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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7:36

我从契丹回来那天,全城都在笑我疯。

他们不知道,疯癫是我缝了五年的壳。

我灌宰相的药,折辱他,把他踩进泥里——人前端方雅正的谢相,只在我面前低着头。

直到弟弟死前笑着说破一句:「难怪当年谢默恒要替你挡那一箭。」

我扯开他的衣襟,看见肩头那道旧疤。

原来我折辱了五年的棋子,早在十年前,就自己走进了局里。

一

李书琪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

帐子挽着,铜镜擦得干净,昨夜摔在地上的外袍也叠好了,端端正正放在脚踏上。

谢默恒走了。

守夜的小宫女回话,谢相是天没亮走的,出殿门时朝里头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步子迈得比平日慢。

李书琪靠着床头笑了一声。

慢是应该的。

昨夜她命人在酒里下了药。

药性烈,寻常壮汉受了都要虚脱半天。

谢默恒喝的时候眉头没动,一盏见底,还自己续了一盏。

人前的谢相,端方雅正,出入从不逾制,御史夸他有古大臣之风。

人后的谢相,被她按在案上灌药,被她扯了发冠,被她一句一句地羞辱。

不挣扎。

她起初以为他在忍。

忍到寻着机会,就能把她这疯公主撕碎。

后来觉得不对。

忍辱负重的人,眼睛里该有恨。

谢默恒没有。

他挨她的手,抬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净得很,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耐心。

呸。

她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契丹五年,什么脏水她没见过,什么人心她没摸过。

回京之后,她不信任何人。

不信,才活到了今天。

桂嬷嬷进来伺候漱洗,顺便说了件正事:契丹使团过两日进城,国书已经递到中书省。

国书上写什么,桂嬷嬷不敢念。

李书琪自己看了。

不是求她。

是求娶昭宁公主。

她把国书凑到烛火上,看它烧成一小卷黑灰,落进香炉。

「昭宁今年十七。」她说,「我当年去的时候,十五。」

桂嬷嬷不敢接话。

「传话下去,」李书琪梳着头,语气平常,「让宁丫头今夜搬来我宫里住。」

二

昭宁是被两个宫女半搀进殿的,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皇姐,他们要送我去契丹。」

「我知道。」

「我不去。皇姐,我不去,你去跟陛下说,」

「你先别哭。」李书琪给她倒了盏茶,「哭了三天了,眼睛肿成这样,进宫也不好看。」

昭宁抽抽噎噎地停了。

李书琪打量她。

养得不错,脸颊有肉,性子软,眼泪多。

跟他当年的想法一样:送个软弱的妹妹出去,换几年安稳。

「过两日我带你进宫。」李书琪说,「到了御前,你只管跪着哭,别的话一句不必说。」

「那……那有用吗?」

「陛下耳根子软。」李书琪替她拢了拢鬓发,「他最见不得人哭,当年我走的时候,他追着车驾跑了半条街,摔了,膝盖磕出血,回宫躲了半个月不敢见父皇。」

这些是真的。

真话最有用。

进宫那日,她先给李庆年磕头,磕得实,额头红了一片。

李庆年三十二岁,坐了五年龙椅,坐姿还是松的,往御座左边歪。

王氏立在御座右侧半步的地方,凤冠压得一丝不乱。

皇后上朝立于御侧,不合规矩。

满朝没人敢说。

李书琪说了别的。

「皇弟,我不求你。」她跪着,声音平平的,「我只问一句,契丹人当年怎么对的我,你忘了没有?」

李庆年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再说细节,细节说多了,污了御前。」她抬眼,「我只说一件事。头一年冬天,他们让我给王帐里所有的贵人斟酒。斟满一个月,手冻裂了,酒渗进裂口里,疼。」

殿里静。

「宁妹妹今年十七。」她磕下第二个头,「她去了,就是第二个我,皇弟,你当年追我车驾的时候,也没想到我这一去五年。」

昭宁伏在地方,哭得直颤。

李庆年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别开脸:「此事……再议。」

「陛下!」

王氏开口了。

「契丹陈兵边境,使团已在城外,再议,议到什么时候?」

李书琪跪在地上,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王氏急什么。

急到连体面都不要了,当着满殿朝臣抢话。

她慢慢抬头,先朝王氏笑了笑。

然后看殿角。

谢默恒立在文官最前,穿一身绛紫官袍,眉目清正,眼观鼻鼻观心,从头到尾没看这边一眼。

好得很。

她等的就是他忍不住。

三

第二日,李书琪亲自炖了莲子羹送进紫宸殿。

不是为了昭宁的事。

是为了等一个人。

她在偏殿坐了一个时辰,看见谢默恒抱着笏板进殿议事,又看见他出来的时候,御书房方向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茶盏砸的。

守门的小太监缩着脖子,进去收拾碎瓷。

李书琪提着食盒晃进去,先看见地上的碎片,再看见御案后那张铁青的脸。

「皇弟消消气。」她把食盒搁在案上,「莲子羹,我炖的,甜口。」

李庆年没好气:「丞相妄议和亲,说和亲是下策,说朝中无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朕放在哪里!」

「哦?」李书琪舀了一勺羹,吹了吹,「他还说什么?」

「说什么契丹狼子野心,今日送一个公主,明日便知我朝可欺,后日就敢打到幽州!」

李庆年越说越气,「他一个文臣,懂什么兵事!」

「皇弟。」李书琪慢悠悠开口,「先皇在时,主和的是谢老将军,如今主和的还是谢老将军,谢丞相御前直言,骂的是他自己的父亲,也是他自己的家族。」

她顿了顿。

「满朝文武都看着契丹的脸色说话,就他一个人,当着使臣的面拆自家的台,这样的人,皇弟要罚?」

「前有魏征,今有谢相。」

她把勺子搁下,「这话我原样奉给皇弟,皇弟自己掂量。」

李庆年捏着那句话,脸色变了几变。

骂父亲,骂家族,骂朝廷。

当众。

这样的人要是罚了,史书上怎么写?

「暂缓。」他最后说,「和亲的事,暂缓。」

李书琪端起食盒,施施然退出去。

出门的时候,她在廊下遇见了等在那里的谢默恒。

两人对面站了一息。

「谢相今日的直谏,本宫听了。」她笑,「佩服。」

谢默恒垂着眼:「殿下谬赞,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压低,「谢相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就不是直谏。」

「靠什么,殿下不妨指教。」

「靠脸。」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那人站了很久。

四

半个月后,中书省收到了两道折子。

刘相、张相联名,说契丹和亲虽缓,边患未除,当早做布防,请调谢老将军坐镇幽州,练兵筑城。

折子写得恳切,理由挑不出错。

朝议通过,圣旨下发。

谢老将军领旨谢恩,二话没说,收拾行装去了幽州。

十年前,就是这位老将军提议送公主和亲。

十年后,还是他主张和亲。

李书琪在上朝的名单里勾掉一个名字,笔尖顿了顿。

当日傍晚,谢默恒来了公主府。

他是从侧门进的,也没让人通传,就站在廊下等她散了值。

「幽州布防。」他开门见山,「是殿下授意刘张二位?」

「是。」

他问得直,她答得也直。

谢默恒盯着她:「殿下要做什么?」

「调虎离山。」她拨着手炉里的炭,「谢家满门在朝,老将军一声令下,京营半数军官要给面子,本宫做事,不喜欢旁边站着一座山。」

「殿下要动谁?」

「还没定。」她抬眼,「看谁先动我。」

谢默恒沉默半晌。

「殿下。」他忽然换了称呼的口气,声音轻下来,「你我幼时……」

「谢相。」

她打断他。

「幼时的事,本宫不记得了。」

「殿下记得。」

「我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李书琪把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提从前,就请回吧。」

谢默恒站在原地。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

「好。」他说,「臣告退。」

那夜后半段的事,公主府的人后来都不愿提。

谢相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后园的池塘边有人落了水。

宫女赶过去,捞上来的时候,人泡在冷水里,已经昏了,药性发了,寒气攻心。

大夫来看,说险些去半条命。

李书琪赶到的时候,正听见这句。

她站在廊下,看着抬过去的担架,看了很久。

「死了倒干净。」

她说完这句,转身吩咐:「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治不好,你们全府陪葬。」

从此,她再没在夜里召过谢默恒。

五

入冬第一场雪,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宫里。

弹劾长公主。

罪名列了七条。

秽乱宫闱,干权预政,折辱朝廷命官,私蓄死士,结交外臣,起居奢靡,僭越礼制。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清晨,一份抄本出现在李书琪案头。

一字不差的抄本。

她翻完,抬眼:「谢相如今倒同本宫说实话了?」

谢默恒站在案前:「弹劾殿下的为首两人,出自皇后门下,第二波折子已经写好了,压着没上,臣想着,殿下该早做准备了。」

「你与我有名分在。」他顿了顿,「殿下倒了,臣跑不了。」

说得真凉薄。

李书琪笑了:「谢相放心,本宫死不了。」

当夜,长公主病了。

咳血。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脉案上写着忧思过度,旧疾复发。

李庆年吓得不轻。

他欠这个姐姐的,从她十五岁那年就欠着,欠了十年。

他亲自来看过两回,坐在床边手足无措。

第三日,他下旨:着丞相谢默恒彻查弹劾一案,不得徇私。

借刀。

刀也得是快刀才行。

谢默恒查了五日,五日后御前回话。

御史当场宣读七条罪状,谢默恒一条一条地驳。

「第一条,秽乱宫闱,长公主府中侍从名册,臣已核对,府中自贵妃薨后未增一人,嫔御全无,何来秽乱?」

「第二条,干权预政,臣查遍中书省两年文书,长公主无一道手令,昭宁公主和亲一事,是陛下圣裁暂缓,与长公主无涉。」

「第三条,折辱命官。」

谢默恒停了一停,「臣。」

殿里霎时没了声音。

「臣时常出入公主府,是为公主诊脉。」

他拱手,声音平稳,「公主旧疾,是当年在契丹落下的寒症,发作时痛入骨髓,太医院诸位可查脉案为证。」

「至于折辱,」他抬起头,直视李庆年,「臣以为,为陛下试药之人,天下没有第二个。」

李庆年愣住。

「先皇病重那年,新贡的丹药无人敢试。」

谢默恒一字一字地说,「是长公主先服了三日,丹药无毒,先皇才敢用,此事太医院有档,皇后娘娘想必记得。」

王氏坐在帘后,脸白了。

白得很彻底。

试药的旧档,翻出来就是当年的用药记录。

用药记录里,藏着先皇最后那三个月的方子。

方子能不能见人,只有王氏自己清楚。

「殿下开义诊,三年,救活京郊流民两千余人,殿下助资书院,寒门子弟入仕者十七人,桩桩件件,臣都查过,有人证,有档册。」

谢默恒收了笏板。

「臣查完之后,只有一句话,七条罪状,条条是构陷,构陷之人,御史台自会去查,臣只请陛下想一想,谁盼着长公主死,谁便有嫌疑。」

帘后传来一声轻响。

王氏起身告退,步子快了些。

李书琪在偏殿「昏迷」的第三日,听完了全程回禀。

她躺着,听完,笑出了声。

「桂嬷嬷,你说怪不怪。」

「老奴听着,谢相字字都在保殿下。」

「他不是保我。」

李书琪望着帐顶,「他是保他自己,我倒了,他一个常年出入公主府的丞相,第一个被拖下水,谢家人精明,谢默恒尤其精明。」

桂嬷嬷不敢答。

病好之后,李书琪给谢默恒送了一份礼。

一尊玉佛,成色极好。

礼被原样退回来,盒子里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八个字,笔锋端正。

莫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

她捏着那张纸,捏了半天。

他倒是清白得干净。

六

腊月里,李书琪进宫给王氏贺节。

两人隔着一桌茶,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

梅花开了,炭火烧得旺,点心是尚食局新出的样式。

临走的时候,李书琪在殿门口站住了。

「皇后娘娘,有桩旧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氏笑:「殿下但说无妨。」

「先皇驾崩那夜,我在灵前守了三天。」

李书琪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守灵闲着,我把太医院那三年的脉案都翻了一遍。」

殿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先皇最后那个月,脉象不对,方子也换得急。」

她慢慢转过身,朝王氏福了一福,「我是做姐姐的,这些事本不该多嘴,皇后是中宫,当年宫务都是娘娘打理,这些方子,娘娘总该比我清楚。」

她走了。

王氏坐在原处,很久没动。

第二天,宫里开始悄悄换防的军官。

第三天,王氏的兄长进府的次数多了。

第七天,京郊大营的粮草账目被人翻出来查。

李书琪在公主府里听着回禀,往手炉里添了块炭。

狗急了才跳墙。

跳了墙,才好打。

七

开春,李书琪在御宴楼设了一场小宴,只请一个人。

帖子上的名目写得堂皇:谢相上次御前护持,长公主设宴致谢。

谢默恒来了。

席面不奢,菜是家常样式,酒是十年的陈酿。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李书琪今晚本来有安排。

安排在第三巡酒之后。

可她自己的酒才喝到第二巡,就觉得不对了。

头沉,耳根发热,指尖发麻,一股甜腻的香气从袖口往里钻。

熏香。

席上的熏香被动过了。

不是她的人动的。

她的手按上桌沿,撑着想站起来,眼前的烛火已经晃成了三团。

谢默恒在她对面坐着。

他也在晃。

「谢……」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明知道……」

「臣不知道。」

他也在撑。

声音哑的,额角有汗。

「你明知道有人要对本宫下手,你还坐在这儿陪本宫喝。」

「臣若告退,殿下今日就交代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人已经到了她身边。

后面的事,李书琪记不全。

她只记得马车很颠,记得有人把她的发簪一支一支拔下来放好,动作轻得很。

记得那人问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躺在自己床上,头疼得裂开。

桂嬷嬷守在床边,眼神躲闪。

「谢相呢?」

「天没亮就走了,殿门口留了话,说昨夜的事,请殿下莫要放在心上,臣……臣不往外说。」

李书琪坐在床上,半天没吭声。

这话听着像求她。

也像护她。

她甩甩头,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查熏香。

查了三天,查出来是王氏的人手笔。

本意是在她宴客时下手,让她病一场或出个丑,顺带把脏水泼给她自己。

李书琪听完,笑了很久。

然后她挑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枣红马,亲自送到相府门口,给谢默恒赔罪。

马是好马,通体没有一根杂毛。

谢默恒收了。

「殿下的赔礼,臣收得。」

他站在府门口,长身玉立,说得客客气气。

李书琪上马走了。

她没看见,谢默恒在门口站了很久,袖口里那半截熏香的帕子,早几日他就闻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

八

秋深,契丹果然陈兵幽州。

和亲暂缓那年埋下的梁,到期了。

军报进京那日,李书琪第一个递了折子,请随军劳军。

李庆年不允。

满朝也不允。

吵了三天,最后定的是:丞相谢默恒领监军之职,谢老将军已在幽州坐镇,父子同守北疆。

李书琪的第二道折子递上去:寒症畏寒,愿携医官药资赴军前,为大军诊治。

这道折子,李庆年准了。

大军开拔前夜,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仿了半夜的字。

谢默恒的字她临过两年。起笔藏锋,收笔回带,捺脚有一处不易察觉的顿。

仿到第四张,她自己都分不出来了。

信是写给永嘉公主的。

王氏的独女,十六岁,爱慕谢默恒爱得满京城都知道。

信上说:本相此去凶险,有话只能当面同你讲,幽州军中不便走动,你扮作商队家眷,十日内来见。

落款,谢默恒。

永嘉来了。

乔装打扮,兴冲冲地来了。

到幽州第三日,人被李书琪「请」进了后帐,看管起来。

消息当天就到了谢默恒耳朵里。

他掀帐进来的时候,脸色是李书琪两世都少见的冷。

「永嘉是殿下手笔?」

「是。」

「信也是殿下写的?」

「也是。」

他盯着她:「殿下仿臣的字。」

「仿得像不像,你自己去问她。」

李书琪拨着炭盆,「她到了,就走得脱吗?王氏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在本宫手里一日,王氏就一日不敢把事情做绝。」

「殿下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当筹码。」

「王氏拿七条罪状往死里整本宫的时候,怎么不嫌筹码脏?」

她抬起眼,笑意淡得没有温度,「谢相若是不忍,大可以去把她放了,放出去,信是谁写的,第二天满京城都会知道。谢相,你的清白和本宫的棋,你选一个。」

谢默恒没接话。

转身要走的时候,永嘉从偏帐冲了出来。

她是来寻谢默恒哭诉的,冲到一半,撞见的是另一幕。

偏帐里点着灯。

灯下摆着一幅画像。

画上的女子穿着宫装,立在花树下,眉眼飞扬。

落款的题字被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人摩挲过千遍万遍。

画上的人,是她嫡嫡亲亲的皇姐李书琪。

而画轴边上那个男人,谢默恒,正抬手把画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

永嘉僵在原地。

那天夜里她闹着要回京,谁劝都没用,翻身上马就冲出了营门。

马跑出半里地,一支箭擦着马蹄钉进土里。

马嘶人翻。

李书琪提着弓,从坡上慢慢走下来。

「公主受惊了。」

她的箭还搭在弦上,「京里现在不安全。等这一仗打完,本宫亲自送你回去。」

永嘉被架回后帐,哭哑了嗓子。

李书琪收弓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

谢默恒不知站了多久。

「殿下的箭法。」他说,「准得很。」

「谢相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看着她,「殿下不信臣,臣便有办法,让殿下信。」

九

幽州之战打了四十天。

谢老将军守城,谢默恒督粮道与援军,李书琪的医帐救回的伤兵,比太医院的十倍。

契丹退兵那日,捷报进京。

大军回京,日程是定死的。

回京前三日,李书琪放了永嘉。

「你自己回京。」

她给永嘉松了绑,「回去告诉你母亲,她女儿在幽州军营里,同丞相同吃同住了四十九天。」

永嘉哭着跑了。

第三日夜里,宫变。

王氏等不了了。

女儿受辱,长公主拥兵在外,回京便是清君侧的刀。

她先动手:兄长的京营旧部封锁宫门,她提剑闯进紫宸殿,逼李庆年当场写传位诏书。

传谁?

传她的永嘉。

立永嘉为皇太女,王氏临朝摄政。

李庆年抖着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就在这时,宫门外响起了马蹄。

李书琪和谢默恒带兵入城,打的旗号是现成的。

清君侧。

皇后幽闭天子,矫诏弄权,臣等奉诏平乱。

他们入宫的时候,紫宸殿的地砖上淌着血,御案翻倒,王氏的剑尖抵在李庆年咽喉前半寸。

李书琪跨进门槛,弯弓,搭箭,没有一句废话。

箭穿过王氏举剑的手臂,钉进她身后的柱子。

第二箭,眉心。

王氏倒下去的位置,离御案不到三步。

死前她瞪着李书琪,眼里的东西没人看得懂。

殿里只剩李庆年一个人,瘫坐在龙椅下,剑 dropped 在脚边。

「皇姐。」他抖得说不出整话,「朕……朕当年,」

「当年什么?」

「城头上……」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难怪……难怪当初谢默恒要替你挡那一箭……」

李书琪僵住了。

城头。

五年前她归国,李庆年率百官迎她于城头。

乱糟糟的人堆里忽然有一箭破空,直奔她面门。

她还没看清,就被人扑倒在地,肩头一热。

她以为是亲卫。

回头只看见一个穿青袍的背影,捂着肩膀走进人堆里,再没露面。

「写。」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遗诏写得很短。

传位三皇子,长公主辅政监国。

朱笔落定,李庆年被按着按了印。

然后她亲手割了他的喉。

割之前,李庆年一直在笑。

「你早就……想杀了朕……从城头那天起……你就知道了……」

「现在才知道。」

她说,「晚了五年,怪我。」

对外,另一套说法。

皇后弑君,长公主手刃国贼,扶立幼主,社稷得安。

史官提笔的时候手在抖,李书琪口述,他照写。

一个字没改。

十

监国两年。

这期间,李书琪做的事列出来有一长串:清算王氏余党,安抚两朝老臣,减赋,修河,把八岁的幼侄养得白白胖胖,然后送去江南封王就藩,一队人护送,长住不回。

第三年春,她登基。

改国号,长乐。

登基大典前夜,她一个人去了城头。

就是当年那一箭的城头。

砖还是那些砖。

她站在当年中箭的位置,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下城。

谢默恒在城下等她。

两年了,他还是那副端方雅正的样子,只是丞相的官袍换成了一品宰辅的玄色。

「陛下深夜登城,不安全。」

「谢卿倒是忠心。」

「臣的本分。」

「本分。」

李书琪在他面前站定,「那本宫问你一件本分外的事。」

「陛下请问。」

「五年前,城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都动了。

「那一箭,是你挡的。」

不是问句。

谢默恒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更鼓敲过了一轮。

然后他抬手,解开领口第一个扣袢,把左肩的衣襟扯开了。

烛光看不见,月亮看得见。

一道疤。

三寸长,斜着,箭头进去又拔出来留下的形状。

疤的边缘泛着旧年的白,长进肉里,再好不了了。

「五年前,三月初七。」他说,「殿下归国,我在城头迎驾,第二箭射向殿下眉心的时候,距离太近,来不及格挡,只能用身体去接。」

「箭是御马监的制式,弓是禁军的力数。」

他抬起眼,「顺着这两条查,三天就查到放箭的人,我查到了。」

「是谁?」

「陛下已经知道了。」

李庆年。

她亲弟弟。

在她归国的城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箭射向她的眉心。

因为他怕。

怕她回来翻旧账,怕她手里有契丹五年的见闻,怕她活着的每一天。

「我没杀他。」

谢默恒说,「我把证据封存了,我想着,殿下回来,自己会查,查到了,怎么处置,是殿下的事。」

「所以你装作没事人一样,在我身边站了五年。」

「不止五年。」

他说得很慢。

「十年前,殿下和亲之前,那年上元,宫里设宴,殿下被排在场最末的位子上,没人同殿下说话,臣也不受宠,缩在武将席的角落,宴散了,殿下在太液池边捡了一只掉进水里的兔子灯。」

李书琪记得那盏灯。

她的记忆里那晚只有冷。

「臣替殿下捞的灯。」谢默恒说,「殿下说了句谢,就把灯拿走了,从那晚起,臣心里就有殿下了。」

「你十四岁就……」

「臣二十六。」

他纠正,「殿下走后,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殿下回来的时候,京城里能有人接她,练武,是因为城头那一箭能挡住,入仕,是因为朝堂上得有臣的位子,谢老将军主和,臣拦不住,臣只能记着,记了十年。」

「至于折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殿下灌药,臣喝,殿下骂,臣听,殿下不许臣提幼时,臣就不提。」

「臣只求一件事。」

「殿下肯看我。」

「哪怕看的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谢相,是裙下之臣,是供殿下取乐的玩物。」

「看一眼,臣就活得下去。」

风还在刮。

李书琪站在原地,看着他肩上那道疤,看了很久。

「谢默恒。」

「臣在。」

「你知道我是从契丹回来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契丹那五年,把我教成了一个疯子,我不信人,不算旧账不算完,挡我路的,我一个不留。」

「臣知道。」

「你还要?」

「要。」

他答得不假思索。

李书琪忽然笑了。

笑得很久,肩膀都在抖。

「好。」她说,「那正好。」

「我也是个疯子。」

十一

又过了两年。

长乐二年,京城最热闹的闲话,是一本话本子。

《帝相风月》,作者不详,书铺里三天补一次货。

写的是当今女帝登基之前,如何设宴灌醉当朝宰辅,如何马车里如何如何,细节绘声绘色,半真半假。

满城传得有鼻子有眼。

御史台上了三道折子,请禁书。

折子压着没批。

这日午后,李书琪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把案头那本《帝相风月》抓起来,隔着一丈远,扔了过去。

谢默恒接住了。

「谢卿看看。」她头也不抬,「民间怎么说你的。」

谢默恒站在原地,翻开了。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御书房里安静,只有纸页响。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双手捧着递回来。

「写得不错。」

李书琪的笔停了。

「哪里不错?」

「人物都对。」他一本正经,「言辞也算雅驯,没有脏了陛下的名声。」

「就这些?」

「就一点浅。」

「浅?」

「床榻那几页。」谢默恒说,「写得太浅了,全凭想象,一看作者就没经历过。」

李书琪终于抬起头。

「谢卿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他拱手,眉眼端正,声音平平,「话本子里那五日,臣以为可以试一试。」

「试试写实了,也好教后世作者知道,什么叫纪实。」

窗外的日头正好,照进来一地明晃晃的光。

李书琪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里的朱笔搁下了。

「准了。」

她重新拿起笔,蘸墨,低头继续批折子。

「这五日,御书房的折子,谢卿替本宫批。」

谢默恒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

「陛下。」

「嗯?」

「下一本话本子,」他说,「臣想同陛下合写。」

门帘落下,挡住了里头扔出来的一方砚台。

砚台没砸着人。

砸在门框上,缺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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