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费被砍到三百。
爸妈替我报了城乡互换节目,说要治治我的富贵病。
我妈对着镜头抹泪:「饿两顿,他就懂感恩。」
这些我都忍了。
饭吃到一半,她又让我感谢捐款人,我才放下碗,嘴里还有一点饭汤的闲味。
那十二万,是我修机器挣的。
全国观众等着看我变形。
我只等他们把账本拿出来。
【第1章】
摄像机上的红灯刚亮,我妈就拧住了我的胳膊。
手藏在桌子底下。
指甲隔着衬衫往肉里掐,她脸上却没露出半点使劲的样子,还在跟我说话。
「照照,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我低头看手机。
到账三百元。
转账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最后一次生活费。
我爸坐在主位,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二十岁的人,离了家就活不了。脾气差,就是钱喂多了。」
我抽回胳膊。
「那你脾气也挺差,建议先把车卖了。」
摄影师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顿了半秒。
眼泪还挂在眼眶边,她看着我,隔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掉。
「你看,他连父母都不尊重。」
客厅正中央挂了条横幅,节目组刚送来的。
十天换人生。
我去石桥村,住受助家庭,村里的周见山则来我家,体验他们说的城市生活。
罗绍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他是节目总导演。
「许照,你父母已经签过了,你在这里签个字。」
我没拿笔。
先翻到最后。
签名栏上方夹着一张项目责任承诺书,跟前头的节目合同装订在一起。
「这不是参加节目的合同?」
罗绍伸手来拿。
「工作人员装订错了。」
我压住纸角。
「装错的那张也给我留一份。」
我爸拿指节敲桌面。
「还没出门就找事?」
「你让我学会独立,第一课不得从看合同开始?」
他刚要开口,我先把合同举给摄像机看。
「手机可以封存,家庭附属卡可以停。紧急联系、依法投诉、看病,不能限制。」
罗绍没回答,朝我爸看了一眼。
我妈接得很快。
「当然,我们这是教育,不是关人。」
「还有,我申请去石桥村,是因为你们的禾苗公益服务中心在那里有长期项目。」
我找出申请表,翻开给他们看。
「这十天,让我看看资助怎么落实。食堂、设备、助学金,都能公开核验吧?」
我妈的指尖擦过那张纸。
「那有什么不能看的?」
「写进去。」
「许照!」
我爸起身,椅子往后一撞。
我没起。
还看着镜头,他教训我的那些话,平时可没少当着外人的面说。
「爸,公益公开透明,这句还是你年会上说的。」
没人接话了。
摄影机还在响。
罗绍最后拿了笔,在补充条款上添了三行,我妈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出发前,送别又拍了一遍。
我妈抱住我,按着我的后颈,对着镜头抽气。
「希望乡亲们别惯着他。吃点苦,他才知道父母挣钱有多难。」
我从她肩上看过去。
四只行李箱。
她在县城陪拍两天,带了四只箱子,我去村里十天,脚边放着一个工具包。
罗绍指了指。
「带这么多螺丝刀干什么?」
「我有时候靠手艺吃饭。」
我爸嗤笑。
「修几个破机器,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我拉上包的拉链。
工具下面放着一本账簿,是外公留下的。
扉页上只有八个字。
经手有据,进出有数。
到石桥村时,天已经黑了。
周见山的母亲给我们端了两碗面,碗沿缺了一小块,汤上漂着葱花。
她把唯一那个荷包蛋夹给我。
我夹回去。
「婶,你吃。」
罗绍在镜头后面比手势。
让我再说点。
我看了一眼碗,又看周婶,她还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面多少钱?」
「不用钱,节目组说,你在我家住,是给我们争取曝光。」
我转头问罗绍。
「你们十几个人吃饭,也靠曝光结账?」
收音杆掉下来一截。
他咳嗽了一声。
「有统一的帮扶费用。」
「她收到没有?」
周婶看看镜头,摇了头。
我妈在旁边座着,刚拆开一盒水果。
「乡下人热情,你别把什么都算成钱。」
我把筷子并着放下。
「那你今晚也住这儿,给县城酒店省八百八。」
她拿叉子的手没动。
我接着问周婶。
「一顿按十二块算,行吗?」
「用不了那么多。」
「那就记实际菜钱,加你的工钱。」
罗绍往前走了一步,想接话。
我已经铺开白纸。
「十几个人,三顿,拍十天。导演,咱先把饭钱写明白。」
摄影师退了半步,机器还对着桌子。
我妈扣上水果盒。
「三百块够普通人过一个月,你才来就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标签没撕。
六十八一盒。
我指给她看,那盒水果里头还剩不少,她刚才只用叉子吃了两块。
「妈,你先把今天的三分之一个月吃完。」
机器后头有人喷了口水。
罗绍捂住耳麦,转身往旁边走。
我妈把盒子推给助理,抿紧了嘴。
周婶赶着去端咸菜。
我起来帮她,经过灶台,才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资助公示。
资助人,螺丝钉先生。
每月五千元。
连续二十四个月。
我伸过去的手停在那行字边上。
周婶端着盘子问我。
「怎么了?」
我转身看我妈。
「这笔钱,什么时候到的?」
她没看公示。
先去看摄像机上的红灯。
【第2章】
我妈过来,把公示纸抚平。
「公益项目有统一安排,你不懂,别乱问。」
我指着数字往下看。
「这里写,周见山每月生活助学金两千,其余用于学校午餐。」
周婶放下盘子。
盘沿碰了铁锅。
她的手还没从灶台上收回去,先看了一眼我妈,才把话说出来。
「见山只领过一回。」
我妈转向她。
「嫂子,可能是你记错了。」
「没记错,一千八。前年腊月,打在我存折上。」
我妈伸手去扶她。
「我们到外面说。」
我往门口让了一步,挡在那儿。
「饭还没吃,站这儿说就行。」
罗绍示意摄影师换位置。
我指了指补充合同。
「项目核验,是你们同意的。」
他攥着对讲机,没再说话。
周婶回卧室取了个铁盒。
盒子有点旧。
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存折、药费单,还有几张卷了边的学费收据,她一张张拨到旁边。
她舔了下手指,翻开存折。
一千八百元。
再往后翻,两年里没有第二笔来自禾苗的转账。
我妈马上解释。
「项目款不一定直接给个人,有实物,有课程,有服务。」
「那就逐项对。」
我拿出工具包里的账簿,铺在桌上,正好压住了一滴面汤。
「两年里,送过什么?」
周婶掰着手指数。
「一袋米,两桶油,两个书包。书包拍完照,拿去学校了。」
「那是统一分配!」
我把我妈这句也记下。
「好,去学校查。」
她伸手想合账簿。
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她看看周婶,又看看旁边拿着机器的工作人员。
「照照,今天第一天,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我看着周婶手里的存折。
「那钱没来,她怎么上台?」
第二天,程穗老师带我们进学校食堂。
门刚推开,就闻见油烟味。
里面潮汽很重。
墙上写着爱心午餐,灶台边搁着半袋米,程老师拿来的流水本按日期夹好了票据。
我先问她。
「能拍吗?孩子姓名和账户都遮住。」
她找了纸条,一处处盖住。
我妈站在门口。
「程老师,你们学校收过我们不少东西。」
「收过的,我都记着。」
程老师翻到一页。
「去年,米一百斤,油二十升,书包二十个。」
「还有厨房改造!」
「项目牌挂过,施工没进来。」
我妈转头的时候,耳环碰上衣领。
她伸手按住。
「工程有延期,你们基层没及时沟通。」
程老师拉开抽屉。
三份催办函。
每一份都盖着学校的章,她把纸拿出来放好,摄影师也跟过去拍清楚。
「我们寄过。」
我妈拿出手机,说要联系负责人。
电话却先打到了罗绍那里。
是我爸。
罗绍把手机递给我,叫我去外头接,我没往外走,直接开了免提。
「许照,你是去磨性子的,不是去查账的!」
锅盖还在响。
我等了一下。
等那阵声音过去,才对着手机回答,免得他说没听清楚我在问什么。
「你们让我懂感恩,我得先弄清楚,该谢谁。」
「我们做公益这么多年,还轮得到你怀疑?」
「那把这二十四笔钱的去向拿出来。」
他停了几秒。
「这是机构内部财务。」
「对捐款人也内部?」
我妈过来,手往手机上压。
「有些话,别当着镜头说。」
我把手机挪开。
「这位捐款人,每月五号转五千。备注是,石桥村助学及午餐专项,不得挪作宣传费用。」
程老师抬头。
「你怎么知道备注?」
我翻到账簿后面的透明夹。
回单都在。
开户名是我的维修工作室,每笔后面都有同一句备注,我抽出来,按转账时间排好。
摄像机往这边靠。
罗绍伸手扶了一下机身。
我妈看着那些纸,抬起手,没拿到就停在半空。
「你从哪儿弄来的?」
「银行导出的。」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你们说我不务正业的时候。」
外公生前修广播设备。
手艺是他教的。
我成年以后登记了工作室,维修、清灰、换板,做完一单就留下一单的钱。
我妈头一回给我看石桥村的照片,我就开始往项目账户转款。
前两个月,我要过回执。
她说财务忙。
后来再问,她就问我是不是连亲妈都不信,报名节目时,我自己选了这个村。
电话里,我爸又说话了。
「你用家里的钱,给自己装什么善人?」
我翻到账簿前页。
「这两年,家庭转给我的钱,和工作室营业收入,分别列着。」
我把那一页摊平。
「先别急着改题。」
十二万元的合计数,我用笔圈了起来。
「妈,你昨天让我感谢捐款人。」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这句谢谢,你先说。」
【第3章】
我妈没说谢谢。
她摘了话筒。
线在手上绕了两圈,罗绍立刻宣布上午直播结束,旁边的摄像机也熄了红灯。
她不哭了。
「你是提前设计好的?」
我收起回单,重新塞回透明夹。
「我提前设计了每个月五号转账。」
「许照,你非要把家里弄成这样?」
「钱到了没有?」
她抓起手机。
「我让财务处理。」
半小时后,禾苗官方账号出了说明。
说项目执行存在沟通偏差,部分物资因交通原因延迟。
四十八小时内补齐所有资助。
下面用了我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我站在公益背景板前。
标题是,善意不应被误解。
我看完了。
把手机还给罗绍。
他一直在旁边等我的反应,屏幕递回去的时候,手还往回缩了一下。
「下午开直播,我给我妈道歉。」
他抬头看我。
「真的?」
「真的,不能只让她一个人下不来台。」
罗绍马上喊人布光。
我妈去补妆,换了件米色外套,坐在食堂门口等。
直播恢复,我先鞠躬。
「刚才我说话冲,耽误大家吃饭,对不起。」
她松了肩膀,伸手来牵我。
我递了张纸过去。
「所以我申请,今天开始,咱们一起把项目补齐。」
她的手停在纸上。
「什么意思?」
「不是说交通延迟吗?现在节目组有车、有直播、有工作人员,正好做一次到货验收。」
罗绍给她比了个手势。
我看见了。
他想把上午的争执接到这里,拍成儿子理解母亲,我妈也明白这个意思。
她拿起笔。
「可以,你总算懂事了。」
我指着纸上的三项。
「第一,补发助学金,直接到受助人账户。」
「第二,物资由学校验收,记录型号、数量和到货时间。」
「第三,只确认今天收到的,不追认过去没收到的。」
她停笔,抬头看我。
「你防谁呢?」
「防我以后记错。」
我把纸又推近两寸。
她签了名字。
这个办法得先让她觉得能收场,她才愿意答应,我把签好的纸折的整齐,收在手边。
当天下午,货车进了学校。
禾苗的横幅挂在车身上。
司机下来,递给我一叠单子。
「许负责人,签收。」
我没接。
「谁是负责人?」
「上面写的,项目青年负责人,许照。」
罗绍拿过去翻。
喉结动了一下。
前面两页是净水设备、厨具和书包,后面跟着的,却是一份项目执行确认。
确认资助款十二万元已经全部按捐款用途支出。
再后面,还有历年项目移交清单。
最后一页写着金额。
八百六十二万元。
我妈站在货车边,正对另一台机器讲话。
「孩子参与公益,就是要让他学会承担责任。」
我把那叠纸举起来。
「妈,我先承担一下识字的责任。」
她没再说下去。
我抽出第一张送货清单。
「今天的货,今天验。两年前的账,不往今天的箱子里装。」
司机挠头。
「我就是送货的。」
「没说你,我请你做个见证。」
我拍下封箱状态,请程老师把负责保管的老师叫来。
有工作人员伸手。
罗绍站过去挡住了。
我妈的目光跟着转过去,他没看她,只让拿摄像机的人继续拍。
「按流程拍。」
车门打开。
十台净水设备排在里面。
箱子外头贴的是全新设备标签,我蹲下去,先闻见一股塑料受热后的焦味。
底部还有油污。
我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先别搬进食堂。」
负责配送的人跨过来。
「新机器运输都会有灰。」
「我没说灰不能有。」
泡沫外露出一截电源线,我指了指。
线皮上有胶布缠过的印子,一圈又一圈。
「新机器先拿旧电线练过手?」
周婶在后头笑出一声,又赶紧捂嘴。
我妈走过来。
「你不要凭自己会拧两颗螺丝,就随便下结论。」
「对,所以咱们找厂家。」
我拍下型号,拨了售后电话。
还没接通。
提示音一声声响着,配送人员伸手过来,想把电话按掉。
我把手机递到镜头旁。
「别急。」
「大家都说要让我见见世面。」
我抬头看他。
「今天先见见这十台机器的前世。」
【第4章】
电话接通,配送人员先笑了笑。
「这个型号用了很多年,旧款不代表旧机器。」
「这句话对。」
我把铭牌转向镜头。
「麻烦核对一下出厂编号。」
售后说要查。
我们就在这儿等。
风吹着车上的横幅,塑料扣不时碰到车厢,我妈抱着胳膊,鞋跟隔一会儿就点一下地。
她没说话。
我也没怎么再意那点声音,只听着电话那头有没有动静。
几分钟后,售后回复。
「这一台是六年前出厂的,保修期已经过了。」
配送人员马上说。
「库存机。」
「那继续。」
我指第二台。
那台铭牌缺了一角。
查到第三台时,编号又和第一台重复,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才再跟我们确认。
「一机一码,不可能重复。」
操场上有人放下水杯。
没放稳。
杯子沿着台阶滚了两圈,配送人员往机器旁边走,伸手要扶,我先拦了一下。
「别动,外观先拍完。」
我妈转向罗绍。
「直播先停一下,涉及商业信息。」
罗绍握着耳麦,嘴动了动。
我拿出补充条款。
「型号和到货数量,是公开核验范围。」
她从那张纸看到我脸上。
「你一定要这样?」
「我现在还在替你排除误会。」
我请厂家把同型号的出厂外观说明发来,又叫了学校设备管理员一起看。
还没拆封的先放一边。
已经打开的那台,排水口有水垢。
滤芯上印着使用起始日期。
配送人员伸手要撕。
我用螺丝刀柄挡住。
「这回别跟我说库存水垢。」
旁边的老师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我妈问配送人员。
「你们怎么回事?我们采购的是新设备!」
他张口解释。
「沈总,合同不是一直……」
「先查你们仓库!」
我妈截住话,拿手机拨号。
我没跟着争。
先写验收结果。
白纸铺在箱子上,型号、编号、外观、已发现问题和待厂家进一步检验,我分开列。
「没有检验结论的,不写报废。」
程老师点头,在见证人一栏签名。
我妈还在打电话。
「供应商失职,我们承担责任,会更换。」
我抬头。
「好,这一项等更换。」
她呼出一口气。
我翻开另一份文件。
「下一项,两年前的爱心厨房改造。」
她又握紧了手机。
公示支出是三十六万元,附的照片里,食堂有十台净水设备,操作台贴了瓷砖,墙也刷过。
我递给程老师看。
「这里是你们学校吗?」
她指着照片上的窗。
「我们食堂三扇窗,这张图五扇。」
程老师走到窗边,把窗帘一张张拉开。
摄像师跟过去。
三扇窗。
我妈立刻解释。
「宣传配图弄错了,不影响实际投入。」
「那看实际投入。」
程老师带我们到墙边,抹了一把墙面,粉灰掉在袖口上。
「这墙是我和家长刷的,材料费四百六十七。票在学校。」
她再指灶台。
「灶是村里泥瓦工垒的,工钱八百。我们没收过三十六万的工程。」
我妈还把手机贴在耳边。
没说话。
我往下翻项目资料,厨房改造的执行方是丰泽文化,今天这车设备也由丰泽文化送来。
我打开企业公示页面,投到节目组的平板上。
法定代表人是我爸的司机。
股东里有我爸控股的公司。
罗绍看了一眼,退了半步。
我妈过来往下压平板。
「关联企业合作,不代表有问题。」
「对。」
我拿开她的手。
「所以我没替任何人定罪。」
我把页面留在原处。
「我只问,钱付了,厨房在哪儿?」
没人回答。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排着队过来,看见操场上的机器和人,停在廊下,程老师赶过去把他们领到另一边。
等孩子离开镜头,我才翻过一页账簿。
「今天的验收,不通过。」
配送人员擦了一把额头。
我妈要说话,我先递笔给她。
「你要是不同意,可以写异议。」
她看着笔,没接。
直播平板上的评论不断往上走,有人问节目什么时候开始改造我。
下面一条被顶了上来。
「已经开始了,改的是账。」
我妈也看见了。
她伸手去按电源键。
按偏了。
手指压在音量键上,评论提示音被调到最大,半个操场都听得见。
【第5章】
那天晚上,节目账号把我置顶了。
标题是,公益少爷的另一面。
我点开视频。
先是维修台前的我。
「不给钱,不修。」
后面接着我妈拿学校照片哭,再后面,是我在村里翻账本,中间配了鼓点。
看这个剪法,我是拿公益要挟父母给钱的人。
罗绍把手机递来时,指节上有道牙印。
他刚才一直在咬。
「不是我剪的,总部接管了账号。」
我看完。
「原片在哪儿?」
「家里监控截的。」
「那你帮我保全你拍过的全部素材。别只保留有利于我的。」
他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
「免得下次又少半句。」
我借学校电话联系工作室搭档,叫他送对应工单和备份过来。
程老师去开门。
校门外停着一辆器材车。
车横在入口,司机说得等节目组通知才能挪,罗绍就站在旁边打电话。
我站在门内。
风把铁门推到我肩上,隔着衣服都觉得凉。
衣领也帖着脖子,不太舒服。
司机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完,把钥匙放进口袋。
「不好意思,上面安排。」
我退回去,给搭档打电话。
「不用进来,去镇上打印,交给律师。电子文件发学校公用邮箱。」
司机抬头看我。
我朝他点点头。
「辛苦,车你继续停。」
材料能发到邮箱。
送不到校门里,也不耽误我看。
晚上七点,我妈又开了一场直播,周见山坐在我家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他面前摆了份发言稿。
我妈扶着他的肩。
「见山,你跟大家说说,你在这里有没有受过委屈?」
他看着镜头。
「饭吃得挺好。」
我妈等了一下。
「还有呢?」
「床也大。」
我差点把水喷出去。
她把稿子往周见山面前推了推。
「关于许照,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低头看纸。
最上面一行被拍到半截。
许照为博流量,事先向本人借款……
周见山拿着稿子,咽了一下。
我妈按住他肩膀。
「你学费的事情,我们都会帮忙。」
他张了张嘴。
纸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没去看旁边工作人员的手势,先问我妈。
「我能先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我妈朝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直播画面晃了一下。
电话接通,是周婶的声音。
「见山,吃了没有?」
「吃了。」
「别乱答应事情,照照今天把咱家的饭钱结了。节目组欠的,他也给记着呢。」
我妈伸手碰手机。
周见山挪到另一边。
「妈,他们说,签了这个,给我五万。」
电话里传来锅铲掉地的响声。
「你签什么?」
「说照哥的钱,是借我的。」
「你有十二万吗?」
「没有。」
「那你签个屁!」
周见山把稿子放到桌上。
抬手的时候,手背擦过眼角。
「阿姨,我想挣钱,不想拿我妈的脸垫着挣。」
我妈松开了他的肩。
画面切断前,他又补了一句。
「这稿子我没写,麻烦别说是我的心里话。」
十分钟后,维修工单发到了我这边。
我打开看。
正是那一句对应的工单。
八台商业投影设备,委托方丰泽文化,总维修费三千零四十元,后面贴着序列号和故障照片。
还有对方确认收货的信息。
我再打开完整监控。
视频里,我先修的是学校送来的两台旧扩音器。
「学校的,不收人工费。」
丰泽的采购员把另外八台推过来。
「这也走公益。」
我问他。
「摆在你们收费培训厅里的,也是公益?」
他没答。
后面才是那句话。
「不给钱,不修。」
我把原片交给平台申诉,对外只公开和争议有关的部分。
罗绍一直在旁边看。
他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什么都留?」
我拧好水杯。
「干维修的,不能光听客户说。」
手机响了。
是我爸。
这回他没吼,电话里也听不出旁边还有没有别人,他先报了个补钱的办法。
「许照,十二万给你补上,这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桌上的移交清单。
八百六十二万元。
「爸,十二万是我的。」
我等了一下。
「那剩下的呢?」
【第6章】
我爸约我到镇上茶室。
他早到了半小时。
桌上有张卡,还有一份协议,我坐下以后,他把卡推到了我面前。
「里面二十万。你的钱,外加补偿。」
我没碰卡,先翻协议。
第一页,家庭内部误会。
第二页,删除全部相关内容。
第三页则要求我确认,禾苗已经完整履行对本人及相关受助对象的资助义务。
我合上协议。
「我能替自己收十二万,不能替别人签收。」
我爸端茶。
盖子碰了三下杯沿。
一直没盖上,他拿在手里,目光停在那份被我合起来的协议上。
「你知道再闹下去,要赔多少违约金?」
「律师在算。」
他抬头看我。
我递过去另一份通知。
唐宜律师已接受我的委托,对本人捐款申请项目核验,并向相关部门提交材料。
「你拿钱请律师告你爸妈?」
「你拿我的捐款请人骂我。」
门外有人推车经过。
轮子卡住门槛,响了一声。
我爸把卡收了回去,动作很快,卡片边缘擦到了杯底。
「没了家,你算什么?」
我背起工具包。
「算个能付律师费的修理工。」
出门时,腿碰了桌角。
疼得我吸气。
我爸在身后冷笑,我停了一下,右手还扶着包带,回头看他。
「这个不用赔,算我自费成长。」
下午,我在学校礼堂贴了张纸。
项目核验会。
不讨论谁孝顺,只核对收了多少、送到多少,差额又在哪里。
程老师整理受助记录。
我负责自己的转款。
唐律师说明可以公开的范围,孩子姓名全部遮住,成年人的材料则先征求本人同意。
这部分没别的,照着做。
有一张纸折得不平,我用手掌来回按了几下,还是没能压的服帖。
罗绍带来两台机器。
我问他。
「节目总部批准了?」
「这场不走节目账号。你们自行组织,我们拍摄留档。」
「收费?」
他停了一下。
「这次不收。」
「写明白。」
他咬着后槽牙,接过那张纸。
开会前,周见山回来了。
背包里带着那份没签的稿子,纸角还有我家茶几上沾来的水渍。
他摊在桌上。
「我录了他们让我背稿的过程。」
唐律师先问。
「录的时候,你本人在场?」
「在场。」
「是否完整保存?」
周见山把手机递给她。
「从他们递纸,到关直播,都在。」
我没急着放。
先交给律师看。
涉及他本人被要求作证的部分留下作证据,别的内容暂时不动,手机也让他保管好。
周见山站在门边,看他妈在饭钱表上按手印。
「我走那天,导演说我家接待,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周婶擦掉手上的印泥。
「现在也改变了。」
「变啥了?」
「知道给人做饭能要工钱了。」
礼堂里有人笑了。
核验会进行到一半,我妈打来视频,人在办公室,背后摆着一排奖杯。
「许照,你别拿亲情做流量。」
我把投影切到自己的账户记录。
「工作室近两年营业收入、材料成本、税费,已由会计核对。公开部分遮了客户信息。」
她没看。
「你小时候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给的?」
我放大第一笔捐款回单。
「妈,先看这张。」
「你现在连妈妈两个字都叫得这么生分?」
「你收款的时候,叫我螺丝钉先生。」
视频那头椅子响了。
她站起来。
又坐回去。
唐律师接过话,没有顺着她往下谈,桌上的核验记录仍停在第一笔捐款那里。
「今天讨论的是定向捐赠的执行情况,不涉及父母抚养义务的折算。」
周见山在下面举手。
「那我能问一个吗?」
我妈看向他。
「你又要说什么?」
「你们给我五万,让我说他借我钱。那五万,是节目费用,还是助学钱?」
她伸手关摄像头。
碰倒了桌边的奖杯。
玻璃底座落到地上,礼堂里听得清清楚楚,接着视频就断了。
罗绍站在最后一排,脸绷着。
散会以后,他拿来一个硬盘,放在我面前。
「这里面,有你们签约前的制作会议。」
我没接。
「你先说清楚,自己参与了什么。」
他舔了下嘴唇。
「他们不只是想让你认错。」
我想起那张责任承诺书。
第一天,罗绍说装订错了。
他把硬盘再往前推了推。
「他们想让你认账。」
【第7章】
唐律师没让我直接放硬盘。
她先问来源。
罗绍说明后签字,原始文件也做了保全,她才接着问,愿不愿意把材料交给调查人员。
罗绍取出烟,又塞了回去。
「愿意。」
「你知道这不能抹掉你自己的责任?」
「知道。」
他在签名处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签了。
制作会议录像里,我爸坐在长桌一头,我妈把节目策划案推给罗绍。
「许照有公益经历,对外形象合适。节目结束,让他接青年项目。」
罗绍问。
「前面的履约问题怎么解释?」
我爸拿笔敲文件。
「项目交给年轻人,总有执行不及时的地方。先把家庭教育的故事讲完整。」
我盯着屏幕。
原来是这样。
茶室里,他问没了家我算什么,可这份方案早就写好了,要我接下以前那些履约问题。
录像还在继续。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
「他未必愿意签移交。」
我妈笑了。
「卡一停,手机一收,吃几天苦,还能不愿意?」
礼堂里没人说话。
周婶拿着抹布,折了两回。
我按暂停。
第一下没按准。
空格键响了两声,唐律师把水杯挪到我面前,我拿起来,杯沿碰着嘴,又放下了。
杯壁被我握的有点滑。
「所以那张八百六十二万的清单,不是放错了。」
罗绍低着头。
「不是。」
「你第一天说装订错了。」
「是我说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也写进说明里。」
他重新拿笔。
第二份材料是旧项目回执的设计文件。
我先看见自己的签名。
十六岁那年,我在公益活动海报上签过一次字,原始海报的扫描图也保存在里面。
签名被单独抠出来,贴进几份项目文件。
笔画中间有一颗墨点。
位置一模一样。
我妈说我从小参与公益,可这些回执,我根本没有签过,也没人来问过我。
唐律师合上电脑。
「这些是线索。签名真伪、文件形成过程,需要依法核验。」
我点头。
「提交,别替他们补解释,也别替我下结论。」
晚上,我爸的律师发来函件。
停止披露。
赔偿节目损失。
还要求返还所有涉及商业秘密的资料,我转给唐律师,让她逐条看过再回复。
依法向监管和司法机关提供线索,不受保密条款禁止。
对外披露的部分继续控制范围。
无关个人信息不公开。
我没把硬盘传上网,只发了一条说明:已提交原始材料,接受调查。
我爸的电话马上来了。
「你以为交点东西,我们就完了?」
「我没替谁判。」
「你毁的是整个家!」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他还在喘气。
过了一会儿,我才重新把听筒贴回耳边,手指捏着桌上那张纸,没松开。
「爸,第一笔钱没到的时候,你们有很多次机会。」
他没答这句。
「最后一天,节目还得拍。你签了合同,别想跑。」
「我会去。」
他停住了。
「你敢来?」
「不是你一直教我,出了事要承担责任?」
他挂断电话。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
纸边被掌心捏湿了,周见山在旁边站着,没劝我,递过来一块维修用的布。
「擦手,别擦账。」
我接住,笑了一下。
这时学校断了网。
备用直播设备也掉线。
罗绍去问线路维护,回来时骂了半句,说总部停掉了节目组统一通信套餐。
我打开工具包。
资料已经打印好了。
侧袋里还有镇上借来的独立热点,我拿出来,交给旁边一直看着的周见山。
他睁大了眼睛。
「你连这个都备了?」
「他们第一天就想收手机。」
我让他拿稳。
「再让我只带一根网线,属于不尊重对手。」
门外来了人。
程老师带进两位工作人员。
对方出示证件,说接到举报,来核实项目情况,我把整理好的目录递了过去。
接着摆资料。
一份一份。
没人放音乐,也没有谁叫摄影师往前推,大家只坐在桌旁,翻自己需要看的那一页。
罗绍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有些情况,我也需要说明。」
【第8章】
第二天,禾苗又发了说明。
这次不说钱没到。
说管理费用被误解。
拍摄、宣传、项目统筹、交通、人员培训,说明里列了一串项目,每一项后头都有数字。
我坐在食堂门口看。
周见山拿了两个馒头过来。
「这事是不是又说不清了?」
我掰开馒头,热气碰到手指。
「说得清。只是不能拿一张声明,当成全部证据。」
我转给唐律师。
她打来电话。
「关联交易并不当然违法,管理支出也不是一概不能列。重点是约定、真实性和资金用途。」
「所以还得一笔笔查。」
「对。」
我咽下嘴里的馒头。
「那就别给他们省这道工。」
上午,禾苗来了两名工作人员。
说要统一归档。
要带走学校的项目原始资料,程老师没让拿,把手按在了档案盒上。
「复印件可以提供,原件交接要有主管部门手续。」
对方递出内部通知。
程老师没接。
「这是你们单位的通知,不是我们学校的。」
其中一人转过来看我。
「许照,别把老师也牵连进去。」
我放下水杯。
「人家在保管自己的档案,你别替她报名你们的内部管理。」
两人最后空手走了。
中午,禾苗财务负责人冯蓉联系唐律师。
她先去了调查部门,没来学校。
到下午,我们才在律师办公室见面,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调岗通知,放到桌上。
「让我接项目遗留问题,再补签三年前的费用说明。」
我问她。
「以前的账,你经手多少?」
「收款和付款审核,我经手过一部分。有些合同,付款后才补给我。」
她还想往下说。
唐律师抬手打断。
「具体涉及哪些,由你向调查人员如实说明。我们不指导你的口径。」
冯蓉一直抓着包带。
指关节都白了。
「我不是来求他原谅。」
我把桌边的水递过去。
「那就别求,先把你知道的说真。」
她接了水。
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那杯水她也没马上喝,低着头拿在手里,包带终于从另一只手里松开。
傍晚,我妈来了村里。
身边没有摄像师,也没有助理。
她从操场那边走来,我正在梯子上修食堂排风扇。
「下来。」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关掉电源,才爬下去。
她看着我手上的油。
「你就这么喜欢在外面丢脸?」
我往盒子里放工具。
「风扇卡了,厨房呛。」
她朝四周看。
「这里没人拍,你不用演。」
我没回答。
她取出银行卡。
「账户我给你恢复了。你想做维修,家里出钱,给你开店。」
我想接。
手抬了一半。
又落回身侧,她一直盯着我的手,看见我这个动作,声音也跟着软了。
「照照,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哪件事?」
她动了动嘴。
「生活费的事,我们做得过了。」
「捐款呢?」
「那是大人的生意。」
我摊开沾着油的手。
「我二十岁的时候,你说该承担八百多万。」
我看着她。
「我问钱去哪儿,你又说我是小孩。」
她攥住卡。
「你就一点不心疼妈妈?」
风扇转起来了。
窗边的烟被抽出去。
她耳边有缕头发,沾着汗贴在皮肤上,我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也背我去过医院。
我张了张嘴。
她立即往前一步。
「你现在发个说明,就说都是沟通问题。最后一天,咱们一家抱一下,这事就过去了。」
那声妈没叫出来。
我重新闭上嘴。
刚才爬梯子,裤腿蹭起了一道折子,硌的膝盖有点痒,我站着没动。
「你今天来,还是想让我签收没到的钱。」
她抬起手。
停在我脸旁。
我没躲,她的手也没落下来,最后收回去,按在了自己的包上。
「你会后悔的。」
我弯腰收梯子。
「最后一天,我准时到。」
她走到校门口,又回头。
「别带那些东西。」
我看看工具箱,再看桌上的账簿。
「那得看你说哪件。」
她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终场地址发了过来。
县城礼堂。
主题是感恩与归来。
我转发给唐律师,她回复时又叮嘱了一遍现场的边界。
「材料已经依法提交。现场只谈你能证明的,不替调查作结论。」
我把账簿装进包。
准备封口时,又抽出三百元的到账记录,放到最上头。
【第9章】
礼堂门前立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妈扶着我肩膀,我爸的手放在我头顶。
旁边印着一句话。
没有父母教不好的孩子。
我看了两秒。
绕过去进门。
前排已经坐了合作方、捐款人代表和受邀家长,周婶在最后一排,捏着那张饭钱结算表。
节目让我走侧门上台。
我在门边等了片刻。
灯照的眼睛有点酸,我揉了一下眼角,轮到我了才把手放下,往台上走。
我妈站在灯下,拿着话筒。
看见我就掉眼泪。
「这十天,妈妈一直没睡好。」
我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那先坐。」
她伸出的手停住了。
主持人笑着接话。
「许照现在也知道关心妈妈了。」
「我怕她站着,不方便看账。」
台下有人拧开水瓶。
盖子拿掉了,瓶子还捏在手里。
我爸从椅子上起身。
「今天是收官,不是让你继续胡闹。」
我拿出补充协议。
「公开核验,也是节目内容。」
罗绍到了控制台。
接上我准备的资料。
我爸一直盯着他,他弯腰确认连接,没往这边看,屏幕很快亮了。
「你想清楚。」
「想了好几天。」
第一张,三百元到账。
第二张,十二万元转款回单。
第三张放的是学校实际收到的助学款和物资记录,我妈看见后往前走了一步。
「钱已经安排补发了,你还要怎么样?」
「到账的,记到账。没到的,不签已到。」
我调出周婶的接待费用。
两千一百六十元。
「这笔先结。」
我爸咬着后槽牙。
「你就为这点钱,在这里丢人?」
周婶在最后一排站起来。
「许总,这点钱,是我买菜的钱,也是我干活的钱。」
她没拿话筒。
也没人插话。
节目组财务过来核对表格,确认之后,当着大家的面办理了转账。
周婶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两遍,才坐回去。
我翻到下一页。
多位捐款人提交的项目回单,已经逐一核对,涉及十二个受助点。
累计捐款八百六十二万元。
学校现有记录能对应的资助和实物投入,约一百三十六万元。
其余款项中,有大额支付给关联企业。
我先说清楚。
「这不是最终司法结论。是否真实发生服务、是否存在违法,由有权机关继续调查。」
我爸抓过话筒。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没结论!」
「对,所以你也不能拿一句管理费用,就把所有问题结清。」
接下来是厨房改造合同和学校原始照片。
照片不是那所学校的。
同一项工程,用了别处的照片,几份验收回执上的签名,也来自我十六岁签过的那张海报。
再下一页,项目移交清单。
我爸冲向控制台。
伸手要拔连接线。
罗绍挡在前面。
「许总,原始材料不在这里。」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
「这一份,也是复印件。」
台下有人站起身。
「你们让一个孩子追认以前的项目?」
我妈抓住我袖子。
「照照,妈妈求你,别再放了。」
她手指抖着。
抓不住布料。
换了两次位置,才把我的袖口攥稳,她抬头看我,眼妆已经蹭开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上这个节目。」
我低头看她。
「不是不该让我上节目。」
她摇头。
「是不该让钱不到,照片先到。」
「我们是一家人,你真要看着妈妈被带走?」
我喉咙有点堵。
她马上抱住我的胳膊。
「你说句话,你跟大家说,你不追究了。」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的十二万,我依法主张。」
她还想抓。
我把手收回来。
「别人的钱,我没资格替他们算了。」
我爸把话筒砸向椅子。
音箱尖响了一声。
「白养你这么大!」
我拿出手机。
三百元,原路退回。
他口袋里响起到账提示,我等那个声音停了,才把手机放回包里。
「这笔是生活费,我退给你。」
我指着屏幕上的清单。
「那张八百多万的移交单,我不签。」
侧门打开。
工作人员进来,请我父母配合进一步调查,现场镜头随即切回了主持台。
我妈往后退。
膝盖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她捂着脸,反复念。
「我是他妈,我是他妈。」
我爸先要找律师。
再说供应商有问题。
最后他转头看我,张了两次嘴,没有再说出话来,旁边也没人替他接下去。
周见山走到我身边,把直播平板递过来。
弹幕挤在一起。
有一句刷了满屏。
「以为是少爷变形记,没想到是甲方验收记。」
我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台下周婶举着手机,朝我晃。
「照照,饭钱到了。」
我点头。
「那就好。」
【第10章】
宣判那天,我带着外公的账簿去了法院。
门口要安检,工具包留在车里。
工作人员看登记表。
「里面有什么?」
「螺丝刀、万用表,还有两颗一直没找到位置的螺丝。」
唐律师站在旁边。
「今天用不上。」
我把包交出去。
「有备无患惯了。」
进了法庭,我看见我妈坐在被告席,双手放在身前。
我爸也看见了我。
肩膀先抬起来,又垂了下去。
法官宣读查明的事实。
虚构项目支出。
伪造部分受助材料。
通过关联企业转移、侵占专项款项。
我坐着听。
里面有我的名字。
也提到了那张我没签的移交单,唐律师把退赔登记表放到手边,我伸手压住翘起的纸角。
判决宣读时,我妈忽然抬头。
她因诈骗等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我爸获刑十年。
违法所得继续追缴,依法退赔。
数额一项项往下念。
旁听席有人捂住嘴,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我妈看向我这边。
「照照。」
法警示意她保持秩序。
她仍旧盯着我。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起身。
她接着说。
「你再帮妈妈一次。」
我爸坐在她旁边,始终看着地面。
直到要被带走,他才回头。
「家里房子也没了。」
我折起退赔表。
没回答。
走出法院时,风把外套吹开了,我拢了一下衣襟,周见山就在台阶下面等。
他递来豆浆。
杯壁烫手。
我换了只手拿,他看看我带出来的账簿,又抬头看我。
「怎么还拿账本?」
「登记退赔。」
「全拿回来了?」
「没有。先执行到一部分,剩下的按程序走。」
他点点头。
没说都过去了。
只把另一个包子塞过来。
「先吃。」
豆浆还热着,掌心暖的发痒,我拿包子的手倒空不出来,只好把杯子换个位置。
罗绍在停车场边。
没带机器。
他拿了一份结算单,节目已经停播,制作公司受了处罚,相关合同纠纷还在处理。
他摊开石桥村的劳务结算。
「这是学校协助拍摄的费用,这是周婶接待之外的场地费用。你帮我看看,还漏没漏。」
我没拿笔。
「找实际收款人核对。」
他点头收好。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以后还有机会,拍点真的。」
我喝了一口豆浆。
「真的也得先签合同。」
他扯了下嘴角。
「知道,尤其是你。」
回到石桥村,食堂门口添了公示板。
没有捐款人合照。
贴的是本周采购。
米多少斤,肉多少斤,供应商、单价和验收人分别列着,没有受助孩子的姓名。
程老师站在凳子上,按最后一颗图钉。
我过去扶住凳脚。
「这个位置,雨会淋。」
「那你给装个挡雨板。」
「材料费另算。」
她低头问。
「人工呢?」
我朝厨房看。
锅盖刚掀开。
牛肉和土豆的味道从窗口出来,我还没吃饭,闻着就更饿了。
「人工先吃饭再谈。」
周婶端出菜盆。
「这回不许抢着给钱,学校请参与修缮的人吃工作餐,有记录。」
我接过来。
「有记录就行。」
周见山从屋里搬桌子。
他一边准备升学,一边按小时帮学校整理公开资料,学校按规定给他付工钱。
不是帮扶对象回馈社会。
就是劳务报酬。
第一张工资单,他夹进自己的本子里,拿过来给我看。
「我妈说,这纸比那五万块的稿子值钱。」
「别比,直接留好。」
「学你的。」
饭还没盛。
扩音器又出杂音了。
程老师抬头看我,我放下碗,听了一会儿,还是那台旧设备的声音。
「这台过保了。」
她从口袋拿出维修申请单。
「走流程。」
我拆后盖的时候,周见山蹲在旁边。
他伸手,又缩回去。
「我能学吗?」
我先拔掉电源,把万用表递过去。
「先学安全,再学赚钱。」
他接过表,手指擦了擦表笔。
「以后我是不是也能当甲方?」
「能。」
「有多难?」
我指给他看维修申请。
「先别把乙方工钱忘了。」
厨房窗口,周婶喊我。
「许照,土豆给你多盛两块?」
我停了一下。
刚来那天的面,也是从这个窗口端出来的,碗里那一个荷包蛋,她先夹给了我。
我抬头看她。
「不用,多的留给后面的人。」
她把碗放到窗台。
「那你快点,饭要凉了。」
周见山凑过来。
「这十天,你到底变了什么?」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回去,接通电源。
杂音没了。
厨房风扇还在转。
公示板上的票据被风吹起一个角,我端着自己的碗走到桌边,坐下来。
「变成按时吃饭了。」
周婶递来筷子。
我接住,低头吃了一口。
这一顿,没人再让我先说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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