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满一年的那晚,我丈夫突然出现在春茗宴的主桌。
合作方端着冰镇干白过来劝酒,他伸手接过,仰头喝尽。
还没等旁人反应,他已经揽住我的腰。
「我太太不喝酒,这杯我替她。」
结婚三年,这是裴砚礼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承认我的身份。
同桌的人纷纷改口,笑着叫裴太太。他低头替我拨头发,神情熟稔,仿佛这一年从没离开过。
我按住他的手腕,推开,拎包离席。
外面的露台太冷,我只在通往露台的玻璃廊里站了一会儿。同行的前辈追出来,替我拢了拢大衣。
「予宁,差不多就行了。他都当众给你挡酒了,多少人求不来的。」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林姐,我现在跟他待一个屋,比躺在抢救床上还难受。」
「看见他,我就想起自己快死的时候,他正忙着救别人。」
林姐没接话,目光忽然越过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
裴砚礼站在廊门外,手里攥着一只深蓝色的丝绒表盒。
他看了我几秒,才问:
「你什么时候进过抢救室?」
01
林姐找了个借口回宴会厅,廊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拧紧杯盖。
「打个比方。裴总连这种话也当真?」
裴砚礼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在他眼里,我向来身体结实,遇事也不用人操心。哪怕住过院,只要还能坐起来说话,就没什么要紧。
他走近,把表盒递给我。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津南的事已经收尾了,往后我都在京北。」
我没接。
过去这一年,他在津南陪宋知微。
宋知微是他的初恋。三年前宋家投资失利,宋父突发脑溢血去世,她随后被诊断出重度抑郁。
裴砚礼和我解释过很多次。
「宋阿姨当年冲进火场救过我奶奶。如今她父母都没了,宋家只剩她一个,我不能不管。」
我没有反对过他报恩。
可那份恩情,后来占满了他的日程。他可以陪宋知微飞半个中国看病,却腾不出一个周末回来。
津南的财经新闻隔三岔五拍到他们同进同出,照片下总有人猜,裴宋两家什么时候办婚礼。
而我只能从推送里知道,他最近换了眼镜,剪了头发,或者又去了哪里。
表盒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块镶碎钻的定制女表。
「予宁,这一年委屈你了。」
他伸手来拉我的手腕。
「我替你戴上。散场了,我们回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包里取出文件,放在敞开的表盒上。纸页盖住了那圈钻石。
「字我签好了,你看看。财产有异议,让律师谈。」
封面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清清楚楚。
这份协议是许明律师帮我拟的,电子版早已发给裴砚礼。他一直没有回复,我便带了纸质的来。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把文件拂开。
纸落在地上。
「就因为我在津南待了一年?」
他压着声音,像怕外头的人听见,又像仍在给我留面子。
「我和知微没有越界。她几次闹轻生,我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冷气从露台门缝里钻进来,我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左胸锁骨下有一块淡粉色的旧烫痕,碰上衣料,仍有一点发紧。
「你当然可以救她。」我说,「我也可以离婚。」
裴砚礼看着我,似乎在等下一句。
从前我们争执,我总要解释很久。我希望他明白,希望他有一天能设身处地想一想。
现在没有了。
我弯腰捡起协议,收回包里,转身去电梯厅。
他追上来,攥住我的大衣袖口。
「我不签。今晚回婚房,把话说清楚。」
电梯恰好到了。
门开后,沈清淮站在轿厢里,手臂上搭着一条厚披肩。他看了一眼我的袖口,走过来,停在我们之间。
「予宁,补正清单核完了,车也热好了。」
我抽回袖子,跟他进电梯。
裴砚礼盯着那条披肩。
「他是谁?」
「我的合伙人。」
我按下关门键。
到地库,沈清淮把披肩递给我,没有追问。
「刚才接到个核验电话,耽搁了一会儿。」他说,「脸色怎么这么差,冷着了?」
「在门口站久了。」
「先暖一会儿。明早的研发例会我往后推了半小时,不赶。」
车里温度合适,出风口避开了我的脸。我靠进椅背,拿出手机,给许律师发消息。
【他拒签。离婚起诉材料照常递交。】
发完,我看向车窗。
京北又下起细雪,路灯照着雪粒,一阵阵往后退。
裴砚礼刚才问我,什么时候进过抢救室。
他确实不知道。
一年前除夕,我在京北一院楼下被电击抢救时,他就在同一栋楼的顶层。
02
那年除夕,京北遇上了多年少见的暴雪。
下午,我从妇产门诊拿到检查单。
孕八周,能看见原始心管搏动。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裴砚礼说过想要个孩子,我们也商量过,婴儿房要留在哪个朝向。
回公司收尾前,我绕去裴家老宅,挑了一只红绒礼盒,把检查单、一双虎头棉鞋和便签放进去。
他的黑色轿车停在车库里。我用备用钥匙打开后备箱,将礼盒收进带盖的储物格,想等他晚上来接我吃年夜饭,再让他自己打开。
九点,他发来消息。
【临时有事,晚点回。】
我以为是集团的应酬,回了句路上慢点,继续核对最后几张报表。
十一点下楼,雪已经盖住半条路。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两百多人。
我给他发了位置,没有回复。司机的电话也没接通。
公司街角有公交站,我记得除夕还保留着一班延时车,便裹紧羽绒服过去等。
那几天我一直低烧,胸口也闷。白天做完孕检,只顾着高兴,以为休息一下就好,没有再去看内科。
站了不到五分钟,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我伸手扶站牌,指尖没抓住,膝盖先磕进雪里。紧接着,温热的血沿腿往下淌,浸透了裤子,也染上羽绒服的下摆。
有人扶住我的肩膀,有人打急救电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跑去找公共急救箱,回来时手里空着。
「这条街没有。」
我听得见,却说不出话。头顶的站牌被风吹得轻响,雪从棚沿落下来,打在睫毛上。
上救护车后,医生一直在看监护仪。
「血压六十五,心律不稳。联系急诊,疑似重症心肌炎,合并流产出血,需要抢救和保温监护。」
护士问我家属电话。
我解锁手机,按下裴砚礼的名字。
十一点三十八分。
彩铃响了两声,被掐断了。
我重新拨,听筒里只剩忙音。第三通,第八通,仍然没有人接。
那时候我还在想,也许他在开会,换个号码就能找到他。
可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通话界面反复滑开又合上。我只能一遍遍按那个最熟悉的名字。
到京北一院,我一共打了十六通。
后来才知道,第一通被他亲手挂断,随后他把我的号码设进了来电拦截。
除夕夜的急诊挤满了人。我被推进靠近走廊口的临时抢救位,湿衣服剪开后,医护拿来保温毯,还是止不住我发抖。
值班副主任唐昭在床边打内线。
「心内最后那张带主动保温设备的监护床,刚才还说能收,怎么突然锁了?周主任的会诊组呢?」
年轻护士压低声音。
「院董办来的调度单,特需层有贵宾,床和会诊组都不许转。已经催了两次。」
「楼下有休克病人,让他们马上下来!」
唐昭放下电话,俯身问我能不能听清。
我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等,把抢救告知和清宫手术同意书放在垫板上,一句句说给我听。
「出血还在继续,孩子保不住了。我们先救你。」
「你现在意识清楚,能签字就自己签。签不了也别怕,抢救不会停。」
我看着纸上的字,眼泪流进鬓角。
护士托着我的手腕。我写坏了一次,又重新写,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全时,纸背已经被笔尖划破了。
笔还没有从手里放下,监护仪又响了。
唐昭说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块,眼前的灯被拉成细长的白线。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唐昭告诉我,那晚我出现室颤,做了心肺复苏,先后接受三次两百焦耳的电击,才恢复有效心律。止血和清宫是在复苏稳定后紧急完成的。
我没有记住电击。
记住的是签字前那阵冷,和手机里一次又一次响起的忙音。
初一清晨,我在监护病房醒来。
胸前贴着敷料,小腹隐隐发空,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唐昭来看我,站在床边等我认清她,才轻声说:
「救回来了。后面得好好养,心肌损伤不轻,不能当普通感冒拖过去。」
「先把这一关过了,后续还要长期复查。酒别碰,保暖,别再硬熬。」
我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她凑近才听见。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擦干净的手机递给我。
裴砚礼六点发过一条微信。
【津南高速暴雪封路,年夜饭改天补,别耍小性子。】
没有问那十六通电话,也没有问我在哪儿过的年。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己暗下去。
03
初三下午,我的情况稍稍稳定,护士推着轮椅送我去楼下检查。
经过特需专梯时,电梯门恰好打开。
裴砚礼站在里面,手里提着果篮,正侧头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胸牌上写着周主任。
除夕夜没能下楼的心内科专家。
我背过脸,轮椅停在立柱后。等电梯门合上,才低声问护士,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顶楼。
「我家属在上面。」
她看了眼我的监护腕表,犹豫片刻,推我进了另一部电梯。
顶楼很暖。走廊里铺着地毯,轮子压上去,声音也轻了。
尽头套房的门开着,宋知微靠在床头,白色开衫披在肩上,脸色比我好得多。
裴砚礼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削得很慢,果皮连着一长条,落在纸篓里。
宋知微说:
「砚礼哥,除夕那晚你一直陪着我,予宁姐会不会不高兴?」
「你当时说吞了整瓶安眠药,我还能分心管别的?」
「可是她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予宁身体一向好。真有事,她知道找谁。」
周主任从病房里出来,和助理低声交代转床手续。
「没有中毒表现,没做洗胃,观察也够了。今天务必把监护组撤回去,急诊那边催了三天。」
陪我的护士手上一紧。
她没有再往前,推着我转回电梯。
我看着门上的金属反光,里面的人瘦得陌生,身上还穿着条纹病号服。
原来他没有被困在津南。
他听见电话,看见来电人的名字,然后留在了楼上。
我又住了近两周,直到病情稳定,才拿到出院许可。
这期间,我没有再拨他的号码,也请医院调整了病历查询权限。未经我本人授权,不再向家属提供。
出院那天,家政阿姨接我回婚房。我坐在沙发上,慢慢把常用衣物装进行李箱。
晚上九点,裴砚礼回来拿换洗衣服。
看见我,他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瘦成这样?」
我把出院收费单放在茶几上。
「除夕那晚,津南的雪大吗?」
他低头挂外套。
「高速封了一夜,你不是看过新闻?」
「初三下午,我在京北一院看见你了。你在顶楼陪宋知微。」
他的手顿住,随后皱起眉。
「你让人查我?」
「我从除夕住院,住到了今天。」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
「十一点三十八分,我在救护车上给你打电话。第一通是你挂的,后面都打不进去。」
他扫了眼茶几上的单据和药袋,没有拿起来。
「那晚知微说吞了药,情绪很不稳定。我以为你又要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先把电话拦了。」
停了停,他像觉得这句太硬,语气缓和了一点。
「不舒服怎么不找林助理?非得等我?」
「顶楼那张监护床,也是你留下的?」
「她当时那种情况,我能冒险?」
我握着沙发边沿,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裴砚礼揉了揉眉心。
「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跟我算账,说明已经没事了。知微不一样。她受一点刺激,都可能出事。」
「宋阿姨救过奶奶,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一定要争这一口气?」
那晚,我没有把病历摊给他,也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
我已经说了住院,说了救护车,说了十六通电话。他只要肯拿起那张收费单,多问一句,都不会停在一句没事了。
可他急着让我懂事,急着结束这场谈话。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第二天一早,他带宋知微飞去津南静养。
他的常用车也调了过去,老宅那辆黑色轿车留在车库,罩上防尘衣。后备箱里那只礼盒,始终没有打开。
当天下午,我请搬家公司把自己的东西送回婚前买的公寓,又委托医院确认了病历授权范围。
那之后,他没再回婚房,我也没有回去。
休养期间,师兄沈清淮来探望,带的是旧项目资料。
他创立的盛康医疗正在研发低温除颤设备,知道我手里有一项电极材料专利,问我还愿不愿意做下去。
「先养病。」他把资料放在床头,「不急着答应。真来做,也不是要你拿身体换进度。」
我看了很久,最后翻开第一页。
一个月后,我辞去原来的顾问工作,以专利入股,先在家参与方案。等复查允许恢复日常工作,才正式进研发中心。
后来的检查确认,心肌损伤留下了瘢痕,我需要长期服药和监测。
实验室便给我留了常温控制区。零下二十度的是测试舱,我坐在隔窗外,盯电极响应、看充能曲线,和团队轮班做完一轮又一轮试验。
有时屏幕上的波形一跳,我仍会想起那个找不到急救箱的公交站。
我想做出一台在风雪里也能可靠工作的设备。
至于裴砚礼,起初我还会等他的消息。后来忙着复查、读数据、开会,慢慢就不再想了。
04
车停在公寓楼下,沈清淮叫了我一声。
「到了。」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解开安全带。
雪停了,单元门旁却多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裴砚礼站在车边,手里提着保温盅。他的司机刚把盅送来,还没来得及回车里。
沈清淮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需要我等一会儿吗?」
「不用,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等他的车驶出小区,裴砚礼走过来。
「刚才听你说抢救室,我心里不踏实。」
他把保温盅递到我面前,难得没有先发脾气。
「去年你刚出院,我就走了,确实没顾上你。」
盖子打开,热气带着浓重的药材味扑上来。
「纪念日提前让厨房炖的,野山参鹿茸,四个小时。你脸色不好,喝一点补补。」
我垂眼看着里面的参片。
出院后,我的饮食和用药都有要求。这样的药膳能不能喝,得问医生,而不是凭一句补气血。
结婚三年,他甚至不知道我在吃什么药。
我接过提梁,走到保安亭前。
裴砚礼跟了两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我把盅放在窗口。
「张叔,麻烦替我放一会儿,裴家的司机来取。」
保安老张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把盖子盖紧。
「这是药膳,不知道适不适合,您也别随便喝。」
裴砚礼的声音沉下来。
「姜予宁,我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让你送汤。」
「行,那就上楼谈。你这儿的门锁指纹,我还有。」
这套公寓是我婚前买的。两年前他替我来取过东西,录了一枚访客指纹,后来一直没用过。
我拿出手机,打开门锁后台,当着他的面删掉了访客权限。
「现在没有了。」
他伸手来拦,我往后退,隔着半步看他。
「离婚的事找许律师,别再来堵门。」
说完,我刷卡进楼。
玻璃门合上,他还站在外头,司机捧着那盅汤,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回家后,我先把平安到家的消息发给沈清淮,又联系唐昭,想把年度随访提前到这周。
她很快回了个好,让我早点睡。
我按时吃药,关了手机。那晚睡得不算沉,却没有再做除夕的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盛康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市政公共急救设备的联合采购进入最后评审。项目落地,全城三千个公交站、地铁口和公共场所都将装上低温急救设备。
我们准备了一年,原本今天只需做最后一次核对。
助理小林却递来一份新公告。
「评审名单昨夜调整了,裴氏追加三千万配套资金。」
我往下翻。
资方评审主席,裴砚礼。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紧接着,我收到资质核验通知:明天下午五点前,参标企业须补交基础发明专利的纸质原件,现场核验。
我那份初代低温电极专利,电子登记和授权手续齐全,纸质证书却还收在裴家老宅的保险柜里。去年搬离时落下的东西不多,偏偏有它。
裴砚礼的短信随后进来。
【下午三点,老宅书房。】
【我们谈谈项目,也谈谈我们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沈清淮问:「需要律师陪你去吗?」
「先把回避申请交上去。」
我把结婚证明和裴氏参股瑞科的公开股权资料一并发给许律师,请他递交采购监督组。
「我们不弃标,也不让他替我们拿标。该核验的照常核验。」
小林问那份证书怎么办。
「下午我去取。你把清单发我,核对好编号,别再漏东西。」
我翻开测试计划,点到下一页。
「现在说设备。」
05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裴家老宅。
侧院车库的卷帘门开了一半,那辆黑色轿车仍罩着车衣。灰落在布面上,车后的小窗只剩模糊的一块亮色。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礼盒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打开。
那张检查单已经不需要谁来签收。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裴砚礼坐在红木桌后,面前放着采购项目资料。
我径直走到墙边,掀开装饰画,输入保险柜密码。
证书还在牛皮纸袋里,编号和清单一致。我拍照发给小林,收好就要离开。
裴砚礼起身挡住门。
「跑这一趟,只为了拿东西?」
「不然呢?」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难堪,声音倒比昨晚低。
「三千万是为了这个项目顺利落地。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条件呢?」
他沉默了一瞬。
「撤回离婚起诉,搬回来。这次采购,我不会让盛康吃亏。」
窗外有园丁修剪冬青,剪刀咔嚓一响。
我忽然想起从前等他回家时,自己也曾听过这个声音。那时他晚归,我总要替他留一盏灯。
「盛康不需要这种帮忙。」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拿采购结果换婚姻,哪一句好听?」
他按在门上的手收紧。
「我对知微只有责任。她母亲救过奶奶,这件事我说过多少遍?我从没拿你的东西贴补她,也没想过害你。」
桌角传来一声提示音。
一台旧平板接着充电线,屏幕亮了。
我认得壳角那道划痕。去年搬家时落在老宅的设备,管家大概刚从抽屉里找出来,还没替我退出就诊账号。
锁屏上跳出医院的预约通知。
【京北一院急诊危重症随访:您的年度复查已预约成功,请按时就诊。】
裴砚礼低头看了一眼。
「危重症随访?」
我伸手去拿平板,他却先按住了桌沿。
「这是你的账号?你那次住院,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管家捧着礼盒进来,说宋小姐刚送到,里面还有一封信,要先生亲自看。
拆开的盒盖下放着一本相册。第一页,是去年除夕夜的合影。
京北一院顶楼的落地窗,烟花映着玻璃,宋知微挨着裴砚礼,笑得很依赖。
照片下写着两行字。
【那晚你把监护床和会诊组都留下陪我,我才敢睡。】
【砚礼哥,你答应过会一直管我,不会变的,对不对?】
管家还在转述:「宋小姐说,昨晚看见宴会的新闻,想起这些旧照片……」
说到一半,他察觉书房里不对,停住了。
裴砚礼的视线从相册移回平板。
「予宁,你当时不是感冒吗?」
我没有再和他争平板,只当面退出账号,清掉登录授权。
屏幕暗下去,桌边的人仍盯着它。
「你刚才说,没想过害我。」
我看向那张合照。
「那张床留下来的时候,你知道楼下还有人在等吗?」
裴砚礼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问过。」
我拿起证书,从他身侧走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及时拦住。
到采购中心办完原件核验,已经四点多。我上车给唐昭回电话,才知道裴砚礼去了医院。
「拿院董身份要你的抢救资料,急得不行。」
她说话时,背景里还有叫号声。
「我告诉他,病历查询按授权走,谁也不能例外。他倒是头一回肯站在急诊门口等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唐昭放缓了声音。
「昨晚预约是我帮你加的,没想到旧设备还登着。要不要把其他端也检查一下?」
「已经全退了,谢谢唐姐。」
「还有,除夕锁床的原始工单和调度录音,我之前按程序反映过,联合调查组正在复核。终审那天我去配合说明。」
我看着路口的红灯。
「需要我授权的资料,让许律师对接。别为我的事影响你正常工作。」
「放心。」她说,「那晚该收治谁,不是他裴砚礼一句话说了算。总得有个交代。」
电话挂断,红灯也变了。
我把证书放稳,开回公司。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项目初审开始。
裴砚礼坐在评审席中央,面前摆着主席铭牌。他看上去没睡好,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许律师已经替我递交回避申请。秘书处回复,监督组正在核查关联关系,初审技术评分由六名临床专家独立完成,争议事项留待终审处理。
我收好回执,走上台。
沈清淮在操控台前,等我点头,才切出测试曲线。
「盛康三代设备采用自研恒温电极和低温储能管理方案。」
我指向屏幕上的一组数据。
「在规定的恒温待机状态下,室颤识别完成后,充能至两百焦耳只需一点二秒。与本次送检的常规机型相比,缩短一点八秒。」
一位专家在报告上画了一道。
「一点二秒,只计充能?」
「对。识别、操作和放电的完整记录,在下一页。」
前排专家翻着报告,有人追问电池失温保护,有人问户外供电中断后能维持多久。
我们按项回答。
这些问题,过去一年在实验室里讨论过无数次。我看着熟悉的曲线,心里反而慢慢稳下来。
角落里坐着瑞科医疗的代表,最年轻的那个是总经理秦朗,宋知微的表弟。
裴氏参股瑞科,替他们接过不少合作项目。原本几乎内定的这一批设备采购,如今多了盛康这个竞争者。
秦朗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目光落在我们的参数表上。
上半场结束,有十五分钟休息。
我走到侧厅,刚喝了口水,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吹过来,忍不住咳了一声。
沈清淮推严窗,把披肩递给我。
「休息室有热的蒸蛋,小林留了一份。吃两口,别空着胃。」
我接过披肩,低头回看专家刚才标出的疑问。
他侧过来,声音压低。
「昨夜外包测试端口出现两次异常抓取,技术组按预案隔离了权限。对方拿走的是B库诱饵包,正式源码还在离线盘里。」
「留下记录了吗?」
「有。第一次告警后就做了证据保全,时间、文件指纹、访问日志都封存了。许律师已联系公证处,也报了案。」
我把杯子放下。
「后续按律师说的办,别让他们碰到真实数据。」
几步外,裴砚礼站在贵宾通道口。他看见沈清淮俯身替我收起披肩垂下的一角,停住了脚步。
下半场,六位专家给出的技术评分,盛康排在第一。
秘书处刚要宣布晋级结果,裴砚礼按开话筒。
「我申请复议,增加实际冻雨环境测试。」
他看着台上的我。
「恒温箱的数据,不能代表露天使用情况。今晚有冻雨,所有参标样机八点前送到城郊基地,露天封存十三小时,明早九点统一验机。」
台下议论起来。一位专家问,临时增加项目是否合适。
裴砚礼翻开资方补充条款。
「极端环境可靠性在项目要求之内,既然是全城公共急救设备,不妨多验证一次。」
这话本身挑不出错,只是他过去半小时都没看过一次设备,直到茶歇回来,才忽然想起公共安全。
我等监督席登记完异议,开口说:
「盛康接受同等条件下的测试。请把温度、降水、封存和验收标准书面发给所有参标方,原始数据全程留存。」
裴砚礼顿了一下。
「当然。」
散场后,我抱着电脑去找小林。路过消防连廊,他跟上来,拦在我面前。
「你和沈清淮到底什么关系?」
「合伙人,已经告诉过你。」
「他连你吃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是。我的同事知道我有医嘱,知道我不能挨冻,也知道有事该打电话问,而不是替我决定。」
「你丈夫还站在这里。」
「所以我正在申请离婚。」
他伸手来拉我,我把电脑换到另一侧,避开。
「你以为没了裴氏,真能靠那几组数据做下去?」
我停了停。
直到这时,他才把今天加试的意思说出来。
「能不能做下去,按测试结果看。」
我推开连廊的门。
「法院的材料已经递了,回避申请也递了。你有什么意见,按程序答复。」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07
傍晚六点,冻雨落下来。
冰粒敲着车窗,小林和工程师把一号主力样机装进防护箱,逐项拍下运输前的状态。
监督办的紧急函件就在这时到了。
瑞科提交实名举报,称盛康盗用裴氏海外实验室的温控代码,附了十几页所谓对比材料。
我们的初审成绩暂缓确认,次日终审先听证,再决定是否继续参评。
小林把附件看完,气得直拍桌子。
「连B库里的错误注释都抄进去了,他们还真敢拿来举报!」
沈清淮叫住她。
「先别回复,留存原件。」
他把函件转给许律师,拿起车钥匙。
「我去公证处补齐举报附件的比对材料。你们先送一号机,二号备用机的备案也别撤,送完让工程师回去准备。」
我点头,把手提包塞进车里。
他看了眼天气,还是多说了一句。
「到了在收样棚里等。唐姐今晚要去基地核对医疗应急安排,我办完事接她过去,别自己在外面站着。」
七点五十,我和小林抵达基地。
收样区设在一处高出坪地的测试平台上,防雨棚外的台阶已经结冰。工作人员把我们引到里面,核对防护箱编号。
机器还没放进监管箱,登记室来电话,要补签一页到场记录。小林跟值班员过去,我留在棚里等。
身后响起脚步声。
宋知微撑着透明雨伞,胸前挂着裴氏随行观摩证。
我看清她时,她已经走上台阶。
「予宁姐,我前天刚回京北,才听说你们闹得这么厉害。」
她把伞收了,靠到防护箱旁。
「秦朗年轻,不懂事,举报这件事我劝过他。你别因为我,跟砚礼哥伤了感情。」
「这里是收样区。」我把箱扣压紧,「有事出去说,别碰设备。」
她像没听见,又往前走了半步。
「我只是来道歉。你要还生气,我给你跪下也行。」
我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按了值班台的呼叫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驶进坪地。
灯光扫过台阶,宋知微偏头看了一眼,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予宁姐,你别推我——」
我还没来得及抽手,她已经向旁边倒去,肩背重重撞上尚未固定好的搬运架。
架子一歪,防护箱从边缘滑落,沿石阶翻了下去。
紧接着,架上的配重块砸中箱盖。
一声闷响。
我跑到台阶边,看见裂开的箱壳沉在积水里,屏幕碎了,里面的线路露出来。
值班员和小林听见动静,正从登记室往回跑。
我顾不上别的,冲下台阶,跪在水坑旁,把破裂的外壳掰开。
那枚数据记录模块还在。里面存着前三天预热测试的原始日志,监督办贴上的防拆铅封也没被砸坏。
这些数据一旦丢了,就只剩我们自己的一句机器原本没问题。
手套被金属断口勾住,我抽出右手去够模块,掌心骤然一疼。
血落进水里,我捞起封存盒,紧紧握住。
台阶上,宋知微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哭。
「砚礼哥,我好难受……我只是想替秦朗道歉,她就推我……」
裴砚礼已经下车,撑伞快步走过来。
他先给宋知微裹上大衣,问她撞到哪里,有没有带药,然后抬头看我。
「她有惊恐发作,你跟她动什么手?」
雨从棚沿斜打下来,我袖口和膝盖全湿了。小林跑过来扶我,急着说我们根本没推人。
他没听完,只看了眼水里的机器。
「先把人照顾好。设备损失裴氏赔。」
值班员拿着手机拍现场,要求谁都别再碰搬运架。裴砚礼却让司机取来纸笔,伏在防护箱残盖上写了几行字。
随后,他把纸递给我。
「一台样机,赔你十台。你签个谅解,别再追究,给知微道个歉。」
我看着他,胸口已经开始发闷。
「你看见我推她了?」
「她自己能摔成这样?」
他把纸又往前递了一点。
「瑞科的投诉我也能让他们撤。今晚跟我回去,离婚的事到此为止,明天我替你解决。」
我这才明白,眼前这台机器、这一地的水和血,在他看来都只是重新谈条件的机会。
他仍旧认定,只要我没了办法,就会回到他那里。
那张纸上的免责条款被雨点打花了,我用左手推开,纸和笔一起掉进水里。
「损失会依法追偿。宋知微做没做,查监控。」
我扶住小林,慢慢站直。
心跳乱得厉害,冷意贴着湿衣服往里钻。那种熟悉的窒闷感上来时,我下意识压住胸口,逼自己把话说清楚。
「明早九点,我会到。」
「你不用替我留什么。」
08
说完,我眼前黑了一下。
小林喊我的名字,声音像隔着一堵墙。我想把封存盒交给她,手却松不开。
裴砚礼终于看见了血。
他丢下伞,往前跨了一步。
「予宁,你怎么——」
沈清淮从后面接住我,没让我的头撞上台阶。
他的车刚到基地。唐昭拎着急救箱跟过来,先让人把我移到棚内,迅速接上便携监护仪。
「心率一百六,血压在掉。叫基地急救车,先保暖!」
她剪开我湿透的袖口,看了眼伤口,压住止血。
裴砚礼伸过来的手被她挡开。
「别围着,给她留地方。」
「她怎么会这样?」
「她有严重心脏病史。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在冻雨里跟你解释。」
沈清淮把热毯裹在我身上,蹲下来,一根根拢住我的手指。
「予宁,看着我,东西交给小林。」
我看见他,才慢慢松了手。
小林接过封存盒,哭着点头。
「我送监督室,我守着,谁也不让碰。」
他把人和物分开安排好,才和急救人员一起将我抬上车。
整理衣服时,我包里的一只白色随身药盒掉在地上。裴砚礼弯腰去捡,我隔着车窗,只看见他跪低了半个身子。
那只药盒是出院后买的,盒盖内贴着用药卡,上面有姓名、心内科随访信息,以及既往重症心肌炎、心律失常的提醒。
卡片随身带了很久,他却是第一次看见。
车开出基地时,宋知微还想去拉他。他甩开了她,转身上车。
二十分钟后,我被送进京北一院急诊。
经过处理,心律逐渐稳定,监护仪上的数字不再往上跳。右手清创后缝了几针,包好纱布,放在身侧。
唐昭替我盖严热毯,声音压着火。
「去年抢回来一次,不是给你这样用的。」
我隔着面罩,看她眼角的细纹。
「对不起。」
「先别说这个。胸闷有没有好一点?」
我点头。
她松了口气,翻看心电图,又低声道:
「当年三次除颤才救回来,后面确认有心肌瘢痕。这次再出恶性心律失常,你以为还能次次碰运气?」
门外传来保安的声音。
「先生,先登记,不能直接进去。」
唐昭回头。
半开的门外,裴砚礼站在那里,湿衣服还没换,手里攥着那只药盒。
他大概已经听见了。
盒盖在他指间弹开,几颗密封好的备用药滚到门槛边。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09
保安挡不住裴砚礼,他还是挤进了半步。
「三次除颤?」
他的目光停在我领口。那里贴着心电电极片,旁边露出一角旧烫痕。
「你除夕那晚,是心脏出了事?」
我把领口合上,示意唐昭,不想让他留下。
他扶住床尾栏杆。
「予宁,你让我问清楚。我以为你就是感冒,我不知道你……」
「她现在需要安静。」唐昭打断他,「你要问的事情,按授权去问。」
裴砚礼没有看她,仍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摘下面罩,缓了两次呼吸。
「我告诉过你,我住院了,坐过救护车,给你打了十六通电话。」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说这么严重——」
「那要严重到什么程度,你才肯先问一句?」
床尾的手慢慢松了。
他站了很久,像终于想起去年的那张收费单,那袋药,还有我合上行李箱时的声音。
唐昭把面罩重新递给我,转头说:
「那晚床位和会诊组为什么没下来,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别再耽误她治疗。」
裴砚礼后退半步,又忽然开口。
「瑞科的举报我让他们撤。明天的事我处理,你安心住院,好不好?」
我没有再摘面罩,只摇头。
沈清淮站到床尾,将他的手从栏杆上移开。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保安把人请出去,门终于关上。
我躺了一会儿,等呼吸顺了,才对沈清淮说:
「二号机准备得怎么样?」
「工程师已经送来。硬件和备案一致,只剩最新版本的校准。」
唐昭抬眼看我。
「今晚先休息。机器又不会跑。」
「有两项参数我想核一遍。」
沈清淮没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床边监护仪。
「程序我来刷,你只看关键项。心率再上去,电脑关掉,明天我替你上台。」
我停了停,点头。
唐昭确认我可以在监护下短时处理工作,才准他把电脑放到床边小桌上。设备留在隔壁空着的处置区,由工程师操作,不占抢救的位置。
离明早九点已经不远了。
小林从基地传来签收回执:一号机残件、现场监控和数据模块都已由值班主任李主任封存,原模块的市政铅封未破。她拍下交接过程,随后赶来医院。
原模块暂不拆装。我们用离线盘里的研发参数完成二号机校准,等次日监督组核验后,再读取原始日志。
我用左手标出两条曲线,确认没问题,把电脑推回沈清淮面前。
「这里的温漂补偿再跑一遍,其他按封存版本。」
他记下来,伸手替我放平床头。
「剩下的交给我。睡吧。」
隔壁有很轻的键盘声。我闭上眼,第一次没有觉得,把事情交出去就会失控。
凌晨四点半,小林来叫醒我。
二号机自检通过,规定工况下的充能响应稳定在一点一秒左右。
唐昭又给我复查了心电,确认指标平稳,才允许我按计划离院,反复叮嘱保暖、按时吃药,有不适立刻停止工作。
她收好资料袋。
「联合监督组八点进采购中心。医院那份调查资料,我上午过去补交原件。」
五点半,雨停了。
沈清淮让工程师先送设备,自己陪我走到一楼。经过安全通道,里面忽然传出裴砚礼的声音。
「她那晚根本没有药物中毒,你们为什么还锁着床?」
我停了一下。
防火门没关严,周主任站在里面,正把被他扯歪的衣领理平。
「检查后没有中毒指征,我们也提出过撤监护,是您不同意。宋小姐一哭,您就让所有人继续留着。」
他苦着脸,又补了一句。
「当晚楼下的急救由唐主任接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出了室颤。我不知道那是您太太。」
裴砚礼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恢复的来电记录停在去年除夕。第一条,是十一点三十八分。
后面十五条,密密地排着。
我们往前走时,他听见了脚步,抬起头。
「予宁,那十六通电话,你一直在救护车上?」
「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清淮抬手挡住。
我看着裴砚礼。
「这句话,我去年出院那天就告诉过你。」
特助匆匆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换洗衣服,低声说老宅已按吩咐开始整理我的旧物,宋小姐也一直在打电话。
裴砚礼没有回应,视线仍停在我脸上。
我不想再站下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九点的终审,别迟到。」
说完,我和沈清淮走出医院。
天色还暗,门口的车亮着灯。他替我打开车门,把保温杯放到手边,等我坐稳才关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10
八点五十分,采购中心主会场已经坐满。
后排架着直播摄像机,前排是六位临床专家,右侧坐着联合监督组。
我和沈清淮在侧厅完成设备报备。工程师提前送到的二号机,已经在监督员见证下开始低温预处理,温度和时间实时记录,等公开演示时一并展示。
原封存模块尚由李主任保管,没有交给我们私下拆装。
小林把资料放到我左手边,低声说:「原件、回执、备用机备案,全了。」
我摸了摸杯壁,点头。
隔着门看过去,秦朗坐在一号竞标席,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材料。宋知微在后面的观摩席,披着白色羊绒披肩,不停往贵宾入口看。
八点五十五分,裴砚礼进来。
他换过衣服,神色却比清晨更差。宋知微抬手叫他,他停了一下,没有过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九点,终审听证开始。
秦朗先站起来。
「我要求取消盛康的参标资格。」
他把打印材料举向评审席。
「昨晚八点封存截止,他们的一号样机没有进入监管箱。既然所有人守同样的规则,凭什么他们例外?」
「还有,姜予宁借裴太太的身份便利,盗用裴氏海外实验室的温控代码,我们提交的比对资料足够证明。」
他说到裴太太时,特意放慢了些。
台下有人转头看裴砚礼。
裴砚礼却没翻那些材料,只看着空着的盛康席位,开了话筒。
「瑞科的举报,可以撤回。」
秦朗一愣。
「裴总?」
「裴氏是瑞科的参股方,我会要求他们撤回争议。昨晚又有突发事故,我申请暂缓三天,给盛康补充样机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
「盛康的技术资质,由裴氏担保。」
宋知微抓紧了手包,秦朗张口想说话,被主持人示意坐下。
监督组的陈处长拿起麦克风。
「举报是否撤回,不能替代事实核查。你与瑞科的关联关系,也在今天核查范围内。」
侧厅里,沈清淮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杯子。
到了这一步,裴砚礼仍想用自己的办法收场。他知道我来参会,却认定我们补出的备用机过不了核验,只能等他开口放行。
而一旦争议被他压下,昨晚的毁机和先前的举报,也就一起成了无须再提的小事。
我用左手推开门。
九点零三分。
会场里的镜头转过来,我沿过道走上路演台。沈清淮推着测试车,停在台侧,工程师随即接上监测接口。
裴砚礼站起身。
「予宁,你身体还没恢复,别硬撑。」
我按开话筒。
「盛康不接受担保。有关我们的争议,请今天公开核查。」
我把举报附件、设备备案和事故回执依次放到台上。
「该补测的,我们补测。该查清的,也不能用一句撤回就算了。」
11
秦朗指向二号机。
「这台机器昨晚根本没封存,现在搬出来,谁知道你们改了什么?」
「备用机昨夜已经报备,配置和固件版本都有记录。」
我翻开事故回执。
「至于一号机为什么没有进监管箱,请基地说明。」
李主任走上台,把证物袋放在监督席前,将监控副本交给工作人员。
屏幕上出现昨晚的收样区。
固定在棚顶的摄像头拍得很清楚:我站在防护箱旁,宋知微主动靠近,抓住我的袖子;车灯扫过来之后,她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向搬运架撞去。
我的两只手都在画面里,没有碰她。
防护箱翻下台阶,配重块紧接着砸落。
几秒后,我跑向水坑,宋知微坐在台阶上,朝刚到的裴砚礼哭喊。
录音里,她一遍遍说是我推她。
再往后,是裴砚礼写下谅解条款,要求我们息事宁人。
会场里渐渐静了,只有录音还在响。
「一台样机,赔你十台。」
那句说完,裴砚礼垂下眼,没有再看大屏。
宋知微低头扯住披肩,挡住半张脸。旁边的人已经挪开一点,给拍摄的镜头让出位置。
李主任合上记录册。
「一号机于七点五十分抵达,不存在主动弃权。毁机事件已报案,原始监控、残件及数据模块均按程序封存。」
他出示模块外壳。
「这里的防拆铅封完整,昨夜交接后没有打开。模块中的原始日志,只能在监督下读取。」
陈处长与专家交换意见,宣布:
「人为毁机责任和设备性能分别处理。允许盛康启用备案备用机,核验原始模块后进行公开技术演示。」
「二号机没有完成昨夜的十三小时冻雨测试,这一项不能免。剩余有效参标机型统一安排复测,最终采购结果以全部项目合格为准。」
「盛康没有异议。」
监督员当场核验铅封,登记编号,再由工程师将模块接入二号机的预留接口。原始日志导出后,封存文件的校验值没有变化。
沈清淮切出低温预处理记录。
「这段记录从核验区开始,设备温度稳定后才进入演示。今天展示的是低温充能与放电性能,不代替冻雨耐受结论。」
一位专家上前检查测试夹具,确认电极连接、模拟负载和能量分析仪后,示意可以开始。
屏幕上的环境读数停在零下二十五点四度。
我站在测试车侧,把缠着纱布的右手轻放在身前,用左手按下启动。
设备完成识别,充能条迅速升满。
一点零八秒。
放电后,分析仪记录到符合设定范围的输出能量,保护功能也正常响应。
专家让我们换一组负载,再做一次。
同样通过。
沈清淮把完整曲线投上屏,我逐项回答他们的追问。直到最后一位专家在演示记录上签字,我才把握着翻页笔的手松开。
前排有人鼓掌,掌声很快接起来。
秦朗忽然站起来。
「机器能用,不代表代码不是偷的。我们的比对报告,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我翻到下一页。
「秦总,请你确认,这是不是你们提交的文件。」
屏幕左右并列两份代码摘要。左侧是瑞科举报附件,右侧是盛康在异常抓取前已经做过存证的B02文件包。
文件指纹、独有的错误注释和隐藏水印,一项项对应。
末尾那行诊断标记被单独放大。
【盛康医疗废弃诱饵库B02·内部防盗测试专用】
秦朗的脸色变了。
「这个也可以是你们后加的!」
「存证时间在你们拿走文件之前。」我说,「我们正式版本的研发记录、登记材料也已经交给核查组,完整源码由专家保密核验,不需要拿到这里让你再抄一遍。」
陈处长示意工作人员继续。
随后公开的是可以披露的取证摘要:昨天凌晨一点十四分,盛康外包测试端口发生异常抓取;访问日志、传输文件和举报附件相互对应。
许律师补交的材料里,还有外包人员与秦朗的联络记录,以及五万元的收款凭证。
许律师出示了昨夜的材料移交回执。工作人员核对编号后,将文件收进案卷。
秦朗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两名民警从侧门进来,出示证件和手续,请他配合调查。
他后退一步,忽然指向观摩席。
「钱是宋知微让我转的!她说只要盛康出局,裴总就不会再护着姜予宁!」
「是她怕他们和好,非要我把举报递上去!我又不知道那是假的!」
宋知微猛地站起来。
「秦朗,你胡说什么!」
民警将两人分开,要求分别说明情况。
会场一时乱起来,主持人连着维持了几次秩序,才把麦克风交回监督席。
陈处长打开核查文件。
「瑞科涉嫌非法获取企业资料、提交虚假举报,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本次参标资格取消。」
「裴砚礼未如实申报与参标企业的关联利益,也未就与盛康负责人的婚姻关系主动回避,解除本次评审主席职务。涉及京北一院违规调度医疗资源的问题,由联合调查组另行追责。」
工作人员走到主席台,将那块铭牌收走。
我看见裴砚礼的手向前动了一下,又停住。
陈处长继续说:
「六名临床专家的独立技术评分经复核有效。盛康通过本轮资格与技术核验,列为第一中标候选人,待统一冻雨复测合格、公示程序完成后确认采购结果。」
这次掌声响起时,我看向沈清淮。
他朝我点头,低声说:「先下去,坐一会儿。」
我收起资料,走下路演台。
到门厅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台阶积着浅浅一层水。
裴砚礼跟出来,刚想叫我,宋知微却先挣开身旁人的手,扑到他面前。
「砚礼哥,你不能不管我!」
她从包里摸出一只白色药瓶,拧开盖,抓起药片就往嘴里塞。
「我妈为了救裴奶奶落下病根,你答应过她的!你今天要是不信我,我就把这条命赔给她!」
周围有人惊呼。
两名女警立刻上前,一人按住她的手腕,一人取下药瓶,阻止她继续吞服。
唐昭正带着医院的补充材料从台阶下走上来,看见这一幕,先让围观者退开。
「药瓶交给我,人先坐下。吃了多少,有没有别的药?」
宋知微不答,只看着裴砚礼哭。
他站在原地,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伸手。
这时,老宅管家从停车区赶来,怀里抱着一只红绒礼盒。
盒角的绒毛已经压平。他走得急,站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还扶了一下栏杆。
「先生,东西找到了。」
「在老宅那辆黑车的后备箱里。」
12
唐昭看清瓶身标签,又核对了里面剩余药片。
复合维生素C咀嚼片。
她让人联系急救人员,仍按吞服不明数量药片的情况安排检查,没有陪宋知微继续争吵。
宋知微见她接过瓶子,哭声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让他听我说话……」
这句被旁边的记者听见,原样记进了采访里。
唐昭将医院资料交给联合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说明自己是来补交原始调度记录。记者问到除夕事件,她才依照已经公开的核查结论作答。
「那晚宋小姐自称服用整瓶安眠药,但检查没有发现相应中毒表现。就诊记录里,她向医生承认服用的是两粒助眠软糖。」
「会诊意见是可以撤出心内监护。床位和团队却继续被留在特需层,这一点,有调度工单和通话录音。」
她看向裴砚礼。
「是否需要心理治疗,是另一回事。不能因为她哭,就把楼下正在抢救的病人排在后面。」
裴砚礼的下颌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宋知微:
「你早就跟医生说过,不是安眠药?」
宋知微摇头,又点了一下,急着解释。
「我当时真的很怕,砚礼哥,我只是怕你走。我妈临走前把我托给你,裴奶奶也让你照顾我,你忘了吗?」
她伸手要去抓他,被女警拦住。
「当年老宅失火,是我妈背裴奶奶出来的!这份恩你不能不认!」
裴砚礼看着她,眼底的犹豫又浮上来。
「这件事,也该核实了。」
许律师从门厅里走过来,身旁是裴砚礼的首席特助。
他一个月前接受我的委托时,就开始清点夫妻共同财产。宋家那些年收到的款项,远比我起初知道的多。
其中最早的一笔,附着一张以救命酬谢为名的旧收据。
许律师因此沿着当年的火灾记录查下去,几经联系,找到了真正的救人者。
他打开档案袋,把核对过的材料递给裴砚礼。
「裴先生,过去一年,你未经我当事人同意,向宋知微转出夫妻共同财产一千八百万。」
「她解释为疗养费,但其中多笔对应的是伪造的疗养票据。钱最后转进了她表弟秦朗控制的境外菠菜账户。」
「追查早年的款项时,我们发现,十二年前槐花巷旧宅的火灾,救人记录与宋家所说的不一致。」
裴砚礼没有翻页,只盯着最上面那张复印件。
许律师指给他看。
「背出裴老太太的,是退役消防员陈建国。他当时为救人受伤,送到另一家医院。出警记录、他的救治病历和两名现场人员的证言能相互印证。」
「老太太被送走时,人已经昏迷。宋母在巷口捡到她掉落的翡翠镯子,后来以此上门,声称自己救了人。」
首席特助递上集团刚核实的旧档。
「裴总,陈先生的身份已经确认,法务也联系到了他。他这些年一直在疗养院接受康复治疗。」
「宋家递来的那几份境外疗养收据,有些机构根本查不到。刚才警方已经接收了相关材料。」
裴砚礼翻了一页,又退回第一页。
纸被他捏出一道深折。
他抬眼看宋知微。
「你知道吗?」
她嘴唇抖着,没有作声。
「我问你,救奶奶的事,你知不知道是假的?」
宋知微终于哭不下去。
她想往后退,女警已请她配合离开。经过裴砚礼身旁时,她忽然挣了一下。
「就算是假的,除夕那晚也不是我让你挂电话的!」
「姜予宁打来,是你说她又在催。字是你签的,床是你留下的,为什么现在都怪我?」
声音沿门厅传出去,追着人走了很远。
裴砚礼没有反驳。
等人群稍稍散开,管家才捧着礼盒上前。
「先生,您让找太太去年的旧物。车库里那辆车封了一年,今早打开后备箱,在储物格里翻出这个。」
「里面的东西没动过。」
裴砚礼接过盒子。
我看见那圈已经有些发暗的红绒,心口还是缩了一下。
沈清淮把椅子往我身后挪了挪,我没有坐,只将手轻轻搭在椅背上,等那阵不适过去。
盒盖打开,最上面是一双虎头棉鞋。
很小,红底,黄色的线绣着眼睛。我当时挑了很久,店员说新生儿还用不上,我说没关系,先放着。
鞋下压着一张B超单。
裴砚礼展开纸,视线落在日期上。
检查时间正是去年除夕下午三点二十分。
下面一行写着:
【宫内早孕约八周,见原始心管搏动。】
他没有动,像是看不懂这几个字。
鹅黄色便签从夹层滑出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去捡,看见了我一年前写的话。
【砚礼,新年快乐,你要当爸爸了。】
门外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裴砚礼抬头看我,嘴唇开合两次,才发出声音。
「予宁,我们……有过孩子?」
「孩子呢?」
我握住椅背,指尖有一点疼。
那一晚,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好好和他告别。孩子来过这件事,到最后只剩一张单子,一双还没穿过的鞋。
我看向许律师。
「把准备给他的附件交给他吧。」
许律师把两份医院盖章的复印件放到裴砚礼手里,没有举给镜头。
一份是除夕夜的抢救记录,起始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三次电击,临时抢救位,一楼急诊走廊加04床。
另一份是不全流产紧急清宫手术同意书。
家属栏空着。患者签名栏里,是我写得歪斜的名字。
裴砚礼看着那三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唐昭站在一旁,声音不高。
「十一点三十八分,她在救护车上给你打电话。十一点五十二分进急诊,后来很快出现室颤。」
「孩子已经保不住,我们只能先救她。你知道抢救结束,她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裴砚礼看向她。
「她说谢谢。」
唐昭停住,没有再往下讲。
裴砚礼低头,目光从抢救时间移到那双鞋上。他试图把纸折回去,折了几次,都没能对齐原来的折痕。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石砖,响得很沉。
「我就在楼上……」
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就在楼上。」
有人举起相机,被工作人员拦在稍远的地方。
裴砚礼把那双鞋拢在手里,额头垂下去,肩膀发抖。过了一会儿,他膝行着往前挪,想碰我的衣角。
我退开半步。
「予宁,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打了十六通电话。」
他张着嘴,没再说出话。
这一次,我没有解释自己当时有多怕,也没有问他,如果知道怀孕,会不会接那个电话。
那些问题已经没有答案能让我好受。
「我把一切都补给你,好不好?」他声音哑得很厉害,「钱,房子,你要什么都行。我去坐牢,去赔命,你别走……」
「你的命赔不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鞋,慢慢收回目光。
「财产和离婚,由律师谈。我不想再听你说了。」
沈清淮走到我身边,替我拢好披肩。
「车到了。」
我把手从椅背上移开,跟他走下台阶。
裴砚礼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停。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轻了许多。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直到车驶出停车区,才慢慢松开攥紧的左手。
沈清淮没有劝我。
他只把温水放到我手边,调低了车里的广播。
13
终审现场的视频,当天就传遍了行业。
最先被反复转发的,是裴砚礼拿赔偿换谅解的那一段。之后,违规锁床的核查结论公开,讨论很快从私人婚姻转向公共急救资源。
三天内,裴氏医疗股价连续下跌,多项合作暂停,市值蒸发近百亿。
联合调查组对京北一院启动问责。周主任被停职调查,参与违规调度的人也逐一接受核查。
裴砚礼的医院董事职务被解除。裴氏医疗失去本次项目合作资格,后续公共采购准入也进入审查。
紧接着,集团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了他的总裁职务。
宋知微和秦朗被依法调查。随着非法获取企业资料、虚构疗养开支及资金往来的证据补齐,二人后来相继获批逮捕。
裴家法务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宋家在津南的涉案房产被查封,相关账户被冻结。
这些消息大多是许律师转给我的。我看完,确认与我的财产诉求有关的部分,其余交他处理。
一周后,盛康完成统一安排的十三小时冻雨复测,全部指标合格。中标结果经过公示,正式确认。
小林把通知打印出来,贴在研发中心门口。有人提议庆功宴,她先把酒的那一栏划掉,改成了热饮。
我看着那张手写菜单,忍不住笑了。
许律师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财产部分有进展了。裴砚礼签了独立的返还与补偿确认书,自愿把那一千八百万全额补偿给你,款项先由他垫付,已经到账。对宋知微的追偿,他们另走程序。」
「他名下三处不动产和个人股权,也列入了补偿,转让手续正在办。」
我把投产排期表往旁边挪了挪。
「离婚呢?」
「还拖着。他肯签财产处分文件,离婚调解却不肯配合,只说想单独见你一面。」
「不见。」
我停了一下,又说:
「按程序往下走。我不会拿见面换他的签字。」
三月中旬,京北来了场倒春寒。
傍晚下雨夹雪,我在京北一院做完复查,出来时已经九点。
唐昭翻着报告,神色总算放松了些。
「这次稳多了。药照常吃,复查不能漏。工作可以做,别再拿自己跟机器比耐寒。」
我笑着答应。
她送我往车库走,路过急诊大厅,忽然慢了脚步。
「他又来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裴砚礼跪在急诊入口外侧的空地上。
他没穿大衣,衬衫湿透,双手托着一只透明防水文件袋。这些天,他已经瘦了一圈,下巴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护士见唐昭出来,低声说:
「下午四点就在了,劝他进屋,他不肯。保安挪过两次位置,才没堵在通道口。」
「他说自己从前不知道走廊有多冷,想试一试。」
我看了片刻。
当年我怕冷,是因为想活。现在他跪在那里,仍像在等我替这个举动给一个结果。
裴砚礼抬起头,看见窗后的我,扶着地想站起来。
冻僵的腿却支撑不住。他刚动了一下,便向前栽倒,文件袋滑进水里。
值守护士立刻叫人推来平车。
唐昭转身往急诊门口走,先对我说:
「看着像失温,我过去看看。你留在里面,别出去吹风。」
我点头,给许律师发了消息。
等护士把文件袋捡回来,我请她按裴砚礼事先写在封面的委托,交给他的特助,再转送许律师。
「还有,等他清醒,麻烦替我带句话。」
护士看着我。
「以后别再这样来找我,也别影响救护车进出。有事让律师联系。」
我没有跟进抢救区。
医院有医生,有护士,也有刚接到消息赶来的特助。他需要的治疗,都有人安排。
我把风衣领口扣好,去车库等沈清淮。
深夜,许律师发来一张照片。
那份防水袋里的离婚协议,裴砚礼已经签了字。笔画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却歪出去,拖得很长。
许律师说,等他身体允许,会与法院对接,确认离婚及财产安排。
后来他完成了相关确认,签收法院制作的离婚调解书。
我没有再去医院看他。
听说他在急诊加04床醒来,听完护士转达的话,把脸埋在掌心,很久没有出声。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来堵过我的门。
14
四月初,京北的玉兰开了。
我从法院领回离婚证明书,核对姓名和生效日期,收进包里。
走出门,阳光正照在台阶上。
包底还有一枚婚戒。摘下以后,我一直没处理,和旧钥匙混在一个小袋子里,换包时也跟着带过来。
我把它拿出来,在街角回收箱前停了片刻,松开手。
一声轻响,戒指落了进去。
手机恰好响起来,小林问我,下午的启用仪式要不要提前到场。
「要,我现在过去。」
下午两点,京北首批三千台公共除颤急救箱陆续通电启用。
第一处揭幕站点,设在我以前上班的写字楼街角。
就是去年除夕,我倒下的那座公交站。
顶棚修好了,路面也重新铺过。两名工程师拧紧最后一颗防盗螺丝,揭掉机箱上的保护膜。
橙色外壳被太阳照着,屏幕亮起绿灯。
【盛康极寒守护·二十四小时恒温待机中。】
等车的人围过来,一位老人指着机箱,问冬天能不能用。
工程师耐心解释,也教他们怎样按语音提示操作。旁边的志愿者拿出训练机,准备做一遍演示。
我伸出已经愈合的右手,碰了碰温热的箱壁。
当年那个年轻人跑出去找急救箱,再回来时,两手空空。
如今这里有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沈清淮把保温杯递给我,杯盖已经拧松。
「不烫,喝吧。」
我接过来,喝了口水。
他看着站台旁渐渐围拢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才说:
「西北高原急救网的招标邀请到了。先做远程方案和技术评估,出差的事听医生安排。」
「姜合伙人,下一站去不去?」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几个人提着东西走下来。有人看见新机箱,停下脚步,跟着听起讲解。
我把杯盖拧好,笑着看向他。
「去。」
「走吧,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