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确诊只剩三个月那天,我摔坏了房东的青花瓷瓶,被索赔三十万。
等死那晚,桌上突然多了一封信。
信是沈念念写的。
她追了我三年,两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信里说,她有个铁盒子遗落在阳间,求我找到后烧给她。
我提笔回她:「先把欠我的两百块还了。」
纸面慢慢浮出一行字:「你记了七年?!」
反正都要死了,替她跑一趟也没什么。
只是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最后把我的命运从头到尾翻了出来。
【第一章】
医生说这句话时,我还在抠鼻子。
「陆深,二十八岁,胃癌晚期,乐观估计三到六个月。」
我的手指停在鼻孔里,半天没抽出来。
对面的医生推了推眼镜,估计很少见到刚确诊绝症还在抠鼻子的人。他清清嗓子,把CT片夹到灯板上。
「你看这里,肿瘤已经扩散了。」
我盯着那片模糊的白影看了一会儿。
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我上个月刚办的健身年卡还剩十一个月。
「能治吗?」我问。
「建议保守治疗,提高生存质量。」医生说得很委婉。
【换句话说,治不了了,回去吃点好的吧。】
我走出医院,在门诊楼前站了十分钟。太阳不算热,地面有一块口香糖被踩得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王姐发来的消息:「陆深,这个月房租再拖就搬走。」
我回复:「王姐,我可能要提前退租了。」
「违约金两个月押金不退。」
【行。反正我也快死了,钱留着似乎也没用。】
回到出租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手一滑,书架上的青花瓷瓶掉了下来。
「啪——」
瓶子碎了一地。
王姐在楼下听见动静,立刻喊了起来:「什么动静?!」
她冲上楼,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当场变了。
「这可是正宗景德镇青花瓷!我老公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三十五万!」
我看看碎片,又看看她。
「王姐,这瓶子底下写着Made in China。」
「那也是景德镇的!」
【三十五万。我所有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五万。这大概就是人快死了,还得先赔一笔钱。】
我拿出手机,把存款截图发给王姐。
她看完,沉默了一阵。
「四万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微信零钱还有八百。你要不?」
王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大概她也发现,一个绝症病人身上确实没什么可以继续讹的,最后只能咬牙。
「四万三,剩下的我给你免了。但你现在就搬。」
【省了三十万零七千。这是我人生里最成功的一次砍价,可惜没机会发朋友圈了。】
我把行李塞进两个编织袋,站到了街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十一月的北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我打了个寒颤,手指也跟着发僵。
手机里躺着三条消息。
一个同事问我明天的周报,一个是外卖平台推来的优惠券,还有一条来自大学群。
有人发了张合照,配文是:「想念沈念念了,快两年了。」
沈念念这个名字,让我心口像被针碰了一下。
我没点开那条消息,按灭手机,扛着两个编织袋去了街角的网吧。
【先找地方坐一夜。明天再想去哪儿死,至少要死得体面一点。】
网吧包夜二十块。我掏钱时,摸到口袋里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纸是黄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展开之后,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有些字必须歪着脑袋才能认清。
「陆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两年了。我有个铁盒子,藏在老地方。求你帮我找到,烧给我。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念念。」
我对着这封信看了三分钟。
然后笑出了声。
前台小哥抬头瞄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在网吧里对着黄纸发笑的人不太正常,很快又低下头去。
沈念念是我大学同学,追了我三年。毕业后我们没再联系,后来我听说她在两年前出了车祸,人没了。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笔迹的确是她的。她写字总是歪歪扭扭,尤其是那个「陆」字,禾旁永远和尗分着,看起来像两个字。
【可问题是,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我口袋的?之前明明没有。】
我向前台借了支笔,在纸张空白处写下一句:
「沈念念,你先把我两百块还了。」
字刚落下,墨水就像被纸吸走一样,慢慢消失。
我揉了揉眼睛。
纸面上,我写的那句话确实没了。紧接着,原本那行字下面一点点浮出新的笔迹,还是她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你记了七年?!」
我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捡回来后,我的手还有些抖,又写:「七年前你借我两百块买奶茶请我喝,杯子还是我洗的。」
纸面安静了十秒左右,才浮出回复:
「你都要死了,就惦记这个?」
【等等。她怎么知道我要死了?】
我写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死了?」
这一次回复得很快。
「这边什么都能看到一点。你的名字出现在待接收名单上了。」
我把信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最后对着灯照了照。
【行。地府存在,沈念念也确实死了。甚至地府系统还跟医院联网。】
我沉默片刻,继续写:「所以你到底欠不欠我两百块?」
纸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怀疑这次通信是不是断了。
随后,一行墨迹很重的字浮了出来,像是写字的人狠狠压着笔:
「欠。找到盒子就还你。」
「说话算话?」
「死人都说话算话。活人才赖账。」
【有道理。】
我把信纸折好,仔细放进上衣口袋。
【反正还剩三个月。找盒子总比干等着死有意思。何况她欠我两百块,算上七年的利息,怎么也得有三百了吧。】
我从网吧前台起身时,小哥问:「哥,不包夜了?」
「不包了。有个死人欠我钱,我得去要。」
小哥看着我走出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第二章】
沈念念说的老地方,是大学后面的那棵银杏树。
我连夜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到母校。天刚亮,校园里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我扛着编织袋站在校门口,保安连续看了我好几眼。
【也正常。谁一大早扛着编织袋回母校,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校友,更像来上访的。】
我给纸上写:「哪棵银杏树?学校后山有三十多棵。」
纸面浮出字迹:
「你真忘啦?就图书馆后面那棵最粗的。大一那年你在那棵树下看书,我在对面假装背单词,其实一直在偷看你。」
【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我又写:「我抬头看了你一眼,你把书举起来挡脸,结果书拿反了。」
纸面停了停,才有回复:
「你还记得这个?」
「你举了二十分钟才发现拿反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等了一会儿,纸面才浮出一个字:
「哼。」
我走到图书馆后面。那棵银杏树还在,地上铺着一层金黄的叶子。树根处有个小土包,看起来像是曾经被人翻动过,后来又重新填平。
我蹲下去扒开落叶,看到树根旁压着一块松动的砖。
砖抠出来后,里面果然有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身满是锈,拿起来却很轻,晃一晃,能听到里面有东西碰撞。
【就这么个玩意儿?】
我写:「找到了。里面是什么?」
「你先别打开。」
「为什么?」
「因为……你打开了一定会笑话我。」
【现在更想打开了。】
我找了张长椅坐下,拿纸巾擦掉铁盒上的锈。旁边晨跑的大爷从我身边经过,先看了看我,再看铁盒,大概把我当成了挖文物的人。
我掰开扣子。
盖子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里面放着六封信。最上面那封的信封写着「给陆深」,后面拖着一串省略号,省略号后还画了个笑脸。只是笑脸画歪了,嘴角反而向下。
【这笑脸画得不太成功。】
信封下面是一本巴掌大的本子,封面写着「沈念念的秘密日记」,旁边画了一把锁,锁旁边还有一句:「偷看的人是小狗。」
我把本子也拿了出来。
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陆深?」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短发女生。她手里拿着矿泉水,脸上带着认出熟人后又不太确定的神情。
林若瑶,我大学同班同学。
也是我大一时暗恋过的人。
还是沈念念出事那晚,最后一个和她通电话的人。
「你怎么在这?」她问。
她的目光落在铁盒上。我迅速把日记本塞进编织袋,只把信封攥在手里。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收紧,矿泉水瓶被捏出一块凹痕。
「沈念念的?」她轻声问。
「嗯。」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还记得她出事那天吗?」
「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大雪。」
「她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一直在跟踪她。我以为她神经过敏,让她赶紧打车回家。」林若瑶低头看着瓶身,「第二天早上,她的车翻在盘山公路的护栏下面。」
我把手里的信封攥得更紧。
「警察说是路滑。」
「嗯。路滑。」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有话到了嘴边,又压了回去。
我在纸上写:「你出事那天,是不是有人跟踪你?」
这一次,纸面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浮出一行很轻的字,笔画像在发抖:
「你不该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你认识。」
我盯着那行字,晨风从树下穿过,几片银杏叶落到头发上。
林若瑶还坐在长椅上,视线放在远处跑步的人群身上。
我收起信纸和铁盒,扛起编织袋。
走出几步后,她在身后问:「你最近还好吗?」
我回头说:「还行。刚确诊了绝症,大概还有三个月。」
她愣在原地。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后回头看,她还坐在那里,矿泉水瓶已经掉到了地上。
【第三章】
学校附近有一家五十块一晚的小旅馆。我找了间房住下。
房间窄得转身都费劲,墙皮一块块脱落,空调只会嘎吱响,根本没有制冷效果。
【反正我也住不了太久。】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
六封信,一本日记。
六个信封上都写着「给陆深」,只是没有一封真正封口。
我先拆开第一封。
「陆深,你今天又拒绝了跟我一起上自习。你说你要去打游戏。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你走远的背影,觉得你走路的样子特别好看。我知道你觉得我烦。但你走路的样子真的好看。」
我看完,放下信,拿起第二封。
「今天食堂排队,你排在我后面。我紧张得连菜都没看清就乱指了一通,最后端了一盘子红烧肥肠。我根本不吃肥肠。但你在我后面,我不能表现得太丢人,就全吃了。回去吐了三次。」
【这算什么行为艺术。】
第三封写着:「你生日那天我给你买了个蛋糕,但你跟室友去喝酒了。我把蛋糕放在你宿舍门口,敲了门就跑。后来你发朋友圈说不知道谁送的蛋糕,已经被室友分完了。我有点生气,但看到你朋友圈照片里嘴角有奶油,又觉得算了。」
第四封、第五封和第六封,内容也都是这些小事。
六封信,写了三年,从大一到大三,全是她没寄出去的话。
我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今天我决定追陆深。他打篮球的时候被球砸了脸,愣是没揉,硬撑着说没事。我觉得他好帅。其实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疼。但我看到了,他眼角红了一下。」
第二页是:「追陆深第三天。我每天在他教室门口假装偶遇,已经偶遇了七次。他今天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老在这』。我吓得跑掉了。」
后面的内容一页接一页。日记从大学写到毕业以后,夹着许多琐碎小事,大多和我有关。
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她出事前一天。
「今天周远航又找我了。他说如果我不答应跟他在一起,他会让陆深好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我不能让陆深有事。我想了很久,决定明天去找周远航说清楚。不管怎样,不能连累陆深。」
周远航这个名字让我停了下来。
周远航是大学同班同学,家里有钱,开着宝马来上学。毕业后,他和我进了同一家公司,现在是技术部总监。
也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给沈念念写:「周远航?他跟踪你?」
纸面安静了很久,才慢慢出现回复:
「不只是跟踪。他那天约我见面,说让我上车谈。我上了车,他锁了门,把车开上了盘山公路。我让他停车,他不肯。我打电话给林若瑶,她让我赶紧打车回家——她不知道我是在周远航车上。后来……车翻了。」
我握笔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我写:「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但他喝了酒。他一直说如果得不到我,谁也别想。」
我合上日记,在硬板床上躺了十分钟。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感叹号。
【这不是普通车祸。那是一场被伪装成事故的谋杀。凶手就是我的顶头上司,那个每天在公司群里催周报的人。】
我问:「你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除了情书和日记,还有别的吗?」
「日记最后几页夹了东西。你翻翻。」
我重新翻到最后几页,在倒数第三页和倒数第二页之间找到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像是手机匆忙拍下的,画面很模糊,但能认出是一辆白色宝马的车厢。驾驶座上的人是周远航,副驾驶旁放着一瓶酒,酒瓶上的标签拍得很清楚。
纸条上写着:「如果他真对我动手,这张照片就是证据。拍于出事当天下午。」
照片是从副驾驶的角度拍的,应该是沈念念偷偷留下的。能看到周远航的侧脸、方向盘,还有他握着酒瓶的手。
我写:「你早就知道他可能会动手?」
「我有预感。所以我提前拍了。但我没想到他会真的……」
字迹写到这里就断了。
过了片刻,纸面上出现最后一句:「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让你卷进来的。」
我把照片和纸条放进上衣口袋,和那封地府来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公司通讯录里的周远航。
头像是他打高尔夫时拍的照片,笑得很灿烂。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感恩生活,珍惜每一天。」
【第四章】
我没有马上去找周远航。
【反正都要死了,但死之前得先把事情弄清楚。不能现在就打草惊蛇。】
我先把六封情书和日记全部拍下来,存了三份。
一份留在手机,一份传到邮箱,另一份发给自己的微信小号。
照片和纸条的原件,我装进密封袋,压在编织袋最下面。
我写:「你确定只有周远航一个人?没有别人帮他?」
「我不确定。但那天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没有可能还留了什么证据?」
「你又不是警察,你查不了的。」
「我又不需要当警察。」我写道,「我都快死了,我还能怕他?」
纸面停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做?」
「先上班。看看他最近什么情况。」
「你还去上班?你都不怕死,怕上班?」
【她说得很有道理。】
第二天是周一,我按时到了公司。
技术部在十二楼,是一大片开放工位。我刚坐下,周远航就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了。他端着咖啡,西装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陆深?上周的周报你还没交。」
「马上交。」
他看了我半秒,似乎觉得我哪里不太对,又没找出具体变化。
【不一样的地方,是我已经知道你可能是个杀人犯。】
我打开电脑写周报,同时用余光观察他。
他接了两个电话,一个和客户谈项目,一个交代前台他订的下午茶送到了。之后他打开邮箱,和平时一样处理邮件。
一切都很正常。
中午吃饭时,我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瞬。技术部的人都清楚我和周远航只是普通上下级,平常几乎没有交集,我主动坐过去,明显反常。
我边吃边问:「周总,最近忙吗?」
他放下筷子看我:「还行。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随便聊聊。对了,你还在开那辆白色宝马吗?」
他的筷子停了半秒。
「换了。去年换了辆黑的。」
「哦。白色的卖了吗?」
「出了点事故,报废了。」
他说得很自然,端起水杯喝水时,嘴角还挂着笑。
【报废了。也许连同证据一起报废了。】
「可惜了。」我说,「白色挺好看的。」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回到工位,我把今天的事写给沈念念。
她回复:「你别打草惊蛇。他这个人很警觉。」
我写:「我知道。我没打算打草惊蛇。我打算请蛇入瓮。」
「怎么请?」
「我快死了,我有的是时间跟他耗。他有吗?」
纸面沉默了一阵,才浮出一句:「你真的不害怕吗?」
「怕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死。哦等等,我确实是第一次。」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干嘛?哭吗?哭又不耽误死。」
纸面上出现一个字:「……笨。」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笑。
她从前也经常叫我笨。每次我被她追得烦了,她都会说我不懂她为什么追我。
【其实不是我笨。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连两百块都要记账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恋爱。】
下午四点,我走到周远航办公室门外,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关上门。他抬头时,神情有些意外。
「陆深?」
「周总,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直直看着他。
「我确诊了胃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同情来得很快。
「这么严重?你好好休息,病假我来批。」
「不。我不是来请假的。我是来辞职的。」
他眉梢动了动:「辞职?」
「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想在最后三个月里,跟您多待一段时间。跟着您学学东西,也不算白来这公司一趟。」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话里有别的意思。很快,他又笑起来。
「行。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比如……您以前大学时候的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第五章】
周远航答应让我跟着他学习。
对他而言,一个快死的人想在最后学点东西,也算合理。他一向很会做表面功夫,不会在这种时候显得不近人情。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跟他形影不离。
开会跟着,见客户跟着,连他去停车场取车,我也一起去。
他问我为什么跟这么紧,我就说反正没事干,想看看总监的日常。
「你以前在大学也是这样吗?」我在车上问他。
他发动车子,头也没回:「什么样?」
「开好车,请人吃饭,到处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打方向盘,「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都要死了,对过去的事比较感兴趣。」
他没有回答。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路上的车流。我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在紧张,但我还没碰到真正的关键。】
第四天,我换了个做法。
我联系了大学同学陈大宝。他和我、周远航是同班,现在在另一个城市做销售,嘴很碎,班里大大小小的八卦几乎都知道。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问:「你还记得沈念念吗?」
「记得啊。怎么了?你不是从来不提她吗?」
「我现在想提了。你知不知道她当年跟周远航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周远航追了她两年。大三那年开始的。送花,送包,请吃饭。沈念念都拒了。后来周远航到处跟人说沈念念是他女朋友,沈念念在朋友圈否认了,周远航气得把她朋友圈截图发到了年级群里。」
「然后呢?」
「然后沈念念把他拉黑了。周远航更疯,天天堵她宿舍门口。后来辅导员出面,才消停。」
【他的跟踪并不是从车祸那晚开始,大学时就已经有了。】
我问:「你知道她出事那天,周远航在哪吗?」
「不知道。出事之后他表现得很伤心,还发了朋友圈悼念。当时我还觉得这人挺好。现在想想……」
「想想什么?」
「想想挺假的。他悼念的文案跟悼念自己亲妈似的,但配了张自拍。你见过悼念别人配自拍的吗?」
我挂断电话,把这些内容写给沈念念。
她回:「你不用查了。证据不够的。一张模糊的照片,加上一些日记,证明不了什么。」
我写:「我不需要法律证据。我只需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露?」
「我有办法。」
第二天,我在公司内网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关于五年前一起交通事故的回忆」。
帖子没有写人名,只讲了一个故事:有个女生被一个人纠缠了两年,后来坐上那个人的车,车翻了,女生没了。警察说是路滑。但女生生前留了一本日记。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管理员就删掉了。
但这十分钟已经够了。技术部的群里,已经有人把帖子截了图,开始讨论。
下午,周远航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关好门,坐在我对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什么帖子?」
「别跟我装。你这几天一直在我旁边转,又突然发这么个帖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总,我确实发了。」我说。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沈念念的真相。」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窗外传来楼下马路的喇叭声,我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
周远航靠回椅背,笑了一下。那笑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应对办法。
「陆深,你要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闹事,我可以理解。但你拿不出证据。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本日记,这些东西上不了法庭。」
「我知道。」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路滑。车翻了。跟警察说的一样。」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说道:「周总,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我可能不止三个月,也许还能活半年。半年时间挺长的,够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第六章】
当晚回到旅馆,我给沈念念写:「他不承认。」
「我早说了。」
「但我看到他慌了。我说还能活半年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所以呢?慌了又怎样。」
「所以我在想——一个杀了人的人,最怕什么?」
纸面停了一会儿,才浮出一行字:「怕被发现?」
「不对。怕的不是发现。怕的是那个知道真相的人不死。」
「什么意思?」
「他以为我三个月就没了。三个月过去,这件事就永远烂在土里了。但如果我活着——哪怕只是活着——他就是个定时炸弹。」
「可你真的快死了啊。」
「他不知道我还剩多久。他自己会脑补。」
我把笔搁在床边,想了想,又写:「而且我打算让他以为,我知道的比实际多得多。」
「怎么让他以为?」
「我明天去找林若瑶。」
纸面上浮出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跟你通电话的人。如果她肯出来说,那天你的电话里提到了周远航的名字——」
「她不可能知道的。我当时只说了有人跟踪我。」
「但你提到他在车上吗?」
「……我没说清楚。我当时太慌了。」
「所以林若瑶可能不知道是周远航。但她知道你不是自己走夜路。如果她愿意作证你说过有人跟踪你,加上我的日记和照片,再加上周远航大学两年跟踪你的前科——」
「你还是上不了法庭。」
「我不需要上法庭。我只需要让他在乎的人知道。」
纸面沉默了很久。
「你想搞他社会性死亡?」
「他都让你物理性死亡了,我让他社会性死亡很过分吗?」
纸面上浮出两个字:「谢谢。」
「别谢。两百块还是要还的。」
「……你真的从头到尾就惦记这两百块。」
【她在跟我吵架。一个死人在跟活人吵架,这大概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离谱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若瑶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陆深?你上次说得突然,后来我一直在想你。你真的——」
「真的。但今天找你不是说这个。我想问你一件事。沈念念出事那天晚上,她给你打电话,具体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车祸。」
林若瑶说:「她那天说话很急,声音发抖。她说『有人在跟我』。我问她是谁,她说不知道。我让她赶紧打车回家。她说好,然后就挂了。」
「她说不知道?没有提任何名字?」
「没有。但我现在想起来,她打电话之前好像有车门声。像是上车了。但她说的是有人跟踪她,不是有人……」
「你确定有车门声?」
「不太确定。当时没注意。后来想起来的。」
「林若瑶,你还记不记得,出事之后,周远航有没有找过你?」
她沉默了很久。
「他找过我。出事之后第三天。他请我吃饭,问我沈念念最后跟我说了什么。我说了。然后他说,『这件事别再提了,对谁都不好』。」
「你当时觉得奇怪吗?」
「觉得。但他是同学,又刚出了事,我没多想。现在你这么一问……」
「他是在确认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半分钟,林若瑶才问:「陆深,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查一个死人欠我两百块的账。查着查着,发现账有点大。」
【第七章】
林若瑶说,她愿意把那天通话的内容写下来,再签上名字。
我让她发给我。
当天下午,我把林若瑶的书面证词、沈念念的日记照片,还有那张车内照片,一起整理好,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接着,我给周远航发微信:「周总,下班前有空吗?想跟您聊聊。」
他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我的工位旁边。
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没有笑意。
「聊什么?」
「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们去了楼道。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说吧。」
「我找到了沈念念的日记。」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日记里写了很多东西。比如你大学追了她两年,她拒了你两年。比如出事前一天,你约她上车谈话。比如她在你车上拍了一张照片。」
楼道里很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碎的嗡鸣。
周远航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恐。
是那种被人戳中要害之后,短暂的僵硬。
「你拿到什么了?」
「日记。照片。还有一个证人的书面证词。」
「什么证人?」
「林若瑶。沈念念出事那天给她打了电话。林若瑶记得电话里有车门声。而你在出事三天后特意找了她,让她别再提这件事。」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
「你想怎样?」
「我不怎样。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比如谁?」
「你的客户。你的朋友圈。学校校友会。对了,你不是在公司内网发过悼念她的帖子吗?配上自拍的那种。我觉得大家应该看看原文和你的自拍放在一起是什么效果。」
「你疯了。」
「可能吧。都要死的人了,疯一点也正常。」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陆深,你这些东西上不了法庭。日记可以伪造,照片看不清脸,证词是口头转述。你拿这些去闹,我能告你诽谤。」
「可以。但你告我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得拿出来当证据了。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告一个快死的人。你觉得舆论站哪边?」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
「你要钱?」
【经典。搞不过就开始谈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去派出所自首。」
他笑了。
这次不是原先那种稳妥的笑,而是被逼到角落后挤出来的干笑。
「你做梦。」
「那我换个方式。」
我掏出手机,打开大学班级群。
群里一共有四十七个人。
「你知道这个群里有多少人是记者、律师、公务员吗?我数了一下,三个律师,两个记者,一个在交警队。我只要在这个群里发一段话,配上日记和照片,明天整个校友圈都会知道。」
他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你杀了她。你把车开上盘山公路,你喝了酒,你锁了车门。她打电话求救的时候你在旁边笑。然后车翻了,你命大爬出来了,她没有。你跟警察说路滑。警察信了。但我不信。」
楼道里回荡着我的声音。
有人推开楼道门,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周远航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再逼我,我让你最后几个月都过不安生。」
「我本来就不安生。胃癌晚期,身上没钱,住五十块的旅馆。你还能让我更惨吗?」
【第八章】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把今天的事写给了沈念念。
纸面的回复比平时慢了许多,字迹也更淡。
「你真的要这么做?」
「已经做了。」
「如果他不自首呢?」
「那我就把东西发出去。」
「你会被反咬。他会告你。」
「告就告。我一个快死的人,还怕官司?」
纸面安静了很久,随后浮出一行字:
「陆深,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那天上车,不是因为我想跟他谈。是因为他说,如果我不上车,他就去找你。」
我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他手里有你的一个把柄。说你大一考试作弊,他拍了照。如果我不上车,他就举报你。」
【大一考试作弊?我大一确实……抄过一次高数。就一次。那门课差点挂了。】
我写:「所以你是为了——」
「我上去之前给他拍了那张照片。我想留着当证据。如果他对我不利,至少有东西能制衡他。但我没来得及用。」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手边的矿泉水瓶没拧紧,瓶口渗了一点水。
「你替我挡了一刀。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我都要死了。」
「至少你知道了。」
我盯着纸面看了很久,写下一个字:「嗯。」
纸面浮出两个字:「笨蛋。」
【还是这句话。笨蛋。她追了我三年,替我挡了一刀,死了以后还给我写信。我却一直问她两百块。】
【我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周远航没来上班。
行政部的人说他请了假。他从来没有请过假。
下午两点,他的微信发了过来。
「你到底想怎样。」
我回:「我说过了。自首。」
「我不可能去自首。」
「那就等我把东西发出去。」
「你发了对我也没有法律效力。顶多我在公司待不下去。换个公司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得没错。日记和照片确实上不了法庭,林若瑶的证词也只是回忆,没有物证。】
我回:「你说得对。但你知道什么比法律更有杀伤力吗?」
「什么?」
「公开。你的客户会知道,你的同行会知道,你以后每个新公司的同事搜你名字都能搜到。你永远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你不是怕坐牢。你怕的是被人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很久没有回复。
随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我给你钱。一百万。你删掉所有东西。」
「我不要钱。」
「两百万。」
「我说了不要。」
「你到底——」
「我要你去派出所。」
对话框安静了二十分钟。
晚上八点,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派出所门口,他站在那儿,却没有进去。
「我在门口了。」
「进去。」
【第九章】
周远航进去了。
我坐在旅馆床上等了两个小时。手机响起来时,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这里是城东派出所。请问你是陆深先生吗?有一位周远航先生来自首,他提到你掌握了一些关于他肇事致人死亡的材料。我们需要跟你核实。」
我带上所有东西去了派出所。
日记原件、那张照片,还有林若瑶的书面证词,一个都没落下。
值班民警翻看了很久,又叫来刑侦的同事。
中年刑警看完照片和日记,又看了周远航的口供记录,皱眉问我:「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死者生前藏的。藏在大学后面一棵树底下。」
「你怎么知道在那?」
【总不能说是地府来信告诉我的。】
「她生前跟我是大学同学。她出事之前把东西藏在那里。我最近回母校,偶然发现的。」
刑警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问。
周远航在隔壁做笔录。
我隔着走廊,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着像是在背一篇提前写好的课文。
凌晨两点,刑警从里面出来,对我说:「他交代了。说当天喝了酒,跟她谈的时候情绪失控,车开得太快,翻了。他爬出来之后报了警,但说的是自己不在车上。后来交警认定路滑。」
「他说锁车门了吗?」
「他说记不清了。」
「他撒谎。他锁了。沈念念在电话里给林若瑶说过有人跟着她,而且我怀疑她在车上试图开门,发现打不开。」
刑警看了我一会儿,点头:「我们会重新调查。你留个联系方式。」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在路边找了个早餐摊,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
我拿出信纸写:「他去自首了。」
纸面很久没有动。
我吃完一根油条,纸面才浮出字迹。那字很淡,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淡。
「谢谢你。」
「两百块呢?」
纸面停了一下。
「……你这个时候还问?」
「我什么时候不问?」
「我实在还不了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你不是说找到盒子就还吗?」
「那是骗你的。我怕你不肯帮忙。」
【……】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豆浆还有些烫,我低头吹了两下,差点把碗碰翻。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陆深先生吗?上次您的CT片我们复核了一下,发现出了点问题。」
我嘴里还咬着油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您的片子跟另一位患者弄混了。您的检查结果是胃炎,不是胃癌。那位胃癌晚期的患者已经联系上了。非常抱歉。」
我嘴里的油条掉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您没有胃癌。只是慢性胃炎,注意饮食就行。」
我站在早餐摊边,手里还举着半根油条。桌上的豆浆冒着热气,卖早餐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被噎住了。
【胃炎。慢性胃炎。不是胃癌晚期。我不用死了。】
【但我已经辞了工作,赔给房东四万三,在五十块一晚的旅馆里住了快一周,还把顶头上司逼去了派出所。】
我给沈念念写:「我好像不用死了。他们说我没得胃癌。」
纸面上的字迹一点点变淡,像墨水正在褪色。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待接收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是我瞎编的。」
【……】
「你骗我?」
「不骗你你能来帮我找盒子吗?你当年连我都不理,你会管一个死去同学的遗愿?」
我站在早餐摊旁边,风从街口吹过来,油条的油烟味钻进鼻子。
纸面最后浮出一行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你帮了我。两百块我记着。下辈子还你。」
随后,信纸的空白处再没有浮出新的字迹。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写:「喂。」
没有回应。
我又写:「沈念念。」
还是没有回应。
我站在路边,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早餐摊大姐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信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第十章】
案子重新立案了。
刑侦队重新去了当年的事故现场,又调取了盘山公路附近加油站的监控。
监控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到一辆白色宝马在出事前驶入山路,副驾驶位置有人影在动。
周远航的口供在证据面前开始崩裂。
他最开始说只是失控,后来承认喝了酒,再后来承认确实锁了车门。
他说,他只是想吓唬沈念念,让她别再去找陆深。
车开到弯道时,她扑过来抢方向盘。
车翻了。
他系了安全带,她没有。
他从车里爬出来后报了警,却说车是自己的,自己当时不在车上,是车停在路边后被人撞下去的。
交警赶到时天已经黑了,路面上也没有刹车痕迹,加上下过雪,最后认定是路滑事故。
半个月后,周远航被批捕。
公司里很快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禽兽,有人说早就觉得他不正常,还有人专门提起他那条配自拍的悼念朋友圈。
我没有回公司。
已经辞职了。
房东那四万三也没有要回来,不过我现在并不在乎。人还活着,钱可以慢慢再赚。
那天下午,我回到母校,走到了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树下。
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风一吹,脚边的叶子打着旋儿。
我把铁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把六封情书放了进去。
【这些东西是她的,不该一直放在我的编织袋里。】
我蹲在树下,掏出那张信纸,写下最后一句:
「沈念念。你的盒子找到了。东西都在里面。周远航进去了。你安心。」
纸面没有回应。
我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信纸。
火苗不大,黄色的纸张慢慢卷曲,边缘变黑。灰烬飘起来,落在地上。
我又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烧掉了。
【她说没钱还。那我替她还给自己。两百块,七年。够了。】
灰烬被风吹散,落进银杏叶堆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机响了,是林若瑶打来的。
「案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还好。」
「你之前说的绝症——」
「误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她松了口气、又有些无语的笑声。
「所以你是拿着误诊诊断,豁出命去把一个杀人犯送进去了?」
「也不能说豁出命。我本来以为是真的。」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算了。你吃了吗?我在学校附近,请你吃饭。」
「行。吃什么?」
「沈念念以前总说她请你喝奶茶你从不答应。要不喝奶茶?」
我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
「行。但她欠我两百块。你替她付。」
「你还记着呢?」
「记了七年了。再记一会儿也行。」
我挂了电话,朝校门口走去。
十一月的阳光落在马路上,银杏叶铺了一地。
【对了。我没有胃癌,还有一辈子要活。工作没了,积蓄没了,出租屋也没了。】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封从地府寄来的信,还有两百块、七年利息的奶茶钱。】
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说要安排慢性胃炎复查。
我接起电话:「好的。我下周去。」
挂断后,我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空空的,信纸没了,两百块也没了。
【下辈子还我。她说。】
【行。那就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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