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顶轿子我认得
冷。
苏锦棠睁开眼,先闻到炭。炭是下等的,带烟,熏得帐顶一片灰黄。枕边还有股甜味,是昨日供过的喜饼,硬得能砸人。
她把手举到眼前。
十根手指,白净,指甲齐整,一个口子都没有。
上辈子最后那半个时辰,她的手是从雪里刨出来的,指头肿成一截截萝卜,握不住拳。那条沟不深,风从沟口灌进来,雪一层压一层,压到脸上,连喘气都得侧着头。
她死过一次。死在冬至前一夜,替妹妹出嫁的那顶轿子里。
圣旨是半月前下的,赐婚靖王冲喜。庚帖上原本写的名字是苏锦月。柳姨娘在父亲书房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庚帖上换成了苏锦棠。父亲的解释只有一句:嫡女出嫁,才不算怠慢王府。
换成白话就是,病秧子要死,别让庶女去陪葬。
院外唢呐响了一声,走了调。
苏锦棠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半寸。
二门外停着一顶八抬大红喜轿,红绸新,穗子也新。风掀起轿帘一角,帘子右上露出块酱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从旧衣裳上剪下来的。
她认得这块补丁。
上辈子她在轿里坐了两个时辰,手指一直抠它,把线头一根根抠散了。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柳姨娘带着两个婆子进来,一屋子桂花头油的味压过了炭烟。
“姑娘可算起了。”柳姨娘弯腰去拎床前的绣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王府的轿子在门口等半个时辰了。误了吉时,你父亲又要摔茶碗。”
苏锦棠退开半步,自己蹲下穿鞋。
“月儿打小身子弱,一年里有半年吃药。”柳姨娘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你是嫡姐。姑娘家,忍一忍就过去了。姨娘这是为你好。”
“我认。”苏锦棠系好鞋带,抬起头,“我上轿。”
柳姨娘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慢了半拍才跟上。她备了半宿的话,一句没用上。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苏锦月端着盏参茶进来,眼睛红着,走到跟前屈膝:“姐姐,你别怪我。都是我身子不争气,连累姐姐受苦。”
苏锦棠低头看她。
裙摆底下露出一双新绣鞋,大红缎面,金线并蒂鸳鸯,针脚细密。前日才从库房支的新料子。
“你身子弱。”苏锦棠说,“还能绣这么细的鞋。”
苏锦月的膝盖僵在那里,参茶晃了一下:“我……我闲着也是闲着。”“起来吧。”苏锦棠把茶接了,搁在桌上,一口没喝,“凉了就白瞎了。”
“姐姐尝一口。”苏锦月站着不动,“这是我亲手熬的。”
“熬到几点?”
“天没亮就起了。”
“那正好。”苏锦棠说,“回去接着睡。今天一整天,你还有得忙。”“只是有个东西,我要带走。”她转向柳姨娘,“床头那只沉香匣。”
柳姨娘的笑还挂着,眼睛先冷下去。
那匣子是原配沈氏的遗物,跟了苏锦棠十年。匣里是母亲几件旧首饰和几封家书,匣底夹着一层薄板,薄板下头才是真东西——沈家旧账,一笔一笔记着柳家兄弟借苏家船路运出去的盐。
“破匣子。”柳姨娘笑着摇头,“带进王府,平白让人笑话。姨娘替你收在库房。”
她说着伸手,一把抄起匣子抱在怀里,掂了掂。
苏锦棠没抢。
“姨娘要收,就收。”她说,“我这就去跟钱婆子说一声,苏家嫁女,连亲娘留下的一只匣子都留不住。请她回王府,照实回一句。”
柳姨娘的手指停在匣子上。
院外站着王府的喜婆钱婆子,正倚着门房讨茶吃。这婆子嘴碎,回府一句话,能穿出十条街。
“你这孩子。”柳姨娘把匣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又软下来,“姨娘是心疼你,怕你在王府受气。”
一边说,一边顺手把匣子朝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拇指顺着匣底摸过去。
苏锦棠走过去,两手把匣子抱住,把她的拇指压开。
“我自己拿。”
两个人隔着一只匣子,谁也没松手。
“姑娘!”
门口一声喊。周嬷嬷瘸着腿进来,裤脚湿到膝弯,一看就是从浆洗房直接跑来的。她行了半礼,伸手把匣子接过去,抱在怀里,退到门边站住。
“老奴是沈家陪嫁。”她说,“姑娘的嫁妆,老奴送。”
柳姨娘胸口起伏两下,到底顾忌院外的人,把气咽了。
“送就送。”她甩袖子,“盯紧些,别半道上丢了。”
廊下站着父亲。他披着旧狐裘,手拢在袖子里,朝院里看了一眼,又转开。
“像什么话。”他说。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喜轿迟了,还是这满院子人。
盖头落下来之前,苏锦棠看见柳姨娘冲身边的心腹婆子动了动嘴。
不用听也知道是哪两个字。
红盖头盖严,眼前只剩一片红。冷风从门槛底下钻进来,绕着裙角打转。
跨出门槛,唢呐猛地拔高。
钱婆子迎上来,一把搀住她,嘴里“哎哟姑娘好福气”地念,手里塞过一条红绸。
苏锦棠攥住红绸,借着转身,退到影壁后头。
“嬷嬷。”她压低声音,“外面抬轿的,有几个姓赵的?”
周嬷嬷抱着匣子的手一紧。
“姑娘……”她嗓子发干,“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苏锦棠没答。
喜乐催第二遍,钱婆子在外头喊:“新娘子快些,轿子要起啦!”
苏锦棠掀起盖头一角,看了一眼周嬷嬷的脸。
那脸白得跟围墙上落的雪一样。
“他在不在?”她问。
周嬷嬷往院门那边瞟了一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第2章 妹妹替我压轿
唢呐吹到第三遍。
钱婆子甩着帕子往院里喊:“新娘子,吉时不等人呐!”
苏锦棠没动,抬手把她招到跟前。
盖头底下有一道缝,她摸出一只素圈银镯,塞进婆子掌心。
“妈妈辛苦。”
钱婆子的手一缩,镯子滑进袖筒,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哎哟,姑娘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
“我替妹妹出嫁,心里发慌。”苏锦棠说,“京里可有什么安神的规矩?”
“有。”钱婆子张口就来,“姊妹替嫁冲喜,新妇脚下带煞,须得亲妹妹先上喜轿,压到巷口,这才镇得住晦气。”
柳姨娘正下台阶,脚步一停:“胡说。京城哪有这样……”
“妈妈是王府派来的。”苏锦棠打断她,“王府的规矩,姨娘比我懂?”
柳姨娘噎在那里。
“贤姐儿。”她压低声音,“你这是拿苏家的脸面赌气。”
“我拿的是自己的命。”苏锦棠说,“姨娘要是心疼脸面,就去跟钱妈妈讲,靖王府不兴这规矩。”
柳姨娘没去。
苏锦棠转向院里:“二妹妹,过来。”
苏锦月缩在门槛后头,手里还攥着那只参茶托盘。她扯住柳姨娘的袖子:“姐姐,我身子弱,吹不得风。再说喜轿我坐不得,坐了我算什么名分。”
“算什么名分?”苏锦棠把这句话原样还回去,“压轿的妹妹,什么名分都不算。你放心。”
苏锦月的脸涨红了。
“娘。”她回头看柳姨娘,“我不去。”
柳姨娘没应声,手在她背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苏锦月的眼圈立马红了,脚也软了。
廊下的苏承远咳了一声:“像什么话。”没人接他这句。
“你不上去,”苏锦棠说,“我就不上轿。”
话说完,她真往后退了一步,红绣鞋踩进雪泥里。
“姐姐!”苏锦月叫起来。
“王府的人站在门口。”苏锦棠朝外扬了扬下巴,“你也可以去跟钱妈妈说,苏家姑娘宁可误了吉时,也不肯替亲姐姐走这一百步。”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三回。
她算得快。喜轿总要有人坐,喜乐已经吹到第三遍,门外半条街的人都伸着脖子看。误了时辰,靖王府那边记上一笔,苏承远那个五品官职就悬。
“不过到巷口百十步路。”她一把把女儿往前推,“娘跟着走,去吧。”
苏锦月被推到轿前,回头看她娘,想哭又不敢哭,低声嘟囔:“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娘和姐姐……”
“慢着。”苏锦棠开口。
“又怎么了?”柳姨娘的声气已经不好听。
“新妇的鞋,得借妹妹的脚走一步彩头。”苏锦棠说,“把鸳鸯鞋换给我,我这双给你。”
苏锦月低头看自己的脚。新绣的并蒂鸳鸯,大红缎面,金线在雪里亮得扎眼。她从小到大的东西都是往里进的,这还是头一回往外拿。
“这是新做的。”她说。
“知道。”苏锦棠已经蹲下来,把脚往前一伸,“脱。”
两只鞋在雪地上挨了一下。苏锦月的脚缩进那双旧的,红缎子磨白了一圈,鞋头上还补着一针。
苏锦棠把新鞋套上,大小正合。
“还有这个。”她摸出一只荷包,塞进苏锦月袖子里,“路上别摸。”
“里面是什么?”
“银子。”苏锦棠说,“万一出了事,掏出来给人看。”
苏锦月攥住袖子,看看荷包,又看看她。
钱婆子把人往喜轿里扶,红绸一遮,唢呐重新起头。
她转头看见苏锦棠往后面那顶青布轿钻,愣了一下:“姑娘,这顶可不吉利。”
“压轿的坐大轿,新妇坐小轿。”苏锦棠把帘子拉住,“妈妈的新规矩,转头就忘了?”
钱婆子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往手里呸了一口唾沫,又去扶轿杆了。
苏锦棠没往喜轿去。她退到后头,钻进那顶青布小轿。那是苏家给陪嫁婆子备的,布帘旧,底下透风。
“姐姐!”喜轿里传出一声喊,帘子被人从里扯了一下,“姐姐你去哪儿?”
“我就在后头。”苏锦棠把帘子放下来。
队伍动了。雪粒子打在轿顶上,沙沙地响。
“嬷嬷。”她敲了敲轿壁。
周嬷嬷抱着沉香匣一路小跑凑到帘边:“姑娘。”
“母亲那支银簪,拿出来。”苏锦棠说,“给赵九。”
周嬷嬷的手停在匣盖上:“给他做什么?”
“带一句话。照旧路走,别多问。”
“哪条旧路?”
苏锦棠掀开帘角。
前头那顶喜轿正好拐弯。往左。
右边那条路通往靖王府,走完长街,再过一座石桥。左边那条巷子出去,是柳家的船埠;往北三里,一片乱葬岗。
“姑娘。”周嬷嬷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腿一软,扶住了轿杆,“那是……那条路。”
“我知道。”苏锦棠把银簪塞进她手里,“所以给你。”
“赵九要是问起呢?”
“他不会问。”苏锦棠说,“他收了柳姨娘的银子,问一句就露一句。”
周嬷嬷捏着簪子,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到底还是塌下肩,往前去了。
苏锦棠把帘子放下来,隔着布听见赵九在前头骂了句粗话,又没了声音。
雪下密了,路上一层白,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黑辙。
钱婆子走在最前头,脚下一顿,抬头看了看天。
她把帕子往怀里拢了拢,回头朝喜轿那边多看了一眼。
第3章 这条道我不走了
雪砸在轿顶上,声音变了,从沙沙变成噼啪。
前面的队伍停了。
布帘被人从外头掀起一角,赵九的脑袋探进来,雪花落了他一肩。看清轿里坐着的人,他的手僵在帘子上。
“大小姐?”他嗓子劈了一下,“前头那顶里……”
“停轿做什么。”苏锦棠把盖头掀到一边。
“这……”赵九退了半步,“小的只管抬轿,不管谁坐。”
“柳姨娘给了你多少?”
赵九的眼睛往旁边一飘:“姑娘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银子。”苏锦棠说,“是锭还是碎银?什么时候给的?”
“没有的事。”
“锭。”她替他答了,“锭比碎银好藏,也比碎银好认。”
赵九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姑娘,小的说一句。”赵九的手抓着轿杆,“柳姨娘那手毒,我要是不听,明日就是小的忌日。”
“你今夜听我的,明日还能端馍。”苏锦棠说。
“上一回你在这条道上,说过一句话。”苏锦棠看着他,“银子够厚。”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赵九的膝盖先弯了,人跟着跪下去,一只手在怀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锭银子,两手托着举上来。
“姑娘饶命。”他声音抖得不成句,“昨儿半夜,柳姨娘跟前的秋杏送来的。说把轿子抬到柳家船埠,交给来接的人,剩下的不叫我管。”
周嬷嬷抱着匣子上前,借雪光把银锭翻了个面。
“姑娘。”她的指甲在锭底抠,“有字。一个柳字,还有三道杠。”
“收起来。”
“前头那顶怎么办?”周嬷嬷问。
“照旧走。”
赵九猛抬头:“里头坐的是二小姐!柳三爷要知道抬去的是苏家的庶女,非扒了小的皮不可!”
“你不掉头,柳三爷就不知道。”苏锦棠说,“你掉了头,柳姨娘今晚就能买通衙门,说你是劫轿的强人。一顶喜轿出苏家大门,抬轿的不见人影,你说衙门信谁。”
赵九张着嘴。
“抬过去,交给接应的人,拿你的赏钱,转身回来。”苏锦棠说,“回来抬我,走长街,到靖王府门口。”
“那……往后官府问起来……”
“照实说。”苏锦棠说,“你有这锭银子,死不了。”
“那二小姐……”
“她穿的是我的鞋。”苏锦棠说,“坐的是我的轿。她自己上轿之前,问过一句名分。”
赵九没再说话,把银锭按回怀里,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前面跑。
雪地里留下一串跪出来的坑,很快被新雪填平。
“姑娘。”周嬷嬷扶着轿杆,声音很低,“二小姐到底是你妹妹。”
“上辈子她也是我妹。”苏锦棠把帘子捏住,“我死在那条沟里,她穿的衣、戴的银子,是拿我的嫁妆置的。”
周嬷嬷闭上嘴。
半盏茶后,巷子深处亮起两盏灯笼。
灯笼走得不快,一路晃。两个穿短袄的人迎上喜轿,抬手就往轿杆上搭。
“王妃到了。”一个尖嗓子喊,“轻着些,抬稳。”
“赏钱呢。”赵九伸手。
“急什么。”尖嗓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串东西,“数清了就走。今夜的事,出了巷口就忘了。”
赵九没数,往怀里一塞,掉头就跑。
“我不是——”轿里传出一声。
那一声没喊完,像被布头堵住了。
苏锦棠掀着帘角看。
灯笼晃了两下,红绸在雪里一栽,往巷子更深处去了。巷子尽头有船埠的灯,模模糊糊一片。
“姑娘。”周嬷嬷站在帘外,眼睛不敢往那边看,“那是二小姐……”
“回轿。”
青布小轿掉头。
车轴冻住了一回。走到长街中段,轮子卡死。赵九在后头“哎”了一声,蹲下去拿手拍轴。
苏锦棠掀帘下来。
“姑娘,雪深。”周嬷嬷伸手扶她。
“走。”她说,“到桥头就一半路。”
雪没到脚踝。金线鸳鸯鞋踩下去,缎面立刻洇成暗的。脚趾先麻,再疼,最后什么都没了。
走到桥头,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手背冻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冻成暗红的小点。
上辈子这双手最后是紫的。她记得。
她把两只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把血蹭掉。娘家的人不看她的手,王府的人会看。
过了石桥,靖王府的墙就在前头。
她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才让周嬷嬷去拍门。
门里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一半又停了。
“王爷睡下了。”里头有人压着声说,“从侧门进来的那几位……”
“苏家送嫁的。”周嬷嬷抬高嗓门。
又是一阵脚步。
墙上没挂红绸。门口两盏灯笼,一支已经灭了。台阶下雪扫得干净,一道脚印也没有。
门房是个瘦老头,披着毡衣,在门楼底下烤手。
他抬头,看见一顶青布小轿和一个抱着匣子的老妇人,眉头皱起来:“什么人?”
“苏家送嫁的。”周嬷嬷上前,“我家姑娘到了。”
门房站起来,把毡衣裹紧,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王爷病着,今儿一整天没进一粒米。”他嘟囔了一句,像说给雪听。
“送嫁。”他重复了一遍,“嫁到哪儿?”
“靖王府。”苏锦棠开口,“圣旨赐婚的。”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身红嫁衣,底下那双鞋湿透,沾着雪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往门里退了半步,把门虚掩上。
“苏家的。”他说,“一概不见。”
第4章 病王爷的药
门缝只剩半指宽。
苏锦棠没再叫门。她让周嬷嬷把匣子打开,从夹层里摸出半枚青鱼符,鱼尾断口参差,另外半枚不知在谁手里。她拿帕子裹了,从门缝里递进去。
“沈家的东西。”她说,“不递,你担待不起。”
门房的手停在半空。
“姑娘。”他把手缩回去,“不是小的不通融。上个月来了个姓苏的,拿了块玉佩,说是王爷舅家。查出来是骗子,小的在台阶上跪了两个时辰。”
“那你就再跪一次。”苏锦棠说,“要么递进去,要么明日有人问你,沈家的鱼符为何在门口被挡回去。”
门里有人出来。青布直裰,肩上没有雪,鞋底也是干的,是从长廊那头过来的。
“什么东西。”他伸手接过帕子,翻开。
鱼符背面的字极小,一个“沈”。
他抬起头:“你是沈家什么人。”
“原配沈氏的女儿。”苏锦棠说,“苏锦棠。”
崔明侧身让开半扇门。
“进。”他说,“轿夫带去偏房看茶。姑娘一个人进来。”
苏锦棠迈过门槛,回头对周嬷嬷说:“匣子你抱着,跟着。”
“王府的规矩,先说清楚。”崔明领路,脚步不停,“一,不许哭,不许闹,跪在谁跟前都一样;二,没有大礼迎亲,就别提名分;三,十年前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提。”
“知道了。”
“还有第四。”他在廊下停了一下,“王爷病着,见你一面是天大的情面。说话短些。”
“我说话一向短。”
内室门一开,药味扑上来,压过了炭。
帐子半垂,一个人歪在引枕上,脸色白,白里发青,嘴唇也淡。床边小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药碗,碗底沉着黑褐的药渣,碗沿那一圈渍已经干成壳。
结壳了。这碗药放了不少时候。
苏锦棠垂着眼行礼。
目光往下落,落在被子上那只手上。手背松,指节干净,指甲修得齐整。
躺了半年的人,指腹要起皱,指甲根要发白。这只手没有。
她把眼睛收回来。“深更半夜,闯本王府。”床上的人开口,声音很轻,“做什么呢。”
问完就停。
“做买卖。”苏锦棠说。
“买卖。”萧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跟本王。”
苏锦棠让周嬷嬷把匣子搁在案上。她掀开匣底薄板,取出一册蓝布面的旧账,摊开。
“沈家十年旧账。”她说,“柳家兄弟借苏家的船路往北边运盐,船号、日期、货量都在这上头。画押的是我母亲的陪房,人死了,账到了我手里。”
萧砚没去看账。
“沈家十年前就散了。”他说,“一本旧账,换本王一条命,合算么。”
“不合算。”苏锦棠说,“所以我不换王爷的命。”
萧砚抬了抬眼皮。
“账册交给王爷。”苏锦棠说,“我只要三样。”
“说。”
“一,今晚进王府的人,不许被柳家拿逃婚两个字栽赃。二,轿夫赵九,要活着。三,盐路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别烂在王爷手里当私账。”
萧砚咳了两声。咳得很轻,咳完把帕子拿下来看了一眼。
“三样。”他说,“你自己呢。”
“苏家的中馈,我母亲的嫁妆。”苏锦棠说,“还有柳姨娘当着人的面,翻不了身。”
“那是家事。”萧砚说,“本王不管家事。”
“王爷三年前管过一件公事。”苏锦棠说,“北境军中的药草被人换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爆了一响。
萧砚没应声。他抬手,让崔明去后头取东西。
崔明捧出一只木盘,盘里一锭银子。萧砚让他把银子搁在案上,并排搁着赵九交出来那锭。
两锭银子的锭底,一个“柳”字,三道杠。
“三年前换药,付的就是这个。”萧砚说。
苏锦棠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动。
她原来盘算的是盐。盐是财路,柳家贪,贪到敢动军粮的道。她没想到药。
“药换了,谁死了。”她问。
“死了一个营。”萧砚说。
“三千一百七十六人。”崔明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苏锦棠没接话。三千多个名字她一个也不认得,这种时候接一句什么都显得假。
崔明叫了一声“王爷”。萧砚抬了抬手,把他后头的话按回去。
苏锦棠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那这本,王爷得收。”
“你不问药是谁让换的。”
“不问。”苏锦棠说,“王爷查三年了,我一句不问,能省王爷三句话。”
“嗯。”萧砚把眼睛闭上,“崔明,给她一间房。天亮以前,别叫她出门。”
“天亮以前,苏家的人会到。”苏锦棠说。
“那就天亮以后再出去。”萧砚没睁眼,“本王想看看这笔买卖怎么收。”
“王爷看戏,得付钱。”
“银子不是已经给你了。”“是。”
刚出门,廊下的脚步声就急起来。崔明在阶前拦了一个人,说话声很低,说了几句,转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门房的帖子。
“王爷。”他说,“苏家来了。带着京兆府两个差役,堵在府门口要人。”
“要谁。”萧砚问。
“说嫡女苏锦棠逃婚。”崔明顿了一下,“还说庶女苏锦月下落不明。他们带了一顶轿子来,说轿子回来了,人没回来。”
苏锦棠站在廊下,把袖子里那半枚鱼符捏了一下。
第5章 我穿的是她的鞋
天没亮透,靖王府门前已经站了半条街的人。
雪地上停着一顶大红喜轿,帘子掀开半边,里头是空的。
柳姨娘跪在轿前的泥里,两只手抓着差役的靴筒:“差爷,我家大姑娘抗旨逃婚。二姑娘好心替姐姐压轿,半道叫强人连人带轿劫了去。求差爷进府搜一搜。”
“搜谁?”人群里有人问。
“当然是那个不孝的。”柳姨娘回头,脸上还挂着泪,“她躲在王府里。”
苏承远站在她旁边,披着旧狐裘,眉头拧成一团:“像什么话。”
王府的门开了。
苏锦棠从门槛里出来。还是那身红嫁衣,外头搭了件青布披风。她一级一级下台阶,走到喜轿跟前站住。
柳姨娘的哭声停了半拍。
“姨娘怎么知道我没上轿?”
围观的人先静了一下。
柳姨娘张嘴:“轿子抬回来是空的。你若是上了轿——”她咬住了舌头。
“我若是上了轿。”苏锦棠把这半句还回去,“轿子怎么会空?”
差役咳了一声,往前走半步:“姑娘,可是你逃的婚?”
“差爷。”苏锦棠说,“先问一句,这轿子昨夜是谁抬回来的。”
“柳家的人送来的。”差役说,“说半道遇了劫。”
“赵九。”苏锦棠转头,“出来。”
偏门一开,赵九走出来,膝盖先软,跪在雪上。
“说。”苏锦棠说。
“昨夜……”赵九的声音抖,“柳姨娘跟前的秋杏,半夜敲小的家门,给了银子,叫小的把轿子抬去柳家船埠,交给来接应的人。”
“银子呢。”
“在。”赵九从怀里掏出来,双手举高。
周嬷嬷上前接了,把锭子翻个面,递到差役手里。
“锭底有字。”她说,“一个柳字,三道杠。”
差役把银子凑到天光底下看,看了半晌,脸色沉下去。
“这银子哪来的。”他问柳姨娘。
“我不知道。”柳姨娘往后退,“一锭银子算什么,谁家没有银子。”
“姨娘的银子都盖苏记。”苏锦棠说,“柳字三道杠,是你娘家铸的。”
“你敢——”柳姨娘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调子,“是她串通外人,劫自己的亲妹妹,倒来反咬一口。”
“长史大人。”差役回头看崔明,“这事……”
“依律,圣旨赐婚,新妇进了王府门墙,人在哪儿由王府记。”崔明把手拢在袖子里,“京兆府要从王府里拿人,先问一句,凭什么。”
“凭的是逃婚。”差役说。
“那也得先问明白,昨夜上轿的到底是谁。”崔明往边上让了半步,“苏姑娘,当着人把账算清。”
“钱妈妈。”苏锦棠喊。
钱婆子站在人堆边上,抱着手炉,脖子缩着,不肯往前。
“压轿的规矩是谁定的?”苏锦棠问。
“京里的。”钱婆子干笑,“京里姊妹替嫁,都这么办。”
“哪个京里。”差役皱眉,“我办差十四年,没听过这条。”
“是……”钱婆子看柳姨娘,又看苏锦棠,手炉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是姑娘教的。”
“教的什么。”
“教我说,替嫁不吉,得亲妹妹压轿到巷口。”钱婆子的声音低下去,“也是我把二小姐扶上轿的。她哭着不肯上,是柳姨娘推的。”
“钱婆子!”柳姨娘声音一下尖了。
“姨娘,老婆子吃这碗饭。”钱婆子把手炉往怀里一抱,“差爷站在这儿,我说实话。”
人群往前挤了两步。
一个卖炭的汉子嘟囔:“合着是当娘的把亲闺女往轿里推。”
“推的是哪个?”
“说是替嫁,替谁呀。”
“姨奶奶养的,替正房出的呗。”
“那还说什么。”
苏锦棠没接这些闲话。
她抬起脚,把裙摆提起来一寸。
雪地上露出一双鞋。大红缎面,金线并蒂鸳鸯,鞋底湿透,泥糊到鞋帮。
“这鞋不是我的。”她说,“是我妹妹的。”
柳姨娘的眼睛钉在那双鞋上。
“昨夜我跟她换的。”苏锦棠说,“她说新做的,舍不得。我说知道,脱。”
“穿衣换鞋,是我提的。”
“上轿的是她。”
“荷包也是我塞的。”她说,“里头半两碎银。我告诉她,出了事就掏出来给人看。”
差役回头:“轿里可有荷包?”
“有。”墙根底下有人应声,“轿子在柳家船埠寻着的,荷包落在座底下。”
巷口忽然一阵乱。
三个人从人堆里挤进来,中间那个披着红盖头,胳膊被人揪着。
“让让。”领头的汉子嗓门粗,“苏家在哪。”
他一身短袄,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走到喜轿前,把手里的人往前一推。
“姐。”他冲柳姨娘抬了抬下巴,“人我给你送回来了。银子呢。”
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姐。
柳姨娘的脸白得跟轿前的雪一样。
“你、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劈了,“谁让你来的。”
“来讨钱。”柳三贵说,“夜里抬来的人不对,我不得问一声?”
苏锦月被推得跪在地上,盖头滑到一边,头发散下来,一绺贴在脸上。
“娘。”她哭得喘不上气,“是你说只到巷口……是你说只到巷口啊。”
差役把手一摆:“都带回衙门。”
人群让开一条路。
苏承远从头到尾站在最边上,一句话没说。
他走过来,从周嬷嬷怀里把匣子接了,掀开,摸出那本蓝布面的账,翻开看了两页。
雪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还有多少。”他抬起头。
第6章 轿子停在苏家门口
三天后,京兆府的榜文贴在东市墙根。
雪化了,纸边角在墙上卷起来,一群人围着看。
“柳如氏,谋害嫡女,串通盐枭。”一个识字的秀才念,念一句停一下,“绞监候。柳三贵,私盐、军药,押北境审办。庶女苏锦月,从乱,送城西家庙三年。”
“三年?”后头有人问,“三年就完了?”
“没动手的就是这个数。”
“那她娘绞了,她倒清闲。”
“清闲什么。家庙里的饭,一天两顿稀的,冻都冻死了。”
“欸。”边上有人扯回正事,“靖王到底活了没活。”
“活了。听说今早喝了两大碗粥。”
“那苏家姑娘不就成了王妃。”
苏锦棠站在茶棚底下,把水碗放下。
差役押人过来,木枷在雪水里磨着地。柳姨娘的头发散了,猩红比甲撕了半边肩,走到茶棚跟前,停了一步。
“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什么。”
“你早知道那条道通船埠。你换鞋,你塞银子,你一步一步……”她的嗓子哑了,“你从哪天起算的。”
“姨娘。”苏锦棠说,“日子、轿夫、接应的人,你半年前就排好了。我就用了一夜。”
差役推了木枷,她往前一个趔趄,又回头。
“站住。”苏锦棠说,“给秋杏那锭银子,锭底三道杠。我记着,衙门也记着。”
柳姨娘被拖上囚车,没再开口。
城西家庙的门是黑的,门槛高,雪水在台阶下积着。
苏锦月穿着短了一截的粗布夹袄,手腕冻得发红,扑过来抓斗篷:“姐姐,你同父亲说一句,我不去。三年,我在里头活不成的。”
“判词是京兆府的。”苏锦棠说,“我改不了。”
“你去求王爷。他能改。”
“他凭什么改。”
苏锦月的嘴唇动了动:“你骗我。你说只到巷口,你说换鞋是不显眼,你还塞给我银子。”
“银子是给你保命的。”苏锦棠说,“你揣着了。”
“我宁可没揣!”苏锦月哭了两声,忽然骂起来,“你这个毒妇,你打小就是毒妇,我娘说——”
“我娘死了十年。”苏锦棠说,“怎么死的,账上记着。”
苏锦月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周嬷嬷把油纸包递过来。苏锦棠解开,里头是一双旧红缎鞋,鞋头磨白,鞋底补过。
她把鞋放在门槛正中。
“这是我的。”她说,“那天换了鞋,我穿你的,你穿我的。王府门前我抬脚给人看的那双,是你的。”
“你自己穿过的,认得。”
苏锦月盯着那双鞋,没伸手。
“我不是替你死。”苏锦棠说,“我是让该坐轿的人,自己坐上去。”
她转过身,往下走。
“姐姐。”苏锦月在后头喊,声音软了,“我去了家庙,谁来瞧我。”
“三年。”苏锦棠说,“你要活着回来,就别再叫我姐姐。”
苏家正堂,炭盆烧得旺。
桌上一排东西:黄铜掌家钥匙、沈氏嫁妆单子、那只沉香匣。
苏承远坐着,眼下青着,一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才出口:“东西都在这儿。你还要怎样。”
苏锦棠把嫁妆单子抽出来,一页一页对。
“母亲陪嫁,田四十七亩,铺面两间,箱笼二十四只,银八千六百两。”她念,“账面剩田十九亩,铺面一间,箱笼九只。”
“那些年……”
“那些年我不要听。”她说,“缺的从柳家追。追不回来的,父亲填。”
“我哪来这些银子。”
“柳家铸的银子在我手里。”苏锦棠说,“一锭不留,全交盐铁使。剩下的从柳家产业里折。”
苏承远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第二,周嬷嬷回后院,不做浆洗房的粗使。她那条腿是我母亲活着时候落下的。”
周嬷嬷站在门边,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第三,秋杏发卖,不许留在京里。”
“她是柳家的人。”苏承远说。
“柳姨娘进了监,她的丫头就是苏家的。”苏锦棠说,“发卖的文书今日落。”
“像什么话。”
堂上没人应这一句。
他自己把砚台挪过来,把单子铺平,蘸了墨。
“印呢。”
周嬷嬷把匣底那方小印取出来,放在他手边。
红印盖下去,纸角压歪了一点。
午后,四个人抬着那顶大红喜轿从巷口进来,一直抬到苏家大门前,落地卸杠。
轿帘还掀着半边。
管家绕着轿子转了一圈,进屋问:“大爷,这轿子怎么处置。退官媒,还是留在家。”
“谁还坐这个。”苏承远说。
“那……”管家看了苏锦棠一眼。
门外已经站了人。
“这轿子抬回来一趟,京里就传一句话。”一个婆子说,“谁坐谁冲喜。”
“冲活了,倒嫌晦气。”
“要我说,该烧。留着不吉利。”
苏锦棠走到门槛里。
“拆了。”
管家愣住:“姑娘,这是官媒制的……”
“拆了当柴。”苏锦棠说,“一根一根劈开,抬到柳家门口烧。他们家的银子买的木头,还给他们。”
人群里哄了一声,有人笑。
“姑娘不坐了?”有人问。
“不坐。”
“那谁坐。”
“谁想当王妃谁坐。”
她说完要回身,人群外有人往前来,青袍,袖口齐整。
崔明。
“苏姑娘。”他先拱手,“王爷让我带一句话。”
“规矩大还是话大。”她说,“先说规矩。”
“王爷说,规矩他管,话也他管。”崔明说,“他问姑娘一句。三年前那碗药,姑娘手里一半账,他手里一半。什么时候合起来对。”
门槛里,苏锦棠停住脚。
院外抬轿的人还没散,杠子撂在地上,压出两个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