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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7:34

结婚五周年那天,我在酒店停车场看见蒋承聿吻了别的女人。

女人背靠着车门,他的手护在她腰后。两个人贴得很近,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

上个月,我在蒋承聿车里捡到过其中一只。

他说是客户落下的,把耳钉拿走,说会转交。我信了。

晚上回家,我没哭,也没问那个女人是谁,只把餐厅送来的周年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蒋承聿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不耐烦。

「有话就说。」

我问:「还是她?」

他沉默了两秒,没否认,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离婚协议。

他把协议扔到我面前:「真过不下去就离。」

过去两次,他也是这么说的。

第一次,我把协议撕成了八片。

第二次,我哭着抱住他,说我不离。

这次,蒋承聿甚至替我拔开了笔帽,递过来,等着我像从前一样崩溃。

我翻了翻协议,财产分割还是上次谈过的版本,没有变。随后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把协议推还给他。

「好。」

蒋承聿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01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蒋承聿低头看了看协议,又抬头看我。

「温以宁,你今天又玩什么?」

我没回答,把桌上的笔帽拿过来。

咔哒一声,盖好。

蒋承聿靠回沙发,笑了一声。

「行,这次换新招了?」

其实没什么新招。五年婚姻,他出轨不是第一次,我说离婚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以前每次说完,我都比他先害怕。

第一次发现他和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接吻,我砸了他的手机,闹了一整夜。第二天却又怕他真的不回家,主动去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第二次是在朋友聚会上。一个女人喝多了,靠在他肩上,我当众泼了他一杯酒,回家后闹到凌晨三点。

蒋承聿就是那天第一次拿出离婚协议。

他说:「你既然这么痛苦,就离。」

我哭得连字都看不清,最后把协议撕了。第二天早上,还给他做了醒酒汤。

后来连我自己都知道,我说离婚的时候不能信。蒋承聿自然更不信。

他看了我半天,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签都签了,还站这儿干什么?」

「等我哄你?」

我摇摇头,转身去了卧室。

行李箱放在衣帽间最上层。结婚以后,我只用它出过差,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拿它搬家。

我踩着矮凳把箱子拖下来,箱轮磕在柜沿上。蒋承聿很快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看我。

「去哪?」

「秦霜那里。」

「几天?」

我拉开衣柜。

「不知道。」

他轻笑。

「温以宁,你差不多得了。」

我拿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以前听见这种语气,我就会慌,怕自己闹过头,怕他真觉得这段婚姻没意思,总在最后关头退让。

这一次,我低头把两件毛衣塞进箱子,又拉开抽屉,拿上证件和自己的结婚证。

蒋承聿终于走进来。

「五周年,我临时有事没陪你吃饭,是我不对。」

我抬眼,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又补了一句:

「至于停车场的事,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他知道我看见了。

可从我回家到现在,他一直等着我先开口。

「我想成什么样了?」

蒋承聿皱眉。

「非要我说得这么难听?」

「成年人有些应酬,有些关系,没必要什么都往家里扯。」

我弯腰去拉箱子拉链,他却伸手压住。

「又不说话。」

「你以前不是很能吵吗?」

我抬起头。

「说什么?」

「说你不该亲她?」

「还是问你爱不爱她?」

蒋承聿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温以宁。」

「别阴阳怪气。」

我点点头。

「那不说了。」

他没接上话,我趁机把箱子拉好。

起身时,我看见衣柜右侧挂着蒋承聿明天出差要穿的西装,领带还没配。

手下意识伸过去,刚碰到那排领带,我先愣住了。

这几年,他每次出差都是我收东西。哪件衬衣配哪条领带,胃药放哪个夹层,充电器别忘在书房,我比他记得清楚。

哪怕前一晚刚吵完架,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会把他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这些事不断,我便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盯着那条深灰色领带看了几秒,收回手。

蒋承聿注意到了。

「明天八点的飞机。」

他说得很自然,仍在等我替他收拾。

我「嗯」了一声,拉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

蒋承聿在后面叫住我。

「温以宁。」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箱子,脸上的不耐烦又重了些。

「你要闹可以,别耽误明天上班。」

他到这时候,担心的还是我闹得太久,耽误了正事。

我点头。

「知道了。」

客厅里的蛋糕还在垃圾桶里。

奶油被盒盖压得变了形。

上面那块写着“五周年快乐”的巧克力牌,刚好断成两半。

我看了一眼,没有停。

走到玄关时,蒋承聿又开口:

「协议我先放书房。」

我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为什么?」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问。

顿了顿。

「你现在不冷静。」

「等你回来再说。」

我的名字已经签在纸上,箱子也拖到了门口,他还是觉得我会回来。协议收好,等我哭够、闹够,自己回家,这件事就又算过去了。

我从包里拿出家门钥匙,放到鞋柜上。

蒋承聿看着那把钥匙,皱起眉。

「你把钥匙留下干什么?」

「省得丢。」我说,「备用钥匙你不是还有吗?」

「温以宁。」

他声音沉了些。

我已经拉开门。

「蒋承聿。」

这是今天晚上,我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我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明天的领带,自己选吧。」

门在身后合上。电梯一路下降,直到数字跳到一楼,我的手才开始发抖。

秦霜来接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区门口,行李箱横在脚边。她下车看见我,先把后备箱打开。

「上车。」

我坐进去,系安全带时扣了两次才扣上。

「协议签了。」我说。

秦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把车开出小区。

没走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蒋承聿发来消息。

「到秦霜那里告诉我。」

我盯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秦霜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迟迟没能放下。

车刚开过第二个路口,我就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该再谈一次?五年婚姻,真要因为一个吻走到这一步吗?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几乎立刻拿起来。却是餐厅发来的短信,感谢我今晚光临。

那张靠窗的位置,我提前一个月才订到。蛋糕也是我选的口味。这些准备蒋承聿都不知道,他只记得今晚有应酬,然后在停车场吻了季清妍。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止是这一个吻。

到秦霜家已经快十二点。她给我找了一套干净睡衣。

「客房床单刚换。」

「缺什么自己拿。」

我站在客房门口,问她:「你不劝我?」

秦霜正在倒水。

「劝你什么?」

「离婚。」

她抬眼看我。

「协议是你签的,又不是我签的。」

「你想回去,我明天送你。」

「你想留下,也可以。」

鼻子有些发酸。这些年,我妈说男人有钱以后难免应酬多,婆婆说蒋承聿最后回家就行,朋友劝我这么多年感情,能忍就忍。

只有秦霜把决定留给了我。

我低头喝了口水,杯沿贴着嘴唇,很凉。

凌晨两点,我还是没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翻了几次身,最后还是忍不住点开和蒋承聿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我十一点多发的那个「好」。他没有再回。

我盯着屏幕,心口一阵阵发空。他大概已经睡了,甚至没把这一晚当回事。以前每次都是他等着,等我自己冷静,再自己回去。

手指落在输入框上,我打了一句「今天几点飞机」,看了两秒,又删掉。

重新输入「胃药记得带」,还是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早上七点十二分,我被手机震醒。

蒋承聿发来两条消息。

「出差取消了。」

「晚上回来吃饭。」

他没问我睡得好不好,也没问协议,连季清妍都没有提。等我气消,我便会拎着箱子回去。以前就是这样。

我盯着最后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02

上午十点,蒋承聿打来第一个电话。

我正在开课程会,手机在桌上震了半分钟,我没接。

十一点半,他又打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静音。

中午散会,我才看见他的消息。

「温以宁,你什么意思?」

下面还有一条。

「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我靠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这两条消息。以前蒋承聿夜不归宿,我一晚上能打十几通电话。他从不觉得需要解释,被我问烦了,才回一句「在忙」。

现在我不过两通电话没接,他已经开始问我什么意思。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早上预约的页面。

下午三点,民政局。

我把截图发给他:「身份证、结婚证,还有昨晚那份协议,记得带上。」

过了足足五分钟,那边才回:

「你来真的?」

这四个字还是让我心里一刺。直到现在,他都没把我当真。

我回:

「嗯。」

这次蒋承聿没有再发消息。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在民政局门口看见他。他刚从公司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穿着深灰衬衣,没有系领带。

我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领口。那条深灰色领带,应该仍挂在衣柜里。

看见我,他脚步停了停。

「你还真来了。」

我转身往里走,他很快跟上来。

「温以宁,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回头。

「协议不是你拿出来的吗?」

蒋承聿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拿出来,是让你冷静。」

「不是让你第二天就跑来办手续。」

我忽然笑了。

「离婚协议还能有这个作用?」

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每当我哭闹,逼他解释,他就把离婚摆到我面前。他知道我怕失去这段婚姻,知道只要提到这两个字,我就会先低头。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我站起来,蒋承聿却没动。

我回头叫他:「走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撑着椅子扶手起身。

申请过程比我想得简单。工作人员核对材料,例行确认双方意愿。

轮到蒋承聿时,他沉默了一瞬。

「自愿。」他的声音很淡。

我低着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印。轮到自己,也说了声「自愿」。

这两个字,比昨晚签名字还难。

工作人员受理申请,把回执递给我们,又交代了冷静期和之后领证的期限。

我记下日期,把回执收进包里。蒋承聿靠着椅背,没多问一句,仿佛只是陪我走一趟。

出来以后,他站在台阶下点了根烟。

「现在满意了?」

我愣了愣:「什么?」

「折腾到这一步。」他吐了口烟,「气消了吗?」

他还是这么想。我握着包带,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晚上我不回去。」

蒋承聿冷笑。

「随你。」

「等过两天想明白了,再把东西搬回来。」

他说得太笃定,我差点都要信了。刚才递交的申请,在他眼里也只算我吓唬人的一场戏。

他掐灭烟,转身朝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车呢?」

「秦霜送我来的。」

「上车,我送你。」

我摇头。

「不用。」

他脸色沉了一点。

「温以宁,别什么都跟我较劲。」

「不是较劲。」

我拿出手机。

「我叫车了。」

手机恰好弹出司机已到的提醒。我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路边,我还是没忍住回头。蒋承聿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看我。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时,声音已经恢复平常。

「清妍。」

我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心里还是疼,却没有疼到让我再走回去。

03

我在秦霜家住到第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吃饭,日子并没有乱成我以为的样子。只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伸手去摸手机。

秦霜没追问我和蒋承聿后来怎样了。那天早上,她出门前只说:

「冰箱里有饺子。」

「晚上自己煮。」

我点头。

「好。」

晚上九点,我刚洗完澡,手机亮了。

蒋承聿发来一张照片,我的米色大衣挂在衣帽间,下面附着一句:

「明天降温。」

那件大衣是我最常穿的。走得匆忙,我只带了两件厚毛衣,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八度。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我可以第二天再拿,或者请秦霜陪我,甚至可以买一件新的。可十分钟后,我还是换好了衣服。

秦霜正在客厅画教案,看我拿包,抬起头。

「出去?」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去拿件衣服。」

秦霜没拦,把车钥匙推过来。

「开我的。」

我站着没动。

「你不问?」

「问什么?」

她低头继续画。

「你又不是十三岁。」

「想去就去。」

我握住车钥匙。

心口忽然更堵。

一路上,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拿衣服,顺便拿点东西,回去看一眼就走。想了一路,偏偏不敢承认,我也想见蒋承聿。

可车开进熟悉的小区时。

我连门口保安冲我点头的样子,都觉得鼻酸。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还是上了楼。刚走到家门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蒋承聿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见我,紧绷的眉眼舒展开,很快又低头看了眼时间,笑了。

「第三天。」

我没说话。

他侧开身:「进来吧。」

我站在门外没动。他又笑了一声。

「行了,别装了。我就知道你撑不了几天。」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包带。一路上藏着的那点期待,就这么散了。

他发照片,等着我回来,再用这声笑证明自己没有猜错。

蒋承聿伸手来拉我的包。

「东西明天让人送回来。」

我避开他的手。

「我没有带行李。」

他的动作停住。

我抬头看他。

「电脑忘在书房了。」

「我来拿电脑。」

蒋承聿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大晚上跑回来,就为了一个电脑?」

「明天要用。」

「让司机给你送不行?」

我没回答,越过他进门。屋里大致还是我离开那晚的样子,垃圾倒了,餐桌也收拾干净了,茶几上多了几个外卖盒。

我直接进了书房。电脑就在桌上,旁边放着离婚协议,纸角压着那支黑色钢笔。

蒋承聿跟进来。

「协议我没动。」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

「嗯。」

「你真打算继续?」

我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离婚。」

他终于在没有争吵、没有拿协议吓我的时候,问起了离婚。

我看着他。

「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蒋承聿脸色沉下来。

「温以宁,现在没人跟你吵,你别赌气。」

我忽然有点累。

「我没赌气。」

「那你想怎么样?」

他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已经说了,停车场的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季清妍跟我有工作往来,那天她喝了酒。」

我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他怔住。

「知道什么?」

「你说的这些。」

我拎起电脑包。

「我都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往外走,蒋承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肯松。

「温以宁。」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的手,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以前我哭,闹,摔东西,逼他删联系方式,逼他保证。等他冷了脸,又先害怕,主动把提过的要求一条条收回去。

他习惯的是那样的我。

我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我知道。」

「所以我想换一种。」

蒋承聿脸色彻底沉下去。我没再看,拎着包走到玄关。

那把钥匙还放在鞋柜上,位置都没动,旁边是我平时穿的拖鞋。

蒋承聿从后面跟出来。

「衣服不拿?」

我停了一下。

「不用了。」

「不是因为降温才回来?」

我低头换鞋。

「我可以买新的。」

蒋承聿没说话。

我推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温以宁。」

我回头。

他站在客厅灯下。

神色有些难看。

「你还真准备一直住秦霜那里?」

我想了想。

「不会。」

他的眉眼微微松开。

下一秒。

我继续说:

「我准备自己找房子。」

那一点松动彻底消失。

我走进电梯。门快合上时,蒋承聿伸手挡住,电梯门重新打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抱着电脑包,抬头看他。

「蒋承聿。」

「我只是想试试。」

「没有你的日子,到底能不能过。」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04

蒋承聿最后没有拦我。电梯门合上,我低头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别闹太久。」

我看了两秒,按灭屏幕。

那时已是月底。第二天,我去公司申请接手新校区。

总监有些意外。

「你不是一直不想跑城西?」

我以前确实不想。新校区离家单程一个多小时,蒋承聿应酬多,我总想着早点下班,免得他回家时没人。

现在用不着再赶了。

我说:

「现在可以。」

总监看了我两眼。

没多问。

「行。」

「那边下个月试营业,时间挺赶。」

「你带团队过去。」

我点头。

「好。」

下午去现场,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男人在拍照。他穿着黑色外套,相机挂在胸前,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我觉得眼熟。

他先认出了我。

「温以宁?」

我愣了一下。

「你是?」

「陆知行。」

他说完笑了笑。

「大学摄影社。」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在学生会,学校办艺术节,和摄影社合作过一阵。后来毕业,大家各奔东西,早没了联系。

陆知行抬了抬相机。

「新校区空间拍摄,我负责。」

我点头。

「以后麻烦了。」

「客气。」

他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今天要确认灯光?」

「嗯。」

「那我先拍空景。」

「不耽误你们。」

他转身继续拍摄,没有多寒暄,也没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反而松了口气。

晚上九点多,我们才定下第一轮方案。我从会议室出来,陆知行还在走廊尽头收设备,抬手和我打了个招呼。

「结束了?」

「差不多。」

「吃饭了吗?」

我摇头。

「忘了。」

他指了指桌边。

「剩一份盒饭。」

「没人动。」

我走过去。

是一份已经凉掉的鸡腿饭,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项目组预留。

我有些想笑。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他说。

「那份本来就是留给你们加班的人。」

结婚以后,我经常等蒋承聿吃饭。他说十点回来,我就等到十点;临时又有了应酬,桌上的菜凉了,我也舍不得倒。

有一次,他凌晨一点回来,见我还坐在餐桌边,皱着眉问:「你不会自己先吃?」

那时候,我为这句话委屈了很久。

可一顿饭从热等到凉,饿着的人始终是我。

陆知行已经背起相机包。

「微波炉在休息区。」

「你热一下再吃。」

我回过神。

「谢谢。」

「明天见。」

他走得很快。

我回到会议室发完方案,又处理了几封邮件。十点半才坐进休息区,把盒饭热好,刚吃了几口,蒋承聿发来消息。

「还没回秦霜那里?」

我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

他很快回。

「你公司没人了。」

我手指一顿。

「你去公司了?」

那边过了一会才回。

「路过。」

公司和他常去的商务区完全是两个方向。我没拆穿,只回了一句:

「新校区加班。」

蒋承聿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犹豫片刻。

还是接了。

「哪个新校区?」

「城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接了城西的项目?」

「嗯。」

「以前不是死活不去?」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总监以前问过我两次,我都拒绝了。理由蒋承聿也知道,我不想每天回家太晚。

他似乎也想起来了,声音低了一些。

「为了躲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低头看着饭盒。

「现在方便。」

他沉默了一会儿,冷淡地回了句:「随你。」

电话挂断,饭还温着。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竟然觉得松快了些。

05

接下来一周,我忙得几乎没空想离婚。

新校区的进度比预计还赶。课程要排,老师要调,家长开放日的流程改了三遍,每天都有新的问题等着处理。

蒋承聿没再催我回去,只是每天发来一两条消息。

「几点下班?」

「今晚还住秦霜那?」

我有空就回,不想回答便放着。他也不追问。我们聊天框里只剩下这些客气又没什么用的问答,倒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周五晚上,城西下了大雨。

拍摄原定七点结束,临时又补了一组教室照片。等所有人收工,已经快十点了。

同事陆续离开,我站在门口叫车,页面一直显示排队。

陆知行撑着伞出来,在我身边停下。

「没打到?」

「还在等。」

他看了眼雨:「这附近到这个点不好叫车。我去取车,顺路的话,可以带你到地铁口。」

我正要说不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前。

车灯扫过积水。我认出蒋承聿的车,拒绝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他从驾驶座下来,没有打伞,几步走到廊檐下,西装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视线越过我,落在陆知行身上。

「你朋友?」陆知行问。

我还没开口,蒋承聿已经走到面前。

「上车。」

语气自然得像我只是加班晚了,他顺路来接。

「我叫了车。」

「取消。这么大雨,你准备等到几点?」

我皱起眉:「不用你接。」

蒋承聿脸色淡了些。

「温以宁,别在这时候跟我较劲。」

陆知行看了看我们,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

我转头对他说:「今天谢谢。」

「没事,路上注意。」

他点点头,撑伞去了停车场。

蒋承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等人走远,才问我:「谁?」

「项目摄影师。」

「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停了半秒:「随口问。」

我低头看手机,前面还有十七个人。正准备换个平台试试,蒋承聿伸手拿走手机,点了取消。

我一把抢回来。

「蒋承聿,你干什么?」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送你回去。」

「我说了,不需要。」

「那你准备在这儿等一晚上?」

「我可以等。」

他冷笑了一声。

「等刚才那个男人回来?」

我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搬出去没几天,身边就多了个人,挺巧。」

我攥住手机,掌心被边角硌得发疼。

「陆知行跟这件事没关系。」

「陆知行。」他重复了一遍,「名字倒是叫得挺熟。」

这话让我连争辩都觉得多余。我从包里取出伞,撑开,朝地铁站走去。

蒋承聿在身后叫我。我没停,他追上来,握住我的手臂。

「我送你。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

「那就放开。」

我挣开他的手。

「蒋承聿,我们已经在办离婚了。」

他的脸色变了,雨水顺着额角往下落。他看了我几秒,问:「所以呢?」

「什么?」

「所以你现在就可以跟别的男人走这么近?」

我怔了片刻,竟有点想笑。

这样的话,我从前问过他多少次?每一次,他都嫌我多心,嫌我让他在同事面前难堪。

「你是在介意吗?」

他下颌绷紧,没有回答。

「还是在吃醋?」

这次,他连一句「随你」都说不出来,只盯着我。伞沿的水不断往下淌,打在他已经湿透的袖口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陆知行只是同事,你可以放心。」

蒋承聿的神色没有松动,反而更难看。

「我凭什么放心?」

我安静了几秒。

「也是。你确实没必要放心。」

他愣住。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地铁口走。

快下台阶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温以宁,你跟我离婚,是不是因为他?」

我停下来。蒋承聿站在几步外,衬衣湿透了大半,却执意等着一个答案。

「不是。」

他抿紧嘴唇,像是不信。

「我决定离婚的时候,连陆知行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你现在跟他走这么近干什么?」

「工作。」

「只是工作?」

我看着他:「不然呢?」

他没接话。

「蒋承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开始办离婚的时候,你也总说只是工作。」

他的脸僵住了。

我转身下了台阶。这次,他没有再追。

地铁进站时,我收到共同好友陈屿的消息。

「明晚老地方聚一下?大家挺久没见了。」

我本来想拒绝,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回了个「好」。

以前这样的聚会,我大多和蒋承聿一起去。往后再见,难免尴尬,可我也不想因为离婚,连朋友都一并丢掉。

第二天晚上,我到餐厅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

陈屿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自己来的?」

我放下包:「不然呢?」

他干笑两声,替我拉开椅子,没再往下问。

我刚坐下,蒋承聿也到了。

包厢里安静了些。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外套搭上椅背,像平时一样坐下来。

有人忙着倒酒,笑着问:「你们俩最近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忙?」

我还没说话,蒋承聿先开了口。

「闹离婚。」

酒瓶停在半空。陈屿咳了一声:「真闹啊?我还以为你们又拌嘴。」

「她这次挺认真。」

蒋承聿端起酒杯,眼睛却看着我。我低头夹菜,没有接。

旁边有人小声问:「为什么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他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可能外面有人更合适。」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陈屿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最近身边多了个摄影师,天天一起加班,下雨天还撑一把伞。」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昨晚陆知行的伞明明只撑在他自己头顶,我连他的车都没有上。到了蒋承聿嘴里,却已经成了另一回事。

我放下筷子。

「蒋承聿,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我说错了吗?你以前可从来不接城西项目。现在突然搬出去,突然接项目,又多了个摄影师,挺巧。」

以前他这样怀疑我,我一定会把手机递过去,把下班时间、同事名单、聊天记录一一翻给他看。哪怕他不愿意听,我也要解释到他肯点头。

这次,我没有拿手机。

「我签离婚协议那天,还没见过项目上的陆知行。去民政局申请离婚的时候,也没有他的微信。」

蒋承聿握着酒杯,指腹慢慢收紧。

「我们在城西重新见面,是离婚流程开始以后的事。够清楚了吗?」

他没说话。

有人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吃饭吧。」

「不是误会。」

我看着蒋承聿。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温以宁。」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承认我跟你离婚,是因为你一次次越界,有那么难吗?」

包厢彻底安静了。蒋承聿的指节抵着杯壁,泛出一层白。

陈屿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酒杯挪远了些。

我拿起包,起身。

「以宁,我送你。」陈屿叫住我。

「不用,我自己走。」

走到门口,蒋承聿又问:「所以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头。

「这跟你没关系。」

门合上以后,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还疼。刚才拿包时,手也在抖。但我没有坐回去,没有把自己摊开给一桌人审问,等他们判一句我没有错。

电梯刚到一楼,秦霜打来电话。

「出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屿刚才就给我发消息了,说桌上话不太好听,怕你一个人回去哭。我正好在附近。」

鼻子一下酸了。

「我没哭。」

「行,那就出来。我到门口了。」

秦霜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却看见餐厅侧门旁停着另一辆熟悉的车。

季清妍站在副驾驶门边,低头看手机。

我坐进去,还没关门,蒋承聿便从侧门出来了。

他脚步很快。季清妍迎上去,说了句什么,他皱起眉,两个人站在灯下,像是在争执。

秦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要等吗?」

「不用,走吧。」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季清妍抬起手,把蒋承聿推开了。

06

第二天中午,季清妍给我打了电话。

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我才想起,自己还存着她的号码。

上个月捡到那只珍珠耳钉时,我追问过蒋承聿。他把她的名片丢给我,说是合作方,让我不信就自己去问。

号码存下来,我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我接了。

「喂。」

「温小姐,方便见一面吗?」

她声音发哑。我正要拒绝,她又说:「不是为了抢人。我有些话想问你。」

半小时后,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季清妍没化妆,脸色很差。她坐下,从包里取出那对珍珠耳钉,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没有碰。

「他应该跟你说过,我们只是合作。」

「说过。」

「那你信吗?」

「现在不重要了。」

她低头搅着咖啡,勺子碰上杯壁,轻轻响了两声。

「你们真的要离?」

「嗯。」

「为什么?」

这次轮到我觉得奇怪。

「你不知道?」

她抬起眼,神色有些难堪。

「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只是你一直不肯放手。每次提离婚,你都会闹,所以才拖到现在。」

我没说话。

她扯了下嘴角:「我信了。」

那些争吵、哭求,连同我一次次替他找理由的样子,到了另一个女人耳朵里,只剩下了纠缠。

我原本以为听见这些会生气,真的听到了,却只觉得疲倦。

季清妍的声音低下去。

「昨晚我问他,你都已经同意离婚了,他为什么还天天盯着你。」

她眼圈有些红。

「他答不上来。」

我端起水杯,杯子是凉的。

「温小姐,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才是多余的那个。」

她看了眼桌上的耳钉。

「现在才发现,可能是我。」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禁卡,推到我面前。

我认得,是蒋承聿公司附近那套公寓的副卡。以前他说,加班太晚就去那里休息,省得开车折腾。

我的手指抵在杯壁上,微微蜷了一下。

「这张卡,麻烦你替我还给他。项目我也申请换负责人了。」

我把卡推回去。

「你自己还。你们之间的事,不用经我的手。」

她看着那张卡,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包里。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一直让我等。等你想明白,等你冷静,等你自己放手。可你真放手了,他比谁都慌。」

咖啡店里有人推门进来,门边的铃响了。我们都没有回头。

「他想要的可能从来不是我。」她说,「家里有人等,外面又有人陪。谁都别问他要太多,才最好。」

她拿起包,临走前又停下。

「昨天他还问我,男人跟女人一起吃饭,是不是就代表有意思。」

我抬起头。

季清妍笑得有些嘲讽。

「认识他两年,我头一次看他这么在意另一个男人。」

她转身离开,耳钉还留在桌上。

我叫住她:「东西。」

她没回头。

「不要了。」

珍珠在窗边的光里泛着一点白。我低头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蒋承聿。

第一遍,我没有接。第二遍还是他。

第三次响起,我按下接听。

「什么事?」

他隔了几秒才问:「季清妍找你了?」

我看向窗外。她已经过了马路,站在街对面拦车。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挺多。」

「温以宁,你别听她乱说。」

他的语气急了。我望着对面那道身影,问:「蒋承聿,你怕她说什么?」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07

蒋承聿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她把公寓的事也告诉你了?」

我垂下眼。

其实门禁卡推过来时,我就已经明白了,却还是从他这句问话里,听见了最后一点确认。

「嗯。」

「那套房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

「温以宁,我跟她……」

他停住了。我等了一会儿,替他接下去。

「不是认真的?」

没有回答。

他以前也说过这句话。不认真,只是玩玩,不会影响家庭。那时候我竟还会因为最后一句话松口气,觉得至少他没想过离开我。

如今听来,连这点侥幸都很难堪。

「蒋承聿,不用解释了。我现在真的不想知道。」

「可我想让你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从前都是我追着问。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不回消息,直到他摔门,或者干脆沉默。我就在那阵沉默里,一点点把自己的问题咽回去。

现在我不问了,他却迟迟不肯挂断。

「我跟季清妍已经结束了。」他说,「项目我也会退出。」

「没必要。」

「有。」

他声音很低。

「我不想你以后想起这段婚姻,只记得这些。」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眼眶有些发热。

隔了几秒,我说:「晚了。」

他没有出声。我先挂了电话。

下午开会,总监叫了我两次,我才回过神。

「抱歉。」

她看了看我:「最近太累?」

「有一点。」

「再有一周,场地验收和这一轮筹备就能收尾。后面还有试营业要准备,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翻开面前的材料:「好。」

晚上下班,陆知行还在门口等施工方。

见我出来,他抬了下手:「温老师。」

「还没走?」

「等人签字。」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我摸了摸脸:「有吗?」

「像三天没睡。」

我勉强笑了一下:「差不多。」

他没有追问,从旁边纸袋里拿出一盒牛奶。

「热的,刚买。」

我没有伸手。他便把牛奶放在前台,朝休息区示意了一下。

「项目组福利。没吃晚饭的自己拿。」

说完,他的电话响了。他转身去接,没有再看我。

我在前台站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牛奶。盒子贴着掌心,温度慢慢透进来。

刚结婚那阵子,我胃疼,蒋承聿也给我热过牛奶。

他会端着杯子坐在床边,看我一点点喝完,再嫌一句:「就不能按时吃饭?」

那时候,我听着他的数落,心里也是高兴的。

后来他不再问我吃没吃饭,我也渐渐不告诉他哪里不舒服。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我已经想不起来。

我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牛奶还是温的。

08

三天后的周三,婆婆给我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才接。

「妈。」

「以宁,承聿都跟我们说了。」她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握紧手机:「说什么?」

「说你们要离婚。」

我没出声。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混账,我跟他爸已经骂过他了。」

以前每次出事,她都会先劝我,说男人在外面应酬多,让我别逼得太紧。我已经准备好听那些话,没想到她先骂了自己的儿子。

「是他主动告诉你们的?」

「嗯。他还不让我们找你,说这事错在他。」

我怔了一下。

婆婆停了停,才继续:「以宁,妈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就是……你别因为我们心软。」

这回我很久都没接上话。

挂断电话,秦霜从厨房探出头:「谁?」

「他妈妈。」

「劝和?」

我摇头。

她挑了下眉:「稀奇。」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心里却没轻松多少。

蒋承聿开始承认那些事是他的错,连他父母也不再替他找理由了。以前我盼了那么久,如今听见,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早一点呢?

如果他一直像从前那样,我或许还能走得更坚决。

第二天下午,陈屿也给我发来消息。

「听说承聿退出城南项目了。」

我盯着那行字,问:「为什么?」

「季清妍那边换负责人了,他自己也申请退出。奖金估计得少一大截。」

我没回。

陈屿又说:「他最近饭局也不去了,天天准点下班。我们叫他出来,他都说没空。」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可那些字已经看进去了,开会时还会不时想起来。

晚上回到秦霜家,蒋承聿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

「有事?」

「你的冬衣还在家。」

又是衣服。

我没说话,他很快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搬回来。天气冷了,你总得拿。」

上次站在门口,被他说撑不了几天的难堪还没过去。

「周末我找人去取。」

「我周末不在。」

「那让阿姨开门。」

「阿姨这周请假。」

我正想说换个时间,他却低声道:「你不用怕我。」

我有点想笑:「我怕你什么?」

那头安静了几秒。

「明晚我在。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后,我还盯着屏幕。秦霜端着水果出来,看了我一眼。

「想回去?」

我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

「那就去。」

「你不怕我又留下?」

她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坐在我旁边。

「以宁,你真想回去,我今天拦住你,明天你还是会想。」

我鼻子发酸:「可我要是真的回去了呢?」

秦霜捏起一颗葡萄:「住得不高兴,再回来。我这里又没退租。」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门是蒋承聿开的。他穿着围裙,看见我,手还搭在门把上,好一会儿才侧开身。

「你来了。」

厨房里冒着热气,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灶台边立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一道菜的做法。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解释:「做多了,一起吃吧。」

这借口实在不高明。以前厨房里的东西,他连放在哪个柜子都要问我。

我没拆穿,换鞋进门。鞋柜上那把钥匙已经不见了。

蒋承聿看出我在找什么:「我收起来了。」

我没问,径直去了衣帽间。

他的西装按颜色挂好,领带也自己配过。有两条搭得不怎么样,我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

离开那晚,我还担心过他第二天找不到合适的领带。如今它们好好挂在那里,虽然不够妥帖,也没耽误他出门。

我把大衣装进袋子,蒋承聿跟了进来。

「先吃饭吧。」

「不用。」

「温以宁。」他的声音低下来,「吃完再走。」

我抬头。他站在衣柜旁,没像从前那样替我决定,只是等着。

我攥了攥袋子的提手,最后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汤有点咸,鱼也煎糊了一边。我却吃了不少。蒋承聿没怎么动筷子,见我夹哪道菜,便把盘子往我面前挪一点。

吃到一半,他说:「对不起。」

我的筷子停在碗边。

「以前很多事,我都觉得没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最后会回来。」

他垂着眼,慢慢往下说。

「我以为,只要我没想过换掉你,外面那些就不算什么。」

他扯了下嘴角:「现在想想,挺不要脸的。」

眼睛有些发热。我低头喝汤,咸味堵在喉咙里。

「我跟季清妍已经结束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别人。项目我退出了,爸妈那里也说清楚了,不会再让他们来劝你。」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要的,我现在都可以给。」

眼泪掉进碗里。我别过脸,他立刻起身,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伸手替我擦掉。

我没有躲。

以前每次哭到说不出话,我都盼着他能这样蹲下来,耐心听我说一句。可那些夜里,他不是皱眉,就是转身去书房。

现在他的手掌贴在我脸边,我还是会贪恋那一点温度。

蒋承聿抱住我,声音发哑。

「以宁,回来吧。」

我闭上眼,差一点就答应了。

五年婚姻,七年感情。那些被伤过的地方还疼,熟悉的怀抱却也是真的。我甚至抬起了手,想再抱他一次。

他察觉到我的动作,把我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我就知道。」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身体僵住。

他还没发现,贴着我的耳朵说:「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

我抬起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09

蒋承聿还抱着我。

「是,我舍不得你。」我轻声说。

他的肩膀松下来。我扶住他的手臂,一点点推开。

「可舍不得,不代表我要回来。」

他的笑停在脸上:「什么意思?」

我擦掉眼泪。

「我还爱你。你变好了,我会难受;你道歉,我也会心软。可我不能一心软,就当以前那些事没发生过。」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没让你当没发生。我们重新来,你要多久,我都等。」

我摇头。

「不是等多久的问题。」

「那是什么?」

餐桌上的汤还冒着一点热气。我盯着碗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敢了。」

他没再接话。

「以前你不回家,我等。手机关机,我找。发现你跟别人暧昧,我会忍不住闹,可闹完还得担心,你会不会真的不要我。」

我抬起头。

「那种日子,我过怕了。」

蒋承聿眼眶慢慢红了:「不会了,我保证。」

「我信你这次是真的。」

他往前挪了一点:「那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终于把那句一直说不清楚的话说出来。

「因为你以后不骗我了,也不代表我就必须留下,陪你把日子重新过好。」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蒋承聿蹲在那里,手伸到一半,许久,才慢慢垂了下去。

我站起来,拿过装冬衣的袋子。他没有拦,也没有再跟着我走。

换好鞋,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

「温以宁。」

我回头。他已经坐回餐桌旁,那顿费了心思做出来的饭,大半还摆着。

「如果我刚才没说那句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

如果没有那句“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也许我真的会留下,至少今晚会。

可我不能只在他害怕失去的时候,才敢相信自己被放在心上。

我摇了摇头。

「那可能只是晚几天。」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我知道了。」

他没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10

筹备验收结束后,团队又忙了半个月。等到新校区试营业,离婚冷静期已经过去了。

冷静期结束后,我把约好的领证时间又发给蒋承聿确认。他回了一个「好」。日子定在试营业的第二天下午,我记进日程,随后又一头扎进了工作。

那天忙到晚上十点,家长和老师陆续离开,我才坐下来翻手机。

最上面是自己设的提醒:明天下午,办理离婚登记。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刚搬出来时,每天醒来,我都要算一次还剩几天。后来忙着排课、验收、看房,竟没再天天惦记。

陆知行从摄影棚出来,见我还坐着,问:「不走?」

「马上。」

他在对面坐下。这回没有拿拍摄方案,也没问明天的安排。

走廊里还有同事在收设备,偶尔传来拉链和碰箱子的声音。

我办离婚的事,前些天在工作间隙和他提过一句。他没追问,我也没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叫我:「温以宁。」

他很少这样叫我的全名。

「怎么了?」

「项目结束以后,我们应该不会每天见了。」

我笑了笑:「终于不用加班,不好吗?」

「对你可能挺好。」他也笑,「对我不一定。」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陆知行坐直了一点。

「我知道你还在处理婚姻,这时候说不太合适。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后如果愿意,可以试着了解我一下。」

我沉默了几秒。

「陆知行,对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带,随后抬起眼。

「不用道歉,拒绝别人又不是做错事。」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明白。」

他说得很干脆。起身时,还替我把摊开的资料拢到一起。

「走吧,太晚了。」

我接过资料,有些意外:「你不问为什么?」

陆知行回过头。

「你已经说不想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也是。」

11

第二天下午,我在民政局门口再次见到蒋承聿。

他来得比我早,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那份协议。这次没有抽烟。

看见我,他走过来:「来了。」

「嗯。」

我们一起进门。坐下等号时,他问:「陆知行跟你表白了?」

我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陈屿说的。你项目组有个人跟他认识,昨晚收设备的时候听见了。」

我没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答应了吗?」

「没有。」

他明显怔住,随后抬眼看我,像是又找到了什么可以开口的理由。

「以宁,如果你没有别人,我们是不是……」

「不是。」

我打断他。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拒绝陆知行,不是因为你。我只是现在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

「那以后呢?」

「以后我还不知道。但跟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没有关系。」

广播叫到我们的号码。

我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他还坐在椅子上。我回过头,等了一会儿,他终于拿着材料站起来。

窗口前,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把需要签字的表格递给我们。

蒋承聿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我认得,是签协议那天用过的那支。

那晚他替我拔开笔帽,递过来时笃定我不会签。今天还是同一支笔,他的手却有些抖。

我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第一个字。

「以宁。」

笔尖停住。我抬头,他眼睛很红。

「真的没机会了吗?」

心里还是疼,只是我已经能握稳手里的笔。

「蒋承聿,以前你每次拿出离婚协议,我都觉得天塌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现在才知道,两个人不再一起生活,我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他低下头。

我把名字写完,盖上笔帽。

咔哒一声,和那晚一样。

这次,他接过笔,也在自己的签名处写了字。工作人员收走材料,办完手续,把离婚证交到我们手里。

那份协议终于没有再被收回书房,等着我反悔。

12

离开时,蒋承聿从车里取出一个纸箱,递给我。

「你的东西。」

我打开看了看。大学时的画册、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些我自己都忘了的首饰。

最上面放着那把家门钥匙。

我拿起来,金属边缘有一点旧划痕,是我用了多年的那把。

蒋承聿说:「本来想留着,后来觉得,还是还给你。」

我点头:「谢谢。」

他笑得很勉强。

「以后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们在车旁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最后是他先转身。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把钥匙放回纸箱。

晚上回到秦霜家,我把用了这么久的备用钥匙放到她桌上。

「房子租好了,明天搬。」

她正看电视,头也没回:「知道,你不是给我看过照片了。」

我把钥匙往前推了推:「这个还你。」

秦霜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把,扔给我。

「干什么?」

「备用。」

「我都要搬走了。」

「搬走又不是死了。」她咬了口苹果,「哪天想来就来,省得我给你开门。」

我握着钥匙笑起来。这一次,没有哭。

三个月后,新校区运行稳定。我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住,知道冰箱里该放多少菜,晚上回来先开哪盏灯。

某个周五下午,陆知行发来一张摄影展的电子票,下面只有一句。

「晚上有空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先打开自己的日程。

没有聚餐,也没有别的安排。我想了想那张展览海报,又看了一眼下班的时间。

然后回他:「有。」

消息发出去,窗外的夕阳正落在桌角。

我收好资料,关掉电脑,拿起自己的包。

今晚去哪里、和谁见面、几点回来,都由我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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