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红色预警还没撤,季舟一进门,就拎起了我的救生包。
「正好,我妈那边什么都没准备。」
我伸手去拿,他却先一步把背带甩上了肩。
「你不是还有别的吗?」
我刚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防汛软件跳了出来,红色预警下方多出一行字。
【不要交出去。】
我愣住。紧接着,第二行浮了出来。
【今晚,你会用到里面的东西。】
雨点密密地砸在窗上。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再抬头,季舟已经走到了玄关。
「等等。」
他回过头。我走过去,按住他肩上的包。
「包留下。」
季舟皱眉:「江晚,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里面的东西,我也要用。」
手机又弹出社区通知,催低楼层住户做好转移准备。季舟低头扫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妈住一楼,你住六楼。真出事,也是她比你危险。」
三年前,我被一场内涝困在外面,手机没电,湿着衣服熬了一夜。后来才一点点配齐了这只包:两件救生衣、两支手电、两个充电宝,一条保温毯,还有饮用水、常用药和一件一次性雨衣。
季舟见过我整理这些,还笑我像准备逃难。
现在他倒记起它的用处了。
「救生衣和毯子可以给阿姨。」我说,「包不行。」
他脸色不太好看:「有区别吗?」
我把背带从他肩上拽下来。
「给什么,我来决定。」
1
季舟盯着我,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行。」
那个字说得很轻,嘴角却绷着。
我把包放到餐桌上,取出一件救生衣、一条保温毯,又添了一支小手电。
「就这些?」他问。
我抬头:「不够吗?」
「我嫂子和孩子也在我妈那里。」
我的手停在拉链上。
「什么时候过去的?」
「下午。我哥出差了,她带孩子过去住两天。」
「你没跟我说。」
季舟看了眼窗外:「这有什么好特意说的?她们那边小区都快进水了,一家人当然得待在一起。」
「所以,你打算拿这一只包,给她们三个人用?」
他没回答,伸手拿起手机。
「先下楼再说。社区不是发通知了吗?」
我把救生衣递给他:「你先送过去,我收东西。」
季舟接过救生衣,却没动身。
「一起走。我妈她们已经往你小区来了。」
「什么?」
「那边积水快到单元门了,我让她们先来这边集合。」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通知我晚饭换了个地方吃。
「什么时候说的?」
「十几分钟前。」
「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他有点不耐烦:「又不是来你家住。社区让往高处转移,我让她们先过来,有问题?」
我没再争。人先过来是对的,可他进门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出商量的余地。
我低头看手机。那两行红字已经不见了,软件里只剩预警和转移通知。我退出,重新打开,仍旧没有。
「快一点。」季舟催我,「等下雨再大,路就不好走了。」
我穿上那件一次性雨衣,把另一件救生衣套在外面。毯子和小手电重新收回包里,免得拿在手上淋湿。手机、证件装进防水袋后,我拉好拉链,把包背上。
季舟在玄关穿回自己的雨衣,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楼时,电梯已经停了。楼道里脚步杂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行李箱,箱轮磕在台阶上,咚咚地响。
一楼门口堵着不少人,雨水已经漫过台阶。社区工作人员撑着伞喊:
「别往地下车库走!所有人往北门集合,带好手机和证件!」
我刚走出去,就听见有人叫季舟。
「阿舟!」
方琴站在单元门外,身旁是陶静和她的小女儿。孩子的帽檐往下滴着水,一只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季舟立刻迎过去:「妈,你们怎么才来?」
「路上都是水,绕了一大圈。」方琴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他把救生衣递过去,替她穿好,又低头扣紧卡扣。
「先穿着,一会儿跟住我。」
方琴摸了摸胸前的浮力块,松了口气:「还是我儿子想得周到。」
我脚步停了一下。
季舟没解释,只蹲下去帮孩子扶正帽子。
方琴看见我,招了招手:「小晚,快过来。这雨真吓人。」
「阿姨。」
她拍拍身上的救生衣:「幸亏阿舟提前买了这个,我家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向季舟。他低着头,拽了拽孩子帽子上的系绳,没有看我。
陶静却盯上了我背后的包。
「江晚,你带充电宝了吗?我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了。」
我还没开口,季舟已经伸手过来。
「有,她带了两个。」
他的手碰到拉链,我按住了。
季舟一顿,陶静也愣了一下。
孩子抱住陶静的腿,小声问:「妈妈,我们今晚回不了家了吗?」
「没事,先听社区安排。」陶静低头哄她,又把手机往掌心里拢了拢。
我自己打开包,拿出那个小充电宝,递给她。
「这个给你。」
「谢谢。」
她刚接过去,季舟忽然问:「大的那个呢?你不是还有个两万毫安的吗?那个能多充几次。」
我慢慢拉好拉链。
「那个我要留着。」
「你手机还有百分之八十。」
「停电不知道多久。我留一个,有问题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方琴忙打圆场:「一个就够了,能充就行。」
陶静也点头:「够了,真的。」
季舟这才收回手。
我把包背好。肩带被雨水打湿,贴在脖子边上,凉得很。
他记得容量,记得数量,甚至不用问,就知道该拉开哪一道拉链。
我突然想知道,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这些东西的。
2
北门外临时搭起了棚子,工作人员正在登记住户。
我刚排进队伍,就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江晚。」
是林舒。她穿着雨衣,背了个黑色双肩包,裤脚已经湿透。
看见她,我松了口气:「你怎么才下来?」
「把电脑和插排往高处搬了搬。」她抹掉帽檐上的水,看向我身后,「这些是?」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她点点头,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你东西带够了吗?」我问,「我这里有水,还有——」
「带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包,「你自己的先收好。」
说完,她低头翻社区群的通知。
「应该是去三中,那边地势高。」
我应了一声,手还停在肩带上。刚才一路都在被问能拿出什么,忽然有人让我先收好自己的东西,我竟有些不习惯。
季舟从后面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看转移通知。」
他看了眼林舒的包:「你一个人,东西带够了?」
「够。」
「你也备了这些?」
林舒抬头:「预警都发两天了,该备的总得备一点。」
方琴听见,脸上有点尴尬。
「我本来也想买的,是阿舟说——」
「妈。」季舟忽然叫她。
方琴停住:「怎么了?」
他拉了拉她的胳膊:「站里面一点,棚边都往下流水,你鞋都湿了。」
方琴低头看鞋,果然没再往下说。
我看向季舟,他正在帮她找一块能落脚的干地。
过了一会儿,陶静问:「对了,照明的东西呢?一会儿天黑了怎么办?」
方琴也想起来:「不是有两支手电吗?阿舟,你昨天还说都备好了。」
季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社区这边有灯,先别翻了。」
「我就问问。」方琴说。
他没有接话,转身去看工作人员贴出来的路线图。
我低头摸了摸包侧面的口袋。两支手电都在,正是我配好的数量。
这些东西,我没一件件告诉过方琴。
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一号楼到四号楼先转移!老人孩子站前面,其他人跟紧!」
人群开始往前挪。季舟马上扶住方琴,又弯腰去接陶静手里的孩子。
「把她给我,你看着脚下。」
那点疑问被人声和雨声压了下去。我扶紧肩带,跟着队伍出了棚子。
3
从小区到临时转移点,要走过一段积水路。水还不深,风却刮得人站不稳,雨斜着往脸上扑。
孩子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哭:「妈妈,我冷。」
陶静把她接回身边,一边牵着,一边护着接了充电宝的手机,有些顾不过来。
季舟干脆脱下自己的雨衣,给孩子披上。
「穿这个,袖子先别伸出来。」
「那你怎么办?」陶静问。
「我没事。」
雨很快打透了他的短袖。方琴急得想把衣服扯回去,被他挡住了手。
「妈,你顾好自己,别踩边上。」
前面有位老人腿脚不便,跟不上队伍。季舟又过去架住老人的胳膊,帮工作人员把人扶到转移点。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那股火慢慢退了些。
他没有只顾自己,也没有站着指挥别人。湿衣服贴在背上,老人每迈一步,他就跟着侧一下身子,走得很慢。
我认识的季舟一直有这一面。谁家出了急事,他肯出力,也很少推脱。
也许他只是太着急了。
我攥紧肩带,试着把手机上那两行红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临时转移点设在一片地势稍高的空地上,棚子里正在发救生衣。方琴身上已经有一件,便没再领。
孩子拿到一件儿童款。季舟替她穿好,随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件成人款,套在自己身上。
陶静跟上去时,箱子已经见了底。
「成人码暂时没了,下一批还得等。」工作人员说。
陶静看了眼棚外的雨:「要等多久?」
「现在还不确定,物资车没到。」
季舟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救生衣上。
我心里一沉。
「江晚,你这件先给我嫂子。」
「为什么?」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问,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会游泳,你会。她还带着孩子,真要涉水,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陶静就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有些不自在。
「要不算了,我再等等。」
「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不能赌。」季舟说完,又看向我,「你以前还参加过游泳比赛,真有情况,至少比她能应付。」
我的手搭上卡扣。
他短袖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孩子裹着他的雨衣,方琴扶着旁边的栏杆。每个人都狼狈,陶静脸上也确实有掩不住的慌张。
我只要把这件脱下来,眼前这场争执似乎就能结束。
手机忽然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防汛页面上再次浮出红字。
【如果交出去,今晚没有救生衣的人,会是你。】
我低头看着那枚卡扣,手指停住了。
「江晚?」季舟催了一声。
我把刚碰松的卡扣重新按紧。
「不行,这件我自己留着。」
他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你会游泳。」
「我会游泳,也得穿救生衣。」
「可现在——」
「我已经给阿姨一件了。」我抬头看他,「这一件,我要自己穿。」
季舟盯了我几秒。
「就一件救生衣。我真没想到,你会为了这个这么自私。」
那两个字让我胸口一紧。
他大概也觉得说重了,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平时我什么时候动过你的东西?现在情况特殊,大家都在互相帮忙。」
陶静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别这么说,我等下一批就行。」
季舟没理会,指了指自己湿透的短袖。
「我雨衣也给孩子了,我有说什么吗?怎么到你这里,就非得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一时接不上话。那句「自私」堵在胸口,明明知道不该点头,又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了。
方琴忽然伸手,按住我停在胸前的手。
「小晚,别脱。」
她转身开始解自己的卡扣。
「我这件给静静。」
季舟马上拦住她:「妈,你不能脱。你腿不好,一会儿还要走积水路。」
方琴抬头看他。
「我不能没有?」
「当然。」
「那小晚就能没有?」
他顿住了。
方琴手上没停:「会游泳的人掉水里就不会呛?你让我穿着,又让她脱,你这是什么道理?」
「妈,你别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她也恼了,「合着我金贵,她就不金贵?」
陶静赶紧上前:「妈,你穿着。我真不要了,等下一批。」
我也按住方琴的手,把她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
「阿姨,你别脱。我去问问。」
棚子另一头,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登记本核对物资,脚边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
我这才发现,刚才所有争论都围着我身上的这件救生衣打转。季舟问我能不能让,告诉我为什么应该让,却没再往那边多走几步。
「你去哪儿?」他叫住我。
「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刚才不是说了,没有成人码。」
我没有回头,走到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面前。
「你好,我们这边还有一位成年女性没领到救生衣,要到哪里登记?」
对方翻开本子:「这里。姓名、楼栋。」
陶静跟过来,报了信息。
工作人员记下名字,又看了眼刚收到的消息:「下一车已经在路上,大概二十分钟。」
「如果这之前要转移呢?她不会游泳。」我问。
「那边刚送来一批公共救生圈,可以先领一个。转移听现场安排,别自己走。」
陶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明显松了口气。
「还有救生圈啊。」
我道了谢,陪她过去领取。
我们刚才争了那么久,仿佛我不脱下救生衣,陶静就只能空着手进水里。
可我多问一句,就有了暂时的办法。
季舟站在几步外,低头拨了拨救生衣上的带子,没有看我。
4
二十分钟后,物资车到了。
陶静领到成人救生衣,穿好后把救生圈交了回去。她抱了抱女儿,神色终于缓下来。
「刚才谢谢你。」她走到我身边,又往季舟那边看了一眼,「他有时候就是急,说话顾不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有接后面那句。
这种解释,我比她更熟。
以前他答应了我什么,临时改了主意,我会替他想:工作太忙,家里事多,实在腾不出空。即使他语气重了些,我也总能找到一个足够体谅他的理由。
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些不舒服只是一时情绪,忍过去就好了。
方琴也过来,小声说:「小晚,阿舟刚才说话不对,你别生气。他也是担心我们。」
「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他一路上反复回头确认方琴的位置,孩子一哭,他立刻就能听见。
可我说我也要用那些东西时,他只觉得我在计较。
方琴低头看着身上的救生衣,叹了口气。
「我昨天就想买这些,救生衣、手电,都想去找找。结果阿舟非说不用。」
我看向她:「他说不用?」
棚外正好响起第二批集合的广播。季舟过来扶她,指了指另一边排起来的队伍。
「妈,过去吧,别一会儿找不到位置。」
方琴应了一声,跟陶静先走了。
我没动。
季舟回头:「怎么了?」
「阿姨说,你昨天不让她买应急用品。」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没这么严重,谁知道水涨这么快。」
我望着他,没说话。
「你现在是不是看我做什么都有问题?」他压低声音,「我妈都跟你道歉了,嫂子也没拿你救生衣。事情解决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握住湿冷的肩带,想了半天,竟找不到一句能让他听明白的话。
救生衣确实都穿上了,谁也没有出事。可在他开口要求的时候,我的拒绝算什么?刚才那句「自私」,又该算什么?
林舒从后面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你嘴唇都干了。」
季舟看了她一眼:「你们聊,我去看我妈。」
等他走远,林舒才问:「吵架了?」
「他让我把救生衣给他嫂子。」
她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给了吗?」
「没有。」
「那就好。」
我低头转着手里的水瓶:「可她不会游泳,还带着孩子。我会。」
林舒看了我几秒。
「那季舟自己没领到?」
「领到了。」
「他怎么不脱自己的?」
我张了张嘴。
刚才我听见了那么多理由:他妈年纪大,陶静不会游泳,孩子需要人照顾。我顺着他的每一句话往下想,却没往他自己身上看。
「他想把自己的东西给谁,那是他的事。」林舒说,「总不能他给了雨衣,就连你的救生衣也能一起做主。」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咽下去时,嗓子仍有些发涩。
「我刚才差一点就给了。」
「你自己想给?」
「大家都觉得她更需要。」
「大家?」林舒往周围看了一眼,「谁?」
我愣住。
陶静说过可以等下一批。方琴甚至要脱自己的救生衣。
从头到尾,反复告诉我应该让的人,只有季舟。
队伍还没出发,我和林舒站在棚子边等。雨水沿着篷布往下流,在脚边冲出一道细细的水沟。
我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小事。
出去旅行,攻略总归我做。季舟说我细心,交给别人不放心。他妈妈来医院复诊,也是我挂号、查路线,陪着跑检查。后来他表弟临时过来,连酒店都由我订,因为我的会员能便宜一点。
这些事并不都是我不愿意做的。可他答应别人之前,越来越少问我有没有空。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才看到他发来的酒店地址。他已经跟表弟说好了,让我第二天去接。我说那天上午还有会,他回我:「你熟悉这边,安排一下就行。」
最后还是我调整了工作。
他也会道谢,笑着搂住我:「还是我女朋友厉害。」
那时听着,只觉得亲近。他在外面能替家里人顶事,回到我面前,又肯放心地依赖我。
我很少问,假如有一天我也顾不过来,他会先接过去,还是先觉得我不够体谅。
今天我只是留住一件自己的救生衣,就听到了答案。
5
第二批转移开始,工作人员让老人和孩子先走。
积水已经涨到小腿。我们得沿着指定的路线走到两条街外,那里有统一的接驳车,送大家去三中。
季舟一手扶着方琴,一手牵着侄女,陶静跟在旁边。我和林舒走在后面。
刚离开棚子没多久,身后的楼窗和路灯接连暗了下去。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呼,前面的人停住,后面险些撞上来。
「停电了,别挤!」工作人员喊。
我摸出手电打开,白光落在水面上,照见脚下的路沿。林舒也开了自己的,我们各照着一边,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往前挪。
走到拐角,方琴一脚踏进路边的低洼处,身子猛地歪了一下。季舟及时拉住她,可她还是吓白了脸,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把手电递给林舒,过去扶住方琴另一侧。
「阿姨,脚没事吧?」
她试着动了动脚腕:「没扭着,就是吓了一跳。」
她额头冒着冷汗,抓着我的手也在抖。我从包里抽出那条保温毯,拆开,替她裹在肩上。
季舟看了一眼,低声说:「妈,慢点走。」
又走过一段,陶静的女儿开始发抖,捂着胸口说不舒服。
陶静一慌,声音都变了:「是不是喘不上气?」
我蹲下去,看见孩子呼吸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以前有过吗?」
「有,她一紧张就这样,医生说让她慢慢呼吸。」
旁边有一处能避雨的门檐。我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声,和陶静一起把孩子带过去,季舟扶着方琴在旁边等。
陶静蹲在女儿面前,一声声叫她的名字。我拿出水,等孩子稍微缓下来,才递过去让陶静拿着。
过了几分钟,孩子慢慢松开捂在胸前的手,靠到妈妈怀里。
「能走吗?」陶静轻声问。
她点点头。
我们重新跟上队伍时,林舒把手电还给了我。手机上积着好几条通知,转移路线、安置点登记、单位询问情况,屏幕亮了又暗,电量也掉到了百分之五十多。
我拿出留下的那个大充电宝,接好线,把手机和充电宝一起放进防水袋。
季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很快又转了回去。
到接驳点时,所有人几乎都湿透了。方琴在临时放的凳子上坐下,长长松了一口气,手还拢着保温毯的边角。
我站在她旁边,手电照着来来往往的人脚下。
那行红字忽然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今晚,你会用到里面的东西。】
手电、保温毯、饮用水,还有我留下的充电宝,这一路都用到了。
刚才替方琴拆开毯子时,我并没有犹豫。孩子不舒服,我也没有先想这瓶水该不该给。
那只包背在我身上,我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需要帮忙时,我可以拿出来;我自己要用的,也还在。
如果在家里就让季舟把它拎走,到了这里,我是不是也得一遍遍开口,问还能不能分给我一点?
我把充电线收好,没有再往下想。
季舟走过来:「能聊两句吗?」
林舒看了我一眼。我示意没事,跟他走到棚子侧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今天的事,我不想再吵。」
「我也不想。」
「但你刚才真的让我很难堪。」
我抬头:「哪一件?」
「当着我妈和我嫂子的面,这个不给,那个不能拿。搞得好像我们家人在占你便宜。」
他压着声音,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等一个解释。
「那不是我的东西吗?」我问。
「是。」
「我决定给不给,有什么问题?」
「我说了,情况特殊。」他伸手抹了把脸,「江晚,我们都谈到结婚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你什么都分得这么清,日子怎么过?」
旁边有人挪凳子,刮得地面刺耳。我看着他胸前的救生衣,问出刚才一直没问的话。
「那今天,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救生衣给陶静?」
季舟一愣:「我得照顾我妈。」
「所以你不能没有。」
「对。」
「那我为什么可以没有?」
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会游泳。」
我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别的话。
他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自己得有保障,才能去照顾别人;我有能力照顾自己,就可以再少一点保障。
风把棚布吹得哗哗响,我忽然连争辩的力气也没有了。
季舟看着我,语气冷下来。
「你要一直这么想,那我们的婚礼,也可以先缓缓。」
两边家长已经见过,婚期挑了几个日子,上周我还在一家家问酒店的档期。每次他说忙,我就把能做的先做了,等着找个晚上,把安排好的东西摊开给他看。
我抬头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像是在等我着急。
「好。」我说。
他怔住:「你说什么?」
「先缓缓。」
接驳车的喇叭恰好响了。工作人员举着牌子,让下一批乘客准备上车。
我转身往林舒那边走,方琴从凳子上站起来,叫住我。
「小晚,等安顿下来,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看了一眼季舟,又看向我。
「关于你那个救生包的。」
季舟马上接话:「妈,有事到了安置点再说。」
方琴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和林舒坐在车后排,季舟他们坐在前面。窗外黑沉沉的,路面积水映着车灯,车开得很慢。
一路上,他没回头,我也没有叫他。
到三中体育馆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里面摆了许多折叠床,志愿者忙着发水、面包和毛巾。我和林舒找了靠墙的相邻床位,把湿包放到脚边。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季舟。
【你今晚跟林舒睡?】
我没回。他又发来一条。
【我妈刚才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多想。】
紧接着是第三条。
【江晚,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边。
林舒端着两杯热水回来,把一杯递给我。
「季舟?」
我点头。
她坐下来,用毛巾一点点擦干发尾,没有追问。我捧着纸杯坐在旁边,耳边是各处打电话报平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方琴过来了。她手里拿着那条保温毯,叠得方方正正。
「小晚,这个还你。我这边有被子了。」
我接过来,让她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坐,先往季舟那边看了一眼,才低声说:「包的事,我真不是想占你东西。」
「我知道,阿姨。」
「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她攥着衣角,「我昨天就想去买这些了。网上来不及,我准备去附近超市看看,是阿舟拦着不让我去。」
我把纸杯放到一旁。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早准备好了,有两套。救生衣、手电、充电宝,都有,叫我别花冤枉钱。」
体育馆里有个孩子在哭,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我听得清楚,却好一会儿没有动。
原来这些东西并不是他看见水涨了,临时才想到的。
他昨天就替我答应过了。
方琴叹了口气:「在接驳点听见你们说话,我才知道这一包都是你自己的。我一直以为,是他买好带来给我们的。」
我朝季舟那边望过去。他站在远处打电话,恰好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又很快移开。
刚见面时,方琴拍拍救生衣,说儿子想得周到。我以为是她随口夸儿子,没想到,她真的一直这样相信。
「他还说过别的吗?」我问。
「就说都安排好了,让我们不用管。」方琴看着我,有些着急,「我不是替他说话。不是他的东西,他怎么能不问你,就先拿去答应别人?」
我慢慢点了下头。
「阿姨,你先休息吧,今天都累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应声:「行。等水退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
她走后,我把保温毯放回包里,拉好了拉链。
手机又亮起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没什么。】
电话立刻打进来。我按掉,他又打,我把声音关了。
林舒问:「不接?」
「今天不想接。」
「那就先歇着。」
我躺下来,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慢慢松开。手机在床边无声地亮着,我没有再伸手。
往常一吵架,我总怕拖到第二天不好收场。哪怕再累,也会先接起电话,听他解释,再把自己的委屈说得轻一点。
这一夜,我终于让那个电话自己停了下来。
6
第二天下午,雨终于小了。
小区的积水还没退,大家暂时不能回去。整个上午,季舟都没来找我。他忙着给方琴领饭、帮陶静看孩子,又替一家人打听回家的时间。
我坐在另一边,看见他把饭盒打开,先将筷子拆好递给方琴。
这些事,他做起来并不勉强。
大学毕业后,他独自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工资不低,家里有事从不往后躲。我当初喜欢他,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些。
我以为,和这样的人过日子,遇到事情总能有个人一起商量、一起扛。
可昨晚我说我也需要,他听见的却是我不肯让。
下午收过餐盒,季舟终于走到我床边。
「出去聊聊。」
我正在检查包里的防水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儿说吧。」
「这么多人。」
「那就等以后。」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在旁边的空凳上坐下了。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
「嗯。」
季舟脸色不太好看:「我就知道,她这个人爱多想。」
「她多想什么了?」
「前天我确实让她别买。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你买那么多东西,我们两个又用不完。」
「你说的两个人,是我们两个?」
「不然呢?」
「那你答应给你妈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不是给。」他立刻纠正,「就是一起用。」
我把压在防水袋里的空气挤出来,慢慢封好口。
「你要借我的东西,也得先跟我说。」
季舟皱眉:「有必要吗?」
又是这句话。
从让方琴她们过来,到要拿走救生包,再到替我决定救生衣该给谁,只要我多问一句,他就觉得没有必要。
「有。」我说,「对我来说有。」
他盯着我:「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我点点头:「以前我没说。」
季舟似乎一下找到了缘由,往林舒的床位看了一眼。她正去帮志愿者搬东西,床边空着。
「是不是林舒跟你说什么了?」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她没关系。」
「那你就是自己钻牛角尖。」他的声音重了些,又想起周围有人,压了下去,「我承认,昨天救生衣的事,我说话不好听。可最后谁都没出事,还要一直揪着不放吗?」
我望着他。昨夜想了那么多话,真到这会儿,反而一句也不想再解释。
他觉得所有人平安,就足够把过程一笔勾掉。至于我是不是害怕过,有没有被好好听见,都可以等到事后,再劝我别计较。
我把防水袋放回包里,站起来。
「你去哪儿?」
「帮社区整理物资。」
季舟也起身:「我们话还没说完。」
「我想说的,已经说了。」
他拦在旁边,隔了一会儿才问:「那婚礼的事呢?」
「不是你说先缓缓吗?」
「我那是气话。」
「可我觉得,确实该停一停。」
他站着没动。我绕过那张凳子,往堆放纸箱的地方走过去。
7
又过了三天,积水退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
六楼没有进水,屋里却有一股闷着的气味。停电那几天,冰箱里的食物坏了一半。我戴着手套清了一下午,直到垃圾袋装满,厨房台面擦干,才坐下来。
季舟没有来。
傍晚,方琴打电话,说想一起吃顿饭。
「阿舟说有话想当面跟你谈,我也想把那天的事说清楚。就在你小区附近,不走远。」
我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答应。
有些话,在体育馆里没能说完,总得有个结束。
我到餐厅时,季舟、方琴和陶静都已经坐下了,孩子没来。
季舟替我拉开椅子,倒了杯水。
「还生气呢?」
我坐下,没有去碰水杯。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的笑淡了些。方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有话要跟小晚说?」
季舟沉默片刻,放下茶壶。
「这几天我也想过。那天情况急,有些话说得重,我道歉。」
我点了下头:「好。」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但当时那个情况,我先考虑我妈和孩子,总没有错吧?」
我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你别误会,不是说你不重要。你一直都很独立,遇事也比别人冷静。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
水杯里有一小片茶叶,贴在杯壁上,慢慢落下去。
以前听见这样的话,我会觉得他信任我。如今坐在这里,才发现他没有问过,照顾好自己这件事,我是不是也需要一点东西、一点支持。
我能做,就默认由我来做。我能撑住,便总被排到后面去。
方琴放下筷子。
「阿舟,你还没说救生包的事。」
季舟脸色一僵:「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晚那些东西,你为什么跟我说,是你准备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我买的了?」
方琴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已经备好了,有两套,叫我别买了吗?」
「我说的是我们备好了。」季舟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和江晚都快结婚了,有必要分这么清吗?」
陶静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抬起头。
「等等。那天那个包,从头到尾都是江晚自己准备的?」
季舟看她:「不然呢?」
陶静的脸色变了。
「你跟我说的不是这样。你说你早就买好了一包应急用品,让我们别再费事,什么都不用带。」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陶静看向我,神色有些局促,「我一直以为,是他买了带给我们的,只是先放在你那里。我要知道是你给自己备着的,根本不会直接开口要充电宝。」
季舟皱起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最后不都够用了吗?」
方琴也有些压不住火。
「那是小晚把该留的留住了!你一句都安排好了,我们就真信你了。别人自己的东西,你问过一声没有?」
季舟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要结婚了,她的就是我的。」
桌上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叫服务员,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显得很远。
我问:「那你的呢?」
他看向我:「什么?」
「你的东西,也是我的?」
「当然。」
「那你那天,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救生衣给陶静?」
他脸色沉了下来:「又绕回来了是吧?我不是说过,我要照顾我妈。」
「所以你的安全得先顾好。」
「那肯定——」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着他:「我的呢?」
这一次,方琴和陶静都在桌边。他没有再说我会游泳,只伸手挪了挪面前的杯子。
我们在一起四年,他知道我游泳好,知道我做事有条理,知道我习惯提前准备。唯独我说自己也需要的时候,他总觉得还可以再劝一劝。
我打开包,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
季舟看见它,手停在了杯沿上。
「你什么意思?」
里面是上个月一起买的订婚戒指。仪式还没办,我一直仔细收着。出门前,我把盒子放进包里,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换鞋。
现在,我将它推到他面前。
「婚礼不用缓了。取消吧。」
「江晚,你至于吗?」
「至于。」
他盯着那只盒子,又抬头看我。
「就因为一个救生包?」
「因为那天,我要是真把最后一件救生衣也给出去,你还是会觉得很合理。」
「可你又没真出事!」
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说完又看了眼四周。
我坐着没动。
「一定要等我出事,你才会觉得不该那样要求我吗?」
季舟没有回答。
方琴想说什么,望了望他,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起身拿包,季舟也站起来。
「四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把包带理好,抬头看他。他眼里终于有了着急,像是到现在才相信,我真的会走。
「我想过了。」我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可你今天说的,还是那几句话。」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了下去。
我转身时,方琴叫住我。
「小晚。」
她眼睛有些红,像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事是阿舟不对。你别因为我们心软。」
我鼻子一酸,停了片刻,才应声。
「谢谢阿姨。」
陶静也站起来,有些难为情地说:「那天的充电宝,我回头买个新的给你。」
我摇头:「不用,那个是我自己愿意给你的。」
她怔了一下。
「你留着用吧。」
我没有再坐回去。走出餐厅时,门口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街边还晾着受潮的木板和家具。保洁工把最后一小堆淤泥铲进车里,铁锹碰在车沿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站了一会儿,往家的方向走去。
8
半个月后,天气彻底放晴,小区门口的淤泥也清得差不多了。
我把原来救生包里用掉、送出去的东西补齐,又按同样的清单新买了一套,装进同款的新包。
林舒过来帮忙,看到地上并排放着的两个包,笑了一下。
「你怎么备了两个包?」
我把旧包放进柜子,肩带上还有一道洗不掉的浅水痕。
「这个留着自己用。」
她指了指新的那个:「那这个呢?」
「社区群里不是说,要做公共应急柜吗?这个我拿过去。」
林舒靠在柜门旁看我:「折腾一回,你倒备得更多了。」
「多备点没坏处。」
我蹲下来,最后核对了一遍。救生衣、手电、保温毯、充电宝,都各自放好,包侧面还贴了张物品清单。
「而且,这是我自己愿意给的。」
林舒笑了笑,替我扶住包口,让我把拉链拉到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低头。防汛软件里没有红字,只有一条普通通知。
【本轮汛情响应正式结束。】
我看了两秒,关掉屏幕。
柜门已经关好,我拎起脚边那只新包。
「走吧。」
林舒跟过来:「去哪儿?」
「社区。」
我抬手拉开门。
「这次我自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