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干暗卫的,没什么特别。
十年脏活累活做下来,也没想过哪天能出头。
可后来,事情不大对了。
主子在外头冷血狠毒,回了府,竟会红着脸求我:「再……再来一次。」
朝堂上那位清冷出尘的国师,私底下抱着我的腰,怎么都不肯松手。
连敌国质子和邻国公主,也能为我在大殿上拔刀。
有人问,有人追着问,都是同一句话:
「到底怎么让这些大人物为你疯魔?」
我捻着指头上的硬茧,越捻越慌。
「我真的只是个老实人啊!」
【第1章】
我叫沈默,二十五岁。
在暗卫这一行,已经干了十年。
替主子杀人,替主子背锅,有刀过来,还得先替主子挨着。
这些事没什么可抱怨的。
主子救过我。
十年前,人贩子打断我的腿,把我扔进乱葬岗。是主子路过,把我捡了回去。
从那时候起,我就认定,这条命归他。
这天一早,我照旧跪在书房外。
青石板很冷,膝盖渐渐没了知觉,我没换姿势。主子正在会客,没发话,我不能进去。
门缝里漏出户部尚书的声音:
「宁王殿下,听闻您手下有位暗卫极为忠心,可否借来一用?」
这人说话总拖着调子,我听着不舒服。
主子回得很快。
「沈默是本王的私产。尚书大人,莫非想越界?」
听到这句,我心里反倒暖了一下。
主子不肯把我借出去。
「哎呀,殿下误会了。」尚书笑道,「下官只是听闻那暗卫办事利落,想请他帮个小忙罢了。」
「不必。沈默只听本王的。」
我低下头,手指抠进砖缝,指甲里都是泥,也没留意。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我仍跪着,抬头正好撞上尚书的目光。
他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像挑东西,末了啧一声,摇头走了。
我扶着膝盖起身,腿软了一下。
还没站稳,里面便叫:
「进来。」
书房烧着炭,门一合,暖意就扑在脸上。我衣摆还沾着外头的潮汽,贴在腿边,有些凉。
主子坐在案后,提着笔,笔尖一直悬着。
他没看我。
「沈默,你觉得本王对你如何?」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忙跪下。
「主子待属下极好。属下感激不尽。」
「是吗?」
笔被搁在案上。
主子这才看过来,我不敢跟他对视。
「属下不敢妄言。」
他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近。
我屏着气,心却跳得厉害。
到了跟前,他伸手挑起我的下巴。
指尖不重,我也不敢躲。
「你在怕什么?」
「属下……不怕。」
话到了嘴边,偏偏说不顺。
主子忽然笑了一声。
「撒谎。你的手在抖。」
我往下一看,才发现手指确实颤着。
「主子……」
我想解释,又说不出缘故。
他已经松了手,转身回到案前。
「出去吧。这几日不必伺候了。」
我怔住。
不必伺候,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猛地伏下身。
「主子!属下做错了什么?属下改!求主子不要赶属下走!」
额头磕得发麻,我顾不上疼。
「本王没说赶你走。」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些。
「只是让你歇几日。」
我抬起头,眼里发热。
「属下不累。属下还能干。」
「出去。」
主子摆了摆手,不再看我。
我只得退出去。扣门栓时,手不听使唤,卡了两回才扣好。
廊下没人。
我靠墙站了好一会儿,气还是喘不匀。
我把这几日做过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没想出自己错在哪里。
最后还是回了屋。
我的住处是柴房改的,只够搁一张床。地方小些,不要紧,我住惯了。
躺下后,眼睛盯着屋顶那道裂缝,想的却是主子刚才的话。
「你在怕什么?」
我答不上来。
每次靠他近些,我就心跳得乱;他说话,我喉咙发紧;他要是一直看着我,我连该说什么都忘了。
到底算什么,我没弄懂。
半夜,有人敲门。
我起来一看,是管家。
「沈暗卫,主子叫你去趟书房。」
他脸上的神情有点怪,嘴角抿着,像在憋笑。
我套好外衣,跟着他过去。
夜里府中很静,两个人的脚步声都听得清。
推开书房的门,主子正站在窗边,背朝着我。烛火不稳,他转过身时,我也没看清他的神色。
「主子。」
「过来。」
我走到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住。
暗卫不能擅自靠近主子,这是规矩。
「再近些。」
我又往前挪了一步。
心跳更快了。
他忽然叫我:
「沈默,你知道本王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吗?」
我摇头。
「属下不知。」
「因为你蠢。」
我愣了。
这句该怎么接,我还真不知道。
「蠢到让本王放心。」
他声音里有倦意。
「这些年,本王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想爬龙床,有的想卖情报,只有你——」
他停了一下。
「只有你,什么都不想。」
我垂眼答:
「属下只想好好伺候主子。」
「是吗?」
他笑了笑,没见多少高兴。
「那如果本王想要的,不只是伺候呢?」
我抬头。
「主子的意思是……」
他没往下解释,只握住我的手腕。
我没挣。
「沈默,你会离开本王吗?」
这话问得很轻。
「不会。」
我立刻答了。
「属下这条命是主子的。」
「那就好。」
他放开我,转过身去。
「出去吧。」
我又退了出去。
合门时,手仍有些抖。
这回我知道,至少不全是怕。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热着,我低头看了两眼,才往回走。
【第2章】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书房。
管家在门前拦下我。
「沈暗卫,主子说了,这几日你不必伺候。」
他又是那副像知道什么的笑脸。
「可是——」
「这是主子的命令。」
话被他截住,肩上也挨了轻轻一拍。
「好好歇着吧。」
我站了片刻,书房的门没开。
没活干,我反而不习惯。
府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处,最后走到后花园。池塘结着薄冰,我蹲下来,看水里的自己。
那道疤很显眼。
三年前替主子挡刀,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长好后也没平整。
我摸了摸。
指腹过去,能摸见一道道硬硬的凸起。
身后有人说:
「啧,这脸可真毁了。」
我立刻回头,手按住腰间的匕首。
不远处站着个白衣人,银面具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嘴角正翘着。
「你是谁?」
「别紧张。」
他举起手,笑意一点没收。
「我是来找你家主子的。」
我站起来,挡住他。
「主子没说有客人。」
「哎呀,这么凶?」
他看着我笑。
「难怪你家主子舍不得你。」
我皱起眉。
「你到底是谁?」
「我?」
他偏了偏头。
「国师府的人。你家主子应该认识我。」
国师府?
那地方一向少跟外人来往。国师能掐会算,连皇帝都敬他三分,府里的人也很少露面。
我看着眼前这位,实在没法立刻信他。
「你不信?」
他从袖中取出玉牌递过来。
「喏,这是国师府的信物。」
我仔细验过,是真的。
把玉牌还给他,我问:
「那你找主子有什么事?」
「秘密。」
他眨了下眼。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家主子,最近有麻烦了。」
我手上一紧。
「什么麻烦?」
「啧啧,这么紧张?」
他打量着我。
「看来你对你家主子,不只是忠心那么简单啊。」
我脸上发烫。
「你胡说什么!」
「别急别急。」
他摆手。
「我只是提醒你——你家主子现在被人盯上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什么人?」
「这个嘛……」
他偏不肯痛快说。
「我不能说。不过你自己小心点。你家主子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说完便走,白衣从我眼前掠过去。
我站在池边,顾不上再看那层冰。
有人盯上主子,主子却让我歇着。
我越想越不安,非得弄清楚不可。
当晚,我偷偷进了书房。
主子不在,烛火还点着。
我翻案上的文书,想找出一点线索。刚拿起一封信,门就被推开了。
主子站在门口。
「沈默,你在干什么?」
我僵在案旁,信还捏在手里。
「主子,我……」
他走过来,把信夺了过去。
看清是哪一封,脸色又沉了几分。
「你看了?」
我摇头。
「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
信被他丢进炭盆,纸边一卷,很快烧起来。
「主子……」
我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事,才开了口,他就背过身。
「出去。以后不许擅闯书房。」
我咬住牙,只能退下。
临关门时又看了一眼。
他站在炭盆边,侧脸被火照着,神情很难受。
我没能问出来,回屋也睡不着。
躺着翻了半宿,脑中反反复复都是白衣人的话。
「你家主子被人盯上了。」
我坐起身。
既然主子不肯说,那就去问那个白衣人。
国师府在城北。
我翻墙进去,避开巡逻的人,摸到后院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外。
透过窗纸往里看,白衣人正在桌前写字。
面具摘了。
那张脸比我料想的还好看,我看得发楞,正想抬手敲窗,他已经开口: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我顿了一下。
还是推门进去了。
他抬眼,笑得很笃定。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不跟他绕。
「你到底知道什么?」
「很多。」
他放下笔。
「比如你家主子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因为你蠢啊。」
他仍在笑。
「蠢到连自己被人当棋子都不知道。」
我心里往下一沉。
「你说清楚。」
「行啊。」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家主子,十年前救你,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我盯着他。
「谁?」
「户部尚书。」
他说得很随意。
「他想在你家主子身边安插棋子。而你,就是那颗最好用的棋。」
我一时听不进别的。
「不可能……」
「不信?」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当年的密信。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手指已经不稳。
纸上写着:
「宁王府需一枚忠犬。建议从乱葬岗挑选,打断腿后遗弃,再由宁王‘恰巧’路过救下。此子必感恩戴德,为宁王所用。」
下面盖着户部尚书的印章。
我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字。
手一松,纸落在地上。
「所以……」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话说下去。
「我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对。」
他点头。
「你家主子知道吗?我不确定。但户部尚书肯定知道。」
我没再说话。
十年里,我一直想着报恩,想着那天要是没人来,我就死了。
原来连他路过的那一下,都是别人算好的。
【第3章】
回王府那一路,我有些恍忽。
脚下没什么力气,却还是走回来了。
那封信上的几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从乱葬岗挑选……打断腿……感恩戴德……」
天将亮,我到了书房门外。
手抬起,又放下。
我想问主子知不知道。
想问他,那天把我捡回去,是好心,还是顺着别人的安排。
真要敲门,又怕他回答。
门从里面开了。
主子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刚来。」
我低头。
「撒谎。」
他看着我。
「你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
我心口一紧。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在。
「进来。」
他让开,我跟进去,掌心湿得厉害。
主子坐回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你去国师府了。」
不是问我。
我身上一僵。
「主子……」
「他告诉你什么了?」
我没说话。
他敲桌的声音停了一下。
「沈默,本王问你,他告诉你什么了?」
我咬着牙抬起头。
「他说,十年前您救我,是有人设计的。」
主子的指尖按在桌面上,压出了浅痕。
「然后呢?」
「然后……」
我吸了口气。
「属下想知道,您当时知不知道这件事?」
屋里静下来。
烛芯响了一声。
主子说:
「知道。」
我喉咙堵着,半天才发出声音。
「所以……所以您这十年,都在演戏?」
「演戏?」
他笑了一下。
「你觉得本王在演戏?」
「不然呢?」
我眼睛发热,却没再躲他的目光。
「您明知道我是被人送来的棋子,还留着我。您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起身过来,捏住我的下巴。
这回很疼。
「沈默,你真蠢。」
他看着我,字字说得清楚。
「本王留你,是因为想留。不是因为别人设计。」
我没动。
他松手,走到窗边。
「你以为本王不能识破那点破招数?」
窗外天色还灰着,他停在那里,没看我。
「户部尚书想在本王身边安插人,本王就让他插。反正本王需要一个忠心的暗卫。」
「那为什么……」
我嗓子已经哑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他回头,神色有些讽刺。
「告诉你,你这十年还能安心伺候本王?」
我嘴唇动了动。
没答出来。
「你会怀疑自己。」
他说。
「怀疑自己的忠心是不是真的。怀疑本王对你的好是不是真的。然后整日提心吊胆,最后离本王远远的。」
我无法反驳。
真要早知道,我恐怕一天也待不安稳。
「所以本王没说。」
他又转回去,声音低了。
「本王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鼻子酸得厉害。
「主子……」
「出去吧。」
他挥了挥手。
「以后别再翻本王的东西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竟想过去抱一抱他。
脚没敢动。
退出书房,我靠住门,眼泪这才掉下来。
他早就知道我是棋子,仍旧把我留下了。
我抹了把脸。
至少这十年,他待我的那些好,不是假。
这就够了。
下午,管家来叫我,说户部尚书指名要见我。
我跟着去了前厅。
尚书坐在主位,端着茶,见我进来,先笑了。
「沈暗卫,好久不见啊。」
我抱拳,没接话。
他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听闻你这些年跟在宁王身边,很得宠?」
「尚书大人说笑了。」
我看着他。
「属下只是一介暗卫。」
「暗卫?」
他把茶杯放下。
「可本官听说,宁王对你,不只是主仆那么简单啊。」
我心里一紧。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本官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宁王最近在查什么?」
「属下不知。」
「不知?」
他笑了一声。
「你可是他的贴身暗卫。怎么会不知道?」
「主子的事,不是属下该问的。」
我垂下眼。
「好一个忠心。」
他的笑意淡了。
「那本官就直说了——本官知道你是谁送到宁王身边的。如果你不想宁王知道,最好听本官的话。」
我抬眼看他。
「尚书大人,您威胁我?」
「威胁?」
他又笑起来。
「本官只是在提醒你。你这条命,是本官给的。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我攥紧拳头。
指甲扎进肉里,疼得很清楚。
「尚书大人,恕属下无能为力。」
我一字一字答他。
「属下只听主子的。」
他的脸沉下来。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属下不懂尚书大人的意思。」
我抱拳。
「告辞。」
转身时,他在后面叫我。
「沈默,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到了自己屋里,坐下才发觉手还在抖。
尚书要我做内应。
把我送进王府的人是他,如今又拿这件事来逼我。我偏不肯。
不管最初是谁算计了谁,救我的人都是主子。
我不会背叛他。
夜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我惊醒。
推门出去,侍卫们正往外跑。
我拦住一个。
「怎么了?」
那人脸都白了。
「不好了!主子被人刺杀了!」
我拔腿就跑。
书房的门敞着,地上是血。主子靠在墙边,手捂住肩,血还在从指缝里往下滴。
「主子!」
我冲到他面前跪下。
他抬眼,脸色白得吓人。
「你来了……」
「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我想替他按伤口,手却抖得找不准地方。
「没事……」
他勉强笑了一下。
「就是有点疼。」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没保护好您……」
「别哭。」
他伸手替我擦脸。
「你哭起来,真丑。」
我咬住牙,把泪憋回去,扶他起身,慢慢挪到床榻上。
安置好他,我又去找大夫。
等伤口包扎妥当,天已经快亮了。我守在床边,一直没合眼。
他躺在那里,呼吸轻得让我不敢松神。
我握着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主子,您一定要撑住……您不能有事……」
他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我。
「沈默……」
我立刻凑近。
「我在。」
「如果本王死了……」
他说得费力。
「你会难过吗?」
我刚忍下去的泪又出来了。
「您别说傻话……您不会死的……」
「回答我。」
我哽了一下。
「会。会难过。会想死。」
他竟笑了。
「那就好……」
眼睛慢慢闭上。
「至少有一个人……会为本王难过……」
「不止一个。」
我握紧他的手。
「会有很多很多人为您难过。」
「骗子。」
他低声说。
「本王知道……本王只有你……」
我伏在床边,没敢哭出声。
他的手还在我手里,我握着,不肯放。
我想让他知道,他还有我。
我一直都在。
【第4章】
养伤那几天,我没离开过主子身边。
端水,喂药,擦身换衣,能做的都自己做。
他起初还推,说让别人来。
我不肯。
「主子,属下伺候您这么多年,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药递到嘴边,他看了我片刻,终于叹气喝了一口。
「烫。」
我赶紧吹了吹。
「这样呢?」
他不答,只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坐不住,眼睛往旁边挪。
「主子,您别这么看着我……」
「为什么?」
「您这样看,属下……」
我脸热起来。
「属下心里慌。」
「慌什么?」
他笑了。
「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我低头喂药,不再接话。
药喝完,碗也放下了,我刚想起身,手腕便被握住。
「别走。」
我回过头。
「主子?」
「陪本王说说话。」
我只能坐回床边。
他的手没松,我掌心又开始出汗。俯身时,发稍擦过脸上的疤,有一点痒,也不好伸手去拨。
「你怕本王?」
「不怕。」
我摇头。
「那你怕什么?」
他一直等着我答。
我怕越界。
怕自己想得太多,更怕以后再也不能待在他身边。这些话挤在喉咙里,没有一句好说出口。
「属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殿下!国师求见!」
是管家。
主子皱起眉,松了手。
「让他进来。」
我起身准备避开,他又道:
「留下。」
我便站到床边。
门开,进来的正是那个戴银面具的白衣人。
「哟,宁王殿下,听闻您受伤了?」
他还是笑嘻嘻的。
主子冷着脸。
「国师来,就是为了看本王笑话?」
「哪能啊。」
他走近,顺便看了我一眼。
「我是来提醒你——小心户部尚书。」
主子神色变了。
「他动的手?」
「不是他。」
国师摇头。
「但跟他有关。他最近在联络几个大臣,想搞事情。」
「搞什么事情?」
「谋反。」
国师说得轻巧。
「他想扶持二皇子上位。」
我吸了口气。
这事一旦坐实,是要诛九族的。
主子却没乱。
「证据呢?」
「证据我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
国师掏出一沓纸,往床上一放。
「你自己看。」
主子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过几页,他抬头。
「国师,你为何帮本王?」
「因为我看你顺眼啊。」
国师笑道。
「再说了,你要是出事,你家这位小暗卫得伤心成什么样?」
说话时,他眼睛又往我这里扫。
我低下头,脸热得厉害。
「行了,东西给你了。」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对了,提醒你一句——你身边有内奸。」
主子目光一沉。
「谁?」
「不知道。」
国师耸肩。
「但那人一直在给户部尚书通风报信。小心点吧。」
人走了,我还想着最后那句话。
王府里竟还有人往外递消息。
「沈默。」
主子叫我,我才回神。
「主子。」
「你信本王吗?」
「信。」
「那就听本王的。」
他盯着我。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多问。只要听本王的命令行事。」
我点头。
「是。」
「还有。」
他停了一下。
「离户部尚书远点。他找你,你就推说本王不许。」
「是。」
主子看了我一会儿,神色渐渐松下来。
「沈默,你真好。」
我心跳顿了一拍。
他很少这样夸我,我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大自在。
「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
他摇头。
「你做的,远超本王对你的要求。」
我不会接,只站在那里。
他又握住我的手。
「沈默,如果有一天,本王不是王爷了,你还会跟着本王吗?」
我抬起头。
「您……您要做什么?」
「只是假设。」
他笑了笑。
「回答本王。」
「会。」
这回我答得很快。
「不管您是谁,属下都会跟着您。」
主子的眼睛亮了些。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胸前。
「记住这句话。」
隔着衣裳,我能摸到他的心跳。
我自己的也快。
手放在那里,半天没有挪开。
【第5章】
主子的伤好得快。
不到七天,已经能下床走动。
府里却越发不对劲。人还是那些人,我走在廊下,总觉得暗处有人看着。
主子也不常叫我了。
有时书房里有人低声说话,我经过门前,听不清谈些什么。他在筹划的事没告诉我,我便照着答应过他的,不问。
每天守门,等差遣。
这天夜里,我正要睡,外头有了动静。
窗外的枯支贴着墙,影子乱,我握住匕首,轻轻开门,才看清一个黑影正从府中穿过去。
我跟了上去。
那人停在书房前,取钥匙开了锁。
王府的钥匙没几个人有。我贴近窗户,等屋里亮起灯,才认出了他的脸。
副管家,赵叔。
他在府里二十多年,是主子一向信任的人。
可眼下,他拿起一份份文书,飞快地看,看完又照原样放回去。
我正要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主子。
他竖起手指示意我别出声,随后走到我身边,同我一起往里看。
赵叔从怀中拿出纸,对着案上的文书抄录。
抄完,收好。
文书放回原处,灯也吹了。
等人走远,主子才说:
「跟上去。」
我点头,悄悄尾随。
赵叔出了府,绕过几条巷子,在一座宅子外敲了三下。
有人开门,我便攀上墙头。
院里有几个人,站在前面的,果然是户部尚书。
「如何?」
「回大人,宁王最近在暗查大人的账目。」
赵叔把纸递过去。
「这是他查到的证据清单。」
尚书接过,越看脸越难看。
「这个宁王,还真不死心!」
他一掌拍下去。
「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
「大人打算……」
赵叔小心问。
「动手。」
尚书冷笑。
「明日朝会,本官会当着皇上的面,参他一本。说他暗中招兵买马,意图谋反。」
我攥住墙沿。
他倒要先告主子谋反。
「可是大人,宁王手里有大人的证据……」
「证据?」
尚书不屑地笑了。
「只要他先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他手里的证据就都是废纸!」
我牙关咬紧,没敢出声。
「行了,你先回去。」
尚书摆手。
「继续盯着宁王,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赵叔退下。
我本打算跟着回去,尚书却又开了口。
「对了,那个暗卫——沈默,收买得怎么样了?」
我伏在墙头,不动了。
另一个人答:
「回大人,那人油盐不进。属下威逼利诱都试过了,他就是不松口。」
「废物!」
尚书骂道。
「既然收买不了,那就除掉!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后背一下出了冷汗。
那人应声:
「是。」
我从墙头下来,立刻往王府赶。
主子还在书房等着。
「如何?」
我把听见的全说了,一句不敢落。
主子听完,并没有多少意外。
「果然。」
他低声道。
「他要先下手为强。」
「主子,我们怎么办?」
我急得往前一步。
「明日朝会,他一定会诬陷您!」
「无妨。」
主子竟笑了。
「本王既然敢查他,就有把握让他翻不了身。」
「可是……」
他抬手,没让我说下去。
「沈默,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我等着听。
「明日朝会,本王会当众揭发户部尚书。到时候,他一定会狗急跳墙。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我没听明白似的。
「保护好……我自己?」
「对。」
他点头。
「他已经决定除掉你。你必须小心。」
我站直了。
「属下不怕。属下只想保护主子。」
「傻瓜。」
他看着我,笑得无奈。
「本王不需要你保护。本王需要你活着。」
我忽然说不出话。
他握住我的手。
「沈默,答应本王。明日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
他是认真的,可那神色里,又像舍不得什么。
「主子……」
我想问,最后还是没问。
他松开手。
「去吧。早点歇着。明天会很累。」
我退到门口,关门前又回头看他。
主子坐在案后,没再抬眼。
我站了片刻才走。
心里总不踏实,像明天一过,有些事就回不去了。
【第6章】
第二天,我随主子进宫。
暗卫不能进大殿,我便照规矩候在外面。
殿内的说话声传出来,最先响亮起来的就是户部尚书。
「陛下!臣要参宁王!」
我站直了些,手指贴住冰凉的门筐。
「参宁王何事?」
皇帝问。
「臣查到,宁王暗中招兵买马,私造兵器,意图谋反!」
里面顿时乱了。
主子的声音压过议论。
「放肆!户部尚书,你可有证据?」
「证据?」
尚书冷笑。
「臣当然有证据!」
他拍了拍手。
几个侍卫抬着一箱东西进去,我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心渐渐往下沉。
「陛下请看,这些都是从宁王府搜出来的私造兵器!」
明明是栽赃。
主子却笑了。
「户部尚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栽赃本王。」
「栽赃?」
尚书声音更大。
「这些兵器,都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你还想狡辩?」
「本王没有狡辩。」
主子说得平稳。
「因为本王也有证据。」
「什么证据?」
尚书已经不如方才镇定。
「本王这些日子,一直在暗查户部的账目。」
主子没急着往下说。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你……」
「陛下。」
主子没理会尚书。
「户部尚书这些年,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总数超过三百万两银子。」
殿里又起了一阵议论。
尚书急道:
「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里。」
主子拍手。
国师捧着一沓厚厚的账本,从殿外走了进去。
他仍旧带着笑。
「陛下,这是户部这些年的账目。每一笔贪污,都记得清清楚楚。」
尚书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怎么……怎么可能……」
他像忘了这是在朝堂上。
「这些账本明明已经被我……」
话断在这里。
国师替他接上了。
「被你销毁了?」
没人答。
「可惜啊,你销毁的是假账本。真账本,一直在国师府保管着呢。」
尚书瘫倒下去。
皇帝怒喝:
「来人!将户部尚书拿下!」
侍卫上前,按住了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挣扎着,又指向主子。
「陛下!宁王也不是好人!他暗中招兵买马,确实是真的!」
「够了!」
皇帝拍了龙椅。
「你还想污蔑宁王?」
「臣没有污蔑!」
尚书喊得变了声。
「那些兵器确实是从宁王府搜出来的!」
主子冷冷道:
「那是你栽赃的。」
「不!」
尚书突然笑起来。
「宁王,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你身边有我的人!」
我心里一跳。
下一句便听见自己的名字。
「你的贴身暗卫——沈默!」
他越喊越响。
「他就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
殿里的议论重新起来。
我站在外面,身上渐渐发冷。
「十年前,是我故意把他送到你身边的!」
尚书不肯停。
「他这十年,一直在替我监视你!」
周围侍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嘴张开,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
尚书往前爬。
「臣虽然有罪,但宁王也不是好人!他身边的暗卫,就是最好的证据!」
「够了!」
这回是主子。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怒意。
尚书仍不死心。
「宁王,你还想包庇他?他可是我的人!」
「他不是。」
主子说得极清楚。
「沈默,从来都不是你的人。」
我抬起头。
「本王知道你十年前做的事。」
主子接着道。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本王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你……」
尚书没了下文。
「沈默这十年,对本王忠心耿耿。他从未背叛过本王。」
眼前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泪还是落下来。
「陛下。」
主子转向皇帝。
「臣请陛下明察。沈默是无辜的。」
皇帝过了一会儿才问:
「宁王,你确定?」
「臣确定。」
主子跪下。
「臣愿以性命担保。」
殿里安静了。
我也听不见旁的,只有这一句留在耳边。
许久,皇帝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户部尚书,拖下去,秋后问斩!」
「陛下!陛下!」
尚书被拖出去,喊声一阵比一阵远。
我腿上没了力气,还勉强站着。
散朝后,主子出来,看见我时停了一下。
「沈默。」
我立即跪了下去。
「主子!属下……属下……」
「起来。」
他伸手扶我,我没敢动。
「主子,属下真的不知道……」
声音也在抖。
「属下这十年,从未背叛过您……」
「本王知道。」
他蹲下,看着我。
「所以本王才会替你担保。」
我想止住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
「起来吧。」
他握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走,回府。」
回去的路上,我跟在他后面,脑子还不大清醒。
主子当着皇帝的面,拿自己的性命保我。
我几次看向他的背影,想说句话,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忽然停住。
「沈默。」
我险些撞上去。
「嗯?」
「谢谢你。」
我愣了愣。
「主子为何这么说?」
他没回头。
「谢谢你,这十年对本王的忠心。」
声音有些低。
「本王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鼻子又酸起来。
「没有。」
我摇头。
「能跟在主子身边,是属下的福气。」
主子没再说,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看着他,仍觉得他一个人走得太久了。
【第7章】
户部尚书倒台后,京城议论了很久。
皇帝下旨彻查户部账目,一批贪官跟着下狱。
主子揭发有功,被封为镇国公。
来往的人都说他风光,可我没见他有多高兴。
他反而开始避着我。
书房不叫我去了,贴身的活也不许我做,偶尔遇上,说不了几句就散。
我守在门外,一天又一天,等不到他叫名字。
尚书在朝堂上说过的话,又被我翻出来想。
难不成主子嘴上护我,心里还是介意?
这天夜里,我终于去敲了书房的门。
「进来。」
他拿着一封信,看见我,有些意外。
「沈默?」
信被搁下。
「有事?」
「主子……」
我走到案前跪下。
「属下想问,属下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
「没有。」
「那为何……」
我看向他。
「为何主子这些天,都不叫属下了?」
他的眼神避开了一下。
「本王只是想让你歇歇。」
「属下不累。」
我仍跪着。
「属下想伺候主子。」
「沈默。」
他叹气。
「你何必如此?」
「属下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喉咙越来越紧。
「主子是不是……不要属下了?」
「不是。」
他站起,来到我跟前。
「本王只是……」
话停住了。
我追着问:
「只是什么?」
主子看了我许久。
「沈默,你自由了。」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本王给你自由。」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本王的暗卫。你可以离开王府,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耳边有些响。
「主子……您在说什么……」
我摇头。
「属下不懂……」
「你懂的。」
他笑得很勉强。
「这些年,你为本王做得够多了。本王不能一辈子绑着你。」
「可是……」
眼泪落下来,我没顾上擦。
「可是属下不想走……」
「沈默。」
他替我擦了。
「你还年轻,不应该把一辈子困在王府。」
「属下愿意!」
我声音高了些。
「属下愿意一辈子待在主子身边!」
主子摇头。
「你不愿意。你只是觉得欠本王的。」
「不是……」
我想说不是,可真要讲清,我又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该叫什么。
忠心之外的那些念头,我一直没敢细想。
「去吧。」
他起身,背过脸。
「本王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银两。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主子……求您别赶属下走……」
「本王不是赶你走。」
他声音很轻。
「本王只是……想让你自由。」
我伏下去,哭得说不出话。
他明明在殿上替我担保,明明说信我。
如今却不让我留下。
「沈默,你走吧。」
他疲倦地说。
「别让本王为难。」
我不敢再求。
站起来时,腿有些不稳,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关门前,我看见他站在窗边。
月光落在衣上,他没动,也没回头。
我回屋收拾包袱。
东西不多,几下就能装完。我把一件衣服折了又折,手指卡在衣逢上,半天才抽出来。
主子让我走,我得听。
旁的……这会儿也想不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包袱到门口。
管家叫住我。
「沈默,主子让我给你这个。」
递过来的是个荷包。
打开,里面有一千两银票。
还有一张纸条。
「好好活着。」
我攥住纸条,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头看了看王府。
高墙,大门,都是看惯了的。
我在里面待了十年,如今拎个包袱,就要离开。
最后我转身往前走。
没再回头。
怕再看一眼,真就走不动了。
【第8章】
离府后,我在城外租了个小院。
没什么事做,常在院里一坐就是半天。
主子的伤好了没有,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照顾,我总想这些。
想回去。
又不敢回。
他给了我自由,我却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半个月就这样过去。
这天,白衣人来了。
站在院门口,先笑我一句:
「哟,过得挺滋润啊。」
我看着他,皱眉。
「国师来找我,有何贵干?」
「当然是有事。」
他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家主子,快撑不住了。」
我一下坐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没再笑。
「你走之后,他每天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攥着手,嘴却硬。
「那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
他挑眉。
「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愣住。
「我……我没有……」
否认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别装了。」
国师翻个白眼。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脸上烧起来,我只憋出一个字。
「我……」
「行了,我也不绕弯子了。」
国师站起。
「你家主子赶你走,不是不要你。是因为他喜欢你。」
我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喜欢你啊。」
他说得很肯定。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但他知道你对他只有忠心,没有别的。所以他不想耽误你,就把你赶走了。」
我坐着没动。
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怎么……怎么可能……」
我仍觉得不敢信。
「主子是王爷……我只是个暗卫……」
「所以说你蠢啊。」
国师叹气。
「身份算什么?他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都是旧伤和茧。
主子喜欢我。
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国师已经准备走了。
「你要是也喜欢他,就赶紧回去。」
我立刻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我问: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他亲口告诉我的。」
国师说。
「就在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哭着说——沈默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
我眼睛一热。
「他还说,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做王爷。」
国师继续道。
「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你留在身边。」
我抬手捂住脸,忍了半个月的那些念头,忽然都藏不住了。
原来不只是我。
他也想着我。
「行了,别哭了。」
国师嫌弃道。
「赶紧回去吧。再晚,你家主子就真的要撑不住了。」
我胡乱擦脸,站起来。
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回去之后,记得主动点。你家主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我脸更热。
「我……我知道了。」
说完就往外跑。
一路跑到王府门前,气喘得厉害,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
万一他不想见我呢?
万一后悔了呢?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到底还是敲了下去。
开门的是管家。
他先一愣,随即笑起来。
「回来了?」
我点头。
「快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
「主子在书房。」
我穿过回郎,越走越快,到了书房外才停下,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主子坐在案后,笔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他站起来。
「沈……沈默?」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
「主子。属下回来了。」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不稳。
「不是让你……」
「属下不想走。」
我抬头,没让他把话说完。
「属下想一辈子待在主子身边。」
他看着我,眼泪落下来。
「可是……可是本王配不上你……」
说着竟哽住了。
「本王只是个王爷……你值得更好的……」
我起身握住他的手。
「主子就是属下最好的。」
这句话我说得明白。
「属下这辈子,只想跟着主子。」
他眼里全是泪。
「沈默……」
我也叫他。
「主子。」
停了停,把那句不敢讲的话说出来。
「属下喜欢您。」
他不动了。
眼泪却掉得更急。
「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属下喜欢您。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只是属下不敢说。」
他忽然抱过来。
抱得很紧,我一时连手都没抬起来。
「沈默……沈默……」
他在我耳边叫。
「本王也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我终于回抱住他。
脸埋进他衣襟,衣服很快就湿了。
「主子,以后属下哪都不去。」
我贴着他耳边说。
「就待在您身边。」
「好。」
他应得哽咽。
「哪都不许去。」
我们站在那儿,抱了很久。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屋里静了,我的心也终于落定。
【第9章】
我又回到主子身边。
这一次,除了主仆,还多了另一层关系。
恋人。
这两个字,我自己想起来都有些不习惯。
主子倒比我适应得快。我替他做事,他会突然拉住我的手;茶才端过去,脸上就被亲一下。
夜深了,他又抱着我,不肯马上睡。
童年的事,身边没人的时候,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他一件件讲给我听。
我大多听着。
有时听得出神,连衣袖被他压住也没察觉。
这天夜里,他贴着我耳边问:
「你知道本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不知道。」
我摇头。
「三年前,你替本王挡刀的时候。」
他摸着我脸上的疤。
「那一刀,本来是冲着本王来的。但你挡在了本王面前。」
那一刀我记得。
当时疼得厉害,差点没撑住。
「你知道本王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又摇头。
「本王在想,这个傻子,为什么要替本王挡刀。」
他笑了,指腹还停在疤上。
「本王又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这样。」
「主子值得。」
我看着他。
「在属下心里,主子是最好的人。」
「傻瓜。」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本王哪里好了?」
「处处都好。」
我笑着答。
「主子对属下好,属下就觉得主子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叹了口气,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沈默,本王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往他怀里靠。
「属下也是。」
后来便这样睡了。
那段时侯,连做梦都常梦见他。
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半个月,宫里便传出消息。
皇帝病重,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主子听完,脸沉下来。
我问:
「怎么会这么突然?」
「不突然。」
他摇头。
「父皇的身体,一直不好。只是一直瞒着。」
「那……」
我没说下去。
主子已经明白。
「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叹气。
「父皇一旦驾崩,朝中必然大乱。二皇兄和三皇弟,都在觊觎那个位置。」
我皱眉。
「那主子呢?」
「本王?」
他笑得有些自嘲。
「本王不想争。」
我抬眼。
「主子不想当皇帝?」
「不想。」
他答得干脆。
「本王只想和你,平平淡淡过日子。」
我心里发酸,也知道这事恐怕由不得他。
三天后,皇帝驾崩。
朝中果然乱了。
二皇子、三皇子各自拉拢大臣,都想把那个位置争到手。
主子手里有兵权,他们谁也不肯放过。
二皇子先派人来,邀主子过府商议大事。
主子拒了。
第二天,三皇子的人又来了,许诺只要得到支持,就封主子做摄政王。
主子还是不应。
两边都碰了壁,随后便有流言传出来。
一会儿说主子暗中招兵买马,想自己称帝;一会儿又说他克父克兄,是不祥之人。
他没理。
只把我叫进书房,递来一个包袱。
「沈默,你走吧。」
我没接。
「主子又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
他叹气。
「是京城要乱了。本王怕你被牵连。」
「属下不走。」
我站在原处。
「属下要陪着主子。」
「别任性。」
他皱起眉。
「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本王的弱点。」
「那属下也不走。」
我握住他的手。
「属下要和主子一起。」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也拿我没法。
「你这个傻子……」
说完,终于松口。
「好,那就一起。」
当天夜里,二皇子派来的刺客到了。
我同主子联手,把人杀了。
次日,三皇子也派了人来。
又杀一批。
这样的事反复了好几次,府里已难有安净的时候。
刺杀不成,他们便不再遮掩。
二皇子纠集大臣上书,弹劾主子蓄意谋反,请皇太后下旨,把人打入天牢。
皇太后年纪大了,两个儿子争吵不休,她被吵得头疼,最后下旨,让主子交出兵权,暂且软禁府中。
主子接旨,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担心地看着他。
「主子……」
「无妨。」
他笑了一下。
「本王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我们怎么办?」
「等。」
他说。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没过几天,二皇子和三皇子果然为了皇位动起手。
京城流血,我们留在王府,听着外头的消息,看他们争。
这天夜里,主子忽然叫我。
「沈默。」
「嗯?」
他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本王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会嫌弃本王吗?」
我一怔。
「主子为何这么说?」
「因为本王不想争,但现在……」
他停了一会儿。
「本王必须争了。」
我握紧他的手。
「不管主子做什么,属下都支持。」
他笑起来,眼里有些湿。
「沈默,有你真好。」
我也跟着笑。
「属下也是。」
【第10章】
二皇子和三皇子斗了半年。
两边都伤了元气,还要继续拼下去,主子便在这时候出手。
他带着手下暗卫,一夜控制皇宫。
第二天天亮,他登基了。
我也有了新身份,贴身侍卫长。
名义是这个。
实际上,我仍是他的人。
登基大典那天,我守在殿外,看他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受百官朝拜。
他神色冷肃,没人敢多看。
我却想起夜里靠在一起时,他说过的那些话。
大典结束,众人退去,他单留下我。
「沈默,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参见陛下。」
「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身边。
「以后不许跪。」
我有些迟疑。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截住。
「你是朕的人,不是朕的臣。」
我脸热了。
「陛下……」
「别叫朕陛下。」
他皱眉,又有点不自在。
「叫朕……叫朕名字。」
我想了想,试探着开口:
「宁渊?」
他的眼睛亮起来。
「对,就这么叫。」
他伸手抱住我。
「以后,你就叫朕宁渊。朕也叫你沈默。我们还是我们。」
我靠着他,慢慢应了。
「好。」
从那以后,我住进宫中。
侍卫长的房间给我留着,我却每天都睡在他的寝殿。
满朝文武都明白,只没人当面说。
宁渊护着我,谁也不敢动我。
平日的日子没太多可讲。
他处理他的事,我陪着,能这样待在一起,已经很好。
只是隔一阵,总有大臣提选妃。
他每次找理由推掉。
直到有一天,早朝上,他当着所有人宣布:
「朕此生,不纳妃,不选秀,不设后宫。」
殿内顿时哗然。
有大臣跪下。
「陛下,您这是要断了皇室血脉啊!」
宁渊冷笑。
「朕有太子。」
众人都愣住了。
太子一事,他们事先竟不知情。
他接着说:
「朕已立二皇兄之子为太子。」
目光扫过殿中。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没有人敢再反对。
散朝后,他拉着我回寝殿。
门刚合上,我就被他压在门边。
「沈默,你会不会觉得,朕很自私?」
我望着他,摇头。
「不会。我只觉得,宁渊对我太好了。」
他笑着亲我。
「因为你值得。」
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也亲了回去。
「那宁渊也值得。」
那晚,我们拥吻着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纱外透进来,我离他很近,连他呼吸间短短的停顿都听得见。
往后日子还有很多,我不必再一个人猜,也不必站在门外等他开口。
他在我身边。
我也会留在他身边。
——————
后来,我们都老了。
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手一直被他握着。
两只手贴在一起,手背上都添了皱文。
他问我:
「沈默,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我低头看他。
「后悔跟了朕这么多年。」
他笑了笑,声音已经虚弱。
「你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我摇头。
「跟着你,就是我最好的人生。」
他眼眶红了。
「傻瓜……」
握我的手还没松。
「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掉了眼泪。
「我也是。」
他闭上眼,嘴角仍留着一点笑。
我等了一会儿。
才知道,他走了。
他走得安心,我知道。他知道我爱他,就跟我一直知道他爱我一样。
我仍握着他的手,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宁渊,下辈子,我们还做彼此的人。」
风从窗边过,吹动了窗纱。
我望着那处,像听见他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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