伤。医生让她住院观察,至少休息两周。
我坐在床边,捏着缴费单。三千四百多,交完还得给她买护腰、拿药。
店里的维修师傅回了电话,说冰柜撞得不轻,压缩机也受了损,不如换台新的。一千多,又得拿出去。
最麻烦的还是没人干活。我妈躺在这里,我得照顾她,也得去店里收拾。陆知夏能端面洗碗,却还做不了灶上的活,光靠我们两个撑不起来。
面馆只能先停。
偏偏大学缴费通知也是这天下午到的。手机屏幕上排着学费、住宿费、教材费,我看了许久,手心一点点发凉。
我妈察觉到,问我怎么了。
「没事,学校垃圾短信。」
我把屏幕按灭,去接了一杯温水。她没有追问,只叫我坐下歇会儿。
当天晚上,我回到店里,把卷帘门放下大半,留着底下通风,门上贴了张「暂停营业」。
冰柜断电大半天,打开时,肉袋外面全是水。我把不能再用的食材一袋袋拎出来,扔进垃圾桶,手指冻得发木。
手机又响了,是陆知夏。
我没接。她隔了一会儿又打,第三次,我才按下接听。
「什么事?」
「唐梨,我在你店门口。」
我抬头,卷帘门下果然有一双鞋。
门再拉高一点,她蹲身钻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眼睛红红的。
「阿姨怎么样?」
「没骨折。」
她松了口气,把纸袋放到桌上。
「这里有三万。」
我停住了手。她手腕上那块表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没晒黑的皮肤。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说:「表是我自己的,我下午卖了。没找家里要钱。」
「你拿这些来做什么?」
「我觉得这件事因我而起。医药费,还有你们停业的损失……」
她顿了顿,往前推了推纸袋。
「我们一起拍个视频,好不好?把之前的事说成误会。我会告诉大家,你没有针对我,他们就不会再来闹了。」
我看着纸袋,没有伸手。
三万,够付我妈的医药费,够换冰柜,也够交我眼下最发愁的那笔学费。
可她要我拿着钱,对镜头说,扣工资的事是一场误会。
「你想解释,可以自己解释。」
陆知夏愣住:「你不一起,他们怎么信?」
「账单在,你转给我的钱也有记录。你愿意讲,他们至少能知道发生过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抠住纸袋边缘。
「可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我也很难受。我只是觉得,一起出个镜,大家都能好过一点。」
我把纸袋推回去。
「那这钱我不能收。」
她抬起头:「三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我比她更知道。刚才在医院,我甚至对着缴费单算过,店停一天,会少多少钱。
她皱起眉:「唐梨,我是在帮你。」
「可你要我替你说的话,我说不出口。」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冰柜边。
「那天食材是谁用的,钱为什么扣,后来是谁把视频发出去的,这些都没有误会。你没想过会有人来闹,我信。现在他们真的来了,我妈也真的躺在医院。」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又没叫他们来……」
「所以我没找你要这三万。肇事的人,警察已经留了信息,损失和票据我会一笔笔交过去,该谁赔就找谁。」
「那冰柜呢?停业呢?赔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你也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改口。我弯下腰,把最后一袋不能用的肉拎进垃圾桶。
「你把这钱拿回去吧。视频里把事实讲清楚,不用买我一句没关系。」
她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已经累得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我妈还在等我回医院,垃圾得倒,地上也得拖,明天一早还要买饭。
陆知夏终于拎起纸袋,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真的想帮你。」
「那就别再让人来拍了。」
我扶着卷帘门,她站在外面,脸被巷口的灯照得发白。
「可你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现在没力气安慰你。」
门往下落,她弯下腰,还看着我。
「唐梨,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握紧门把,隔着最后一道缝看她。
「先离我远点。」
门落到底。
世界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粥去了医院。
我妈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就是稍一挪腰,脸色还会发白。
「店里怎么样?」
「关着。」
「冰柜呢?」
「坏了,里面的东西也都扔了。」
她捂着胸口:「好几百块呢。」
我把粥放到床头,拆开勺子。
「人没事就行。医生让你休息两周。」
「两周?」她撑着床沿,「店不开,我们喝西北风?」
「喝粥。先吃。」
我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她瞪着我,低头喝了一口。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学校的电话。我走到病房外,招生办老师提醒我注意报到和缴费时间,声音很温和。
我犹豫了两秒。
「老师,如果暂时交不起学费,可以晚一点吗?」
「可以申请新生绿色通道。助学贷款也能办,你别因为这个不来报到。」
我愣在走廊里。
前世,我压根没问过。那时总觉得申请贷款丢人,家里穷已经够难看,再开口承认一次,就更难堪。
后来没去成学校,我一边打工,一边告诉自己,等挣够钱就重新考,重新读。
后来习惯了后厨的热气和油烟,录取通知书也压进了箱底。
「老师,需要什么材料?」
我借着窗台一项项记下来。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家庭情况材料,银行卡……不明白的,就接着问。
挂完电话,我把写了小半页的纸折好,放进包里。这次先去办,不能再把那张通知书收起来。
三天后,八月二十四日,我妈出院。
回到面馆,她扶着门框就要往后厨走。我赶紧把人拦住。
「你又干什么?」
「我就看看锅。」
「锅好好的。」
「唐梨,我是腰伤,不是瘫了!」
我搬来椅子,按着她坐下,把这几天办贷款的材料递过去。
「我申请助学贷款了,学校那边也问过了,可以先报到。」
她一下不吵了,拿着材料看了半天。
「怎么不早跟我说?」
「刚跑完这些手续。」
「贷款要还的。」
「我知道,以后工作了还。」
她皱眉,忽然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还想说,店离不了人,今年先不去了?」
我没出声。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脸沉下来。
「唐梨,你敢。」
「妈,店总得有人管。你现在连弯腰都——」
「少放屁。」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牵动腰上的伤,疼得吸了口气,还不肯停。
「我开这个破面馆十八年,天天五点起,晚上十点关门,为了什么?」
我低下头。
「为了让你留下来接班?我是为了让你滚远点!」
她说着,眼泪掉在手背上,声音反而更凶了。
「妈……」
「别叫我。我还没死,轮不到你牺牲。」
我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她也没再说话,只扯了张纸,擤鼻子擤得很响。
最后,我走到墙边,撕下旧招聘纸,重新写。
小时工,十八元一小时,早市及午晚高峰上班。晚八点半关门。
我妈看清价钱,又皱眉。
「十八?以前不是八十一天?」
「那个工钱,请不到熟手。你得歇着,我也得走。」
「太贵了。」
「只请忙的那几段,做多少小时,付多少。」
她还盯着最后一行。
「八点半就关?少赚多少啊。」
我把纸贴牢。
「少赚总比你再进医院强。」
她骂了句败家,没再拦。
第二天,真来了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应聘,姓刘,以前在早餐店干过。
试了半天,洗碗、下面都利索。我把汤和卤料的用量写给她,我妈坐在一旁指点,连说了几次“手脚真快”。
面馆重新开门。先只卖几样最省事的面,忙时由刘姐顶着,我妈收钱,没事就坐下来歇腰。
网上热度降了一些,来闹的人也没再露面。
陆知夏没再来上班。当天晚上,她把剩余的七十六块转给了我。
公益那天欠的二百三十六,前后四天从工资里各扣了四十,剩下的这笔,至此才算结清。
备注只有两个字:面钱。
我收了,没回。
又过了四天,八月二十九日。
我交完最后一份贷款材料回来,陆知夏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没穿围裙,行李箱立在脚边。
桌上放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数字还没划掉。
她看见我,坐直了些。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嗯。」
「我想在这里做场直播。」
我停住脚步。
「不行。」
她立刻说:「我付场地费,两小时,五千。」
前世听到五千这个数,我大概会一整晚睡不着。现在,我只想着她什么时候走。
「不租。」
「一万。」
「不租。」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划了一声。
「唐梨,我没有要占你便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把材料收进柜台,问她:「哪样?」
她胸口起伏着,忍了很久的话终于冲出口。
「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防着我。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赔钱,你收;我不拿家里的钱,你还是觉得我错。我已经尽量不给你添麻烦了。」
她眼睛通红,最后一句声音发颤。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是真的委屈,正急切地等着我的回答。
「你一直不明白,我们算的不是同一笔账。」
门口正好有个客人结账,十八块。我妈接过来,拉开抽屉,把钱压进零钱格里。
我指了指那边。
「第一天,你替阿姨免了两块钱,又送她牛肉。后来请四个阿姨吃面,再到那天四百二十六块的公益账单。」
她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了。
「那些钱,我都还了。」
「对。可你第一次听见要自己出钱,是什么反应?」
她嘴唇动了动。
「你问,为什么做好事还要付钱。周野说,四百多对我家不算什么。我妈当时就在旁边,她一天多的净利润,就那么被你们一句话说没了。」
陆知夏把手按在椅背上。
「可我后来赔了。」
「所以我收了,之后也照常发你工资。我没拦着你请客,你用自己的钱,想请谁都行。」
我看着她。
「但账结清了,不代表我就得喜欢你。」
她愣住了。
「你来上班,我付工资。做错事,有损失,我们按先说好的规矩处理。这份工可以做完,我们也可以不成为朋友。」
好半天,她才低声说:「可是那次网上骂你……」
「那次你没叫他们来,我知道。」
她抬头。
「但他们指着我骂黑店的时候,那条视频还在。我的店、我妈、来这里吃面的客人,都成了他们拍视频的东西。」
「我劝过他们。」
「嗯。可你没删,也没把账说清楚。」
她看向桌角。
「那条视频一直在涨粉,你舍不得,是不是?」
她没答,手指却把椅背攥得发白。
我把钥匙挂回柜台边。
「你觉得自己没恶意,我信。但出事以后,你总先等别人来帮你把事情摆平。」
目光落到那本小本子上,我问:「你到底在数什么?」
她猛地按住本子。
「没什么。」
「那就算了。」
我拿起抹布,去收刚空出来的桌子。她反而追着我看。
「你不想知道?」
「你不想说,我也不用问。」
她站在那儿,像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
巷口忽然响起车声。
三辆黑色轿车先后停下,把本来就窄的榆树巷堵了大半。隔壁卖水果的阿婆扶着门出来看,问谁家结婚。
我妈坐在柜台后探头,我把她的椅子往门边挪了一点。
陆知夏已经往外走了两步。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白衬衫,黑长裤,身后跟着司机。
有人认出他,声音低了。
「陆正廷?陆氏那个?」
我妈看看男人,又看看陆知夏。
「你爸?」
陆知夏没回答。陆正廷看了看她手里的本子。
「六十天,一天不少。」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桌上。
怪不得什么都要等到暑假结束。
陆知夏抿着唇,等了几秒才问:「所以呢?」
「你赢了。」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陆正廷看了一眼店里。
「这几天没上班,吃住怎么办的?」
「房钱已经交到月底,吃饭花的是攒下的工资。」她答得很快,「卖表的钱没拿来过日子。我想给他们补损失,他们没收,那笔钱还在。」
他点点头。
「六十天没再找家里要生活费,这一条算你做到了。卡恢复,车和房子都还你。以后回学校还是去国外,你自己决定。」
陆知夏眼泪掉下来,手却忙着翻开本子,把最后那个数字重重划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又滴在纸上。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我把门边那张禁止拍摄的纸往外挪了挪,又站过去,挡住店里的客人。
陆知夏抹掉眼泪,忽然问:「那我的项目呢?」
「什么项目?」
「我想做自己的平价餐饮品牌。我跟你说过,你答应,只要我证明离开陆家也能活——」
「我答应给你选择权,没答应给你投资。」
她怔住。
「为什么?我已经做到了。」
「你能吃苦,和你会经营,是两件事。」
「我会!」
陆正廷看向她手里的本子。
「这六十天,挣了多少,花了多少,你记清楚了吗?送出去多少东西,又赔了多少?」
她把本子往身侧收了收。
「网上那些视频,我看了。」他说,「拿别人的食材送人,别人找你要钱,你先觉得委屈。这样的生意,你准备怎么做?」
陆知夏不出声了,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来。
这次她没再看我,好像终于没法把那些话都归到“唐梨讨厌我”上头。
隔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刚才想租这里直播,两小时。她不肯。」
陆正廷看了一眼门口。
「出多少钱?」
「一万。」
他转向我。
「小姑娘,一万两小时,不低。为什么不租?」
「不想租。」
他看了我两秒,点头。
「行,那就换地方。」
陆知夏抬头:「爸?」
「人家不愿意,你就找别家。不是加钱就一定能买到。」
她嘴唇抿了抿,没再争。
我妈在旁边轻轻扯我袖子,小声说:「这人倒挺讲理。」
「听见了。」我也小声回她。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知夏”。
周野跑过来,满头是汗,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嘴角的伤已经只剩一道淡痕。
他看见车队,脚步放慢,理了理衣领。
「叔叔好。」
陆正廷看着他:「你是?」
周野的笑僵了一瞬,陆知夏赶紧介绍。
「周野,我朋友,这两个月一直照顾我。」
「谢谢。」陆正廷点了点头。
周野赶紧说:「应该的。知夏一个人在这边,我肯定不能不管。」
我靠在门边,没接话。
有几次他陪陆知夏吃饭,饭钱最后还是陆知夏出的。可他提起这两个月,已经能熟练地说成自己在照顾她。
司机过来,把桌边的行李箱提上车。
陆知夏收好本子,回头看面馆,最后看向我。
「唐梨,以后……」
她停住了。
我说:「一路顺风。」
她点点头,转身上车。
周野紧跟着往车边走,伸手扶住了即将合上的车门。
陆知夏抬头:「你干嘛?」
「跟你一起啊。」
「跟我去哪?」
「你不是回家吗?」
「对啊。」她看了看他的包,眉头皱起来,「你明天不是要去酒店报到?」
周野握着车门的手紧了一下。
我也有些意外。原来她知道。
「我那个实习……」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没了。」
「为什么?」
「培训没去。」
陆知夏坐直了。
「不是提醒过你吗?你说过那个名额很难拿。」
我妈忍不住转头看我。我没出声,继续看着门口。
周野的脸涨红,声音压得更低。
「那几天你状态不好,我想陪着你。」
「我在店里上班,你陪我干什么?」
他一时答不上来,眼睛从她脸上移到车内,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正廷。
他望着车内,迟迟不肯松手。可陆知夏还在等他解释。
他终于开口:「知夏,你家酒店那么多,能不能……」
她明白了,沉默几秒。
「周野,我不能直接答应你一份工作。我可以帮你问哪里在招聘,但你得自己面试。你厨师证不是考过了吗?」
周野没接话。
她又说:「先找找吧,别再耽误了。」
这话没什么不对,他的脸却越来越难看。
他错过三次培训,等的却是不用再去面试的机会。陆知夏一句“自己找”,把他所有的打算都堵了回去。
车门关上了。
没人叫周野上车。三辆车先后驶出巷子,陆知夏隔着玻璃回过一次头,我没看清她在看谁,也没挥手。
围观的人散去,周野还站在原处。
我妈扶着椅子想起来,被我按回去。
「坐着。桌子我收。」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他……」
「让他自己待会儿。」
等晚市的客人散得差不多,周野进了店。
他眼睛发红。我从账本上抬起头,问他有事没有。
「我们聊聊。」
「你说。」
他想叫我出去。我没动,他只好就地开口。
「你早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她会回去,知道她不会带我走。」
我放下笔。
「她回不回家,带不带你走,你应该问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去培训?」
「因为那是你的工作。你等了三个月才等到的机会,我记得,你自己倒忘了。」
他咬紧牙,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有一点。」
他眼圈更红,刚要开口,我接着说下去。
「不是因为她没带你走。是你自己把实习扔了,现在又怪别人没给你下一份。」
他低下头,盯着柜台边沿。
我拿起笔,继续把零钱数完。他站了很久,忽然又叫我名字。
「唐梨,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他抬起头。
「钥匙还了,分手也说清楚了,别再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是了。」
「因为陆知夏?」
「因为我自己。」
我合上账本。
「我要上学了,周野。没空陪你重来。」
他站着不动,我指了指墙上的钟。
「到点了,我要关店。」
这一次,他没再发火。出门时包带滑下来,他伸手提了两下,慢慢走远了。
我把门边的椅子搬回来,扶我妈起身。她叹了口气,没再提他。
第二天,八月三十日。
我妈五点就醒了,非要给我装一饭盒卤牛肉。肉是昨晚刘姐帮着卤好的,她坐在桌边,一片一片往饭盒里码。
我刷完牙出来,盒子已经装得快盖不上。
「妈,火车上有吃的。」
「贵。」她压上盖子,「这个不要钱。」
我笑了:「牛肉不要钱?」
她瞪我。
「滚。老娘给闺女吃,不用算成本。」
我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检查车票和证件。
七点,面馆开门。
刘姐到了,先来接我手里的汤锅,又把我妈往椅子上劝。墙上的招聘纸还贴着,十八元一小时,晚上八点半关门。
我妈不再心疼那点工钱,昨天还偷偷跟我说:「刘姐洗碗是真快,手也干净。」
她有了能搭手的人,我才敢把行李箱从柜台后拖出来。
巷口站着周野。
他像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看见我,先往箱子上看了一眼。
「今天走?」
「嗯。」
「几点的车?」
「十点。」
他点头,又没话了。
我拉着箱子往站牌走,他追上来。
「唐梨,我会重新找实习。」
「嗯。」
「我不是废物。」
我停下来看他。
「我知道。那就去找。」
他咬了咬牙。
「你能不能等等我?」
我看了他几秒,问:「新的实习找到了吗?」
「还没有。」
「先做这件事吧,别再等着谁带你走了。」
公交车正好进站。我拖着箱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我妈慢慢跟到站牌边,扶着栏杆,朝车门喊:「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
「饭先吃牛肉,别放坏了!」
「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车门已经开始合。我隔着玻璃朝她挥手,她也抬起手,最后喊了句:「钱别乱花!」
我笑着点头。
车开出去,她还站在原地。我回头看,面馆那块旧招牌也越来越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助学贷款申请已经受理。
我把短信看完,从书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红色封面,边角被我摸得有点卷。饭盒就在旁边,还带着一点余温。
前世,这个夏天结束时,我没能走出那条巷子。
这一次,陆知夏的六十天结束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