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出嫁,竟指名要我陪嫁去镇南王府。
父亲骂她没眼光,放着几个好看的庶女不选,偏挑了我这个木头。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木头。
我只是一直记着母亲临死前那句话。
活着,把账算清。
而嫡姐递来的陪嫁名册上,写的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是我母亲的死因。
第一章
父亲砸下茶盏时,我没有躲。
碎瓷擦过额角,血顺着眉骨滑进眼睛。
他瞥了一眼,连问都没问。
“玉容,你再挑一个。宜儿这副模样,进王府能做什么?”
嫡姐坐在他下首,用帕子按着嘴角。
“父亲,女儿就要她。”
“糊涂!王爷身边什么女人没见过?你四妹妹的腰身,五妹妹的眼睛,哪一个不比她强?”
我站在门边,袖子里还藏着半块冷饼。
后院的人听见我要陪嫁,连午饭也不肯送了。
厨房管事说,王府有金山银山,何必再吃沈家的米。
父亲终于看向我。
“抬头。”
我抬起脸。
他皱眉。
“这头发,这衣裳,谁教你糟践自己的?”
嫡姐接过话:“三妹妹一向不爱打扮,也不肯让丫头近身。女儿带她过去,正好替父亲管教。”
她说近身两个字时,眼睛盯住我的领口。
我把袖口拢紧。
父亲挥手。
“去吧。既然你姐姐要你,往后便听她的话。进了王府,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我没有动。
嫡姐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还有事?”
我把那半块冷饼放到桌上。
父亲的目光落下去,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女儿识不了多少字,陪嫁的规矩也不懂。姐姐让我在这上头按手印,我想先问问父亲。”
纸张铺开。
上面写着,自愿随嫡姐出嫁,承领陪嫁田庄、粮行、舟船,自此一应旧账新债,皆由领受人承担。
落款是沈宜。
我的名字。
父亲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嫡姐起身:“不过是个领物的单子,你拿到父亲跟前做什么?”
“粮行有旧债?”
“做生意,哪有不欠账的。”
“欠多少?”
她伸手来拿纸。
我先把纸推到父亲面前。
“女儿不懂,只听母亲从前说过,账上不能只写债,不写数。姐姐嫁进王府,陪嫁里若有烂账,别人会不会说父亲拿王爷填窟窿?”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站着王府派来核验嫁妆的礼官。
他刚才还在和管家说话,此刻已经转过头。
嫡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胡说什么?我还能害你?”
我低下头。
“那就请姐姐把数写清。”
父亲看了眼门外。
“写。”
嫡姐没有落笔。
我指了指纸上那几行字。
“田庄叫什么,粮行在哪,舟船几条,债主是谁,都写上。女儿记性差,去了王府说错,丢的是父亲的脸。”
礼官走了进来。
“沈大人,此言倒有道理。王府婚仪涉及财物交割,本就该逐项查验。”
父亲脸上的肉绷紧了。
他是江南转运使,管着六州钱粮。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他说送就送。
可镇南王府的礼官在场,他不能承认自己要往嫁妆里塞一笔说不清的债。
“拿册子来。”
管家跑了一趟,抱回三本账。
我没有先看账。
我看见他左手的小指。
少了一截。
三年前,母亲死的那天,这个人也站在门外。
我攥住袖角,等他把账放下。
嫡姐俯身靠近我,压低声音。
“沈宜,手伸长了,是要剁的。”
我也压低声音。
“姐姐若怕丢脸,就别让我当着王府的人问第二遍。”
她的呼吸堵了一下。
我翻开第一页。
长丰粮行,永安仓,官粮六万石。
不是田庄欠了几百两银子。
是六万石官粮。
我抬起眼。
父亲盯着我,眼神终于不再落在我的脸和衣裳上。
“看得懂?”
我把账合上。
“看不懂。所以想请父亲写一句,这些都是按实数交割,若有虚冒,与领物的人无关。”
礼官点头。
“该有此句。”
父亲没有动。
我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碎瓷,疼得脚趾蜷紧。
“女儿胆小。父亲不写,女儿不敢嫁。”
门外几个管事全低下头。
嫡姐忽然笑了。
“写吧,父亲。她既要个安心,给她便是。”
父亲蘸了墨。
落款时,笔尖压破了纸。
我接过那张附书,连同账册一起抱住。
这是我在沈家十七年,第一次拿到父亲亲笔写的保证。
也是他亲手给自己拴上的第一道绳。
出门时,嫡姐跟了出来。
她替我拂掉肩上的灰,动作慢得扎眼。
“你以为拿了这张纸,就能活?”
我看着她。
她贴到我耳边。
“你娘当年,也觉得把账算明白就能活。”
第二章
回到后院,我先关上门。
额角的血已经凝住,膝盖上的碎瓷还没拔。
小满端来一盆水,看见我掀起裙摆,手抖得洒了半盆。
“姑娘,我去请郎中。”
“不用。”
我用夹子取出碎瓷。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进水里。
“你别哭,帮我看着门。”
小满十九岁,比我大两岁。
三年前母亲咽气,是她替我端来的最后一碗水。
沈家上下,只有她还肯在我挨饿时偷塞一口吃的。
我把冷饼递给她一半。
“吃完,替我办件事。”
“您说。”
“去后街找个抄书先生,把这份附书抄三遍。别找同一个人。”
她看了眼纸上的名字。
“姑娘怕他们抢?”
“他们不抢,我才怕。”
我把母亲留下的旧算盘取出来。
边框裂过,第三档少一颗珠子,用枣木补着。
母亲教我算账时,总按着我的手背。
算盘不认人。
谁拿了,谁欠了,都能算出来。
我拨下第一颗珠子。
长丰粮行账上,有六万石粮。
仓租却只付了两万石的地。
脚夫工钱,够搬一万七千石。
舟船载重,更少。
我算到第三页,窗外有人敲了两下。
小满立刻把账塞进被褥。
管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算盘。
“三姑娘,夫人让老奴来收旧衣。既要出嫁,这些破东西就别带了。”
我坐着没动。
“哪件是破东西?”
“都算。”
他抬手,婆子便去掀我的床。
小满扑过去拦。
管家抓住她头发,把人扯倒在地。
“主子说话,轮得到你动?”
我拿起桌上的剪子,抵住嫁妆账册的封皮。
“再碰她,我就把账剪了。”
管家笑了一声。
“您敢?”
我剪下一角。
纸屑落在脚边。
他的笑没了。
“王府要核验,少一页,你去解释。”
他盯着我手里的剪子,松开小满。
我说:“出去。”
“三姑娘,您这样,会吃苦头。”
“我已经吃过了。换句话吓我。”
他站了一会儿,带人走了。
门一关,小满扶着桌子站起来,头皮上渗着血。
“姑娘,我不疼。”
我把布条按在她头上。
“以后他们动手,你往后躲。”
“可他们要抢您的东西。”
“东西能抢回来。”
我把剪子放到她手里。
“你得先活着。”
入夜后,我点着半根蜡烛,把账重新摊开。
父亲不是不会做假账。
恰恰相反,他做得太熟。
每一笔数都能对上。
进粮六万,发粮六万,银钱也能对平。
可一支运粮队,不能在同一天出现在相隔三百里的两处码头。
同一个死了半年的脚夫,也不能在今年的收粮册上领三回工钱。
账做给外行看,无可挑剔。
给我看,满纸都是人命。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验粮人落款,许令仪。
我的母亲。
今年三月的粮。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替父亲验了今年三月的粮。
我把那张纸举到烛火前。
纸薄,墨新。
字却有八分相似。
母亲写仪字,末笔习惯回挑。这本账里,连那一点习惯也仿了。
小满站在身后,嘴唇发白。
“他们连姨娘都不放过?”
我没有说话。
我从枕下抽出一张练字纸。
上面也是许令仪三个字。
是嫡姐半个月前让我写的。
她说,想念姨娘,让我抄几页经书烧过去。
原来不是想念。
是验字。
她在找一个能把死人的账继续写下去的人。
天亮前,小满回来了。
三份抄件,一份藏进米缸,一份送到王府礼官住处,还有一份,我缝进了里衣。
她又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后街抄书先生说,这种粮册的编号,他见过。”
“在哪?”
“义庄。”
我抬起头。
“他替义庄写过认尸文书。上个月,河里捞出一个仓吏,腰牌上的仓号,和这个一模一样。”
第三章
第二日,嫡姐把我叫去试衣。
屋里烧着炭,门窗关得严实。
她没有让丫头留下。
我站在屏风前,没动。
“怎么,连姐姐都防?”
她挑起一件红衣,往我肩上搭。
我退了一步。
她笑出了声。
“从小就这样。不肯共浴,不肯让人替你更衣,夏天再热,也把领口扣到底。”
我盯着她的手。
她把红衣扔回桌上。
“你娘藏得真严。”
屋里只剩炭火裂开的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
“沈宜,你真以为,没人知道你是个男人?”
我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这一天,我等了十七年。
也躲了十七年。
嫡母连生两女后才得了嫡兄。
母亲有孕时,后院先后死了两个怀着男胎的妾室。
一个落水,一个难产。
接生的婆子是我外祖父旧日救过的人。
她抱着我出门,说了句,是个女儿。
母亲从此把我养在最偏的院子里。
不争衣裳,不争月例,不让我到父亲眼前晃。
她给我起了两个名字。
给沈家听的,叫沈宜。
只在夜里,关上门,握着我的手教我写的,叫沈砚。
嫡姐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去年你发高热,昏了两日。给你擦身的婆子,收了我二十两银子。”
我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那婆子后来摔断了腿,再没在府里出现。
嫡姐绕着我走了一圈。
“母亲若知道,你还能活到今日?”
“你想要什么?”
她从妆奁底下抽出一叠纸。
“照着你娘的字,把这些账补齐。”
我没有接。
她把最上面一张展开。
六万石军粮,已由长丰粮行如数交割。
另附一份供词。
许氏生前盗用官粮,死后由其子继续经营。沈家念及旧情收容,却被蒙骗多年。
下面空着一个名字。
沈砚。
我的本名。
我看着那两个空格,忽然笑了。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住。
“你笑什么?”
“你要的不只是六万石粮。”
“你没资格问。”
“粮入嫁妆,王府收了,便算王府领走军粮。再查出亏空,你就拿出这份供词,说是我与王府管事勾连。沈家既没欠粮,也没误军。”
她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扣紧纸边。
我继续说:“若王爷追究,你再揭开我是男人,说我冒充庶女潜入王府,连父亲都被瞒着。”
“闭嘴!”
她把纸拍到我胸前。
“你娘偷粮,你替她还债,有什么错?”
我抓住纸。
“我娘死了三年,今年的粮怎么偷?”
嫡姐一巴掌扇过来。
我扣住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睁大了。
这些年,我低头弯腰,不是没骨头。
是母亲用命换来的藏身处,我不敢随手撕破。
嫡姐咬住牙。
“你敢碰我?”
我松开她。
“姐姐不是说,我是男人吗?”
她退后半步。
门外响起脚步。
父亲推门进来,看见嫡姐发红的手腕,抬脚便踹。
我侧身避开。
他踹翻了凳子,险些跌倒。
“反了你了!”
嫡姐抢先开口:“父亲,妹妹不愿陪嫁,正闹脾气。”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不敢说。
她要这门婚事成,要六万石粮的窟窿填进王府。
这时候揭开我的身份,陪嫁出不了门,所有布置都要重来。
父亲指着我。
“我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将供词折好,塞回嫡姐手里。
“我嫁。”
父亲喘了口气。
嫡姐盯住我。
我补了一句。
“但账册要带齐。王府礼官说了,交割不全,嫁妆不能入库。”
父亲冷哼。
“你还真把自己当管事了。”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边,嫡姐叫住我。
“宜儿。”
她把那件红衣搭到我臂上。
“明日进门,姐姐送你一份大礼。”
我摸到衣襟里有一小片硬物。
出门拆开,是半块木牌。
母亲的牌位。
断口整齐,是新劈的。
我回头看她。
她用嘴形说了三个字。
听话些。
我没有冲回去。
我把那半块牌位放进胸口,沿着回廊走到王府礼官面前。
“劳烦大人,替我转告王爷。”
礼官抬眼。
“何事?”
“六万石粮,我能替他找回来。”
我停了一息。
“但沈家明日送去的,不是陪嫁。”
“是给他定罪的活口。”
第四章
王府来接我的车,停在沈家侧门。
父亲不肯放人。
“明日才是吉日,今日接走,成何体统?”
礼官站在车旁,连腰也没弯。
“王爷要先验陪嫁账目。沈大人若觉得不妥,下官回去便是。”
父亲看向我。
我抱着三本账,垂下眼睛。
嫡姐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扎进肉里。
“你说了什么?”
“说我算得慢,怕明日误事。”
她还想再问,礼官已经抬手。
“请。”
我带着小满上车。
车轮滚动时,我掀开帘子。
父亲站在石阶上,脸色阴沉。
嫡姐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张没写完的供词。
我放下帘子。
小满靠着车壁,连呼吸都压着。
“姑娘,王爷会信吗?”
“他缺粮。”
“若他只要粮,不要咱们活呢?”
我摸了摸胸前的木牌。
“那就让他知道,我活着,能找回更多。”
王府书房没有酒宴,也没有喜乐。
镇南王萧定川坐在案后,左腿旁放着一根拐杖。
案上摆着我的抄件。
他抬眼看我。
“六万石,七日后要到前线。晚一日,军粮便断一日。”
我把三本账放下。
“这三本,只能证明粮没运。”
“粮在哪?”
“我得看转运司发往各仓的原始关防。”
站在他身后的统领冷笑。
“你一个沈家庶女,张口就要调转运司文书?”
我解开外衣最上面的扣子。
小满惊叫一声,伸手挡在我前面。
我按住她的肩。
“没事。”
我抽出贴身藏着的另一张纸。
母亲的绝笔。
纸边磨出了毛,折缝已经透光。
“许令仪是我母亲,许成章是我外祖父。十二年前,许成章因亏空军粮被处死。三年前,我母亲也因同一批账,被沈家灌了药。”
萧定川接过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吾儿沈砚,非女。
他抬起头。
我扯掉束发的旧绳,将发髻散开。
“我不是沈家三姑娘。”
小满的手从我肩上滑了下去。
统领拔出半截刀。
萧定川按住刀鞘。
“继续。”
我把嫡姐准备的供词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说完,书房里静了片刻。
萧定川问:“既然拿到了供词,为何不带来?”
“她只让我看,没让我拿走。我若抢,出不了沈家。”
“所以你眼下只有自己的话。”
“还有仓租、脚费、船载。死人能签名,船不能多装一倍粮。”
我翻开账,指给他看。
他听到第三笔,抬手叫来霍铮。
“去查那个死去的仓吏。另派人盯住永安仓,不准惊动。”
霍铮收刀出去。
萧定川看向我。
“你要什么?”
“我母亲的案卷,我外祖父的旧档。还有,我和小满的性命。”
“本王可以保你们出王府。”
“出去之后呢?”
他靠回椅背。
“你想让本王保你一辈子?”
我抬头。
“我想拿自己挣来的银钱吃饭,不用谁赏。”
萧定川看了我一会儿,把一张空白文书推来。
“军前查粮,需人核账。暂用你三日。查出实粮,记功;勾结沈家设局,问罪。”
“可以。”
“还有,你父亲的官,本王不能凭你几句话就摘。成国公掌着南路军饷,他举荐的人,也不是随手能抓。”
我握笔的手停住。
成国公周秉忠。
母亲临死前,曾用指甲在我手心写过一个周字。
我把文书签好。
沈砚。
这两个字,第一次落在了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霍铮回来得很快。
他把一只湿透的布包放在桌上。
“那个仓吏的尸身还在义庄。他妻子认出腰牌,却不敢领尸,说有人守着她家。”
布包展开,是一截浸烂的袖口。
里头缝着一张小票。
纸上只剩几个字和半个戳。
永安,西七。
我盯着那个戳,拿起嫁妆账册。
“不是永安仓。”
霍铮皱眉。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账册转过去。
“永安官仓的戳,安字宝盖平头。这个带钩。”
萧定川站起身,拐杖磕在地面。
“哪一家的?”
“成国公府的永安私栈。”
他手指压住小票。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敢把六万石的窟窿塞进嫁妆。
他身后不止一个沈家。
而我母亲,替他们做了十年的账。
第五章
霍铮带人去了永安私栈。
我没有跟去。
萧定川把六州粮册都搬进书房,又拨了四名书吏给我。
他们进门时,看着我身上的裙子,谁也没落座。
年纪最大的那个拱手。
“王爷,军粮乃军国大事,让一位内宅姑娘领着查账,传出去恐怕……”
萧定川没有替我说话。
我抽出一张算纸,放在他面前。
“青浦仓,六月初九发粮三千石,十日抵达白沙渡。路程两百四十里,逆水,八条船。请问,一条船能载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
“依船册,一百八十石。”
“八条船多少?”
他没说话。
我又推过去一张。
“船只不够,来回几趟?”
他额头出了汗。
“至少三趟。”
“一天,逆水,跑六百里。你们验账的时候,船长了腿?”
另一个年轻书吏没忍住,咳了一声。
老书吏脸上挂不住。
“账是上头批过的,我们只负责核数。”
“那就继续核数。”
我把四摞账分出去。
“不许替任何人解释。只写哪里对不上。”
我去侧间换了衣服。
王府送来的是一套青色男装,腰身略宽。
小满捧着衣裳,指节发白。
“您一直知道?”
“知道。”
“姨娘也知道?”
我点头。
她想问,张了张嘴,又低下头替我整理衣领。
“奴婢嘴严。”
我握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物件。等事情了结,我去拿你的身契。往后想留下,便领工钱;想走,我送你。”
她抹了把眼睛。
“我先看您把这身衣裳穿稳了。”
回到书房,四个人都抬起头。
我坐到案前。
“接着算。”
午后,霍铮押回来一个仓头。
人没受刑,腿却站不直。
他跪下第一句便喊冤。
“王爷,私栈里都是国公府自己的粮,与官仓无关!”
我问:“西七仓呢?”
“空了,年前就空了。”
“空仓为什么六月还付晒粮钱?”
他的嘴张着,没出声。
我从账里抽出一张。
“每石翻晒工钱三文,共付一百八十两。按当时折银钱价,至少晒了五万余石。空仓,你们晒风?”
仓头猛地转向萧定川。
“王爷,国公府的账,小人不敢说!”
萧定川把小票扔到他膝前。
“这个人,也不敢说。”
仓头认出字,身子向后一缩。
我蹲下,看着他。
“他被塞进麻袋,丢进河里。你以为咬住不说,下一个就不会是你?”
他牙齿碰出了声。
霍铮按住他肩膀。
仓头突然哭了。
“不是小人杀的!是沈大公子带人来的!仓里的粮也不是空了,是转去了白鹭滩!”
沈景修。
我的嫡兄。
我握住纸,问:“什么时候?”
“今夜。”
“多少船?”
“二十四条。过了白鹭滩,换成盐船的旗,往东走。”
萧定川转头:“霍铮。”
霍铮抱拳便走。
我拦住他。
“不能只扣船。”
“为何?”
“船上若只有货,没有官粮印记,国公府一句私粮,就能拿回去。要找原封袋,要找装粮的脚夫,要把押船的人分开问。”
萧定川看向我。
“你去。”
我刚站起身,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礼官撞开门。
“王爷,沈家送来婚书附状,说三姑娘昨夜失踪,怀疑有人冒名入府。”
他话音没落,府门外已响起哭声。
父亲亲自来了。
同行的,还有持着查验文书的监察御史。
我走到窗前。
父亲跪在王府门外,额头磕得通红。
“臣管教无方,家中潜藏贼人,竟害了女儿性命,又冒女儿之名混入王府!”
周围挤满了人。
他举起一件带血的女衣。
那是我昨日穿过的旧衣。
父亲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请王爷交出贼人,为小女偿命!”
第六章
我站在府门内,听父亲哭了半刻钟。
他哭得很熟。
哭我从小体弱,哭母亲早亡,哭自己疏于照顾。
我在沈家挨饿时,他没想起我是他的女儿。
等要拿我的命堵窟窿,他倒学会喊宜儿了。
萧定川问:“出去吗?”
我看着父亲手里的血衣。
“出去。”
霍铮皱眉:“他们等的就是你。”
“我不出去,他便能拿命案为由,拖住查粮的人。”
我把母亲的绝笔收进怀里,迈过门槛。
人群安静了一瞬。
父亲看着我的男装,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唇先僵住。
他指着我。
“就是此人!”
御史上前。
“姓名。”
“沈砚。”
“籍贯。”
“江南抚州,沈崇礼第三子。”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父亲猛地站起来。
“胡说!我何时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看向他。
“父亲,我昨日还在您书房里跪着。额角这伤,是您摔的茶盏划的。膝盖里的碎瓷,我只取出来三片,还有一片没取净。”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冒我女儿之名,还敢攀诬!”
我指向他腰间。
“您那枚玉佩,背面有一道裂。五年前,嫡兄骑马摔碎了,是我母亲让人包的金。”
父亲的手立刻盖住玉佩。
“这些内宅琐事,随便一个下人都知道!”
“那您右肩的烫伤呢?”
他眼睛一缩。
“母亲被灌药前,掀翻药碗,烫在您右肩。您养了十七日,外头只说患了风寒。”
父亲扑过来,抬手要打。
霍铮一步挡住。
刀鞘横在父亲胸前。
御史沉下脸。
“王府还要阻挠查案?”
萧定川走下石阶。
“查。活人站在这里,先查沈大人所称的女尸在哪,再查血衣上的血是谁的。”
父亲的手落了下去。
我取出母亲的绝笔。
“我幼时为避内宅谋害,被当作女儿抚养。若要验身,请御史大人安排医官,堂堂正正验。”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父亲的额角淌下汗。
御史拿不定主意,盯着我手里的纸。
我又说:“但验身之前,请大人写一张收文。今日沈崇礼以命案告我,若查无女尸,血衣造假,应如何处置?”
“你在教本官办案?”
“我怕大人查完,忘了。”
他脸色一沉。
府门侧边,有人拍了两下手。
一位穿青色官服的男人从人群里出来。
“该写。”
御史回头,腰立刻弯下去。
“邵大人。”
大理寺少卿邵衡,奉旨巡查南路军需,三日前抵达抚州。
我在王府的查粮文书上,见过他的官印。
他看向父亲。
“沈大人,女尸呢?”
父亲嘴唇抖了两下。
“尚未找到。”
“苦主未死,尸身没有,只凭一件血衣,你就断定有人杀了你女儿?”
“臣也是忧急……”
“那就先回去等消息。”
父亲没动。
邵衡伸手,取走那件血衣。
“本官会查血,也会查是谁教你拿活人报命案。”
父亲退了一步。
我看见他身后的管家想走,立刻指过去。
“他知道血衣从哪来。”
管家转身就跑。
霍铮按住他的肩,将人压在石狮旁。
他那只少了小指的手,擦着石面,磨出一道血痕。
我盯着那道血。
母亲被捂住嘴时,他也是用这只手按着门。
父亲伸手来拉我。
“宜儿,你听为父解释。”
我退开。
“父亲不是说,女儿已经死了吗?”
他僵在石阶前。
邵衡把我带进王府侧厅。
医官验过,写下文书。
我拿起笔,在供词上落了名字。
外面忽然响起钟声。
一声接一声。
霍铮推门而入。
“白鹭滩起火了。”
父亲站在院门外,猛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我,嘴角居然动了一下。
他以为,这一把火能把账烧干净。
我放下笔。
“备马。”
第七章
赶到白鹭滩时,码头已经挤满了人。
浓烟刮进喉咙,咳一声,胸口都疼。
二十四条船,最外头三条烧着了。
岸上有人抱着水桶,有人抢着解缆。
霍铮拔刀喝止。
“所有人离船!”
押船的管事跪在地上哭。
“官爷,烧的都是私粮,烧完国公爷会要小人的命!”
我揪住他的领口。
“谁点的火?”
“风大,灯翻了……”
我把他推给军士,转头看向码头。
沈景修站在一辆马车旁。
见我过来,他先愣住,接着笑了。
“这不是三妹妹?”
我走到他面前。
“船烧了,你倒还有闲心看。”
“私粮失火,与我何干?”
“那你为何在这里?”
“替国公府办事。怎么,王爷还能管国公府买粮?”
他拍了拍袖子。
“沈宜,换身男人衣裳,就以为能出头了?你娘一辈子低着头,你也该学学她。”
我抬手,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撞到车辕,嘴里溅出血。
旁边护院拔刀,我身后的军士同时上前。
霍铮将刀背压在护院腕上。
“动一下试试。”
沈景修捂住嘴,眼睛瞪得通红。
“你敢打我!”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船边。
热浪扑到脸上,眉梢都发烫。
“我娘死的时候,你在门外笑,说以后不用闻她那股药味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
“你杀那个仓吏的时候,是不是也笑了?”
“谁看见我杀了?”
我盯着他。
他嘴里的血滴到我的袖口上,眼神终于躲开。
霍铮走过来,按住我的肩。
“先救粮。”
我松手。
沈景修跌坐在地,立刻被军士绑住。
火船的缆绳被斩断,撑离其余船只。
可剩下的粮袋打开,全是掺着沙石的陈糠。
管事又哭。
“国公府也被粮商骗了啊!”
霍铮捏住一把糠,手背青筋鼓起。
“真正的粮呢?”
没人回答。
我蹲下,摸了摸船舷上的水痕。
水痕很低。
这些船,近日根本没装过足额的粮。
我问脚夫:“今晚谁来结工钱?”
他们看向管事。
管事喊:“都结过了!”
一个瘦小的脚夫低下头。
我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陆七。”
“结了多少?”
他不敢说。
管事盯住他。
我把管事拖远几步,交给军士。
“现在说。”
陆七咽了口唾沫。
“二十文。”
“扛了多少袋?”
“没扛粮。就搬了空袋子,把旧戳洗掉,再盖新的。”
“在哪洗?”
“石灰渡。”
霍铮转头就要下令。
我抬手拦住。
“不在石灰渡。”
陆七急了:“小人没撒谎!”
“你没撒谎。可粮袋洗完,要晾干。最近下了三日雨,码头哪里能晾几万条粮袋?”
陆七眼睛一亮。
“盐棚!石灰渡旁边有旧盐棚!”
我看向霍铮。
“封盐棚,封通往东平码头的路。”
沈景修猛地站起来。
“你们敢!那是国公府封存的军盐!”
我转过头。
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嘴唇却白了。
我走到他面前。
“我只说封路。”
“你急什么?”
旧盐棚里,找到一万四千石新粮。
粮袋被翻过来用,内侧的官仓戳记还在。
霍铮撕开一个袋口,白米流到地上。
陆七扑过去,用衣裳兜住。
“别糟蹋,别糟蹋。”
一个军士站在旁边,盯着那些米,半晌没说话。
他手背上有伤,结着硬痂。
我问:“从前线回来的?”
他点头。
“押送伤兵。”
“军中吃什么?”
“前日,豆子拌树皮。”
霍铮一脚踹翻身旁的空木箱。
木板裂开,砸在沈景修脚边。
嫡兄抖了一下,嘴还硬着。
“国公府的粮,你们拿了,也得吐出来。”
我蹲到他面前。
“这些粮,今夜就上军船。”
“其余四万六千石,你也得吐。”
第八章
一万四千石粮装上军船时,天已经亮了。
萧定川亲自到码头验粮。
他没有说赏,也没有说辛苦。
他抓了一把米,放到掌心,挑出两颗坏的。
“够先撑半月。”
我说:“不够平账。”
“你要把六万石全找齐?”
“我母亲不能只洗掉一半的罪。”
他把米放回粮袋。
“那就继续。”
我拿出一张新抄的账。
“粮剩下的未必还是粮。三月到五月,永安私栈卖过四批粮,银钱进了通济钱庄。”
萧定川皱眉。
“国公府的钱庄。”
“明面上不是,东家姓魏。但魏家三个儿子,两个在国公府做事,一个娶了国公府管事的女儿。”
霍铮问:“封钱庄?”
“不能乱封。”
我指着账上的日期。
“私栈卖粮,钱庄收银,隔了两日,沈家便多出一笔嫁妆款。粮换成了银,银又用婚嫁的名头洗了一遍。”
萧定川看着我。
“你要查嫁妆。”
“还要请父亲自己认。”
沈家的嫁妆已经运到王府外。
婚期没改,街上照旧挂着红绸。
昨夜白鹭滩的事,父亲压不住,却还在赌。
他赌成国公能保他。
也赌镇南王舍不得一门奉旨赐下的婚事,闹到最后只会私下补粮。
我到嫁妆验收处时,父亲正在发脾气。
“吉时快到了,你们还在拖什么?”
礼官把清单推回去。
“账上有缺,不能验收。”
“缺什么?”
我走进去。
“缺银子。”
父亲看见我,手里的单子皱成一团。
“你还有脸来?”
我把第一日拿到的附书放在桌上。
“父亲亲笔,按实数交割,若有虚冒,与领物人无关。”
父亲伸手便抢。
我按住纸。
“抄件,您撕了也无用。”
礼官清了清嗓子。
父亲的手停在桌边。
我逐项念。
“长丰粮行,现银八万四千两。通济钱庄存票六张。请拿出来。”
“那些银子早已置办田庄!”
“哪处田庄?”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交割。”
父亲额头的汗流到眉骨。
我看向礼官。
“若田庄拿不出来,银子又没有,便是虚列嫁妆。按沈大人亲笔附书,该由他补。”
礼官点头。
“理应如此。”
父亲压着嗓子。
“你非要把沈家逼死?”
我抬眼。
“我只要账上的东西。不是您给我的吗?”
他嘴唇颤了几下,忽然向我走近。
“砚儿。”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本名。
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又在我看过去时缩回去。
“从前是为父不知道。你母亲瞒得太严,若早知你是儿子……”
“就能多给一碗饭?”
他噎住。
我把清单往前推了一寸。
“认账。”
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
“父亲,给他。”
嫡姐穿着嫁衣,头上的钗环没戴齐,露出半边梳好的发髻。
她看着我,又看了眼父亲。
“六张存票,都在父亲书房的夹墙里。”
父亲猛地回头。
“玉容!”
她走到桌边。
“他能查到钱庄,就能查到银子。您藏着有什么用?”
父亲抬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钗环掉在地上。
嫡姐捂住脸,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哭。
“女儿嫁过去,是王妃。王爷若有事,女儿也跑不掉。”
父亲抓住她胳膊。
“你懂什么!都是他挑拨!”
她把父亲的手掰开。
“哥哥呢?”
父亲不说话。
“哥哥在码头杀人放火,您知道吗?”
父亲脸色变了。
嫡姐看懂了。
她后退半步,裙角缠住脚,险些摔倒。
我没有扶。
她也没看我,只盯着父亲。
“您告诉我,只有几本账。”
父亲压低声音。
“回去。”
她咬着牙。
“您说,只要把账做平,把沈宜送进去,王爷不会知道,国公府也会替哥哥谋官。”
“我叫你回去!”
父亲又抬起手。
这一次,嫡姐抓住了他的腕。
她手指在抖,声音却拔高了。
“原来女儿嫁的不是王府,是哥哥的前程!”
父亲甩开她。
“生你养你,让你替家里做些事,委屈你了?”
嫡姐看着他,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她转身来抓我的袖子。
“沈砚,你带我见王爷。我有东西给他。”
我抽回袖子。
“先说是什么。”
她看向父亲。
父亲忽然喊:“来人!大小姐疯了,带回去!”
两个婆子扑进来。
霍铮拔刀,刀尖停在门槛上。
没人再敢动。
嫡姐摸向自己的袖口。
那里空了。
她猛地抬头。
父亲身后的管家,正把一只小匣子递给旁边的护院。
那管家昨夜被扣,供完血衣来历后,邵衡按着程序放他回府候审。
他还以为,自己能像从前一样,替主子收拾干净。
我看向霍铮。
“匣子。”
护院转身往外冲。
霍铮一脚踹开门,追了出去。
父亲盯着那道门,喉结上下滚动。
他终于不提嫁妆了。
第九章
匣子没追回来。
护院把东西扔进了灶膛。
霍铮将人拖出来时,纸已经卷了边。
嫡姐扑到灶前,拿手去抓。
火燎上她的袖子,她还不肯退。
小满一盆水浇下去,拽着她往后拖。
嫡姐掌心烫出水泡,攥着几片黑纸,嗓子都哑了。
“没了……”
父亲站在院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问嫡姐。
“你为什么留着那些东西?”
她不答。
“你不会替我母亲留证。你留着,是怕父亲不认给你的东西。”
她抬起头。
我蹲下。
“是什么?”
“田庄,铺子,还有……”
她看向父亲,牙齿咬得咯咯响。
“通济钱庄的干股。”
我伸手。
“契书。”
她摇头。
“烧了。”
“你让谁写的?”
“父亲。”
“谁做中人?”
她愣住。
我盯着她。
“干股转给你,钱庄总要认。谁来验的契?”
“魏掌柜。”
我起身。
“去通济钱庄。”
父亲冲过来抓我。
“你够了!”
我挡住他的手。
他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
力道来得又快又狠。
“你这个孽障!你娘害我,你还要害我!”
我撞上廊柱,后脑磕得眼前发黑。
小满尖叫。
霍铮从院外冲进来,把父亲扯开,按倒在地。
我扶着柱子咳嗽。
嘴里全是血味。
嫡姐坐在地上,盯着父亲那双手。
她的手指扣进砖缝,终于哭出了声。
“当年,您也是这么掐姨娘的?”
父亲趴在地上挣扎。
“胡说!我没有!”
嫡姐抬起烧伤的手,指向管家。
“是他按着门。父亲灌药,母亲拿来药碗。”
院子里静了。
我撑着柱子,慢慢站直。
“你看见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在窗外。”
“你当时几岁?”
“十五。”
我看着她。
十五岁,知道害怕,知道藏起分给自己的钱庄干股。
也知道三年后,拿我母亲的牌位来逼我替他们顶罪。
我喉咙里滚着血腥气。
“把你看见的,都说给邵大人听。”
她伸手来拉我。
“那你能不能保我……”
我退开一步。
“我只保你活着说完。”
通济钱庄的大门已经关了。
魏掌柜在后院烧账。
这次,霍铮没有让火烧起来。
军士翻墙进去,把人连同火盆一起按住。
我到时,魏掌柜还在喊冤。
“私人钱庄,与军粮案何干?”
我把嫡姐的嫁妆清单放到他面前。
“沈家拿官粮卖的钱,换了你这里的干股。”
“没有!”
“那就把股册拿出来。”
“股册不在……”
霍铮将后院搜出的木箱打开。
里头三本册子,六枚私印。
魏掌柜的声音断了。
我翻开股册。
沈崇礼,三成。
周秉忠,四成。
剩下三成,挂在几个陌生名字下。
其中一个,许令仪。
我按住纸页。
母亲死了,他们还让她拿着一成干股。
不为分钱。
是为了出事时,有个已经不能开口的人背债。
魏掌柜盯着我的手,忽然说:“这些只能证明入股,不能证明官粮银进了钱庄。”
我抬头。
他嘴角绷着。
“沈公子,你会算账,难道不知道银子不长眼睛?这锭从哪来,那锭往哪去,谁说得清?”
我把股册放下。
“银子不长眼,收银的人长手。”
我看向霍铮。
“请钱庄所有柜手来,分开问三月初七收过哪一笔大银。”
魏掌柜猛地站起来。
军士按住他。
我补了一句。
“只问,不先抓。说真话的,照实记。”
第二个柜手便开了口。
那天运来的银子,有几箱受过潮,封签黏在一起。
他拆箱时,看见底下露出官银戳记。
魏掌柜给了每人五两银子,让他们闭嘴。
第三个柜手说,银子入库后没有熔。
前阵子银价涨,掌柜舍不得付火耗。
我站在库门前,听铁锁被砸开的声音。
第一箱银子抬出来,底部翻过来。
官铸,南路军储。
霍铮低声骂了一句。
我捧起一锭,冰得手心发疼。
母亲教我认银戳时,握着我的手说过,官银出库,要记去处,不能混账。
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被这些人踩在脚下。
我把银子放回箱中。
“封库。”
魏掌柜瘫在地上,忽然大喊。
“不是沈大人要杀许氏!是国公爷说她留不得!沈大人只是听命!”
我转过头。
他爬了两步,抱住我的靴子。
“我知道旧账在哪!我知道!”
第十章
王府门外的红绸没有撤。
吉时到了,来贺喜的宾客却没人入席。
成国公周秉忠坐在正厅,手里端着茶。
父亲站在他身旁,衣领歪着,脖子上还有被按倒时擦出的伤。
嫡姐没有盖头。
她坐在偏厅,由两名女使看着。
萧定川走进去时,周秉忠放下茶盏。
“王爷,一门亲事闹到这个地步,陛下脸上也不好看。”
萧定川没有坐主位。
他站在桌旁。
“六万石军粮,国公爷准备怎么交代?”
“查粮归查粮,婚仪归婚仪。莫让一个内宅养出来的孩子,坏了两家和气。”
他看向我。
“这就是沈家那个冒充女子的儿子?”
我走上前。
“沈砚。”
“年轻人,想出头,本公可以给你机会。你父亲有错,也该留些体面。”
我把一锭官银放到桌上。
银子撞上木面,响了一声。
“前线吃树皮时,您给他们留过什么?”
周秉忠的目光落在银戳上。
他没有变脸,只看向萧定川。
“王爷这是打算用家宴审本公?”
“不是家宴。”
邵衡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捧着奉旨巡查南路军需的敕书。
厅中众人起身。
他宣过敕令,将文书放到正中。
“军粮侵盗、伪造关防、杀人灭口,今日并案勘问。涉及爵臣,证供封存后奏请朝廷裁断。”
周秉忠站着没动。
“邵少卿,凭几本账,你便敢扣本公?”
邵衡看向门外。
“带人。”
魏掌柜被押进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接着是永安私栈仓头、押船管事、几个钱庄柜手。
沈景修最后进来。
他看见周秉忠,立刻往前扑。
“国公爷,救我!我都是听您的!”
周秉忠一脚踢开他。
“荒唐!本公何时让你焚船?”
沈景修趴在地上,嘴里的伤又裂开了。
“您昨夜派人来,说船留不得……”
“哪个人?”
沈景修噎住。
周秉忠转头。
“一个随口攀咬的纨绔,一个偷主家银钱的掌柜,再加一个来历不明的庶子。邵大人,你就用这些人证,向陛下交差?”
父亲的背一点点挺直。
他看向我,眼里又有了那种压了我十七年的东西。
我从木匣里拿出一摞旧票。
“还有这些。”
周秉忠没接。
我把第一张展开。
“十二年前,许成章奉命押运军粮,账面亏空两万石。他因此被处死,家眷没入官籍。”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
“同年,永安私栈卖出两万石粮,收银三万七千两。收款的人,周家三房管事周奎。”
周秉忠冷笑。
“十二年前的票,谁知真假?”
“所以请了经手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扶进来。
他少了一只耳朵,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魏掌柜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是钱庄旧柜手郑安。
当年替私栈收银,后来因知道得多,被打断腿扔出抚州。
魏掌柜没有杀他。
不是发善心。
是怕自己也被灭口,留一个知道旧事的人,当退路。
郑安跪下,将一个油布包举过头顶。
“收银底票,一共十三张。小人怕死,每次都留了一张带骑缝印的副票。”
邵衡接过,交给书吏查验。
周秉忠终于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旧票。
他的手很稳。
直到看见最后一张。
母亲的笔迹。
那不是供词。
是她按日核出的粮、银、船、人名对照册。
每一笔,都有能互相咬住的凭据。
母亲没有把全部证据藏在身边。
她知道,身边藏不住。
她把账分给了不同的人。
有人死了,有人逃了。
郑安拿到的,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份。
父亲突然上前。
“假的!许氏早年因父罪心生怨恨,故意伪造账册,要害国公爷!”
我看着他。
“既是伪造,您为什么杀她?”
“我没有!”
“那是谁下的命?”
父亲转头看向周秉忠。
周秉忠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周秉忠先开口。
“沈崇礼,你因内宅私怨害死妾室,还要攀扯本公?”
父亲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站在一旁,没有催。
他替周家做了十几年事。
亏空压下来了,银子送到了,活口也杀了。
到头来,换来一句内宅私怨。
沈景修从地上爬起来,抓住父亲的袍角。
“爹,是国公爷吩咐的,您说话啊!”
父亲低头看他。
“闭嘴。”
“爹!”
父亲忽然踹开他。
“都是你!让你押粮,你去杀人!让你看船,你去放火!你把沈家害成这样,还敢叫我爹!”
沈景修撞翻椅子,捂住胸口,半天没爬起来。
嫡姐从偏厅走出来。
她两手裹着布,嫁衣的袖口烧掉一截。
父亲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玉容,告诉他们,你没看见!那日你根本不在!”
嫡姐站在堂中。
“我看见了。”
父亲脸上的肉抖起来。
“你想清楚!我是你父亲!”
“我想清楚了。”
她看向邵衡。
“许姨娘死前,父亲去过国公府。回来后,让管家关了后院门。母亲送药,父亲灌药,管家按门。我就在窗外。”
“许姨娘说,她已把账送出去。父亲便掐她的脖子,问她送给了谁。”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嫡姐继续说:“她没答。父亲便说,若不交代,就把她的孩子一起埋了。”
父亲扑向她。
“住口!”
军士将他按住。
他挣扎着,衣领被扯开,右肩那块旧烫伤露在众人面前。
邵衡看了一眼,叫书吏记下。
嫡姐流着泪,忽然笑出声。
“父亲,女儿替您害人时,您说我懂事。如今轮到我说真话,您就要杀我?”
父亲被压在地上,嘴里还在骂。
周秉忠慢慢退了一步。
霍铮站到门口。
邵衡将最后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国公府内管家昨夜持令调粮,令牌、手书均已扣下。现存军粮、官银、旧票、人证可以互勘。国公爷,请留府候勘。”
周秉忠盯着那份手书。
茶盏从他袖边碰落,砸碎在地。
他弯下腰,想去捡,又停住了手。
“本公要见王爷。”
萧定川看着他。
“我在这里。”
“你我两家旧交……”
“边营饿死的三十七个人,也有家。”
周秉忠嘴唇翕动,没再说出来。
军士上前时,他抬手去挡。
袖子被按住的一瞬,他膝盖弯了下去。
父亲躺在地上,终于不骂了。
他转头看向我。
嘴唇颤着,眼泪流进鬓角。
“砚儿。”
我没有动。
“为父错了。你救救沈家。你也是沈家的儿子,沈家倒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蹲下,拿出胸前那半块牌位。
断口硌着掌心。
父亲看见许令仪三个字,想伸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问他。
“她死的时候,叫过你吗?”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
“我当时……我也是没法子。”
“她叫过你吗?”
他闭上眼,哭出了声。
我把牌位收回怀里。
“我有。”
父亲睁开眼。
“我有法子活,也有法子查。她没有。”
我站起身。
“所以,您别再叫我了。”
第十一章
婚宴撤了。
红绸摘下来,堆在王府角门。
那些来贺喜的人出去时,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粥。
小满站在旁边,催了三回。
“公子,凉了。”
我舀了一勺,没送进嘴里。
她蹲下来。
“您以前饿的时候,不是总说,等有饭吃,要连吃三碗?”
我把那勺粥吃了。
米熬得很烂。
咽下去时,喉咙被父亲掐过的地方还在疼。
小满递来一碟咸菜。
“慢些。”
萧定川拄着杖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霍铮想给他垫东西,他摆了摆手。
“剩下的粮,钱庄和私栈的现银能补。各地追回多少,另算。”
我点头。
“旧案还要等朝廷复核。”
“我等。”
他看着我碗里的粥。
“沈家女眷,不涉案的不问。你嫡母涉嫌谋害许氏,单独审。你姐姐知情参与伪造账册,也不能因为作了证,就当没做过。”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你不替她求情?”
我把碗放下。
“她若没算计我,如今给我收尸的人,也未必有。”
萧定川没再问。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临时查粮文书。
“差事做完了。”
他没有接。
“还没。”
我抬眼。
“六州仓册,亏的只是一家永安仓?”
我看着他。
他把一册新账放在我膝上。
“前线打仗,后头运粮。这条路有多长,伸手的人就有多少。你能算清沈家的账,能不能算清整条粮道?”
我按住账册。
“王爷会护谁?”
“你问谁?”
“若账上查到您的旧部,您的亲信,甚至您自己的人。”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先把证据拿出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
“沈砚,本王用你,不是让你挑软的捏。”
我把临时文书收回去。
“工钱怎么算?”
霍铮笑了。
萧定川看向他。
他立刻闭嘴。
“军府核粮书办的月钱,另记查案功赏。官职须按规矩报核,不凭本王一句话给你。”
“成。”
我把剩下半碗粥喝完,伸手递给小满。
“再来一碗。”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抬袖抹了下眼睛。
我叫住她。
“你的身契呢?”
她回头。
霍铮从袖里拿出一个布包。
“抄检沈家时找到的。邵大人核过,她不涉案,许你出银赎回,手续在这里。”
我接过布包。
身契上写着,小满,年七岁,价银三两。
我看了很久。
十两银子,父亲赏戏子听一支曲子。
三两银子,小满在沈家熬了十二年。
我把契纸递给她。
“你自己撕。”
她抱着那张纸,手一直抖。
“真能撕?”
“能。”
她撕开第一道口子时,停了一下。
又撕第二道。
纸碎落在地上,她蹲下来,一片片拾起,塞进火盆。
火苗舔过字迹。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烧没,忽然放声哭了。
我没有劝她别哭。
我坐在台阶上,等她哭完。
半个月后,邵衡传我去看补录的案卷。
父亲关在牢里。
隔着木栅,他看见我,立刻扑过来。
“砚儿!砚儿,你来接我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
狱卒把一份供词交给我。
上头写着,他如何受周秉忠指使,转卖官粮;如何逼迫许令仪做账;又如何在她拒绝继续作假后,下令灭口。
每一页,都按着他的指印。
父亲扒住木栅。
“我都招了。我什么都说了。你去跟王爷讲,我有功,我替他扳倒了周家!”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连当年害死外祖父的经过,也供了出来。
父亲急着说:“你不是想知道你外祖父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都是周家做的!我那时只是个小官,我能怎么办?”
我合上供词。
“您能不踩着他的血升官。”
他僵住。
我说:“您也能不把他的女儿买回府里,替您做一辈子见不得人的账。”
父亲的手指从木栅上滑下去。
他跪在牢门里,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对你娘,也不是没有情分。”
我没再看他。
转身时,听见他在后面喊。
“沈砚!我是你爹!”
我脚步停了一下。
隔壁牢里,沈景修突然开始骂。
他骂父亲无能,骂周家过河拆桥,也骂我不念手足。
狱卒敲了敲木栅,他便缩回角落,捂着嘴哭。
我走出牢门。
外面的风吹到脸上,我伸手摸了摸脖子。
淤痕已经淡了。
还没有全消。
第十二章
母亲的案子复核那日,我坐在堂外。
没有穿锦衣。
还是王府送我的那套青衫。
袖口磨毛了,小满替我补过两针。
邵衡把结案文书递给我时,问了一句。
“要改姓吗?”
我看着上面的名字。
沈砚。
“暂时不改。”
他有些意外。
我说:“母亲一笔一画教我写这两个字,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藏着。以后粮册上的沈砚,得是我,不是沈崇礼的儿子。”
邵衡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写。”
我接过文书。
许成章旧案,撤销盗卖军粮罪名,恢复清白。
许令仪,被胁迫造账,后因拒绝同流、留存实证遭谋害,依法追复良籍。
案卷里最后添了一句。
其子沈砚所呈账证,与诸供相合。
我用指腹按住那个其子。
母亲死前,最怕我被查出身份。
到死,她没听过我在人前叫她一声娘。
如今纸上终于写了。
我是她的儿子。
不是哪家的陪嫁。
也不是一份可以随手填上名字的死罪供词。
父亲与周秉忠的刑罚,要经朝廷终审。
我没有守在衙门外等人头落地。
我先去取回了母亲剩下的半块牌位。
嫡姐坐在收押女犯的院里,隔着窗看我。
她的手拆了布,掌心留下几片疤。
“你要去哪里?”
“查粮。”
“王爷真留你了?”
我点头。
她垂下眼。
“我从前,也想嫁过去后,替自己争一条路。”
我看着她。
“你争的那条路,要先埋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我把牌位放进匣子。
她又叫住我。
“沈砚。”
我没有回头。
“如果那日,我没劈牌位……”
我推开院门。
“你就没逼我替死人签账了?”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母亲的坟在城外。
原先只有一块歪斜木碑,碑上写着沈门许氏。
我请石匠重新刻。
许令仪之墓。
小满帮我摆上饭菜。
两碗饭,一碟炖肉,一盘她生前爱吃的豆腐。
我拿出那两半牌位。
接合处还留着一道缝。
修牌位的木匠问过,要不要干脆做一块新的。
我说,不要。
伤过的地方,不必假装没伤过。
我在坟前跪下,把复核文书念了一遍。
念到母亲名字时,嗓子堵住了。
小满没有催。
我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念。
每一字,每一句,都念给她听。
烧纸时,风卷起纸灰,落在我袖口。
我掸了掸,忽然想起母亲教我写字的那个夜里。
灯油不够,她把灯芯拨小,拉着我的手。
一横,一撇。
砚。
我那时嫌难,问她为什么不能取个笔画少的。
她笑着敲我的手背。
“难些好。你要记牢,这是你的名字。”
我把最后一页纸放进火里。
“娘,我记住了。”
下山时,霍铮牵着马等在路口。
他看了看我,没有提坟上的事。
“南平码头的仓吏不肯开仓,说没接到转运司文书。”
我接过缰绳。
“军府的关防呢?”
“有。”
“邵大人的查验令呢?”
“也有。”
“那他不是没接到文书。”
霍铮咧了下嘴。
“所以来请你。”
我翻身上马。
动作还不熟,靴尖磕了一下马镫。
霍铮伸手想扶,我已经坐稳。
小满站在路边,将算盘递上来。
裂过的边框,少过一颗的珠子。
还是母亲那一把。
我把算盘收入布囊,系在鞍侧。
码头上,军船已经张帆。
运粮的人喊着号子,脚步踩得木板直响。
仓门紧闭。
那个穿绸袍的仓吏站在台阶上,见我过来,先看衣裳,再看年纪,最后嗤了一声。
“王府没人了吗?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
我下马,把查验令递过去。
他没接。
“要查账,让你们管事的来。”
霍铮拔出半寸刀。
我按住他的手。
仓吏脸上又有了笑。
我从布囊里拿出算盘,放到门前的长桌上。
珠子碰在一起,清清楚楚。
“先不急着抓人。”
我翻开粮册,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
仓吏看清那两个字,笑僵在嘴边。
我把笔搁下,指了指身后的军船。
“将士等着吃饭。”
“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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