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周二走的。
周三我扔了她冰箱里那袋饺子。周四早上,它回到了冷冻第二格。
* * *
她走得很突然。凌晨三点多,心梗。一个人在家,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离她的手大概有一米远。
小区物业说,是隔壁张婶早上闻见味不对,叫了人撬的门。
我坐最早一班车回来,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抬走了。家里的门开着,门口放着两双鞋,一双是她的黑布鞋,一双是登记人员的胶底鞋。
我没哭。我只是站在门口,觉得这屋里有点乱。
冰箱在厨房,绿色的,上菱牌,比我小五岁。压缩机会发出一种很低的咕噜声,像嗓子不好的老人躺着哼。
她这一辈子都用这台冰箱。搬家都没搬过。
我妈叫赵桂兰,六十六岁。棉纺厂细纱车间的,九八年下岗,之后在街上卖了七年早点,又给人看了五年车棚。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县城。最远去过一次省城,是我带她做体检,住了两晚,第三天一早就要回来,说“城里睡不着”。
她的存折在床头柜第二格,余额三万一千四百块。夹在存折里的还有一张纸,列着几笔账:给我攒的、给房子交的、留着急用的。
“留着急用”那一栏写的是六千。
我后来用那六千交了火化费和酒席钱。剩下不到两百。
这台冰箱是她和我爸结婚第十年买的。那时候一台冰箱要攒一年多的钱。
她待它像待一件家具,也像待一个人。每年腊月二十四,她要断电、除霜、擦内壁,用温水加一点小苏打,擦完再用干布擦一遍,最后敞着门晾一天。
她还有一个本子,专门记冰箱里有什么。第一页是“一九九九年一月”,最后一条是今年十月底:冻豆角四包,知夏回来炒。
那本子我留着。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翻的时候要小心。
* * *
第三天,我开始清冰箱。因为房子要卖。省城那边我看中了一套小的,差了二十六万,中介说一个月内能出手就还有得谈。
冷冻室的门要用菜刀撬。胶条早就黄了,一撬就掉下一片霜。
第一层是冻鱼,两条,用报纸包着,报纸是二〇一九年的县报。
第二层,是一袋饺子。塑料袋外面还套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知夏 3.12。
3 月 12 日,我生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的字往右上斜,最后一笔总要多拖出去一截。
今年三月我没回来。项目在赶,我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说改天补。她回了个笑脸。
我舅舅来过一趟。他是我妈唯一的弟弟,住县城另一头,一年来两三次。
他进门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问我这房子卖多少钱,问我妈留下多少。
我说没多少。
他说:“那些东西你也不要了吧。冰箱里的菜我拿走,扔了可惜。”
我说不拿。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脾气。”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妈最后那阵子,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让你们姐弟俩常来往。我没来。”
他说完就走了。我听见他下楼梯的时候停了一次。
那袋饺子我扔了。扔的时候我把它拎出来,隔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饺子冻成一坨,白色的霜把缝隙都填满了,看不出个数。
我把它扔进楼道的大垃圾桶。桶里有别人家的酒瓶子,砸上去一声脆响,皮没破。
* * *
周四早上,我下楼买豆浆。
回家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冷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昨天明明关好了。我记得我关的时候还用力压了一下,因为胶条不合缝。
我走过去,拉开。
冷冻第二格,那袋饺子在那儿。
报纸还是那张报纸,字还是那四个字。袋子外层的霜化了一半,湿了。
我把袋子拿起来,冰凉的,沉。报纸背面有一行新的字,铅笔写的,是她的笔迹:
“热一下再吃。”
我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袋子拆开看了。饺子化了,一颗一颗分开,一共三十一个。三十一个,正好是三月十二日到四月十一日,一天一个。
我数了两遍。第三遍不敢数了。
* * *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进过屋。
门锁是老的,钥匙在门框上的电表箱里挂过一把,这事只有她和我爸知道。我爸走了十二年了。
我把屋里翻了一遍。抽屉没动,衣柜没动,她的存折还在床头柜的第二格。
只有冰箱不一样。
中午我把那袋饺子扔了第二次。这次我扔得远,扔到小区外面的大垃圾站,压在一堆装修废料底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还踢了两脚碎石,把袋子埋严实了。
* * *
周五早上,它又回来了。
而且换了包装。原来那层报纸没有了,换成一个新的保鲜袋,袋口用夹子夹着,夹子是厨房抽屉里的那种不锈钢夹。
报纸被叠成四方块,放在袋子底下。
我把报纸展开。上面多了一行字:
“冻的不能直接煮,先泡一会儿。”
字迹是她的。我认得那个“冻”字,她写的时候右边那一竖总要往上挑一下。
我坐在厨房的地砖上,背靠着灶台,坐了很久。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有人恶作剧。物业有备用钥匙。张婶有钥匙,因为她帮我家收过快递。
但没有人会写她的字。
* * *
我去了张婶家。
张婶正在阳台晒被子。她看见我,先把被子放下了,说:“知夏啊,你瘦了。”
我问她,这几天有没有人进过我家。
她说没有。她说她一直在楼道里,谁进来她都能听见。
我又问她,我妈平时是不是让人帮着看冰箱。
她想了一下,说:“你妈那个人,最见不得浪费。有一年她冰箱坏了,一柜子东西全臭了,她坐在厨房哭了一晚上。”
“她不是心疼东西。”张婶说,“她是心疼钱。她算过,那一柜子够吃两个月。”
我没说话。
张婶又说:“你妈最后那阵子,老跟我念叨一句话。她说,知夏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不好好吃饭。”
我问她,我妈还说过什么。
张婶摇头:“她不爱说。她那人,什么话都往心里咽。”
* * *
我又扔了一次。
这次我扔的是她腌的那坛雪里蕻。坛子是粗瓷的,二十斤,我一个人抱不动,拖到楼下,掀了盖,倒进小区的绿化带,土都染黑了一片。
坛子我砸了,砸成三块,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坛子回来了。
在原位,靠墙角。坛身用胶粘过,那三道裂缝清楚地在,但粘得很稳。坛口封着一张新的保鲜膜,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能吃。别倒。”
我把保鲜膜撕开。坛子里是新的雪里蕻,切得碎,压得实,上面还撒了一层盐。
我伸手按了一下,手上立刻一股咸味,是她腌的那个味道。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不是怕,是气。
* * *
我给物业打了电话。
我说我家可能有人进来。物业派了两个人来看,转了半小时,说门锁没被动过,窗户也扣着,没痕迹。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姐,要不你装个监控。现在便宜,一百多块。”
我当天就装了一个。
装在厨房门框上,正对着冰箱。小米的,白色的,能转,能录像,能存云盘。
装的时候我特意把角度调低了一点,对着冰箱的门。
装完我在手机上看了一眼画面:绿色的冰箱,厨房的日光灯,地砖上一块油渍。
很清楚。
* * *
第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等。
十二点,没有。一点,没有。两点,画面里只有冰箱的灯偶尔亮一下——那是压缩机启动,灯罩里有点反光。
三点,我睡着了。
四点十七分,手机响了。是监控的移动侦测提示。
我划开。
画面里,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进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色棉袄,脚上是布鞋。他进来以后没开大灯,只借着客厅的光。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进第二格。
然后他关上,压了一下胶条。
他转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
他的脸在画面里很清楚。
是老王。
我没有马上出门。我把那晚的录像从头看了一遍。
四点十六分,他从楼梯口上来。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秒,先侧着耳朵听。
四点十七分,他开门。进门以后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去客厅。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他把茶几上我随手放的杯子挪到一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
然后他站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沙发的扶手上摸了一下,像在摸一样东西是不是还在。
四点二十一分,他才进厨房,开冰箱,放东西,压胶条。
四点二十二分,他关了客厅的灯,出去,锁门。
整个过程两分多钟。
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我停在他在客厅站着的那一段,反复看。
他不是来放饺子的。他是在看家。
他做的事,是我妈以前每天做的事:拉窗帘、擦桌子、摸一下沙发。
* * *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派出所。
我说我家凌晨有人非法进入,我有录像。
值班的民警看了两遍视频,问我:“认识这个人吗?”
我说,楼下开小卖部的。
他说:“那你怎么不先问问他。”
我说我要报警。
他看了我一眼,把视频拷了,说:“走吧,去看看。”
* * *
老王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粗,指关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泥。
他看见我,没有惊讶。他只是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要站起来,又没站。
民警问他,为什么半夜进别人家。
他说:“我给她送饭。”
民警说:“送饭不能白天送?”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她闺女不让我送。”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民警又问了几句,让他把钥匙交出来。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发黑了。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推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 * *
后来是在走廊里,他跟我说的。
走廊很窄,一头是饮水机,一头是铁门。他坐在长椅上,我站着。
他说:“你妈临走前一个月,来找过我。”
“她给我一把钥匙,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钱,一天二十块。”
“她说,知夏要回来收拾房子,她肯定要扔东西。她从小就扔,剩菜一口不动,隔夜饭看都不看。”
“她说,‘你帮我放回去。’”
我问:“放回去干什么?”
他说:“她说,你扔了,你就没得吃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问她,放到什么时候。”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她说,放到她自己愿意吃为止。”
* * *
我在那台饮水机旁边站了很久。
机器的加热灯一亮一灭,水在里面咕噜噜响。
我问老王:“她给你钱,你收了?”
他说:“我没要。她说不要不行,不要她不安心。”
“我就收了。”他说,“我一天上来一趟。其实什么也不干,就是开开门,闻闻有没有味。”
我问:“闻什么味?”
他说:“人走了以后,屋里有味。她怕自己走了没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跟我说过这个。她说,‘老王,我要是哪天没下来买盐,你就上去看看。’”
“那天她没下来。”
我没接话。
* * *
民警后来让我签了个调解。老王不算盗窃,也没造成损失,批评教育。
签的时候我问民警:“他这算非法侵入吗?”
民警说:“算。但情节轻,也解释了。”
我把笔放下,说:“那就算了。”
老王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扣好。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知夏,你妈给你的东西,我按日子放回去的。你扔一次,我放一次。我放了七次。”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第八次我没放。因为我看你哭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那天我在哭?”
他说:“我在楼道里听见了。”
他说:“你家厨房的窗户对着楼道。你哭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站着。”
我问:“你站了多久?”
他说:“到你哭完。”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他说:“你妈讲过,闺女哭的时候别进去。她说她自己哭的时候,也不想被人进去。”
* * *
我陪他走到派出所门口。
外面在下小雨。他的腿不好,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我说我送你回去。
他说不用,他就住楼下。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妈写的。她说等你把冰箱清完了再给你。”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两下。
“我提前给你了。”他说,“我看你清不完。”
* * *
送完老王,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卫生站。
我想知道她最后有没有看过病。
医生翻了一会儿本子,说赵桂兰去年十一月来过一次,胃痛,开了两盒药,签个字就走了。
“我让她去县医院做个胃镜,她说没时间。”医生说,“她说她闺女要回来。”
我问:“她说过哪个月回来?”
医生想了一下,说:“她说等房子的事定下来。”
我站在卫生站门口,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宣传画,上面写着“早发现、早治疗”,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起来。
她等的是房子的事。房子的事是我在等。
我们两个人,都在等一件对方不知道的事。
* * *
我们在楼道口站着。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说两句话就灭,要说大声一点才亮。
他讲了她最后那半年的事。
他说她三月里摔过一次,在卫生间,坐在地上半个小时才起来。她没去医院,也没告诉我。
他说她五月开始不怎么下楼了。以前每天早上下楼买盐、买豆腐,后来改成两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
他说她每天下午三点坐在窗边,坐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干。有一次他抬头,看见她在看楼下那棵梧桐。
他说:“我问她看啥。她说看树叶。她说树叶一年一个样。”
他说她给他留过一双鞋,新的,放在小卖部门口,说“你那双鞋底开了,穿这个”。
他说那双鞋他一直没穿。
他说到这儿,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着,听见他在摸口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说:“知夏,我跟你说个事。你妈最后那半个月,一天只吃一顿。”
“省下来的钱,一天二十给我。”
我说:“你不用要。”
他说:“我要了。她给钱的时候人是高兴的。她说这是雇人,不是求人。”
* * *
回家以后,我没有马上拆。
我把它放在餐桌上,先去做了一件事:我把那袋饺子拿出来,泡在凉水里。
泡了两个小时,饺子一颗一颗分开。我数了,三十一个。
我架了锅,烧水。水开的时候,我把饺子下进去,用勺背推了一圈,怕粘底。
她以前教我这么推。她说:“顺着锅边推,别搅,搅了就破。”
饺子浮起来,我加了半碗凉水。再开,再加。三次。
我捞了六个,放在碗里,倒了一点醋。
我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吃了一个。
皮有点厚,馅是白菜猪肉的,姜放得多了一点。她一直怕腥,所以姜总是放多。
第二个吃到一半,牙咬到一个硬东西。
我吐出来。是一枚硬币。五毛的,洗得发亮,边缘磨得有点圆。
* * *
我们家有个规矩。过年包饺子,放一枚硬币,谁吃到谁来年顺。
但三月十二日不是过年。
那天是我生日。她每年都给我包一盘,放一颗硬币。她说,“生日吃这个,比吃蛋糕实在。”
我小时候很在意那颗硬币。有一年没吃到,我把一整盘都翻遍了,最后在锅底找到,是破了的那一颗。
她笑着说:“破了也算。”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就不在意了。她包了我也吃,吃不到也不问。
今年三月,她照样包了,照样放了一颗。
她把它冻起来,写了日期,写上我的名字。
她等了八个月。
那枚硬币在冰箱里冻了八个月,等着一个人回来吃。
我把硬币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它是凉的,慢慢变热。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嘴里,含着。
金属的味道很淡。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
* * *
吃完我把信封拆了。
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她记账用的那种小格纸,一共十几个格子,写着日期和钱数:
“11.2 二十”“11.3 二十”“11.4 二十”……
最后一行是“11.11 二十”,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个“共”。
另一张纸是给我的。她的字往右上斜:
“知夏:冰箱里的东西你别都扔。妈知道你不爱吃剩的。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就扔掉,妈不怪你。”
“妈就是怕你饿。”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存东西。”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写得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你爸走那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天一天,把日子存起来。”
中间我回过一次省城。
假只批了七天,超了要扣钱。我手上那个改版的活还剩一半,甲方已经催了三轮。
我在高铁上开着电脑改图,改到眼睛疼,抬头看见窗外一片冬天的田,白的,什么也没种。
到公司那天,组长把我叫到会议室,问我家里的事处理完没有。我说差不多了。
他说:“那你这个月把进度追一下。”
我说好。
我回到工位,看见桌上放着一盒别人分的喜糖。我把它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我上个月没吃完的饼干。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到十二点,忽然想起来,我妈的三万一千四,我一分没动,还放在她那个床头柜第二格。
我第二天又请了假。这次没批。我说那我辞职。
组长看了我很久,说:“你别冲动。”
我说我没有冲动。我三十三岁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 * *
那天下午,我把冰箱清空了。
一共三十七样东西。冻鱼两条,饺子两袋,玉米八根,豆角四包,馒头十几个,还有一袋切成块的南瓜。
每一样都有标签。日期,名字。有几个写的是“知夏 冬至”,有几个写的是“知夏 回来吃”。
“回来吃”这三个字出现了九次。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摆满了,又摆到地上。
我把她那个记冰箱的本子从头翻到尾。
一九九九年那几页写得很省,一次只写两三个字:鱼二斤、排骨、冰棍十根。
两千年以后开始加名字:知夏爱吃。
二〇一五年以后,本子写得密了。几乎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
最后二十页,全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变体:知夏回来吃、知夏冬至、知夏生日、知夏不吃辣。
“知夏不吃辣”写了六次。
我照着最后一页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豆角四斤、玉米八根、南瓜一个。
卖菜的阿姨问我要不要切块。我说要。
她一边切一边问:“你妈以前是不是在西门那个摊买菜?”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看你买的一模一样。你妈每回都买这几样,说给孩子冻着。”
我说:“我就是那个孩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切好的南瓜装进袋子,多塞了两根玉米进去。她说这个不要钱。
整个厨房都是凉的,有一股混杂的、被冻住很久的味道。
最后我把冷冻室的门敞开,让它化霜。
* * *
除霜的时候,我用菜刀撬冰。冰结得很厚,贴着后壁,撬下来一块一块,像碎玻璃。
撬到最底下,刀碰到了硬东西。
我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铁盒。是月饼盒,铁的,红底金字,被她用胶带缠了两圈。
胶带早就脆了,一撕就断。
里面是一沓钱,用一块手绢包着,手绢是她年轻时的那种,白底蓝花。
钱是两千,一张一张压得很平,中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知夏:买件羽绒服。你那件袖子破了。别舍不得。”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小学三年级的照片,在学校门口,穿一件红毛衣,缺了一颗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知夏 八岁”。
我把那两千块钱摊在膝盖上。最上面那张是旧版的,绿色的,还是她年轻时候存下来的。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线还插着。
是一部很旧的智能机,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小块,她贴了一圈透明胶,胶已经发黄。
我解开锁。密码是我的生日,四位。
相册里有三千多张照片。我往下翻,翻了很久。
前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超市的菜价牌、公交站牌、别人家阳台上的花、她自己的脚。
从去年开始,照片变了。
全是冰箱。
冷冻室的每一格她都拍了:饺子一袋一张,豆角一包一张,玉米两根一张。有几张还专门拍了标签的特写,日期和名字拍得很清楚,字都能看清。
有一张是竖着拍的,角度有点歪,画面下沿能看见她的拖鞋尖。
我数了一下,冰箱的照片一百七十六张。
最后一张是十月三十号,拍的是一袋南瓜,标签写着“知夏 冬至”。
我退出去,看见相册里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给知夏”。
里面十二张,全是我。
有一张是我小学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她把我推到前面,自己站在后面。
有一张是我大学毕业,穿学士服,我笑得很开,她在画面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最后一张,她在厨房,端着一盘饺子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像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
照片的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二日。
我生日那天。
她把那盘饺子端起来,让人给她拍了一张。拍的人应该是张婶。她大概是想发给我,最后没发。
我把手机连上电脑,把这些照片全拷了出来,装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也叫“给知夏”。
那个文件夹我现在还留着。我很少打开。
* * *
我在厨房的地上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冰箱的门开着,霜化成水,沿着门边往下滴,在地砖上积成一小片。
我想起她最后那半个月。老王说她一天只吃一顿,省下的钱一天二十块给他。
我想起我三月份没回来。我在群里发红包的时候,她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笑脸,她不会用别的。
我想起我去年过年回来,她问我“住几天”,我说“两天”。她说“够了”。
我想起她把我那件旧羽绒服的袖子用线缝过一次,缝得很仔细,针脚一行一行的。我当时说,妈,这衣服我不要了。
她说,那就放着。
我把脸埋进手里。
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我只是觉得很冷,从胃里往上冷。
* * *
房子最后没有卖。
我跟中介说了,先不卖了。他说这个价再等就不好说了。我说那就等等。
我把她的东西收进纸箱,一样一样装好,贴上标签。标签上我也写日期,写名字。
她的衣服不多。一件深蓝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两件灰毛衣;还有一件红毛衣,是我小学照片里那件,她留着,用塑料袋装着,袋子上写着“知夏”。
她的鞋有六双,都摆在门后的鞋架上,鞋头朝外,一双挨一双。最旧那双黑布鞋的底磨穿了,用胶粘过一块。
她的药盒在餐桌上,格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周一到周日。周三那一格是空的,其余的都满着。
她的日历挂在厨房门后,一天一撕的那种。最后撕到的那一页停在上周二,边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买盐。
我没买那包盐。
* * *
那台冰箱我留下了。我请人来看过,师傅说压缩机还能用,再用五年没问题。
他把里面的霜除干净,换了新的门胶条。他说:“这老家伙质量好,那时候的东西实在。”
我付了钱,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箱,说:“这冰箱跟着你们家不少年了吧。”
我说:“二十八年。”
她的三万一千四,我一直没动。
第二年春天,我拿这笔钱把厨房重新做了一遍。换了地砖,换了抽油烟机,墙砖换成白的,好擦。
施工的师傅问我要不要把冰箱挪一下,好贴墙砖。
我说不挪。
他愣了一下,说:“不挪怎么贴。”
我说那就绕着贴,缝留大一点。
他说没见过这样的。
我说它在这儿待了二十八年,它知道位置。
后来砖绕过去了,缝宽出来两指,用一条白瓷条压住。有点难看。但我不打算改。
* * *
老王的店我后来又去过一次,买盐。
他的小卖部门脸两米宽,卖烟、卖盐、卖冰棍,柜台下面压着几张过期的彩票。
他收钱的时候说:“三块。”
我给五块,说不用找。
他把两块推回来,推得很用力,两枚硬币在柜面上滑出去一段。
他说:“你妈给钱,是因为她要雇人。你不用。”
我说那我重新来。
他笑了,说:“盐你得买。你妈那张日历上写着呢。”
我拿着那包盐回家,放在灶台边上。
那包盐我用了半年。用完那天我把空袋子留着,压在她那个记账本里。
* * *
入冬以后,我回了两次县里。
第一次回去,我先在楼下碰见了张婶的儿子。他从外地回来办房产手续,见了我,说:“我妈老念叨你家的事。”
他顿了一下,说:“我妈说,本来她也能帮着看的。你妈没找她。”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妈说,你妈怕欠人情。她说找人看门可以,一天二十;找人看家,就还不清了。”
我站在楼道里,忽然明白老王为什么每天收那二十块。
那不是工钱。那是我妈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雇人,不是求人。这样她死了,也不欠谁。
* * *
十一月末,我在冷冻第二格放了一袋饺子,自己包的,白菜猪肉,姜放得少一点,因为我怕辣。
我在报纸上写了四个字:妈 11.28。
字我写了好几遍,因为她那种往右上斜的写法我学不来。
第二次是十二月。我放了两根玉米,一包豆角,还有一袋切好的南瓜。
每一样都写了标签。写日期,写名字。名字我写的是“妈”。
在省城那间出租屋,我开始自己做饭。
第一个月我煮了三次饺子,破了三锅。水开得太猛,饺子下进去不推,全粘在一起。捞出来一半是皮,一半是馅。
我照着手机上的视频学,学着学着就烦。我给我妈发过一条语音,说“妈,饺子怎么煮不破”。发出去才想起来,那个号已经停机了。
后来我改用小火,水开了就关一半,饺子下进去用勺背顺着锅边推三圈。破了两次,第三次成了。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二十个,吃到撑,坐在椅子上不动。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说“别浪费”。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一个人做饭,做一顿能吃三天,扔了就像扔掉了三天。
* * *
她一次也没退回来。
我放了七次。八次。十一次。
那年冬天老王病了一场,小卖部关了半个多月。
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躺在床上,屋里一股药味,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面条坨成一团。
我说:“这碗面得吃。”
他说:“吃不下。”
我说:“吃不下也得吃。一个人住,最怕不动锅。”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是我妈说过的,一个字都没改。
他笑了,说:“你学你妈,学得挺像。”
那天我把面热了,端给他。他吃了半碗,把剩下的放在桌上,说晚上再吃。
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半碗还在。
第二天我再来,碗空了。
* * *
冰箱一直开着,压缩机的咕噜声还在,像嗓子不好的老人躺着哼。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冷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走过去拉开,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冻着,霜又结了一层。
我把门关上,压了一下胶条。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退回来的从来不是那些菜。
她退回来的是我一直不肯承认的一件事:我一个人吃饭,从来没吃好过。
* * *
今年三月十二日,我自己给自己包了一盘饺子。
我也放了一颗硬币。五毛的,就是那一颗,洗过,边缘磨得有点圆。
我煮了,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一个一个吃。
吃到第九个,咬到了。
我吐在手心里,看着它,忽然笑了。
我把硬币洗干净,重新包进一张纸里,放回冷冻第二格。
上面写了四个字:
“妈,我吃了。”
* * *
第二年清明,我回去上坟。
县里的公墓在城外一座土坡上,风很大,纸钱一点就要用手护着。
我给她带了一盘饺子,保温桶装着,还热。我把饺子摆在碑前,摆成一小圈,像她以前摆的那样。
我坐在那儿,跟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房子我不卖了。我说我打算把省城的工作辞了,回来做点别的,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
第二件,我舅舅来过一次,我留他吃了饭,我做的。
第三件,我说妈,我现在一天吃三顿,都热的。
我说完就没话了。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到我鞋面上。
我坐着的时候,看见旁边那座碑前也摆着一盘饺子,用塑料袋装着,没拆。摆的人可能忘了。
我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袋饺子拆开了,摆平。
我不知道那是谁家的。我只是觉得,摆着的东西,总得有人打开。
* * *
后来那台冰箱我一直没换。
有人来家里做客,说这冰箱太老了,费电。我说我知道。
他们说,换个新的吧。
我说,这个还能用。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舍不得冰箱。
我是舍不得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上楼、开开门、闻一闻有没有味的人。
她走的时候,把这件事交出去了。
现在我把它接回来了。
我每天开一次冰箱,闻一闻。
没有味。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