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我给本市最大的黑帮当上了御用心理医生。
干了三个月,老大跪在我面前叫爸爸。
半年后,十三个堂口都听我的。
眼看我准备「从良」,我妈把我举报了。
不对,她报的是绑架案。
她跟警察说,儿子被黑社会绑了,对方逼他给黑老大看病。
警察围住诊所那天,我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我妈已经冲了进来。
看见跪了一地的黑老大,她哭着喊:「儿子你别怕,妈来救你了!」
我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您老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第1章】
诊所的玻璃门被踹开时,虎哥的第三十二次心理疏导还没做完。
他抱着抱枕缩在沙发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周医生,我昨晚又梦见我爸了。」
他吸了吸鼻子。
「他拿皮带抽我,说我不是个东西。」
我把纸巾递给他。
外头响起警笛。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释放人质周晓安!」
虎哥不哭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肿着,嘴边还挂着鼻涕。
「周医生,外面喊你名字。」
我太阳穴跳了两下。
【完了。】
【我妈真报警了。】
上周回家吃饭,我妈看了我脖子上的淤青足足三秒。
「小安,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埋头扒饭。
「没有,上次做催眠实验,被学员掐的。」
她举着筷子没动。
「什么学员能掐你脖子?」
「就普通的心理学研讨会,有个学员情绪失控……」
「妈不信。」
她眼圈红了,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被黑社会威胁了?」
我当时还愣了愣。
【您这脑洞也太大了。】
「妈,真没有。」
她没接话,只盯着我,等我改口。
碗边沾了一粒米,我到是记得清楚。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没太放在心上。
现在好了。
她把警察叫来了。
玻璃门外至少站了二十个警察,盾牌在前,后面的人全副武装。
我起身往门口走。
虎哥猛地拽住我。
「周医生您别去!」
他的声音还在抖。
「外面那么多警察,万一伤着您怎么办?」
我掰他的手。
「松开,我得出去解释。」
后门也在这时候被踹开。
七八个黑衣壮汉冲进诊所,堵在我跟前门之间。
领头的光头掏出电话。
「虎哥,出事了,警察包围诊所了!」
虎哥从沙发上弹起来,胡乱擦掉眼泪。
刚才那个抱着抱枕哭的人,一下没了。
「都给我守住!」
他吼了一声。
「谁敢碰周医生一根汗毛,我扒了他的皮!」
我闭上眼。
【这下更说不清了。】
前门外又传来我妈的声音。
「小安!妈来了!」
她喊得劈了嗓子。
「你别怕!妈这就救你出来!」
我赶紧冲到门边。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站在警车后头,满脸都是泪。
我伸手推门,光头又挡了过来。
「周医生,现在出去太危险。」
「让开!」
我也顾不上好好说话了。
「那是我妈!」
光头愣在原地。
虎哥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
「周医生,您先冷静。」
「外面那么多警察,您现在出去,他们会以为您被我们胁迫了。」
我额角跳得更厉害了。
【他说得对。】
【但不出去,我妈会更担心。】
喇叭再次响起来。
「再给你们三分钟!立即释放人质!否则我们将强行突破!」
虎哥的电话也响了。
他接起来,才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西区的兄弟也被警察堵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
「周医生,不只是这里。」
他咽了口唾沫。
「您名下登记的三个诊所,全被警察包围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
【我妈到底跟警察说了什么?】
前门被撞开。
盾牌先进来,后面跟着特警。
我妈就在第二排。
「小安!」
她看见我,哭得更厉害了,往前冲了两步,被特警拦下。
虎哥的手下立刻围成一圈,把我挡在里面。
我妈腿一软。
两个特警架住她,她指着虎哥他们,嗓子已经哑了。
「你们这些畜生!」
「他才二十八岁!你们怎么忍心!」
我头皮发紧。
【妈您误会了!】
【他们是保护我!】
特警队长举着扩音器。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虎哥没动。
他手下也没动,还往我身边挤了挤。
光头小声问:「虎哥,怎么办?」
虎哥扭头看我。
「周医生,您说。」
我吸了口气。
「都听警察的,放下东西,蹲下。」
他迟疑了一秒。
「您确定?」
「确定。」
虎哥挥手。
一圈人齐刷刷蹲下,双手抱住脑袋。
他蹲在我旁边,还不忘压着声音交代一句。
「周医生,您放心,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眼皮一跳。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像黑帮片!】
特警冲过来,把他们一个个按在地上。
我妈挣脱旁边人的手,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抱住了我。
「儿子!你受苦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妈来晚了!」
我刚张嘴,她又把我推开,低头翻我的袖子。
「他们打你了吗?」
「有没有伤?」
「妈……」
「别说话!」
她直接截住。
「妈知道你怕,但现在安全了!」
她扭头冲特警队长喊。
「老陈!快叫救护车!我儿子肯定受了不少罪!」
我抬手按住额头。
【这个局,我要怎么解释?】
【第2章】
救护车开到诊所门口时,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我妈泡的热水。
她蹲在跟前,给我捏腿。
「喝点热的,压压惊。」
「都怪妈来晚了。」
她说着,又要哭。
「要是妈早点报警……」
「妈。」
我截住她。
「我真没被绑架。」
她的手停在我膝盖上。
抬头看我的表情,跟小时候我发烧还非说自己没事那会儿差不多。
「小安,妈懂。」
她拍了拍我。
「你是怕他们报复,对不对?」
「不是……」
「妈都明白!」
她站起来,指向趴在地上的虎哥他们。
「这些人渣,警察已经抓住了!」
「他们再也没法威胁你了!」
虎哥脸贴着地板砖,只能拿眼睛瞅我。
委屈得很。
我把水杯拢进掌心,热气还再往上冒,杯沿烫着指头,我也没顾上换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他五十出头,国字脸,盯人时眼神很利。
「小周,别怕。」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会保护你的。」
我坐直了些。
「陈队,我真的……」
「我们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
他没让我说完,抬手指着虎哥。
「这些人把你围得死死的,就是不让你出来。」
「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我按了按太阳穴。
「他们没绑架我,他们是我的……」
后半句卡住了。
【我的什么?】
【我的病人?】
【说出来谁信?】
老陈看我的眼神更笃定了。
「小周,我懂。」
他压低声音。
「这种事说出来确实丢人,但你得配合调查。」
「不是……」
「你妈跟我说了。」
他叹气。
「你脖子上的伤,还有你这半年神神秘秘的,她都看在眼里。」
我摸了下脖子。
上个月,虎哥在治疗中失控,掐过这里。
当时做的是脱敏治疗,碰到了他的童年创伤。
他掐住我脖子三秒钟,很快松开手,抱着脑袋哭。
那次之后,他的暴力倾向改善了百分之七十。
现在没人关心后头的改善。
只看见我脖子上有伤。
医护人员进门就问:「伤者在哪?」
我妈马上指我。
「我儿子!快看看他!」
两个护士走到沙发前,一个拿血压计,一个拿听诊器。
年轻的女护士弯下腰。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我……」
「他肯定是被吓坏了!」
我妈又抢了话。
「你看他脸色多白!」
我脸确实白。
眼前这一摊事就够吓人的,偏偏谁都没吓对地方。
女护士量完血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血压有点高,心率也快。」
「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妈听到这话,眼圈立刻红了。
「你看!都说了他肯定受了罪!」
她回头瞪虎哥。
「这些畜生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虎哥贴着地板,声音闷在底下。
「阿姨,真的是误会……」
「你还敢狡辩!」
我妈扬起手就过去,老陈赶紧挡住。
「秀芬,冷静点。」
他按着她的肩膀。
「人已经抓住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她喘着气,眼泪止不住。
「老陈,你一定要好好审!」
「我儿子在他们手里受了多少罪!」
我只好站起来。
「妈,我真的……」
腿忽然一软。
我赶紧扶住沙发扶手。
【糟了。】
【昨晚通宵写论文,今天又没吃早饭。】
我妈尖叫一声。
「小安!」
她冲来扶住我。
「你怎么了?是不是他们给你下药了!」
我额头冒汗。
「没有,我就是低血糖……」
「快!快送医院!」
她冲医护人员喊。
「我儿子不行了!」
担架推过来。
几个人扶着、按着,把我弄了上去。
「先生,您别动,我们马上送您去医院。」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我现在跳起来说我没事,会不会更像被威胁了?】
担架抬起来,我妈在旁边跟着,一边走一边擦眼泪。
虎哥扭着脖子看我。
「周医生……」
他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正想应一句,我妈突然过去,照他肩膀踹了一脚。
「你还敢跟我儿子说话!」
「你这个畜生!」
老陈赶紧把她拉走。
「秀芬!你这样会影响办案!」
我妈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
担架一路抬出诊所。
门外围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跟着拍。
「卧槽,这么大阵仗?」
「听说是黑社会绑架了医生!」
「那个被抬出来的就是医生吧?脸色好白!」
我索性把眼睛闭上。
【明天我肯定上新闻了。】
【而且是社会新闻。】
救护车关上门。
我妈坐在旁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小安,别怕。」
她放轻了声音。
「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看着她肿起来的眼睛,解释的话又在嘴里转了一遍。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说我其实是黑帮的心理医生?】
【说虎哥他们都听我的?】
【说我才是那个「威胁」他们的人?】
「妈……」
「嘘。」
她竖起手指,抵在我嘴唇上。
「什么都别说了。」
眼泪顺着她脸颊往下淌。
「妈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她俯身抱住我。
「但现在安全了,真的安全了。」
我躺着没动。
她的肩膀还在颤。
【完了。】
【这个误会,越来越大了。】
【第3章】
检查报告出来,我没什么大问题。
低血糖。
轻微的颈部软组织挫伤。
就这两项。
我妈抓着医生的白大褂,不肯松手。
「怎么可能只是这些?」
「我儿子被黑社会关了半年!」
医生扶了扶眼镜。
「检查结果确实如此,您可以看报告。」
她接过那几张纸。
医学术语她看不明白,「未见明显异常」倒是认得。
她看完又来问我。
「小安,他们是不是威胁你,让你不要说实话?」
「妈,真没有。」
我揉着额头。
她眼圈一红,拍拍我的手。
「妈懂。」
「你是怕他们报复对不对?」
「不是……」
「妈不怕!」
她又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就算他们报复,妈也要把你救出来!」
我没接下去。
【她已经陷入自己的逻辑闭环了。】
【我说什么都没用。】
门开了。
我爸穿着那件旧夹克冲进来,头发乱着,满脸是汗。
「小安!」
他站到床边,上上下下看我。
「你没事吧?」
我摇头。
「爸,我没事。」
他这才转头找我妈。
「秀芬,你在电话里说得太吓人了。」
他还喘着气。
「我还以为小安出什么大事了。」
「老周,你不知道!」
我妈抓住他的手,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咱儿子被黑社会绑架了!」
我爸一愣。
「什么?」
她从警察包围诊所说起,把今天的事又讲了一遍。
我爸越听脸越沉。
她讲到最后,哭得说不完整。
「老周,咱儿子受苦了!」
我爸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看向我。
「小安,你跟爸说实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真的被黑社会威胁了?」
「爸……」
「你别怕。」
他按住我的肩膀。
「有爸在,谁都动不了你。」
我看着他。
得。
【他信了。】
【他们都信了。】
我吸了口气,尽量把声音放稳。
「爸,妈,你们听我说。」
「我真的没有被绑架。」
我妈马上问:「那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那是……」
「你半年没回过家!」
我爸也开了口。
「每次打电话都说忙,催你回来你就找借口!」
他声音越来越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闭上眼。
【我确实半年没回家了。】
【但那是因为我太忙了。】
【虎哥他们的心理治疗,每周至少要做三次。】
【还有其他堂口的老大,都排着队等我。】
【我哪有时间回家?】
「小安。」
我爸忽然又放轻了声音。
「你跟爸说实话,他们是怎么威胁你的?」
他握着我的手。
「是不是拿咱家人做威胁?」
我睁眼。
「不是……」
「爸懂。」
他点头。
「他们肯定是这么干的。」
随后就去看我妈。
「秀芬,咱得报警。」
她抹着眼泪。
「我已经报了。」
「不够。」
我爸摇头。
「咱得去市局,找更高级别的。」
他转回来看我。
「小安,你放心,爸一定把你救出来。」
我嘴里发干,病床边那杯水以经凉了。
「爸,我真的不需要被救……」
手机响了。
虎哥打来的。
我迟疑一下,接通。
「喂?」
「周医生!」
他声音很急。
「您没事吧?我听说您进医院了!」
我爸妈一起看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按免提,虎哥又在那头说:
「周医生,您放心,我已经让律师去保释了。」
「我们一定会保护您的!」
我妈脸色一变,伸手把手机夺走。
「你还敢打电话来!」
她冲着话筒喊。
「你这个畜生!」
虎哥明显愣住了。
「您是……阿姨?」
「别叫我阿姨!」
我妈声音又劈了。
「我儿子不会再给你们当人质了!」
「阿姨您误会了!周医生不是人质!」
「还狡辩!」
她哭出了声。
「我都看见了!你们把我儿子围得死死的!」
那头停了两秒。
「阿姨,我能解释……」
「不信!」
电话被她挂断,扔回我手里。
「小安,妈不让你接这种电话了。」
她手还抖着。
「从今天起,你的手机由妈保管。」
「妈……」
「不许说了!」
她重新攥住我的手。
「你爸去找老陈了,让他调最好的队伍保护你。」
我往门口看。
我爸果然已经出去了。
大概真找老陈商量去了。
我把手慢慢抽出来,吸了口气。
「妈,你坐下,听我说完。」
我有意把声调压低一点。
工作时留下的习惯。
来访者情绪太激动,我常用这个语气请他们停一停。
我妈愣住,还真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
「我半年没回家,是因为我工作太忙了。」
「什么工作要忙到这种程度?」
「心理咨询。」
「给谁咨询?」
我停了一秒。
「给有需要的人。」
她皱眉。
「你脖子上的伤呢?」
「病人情绪失控,我处置不当,被掐了一下。」
「什么病人会掐你脖子?」
「情绪障碍的。」
她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捂住脸,哭了。
「小安,你还在替他们说谎。」
「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他们肯定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我额角又开始跳。
【完了。】
【这个逻辑是循环的。】
【我说的任何话,她都能解读成「被威胁了所以撒谎」。】
【我是掉进了心理干预的铁笼里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我爸回来了。
老陈跟在他身后,旁边还有个陌生男人。
四十出头,黑西装,肩膀宽,眉骨很重。
他进门先看我。
「小周?」
声音不大,屋里的人却都停了下来。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陈立军。」
他递来名片。
「你的案子,我来负责。」
我接过来。
陈立军。
我记下这个名字,心里却有点绷着。
他的领口很齐整,鞋擦得亮,说话、站姿都挑不出毛病。
太稳了。
稳到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副支队长。」
我问他。
「我想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
「你的母亲向我们举报,称你被一个本地有组织犯罪团伙长期控制。」
他说得很慢,字咬得清楚。
「根据现场情况,我们初步认定举报属实。」
「是谁告诉你们『初步认定』的?」
他眼神动了一下。
「现场证据。」
「什么证据?」
「你的诊所里出现了多名与有组织犯罪相关的人员。」
「他们是我的病人。」
他顿了一秒。
「我们会核查。」
接着,他转向我妈。
「阿姨,你之前说儿子颈部有伤,这个情况多久了?」
我妈赶紧把那道伤的事又讲了一遍。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补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
提问时,他的眼神会往上飘。
人是右撇子,却习惯用左手记录。
肩膀一直偏向我妈,跟我爸几乎没有眼神接触。
我到不急着插嘴了。
他似乎想从我妈这儿打听点什么。
不太像证词。
更像资产清单。
【有意思。】
我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法庭心理咨询顾问,见过不少问话的人。
他的问法给我的感觉,不是在确认我的安全。
是在往别处摸。
我没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陈副支队长。」
他看过来,我接着问。
「那些被带走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局里配合调查。」
「他们有律师吗?」
他停了一下。
「已经在联系了。」
「是我方提供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他的目光变了。
很短。
随后他笑了笑。
「小周,你是受害者,不用操心这种问题。」
「我想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你的处境很好。」
他说。
「我们会全力保护你。」
我点头。
「谢谢。」
他又跟我爸妈聊了几句,起身走了。
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记住了那一眼。
他好像不是在看我有没有事,而是在看我听明白了多少。
门一关,我爸就说:
「小安,这个陈副队长说,可能需要你去局里做个笔录。」
我妈立刻急了。
「不行!我儿子都受伤了!」
老陈安慰她。
「阿姨,只是例行程序。」
我没说话。
名片还拿在手里,我拇指来回蹭着它的边。
【第4章】
市局会议室里,我坐了三个小时。
对面的女警察二十出头,姓李。
她说话轻,记录本放得很正,看我时也尽量温和。
大概怕我受刺激。
我用了两个半小时,把他们问过的问题重新过了一遍。
不对劲。
他们很少问我吃过什么苦,虎哥怎么控制我,也没怎么追问所谓的绑架经过。
问来问去,都是钱和人。
诊所靠什么资金运营。
客户名单有多少人。
我有没有帮他们管账。
小李合上本子。
「小周,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倒杯水。」
她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桌上是一杯冷水和那份笔录。
我把笔录翻到最后。
第七个问题:「你是否接触过对方组织的财务账目?请详细描述。」
第十一个问题:「是否知晓该组织在市内持有的房产或公司信息?」
我又翻回第一页,压平。
绑架案要问到这些,并非完全没道理。
可整份笔录的重心都在这上面。
他们要摸虎哥的家底。
摸清之后,谁来接手?
门开了。
小李端水进来,陈立军跟在后面。
「小周,审得怎么样了?」
他拿起笔录看。
「差不多了。」
小李回答。
陈立军点头。
「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小李离开后,他坐到我对面,把笔录推过来。
「小周,这份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了签字。」
我低头翻。
涉及资产的问题,我没给实话。
不是不知道,就是含糊带过。
「有个地方我想修改一下。」
他看着我。
「你说。」
「第七题,我那里写的是『不知道』。」
我点着那一行。
「但我想改成『没有接触』。」
他停了一秒。
「有区别吗?」
「不一样的。」
我抬头。
「『不知道』是信息盲区,『没有接触』是我的立场。」
他又看了我一秒,拿起笔,划掉原来的回答,改成「没有接触过」。
「好。」
笔推到了我面前。
「签字。」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砸开。
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
黑西装,三十左右,脸长得精致,表情却让人不太敢多看。
她扫过屋里,公文包往桌上一搁。
啪的一声。
「我是冯念,周晓安的律师。」
「我的委托人在哪里?」
陈立军脸色变了些。
「程序要求……」
「程序要求在讯问开始前通知律师在场。」
冯念打断他。
「你们讯问了多久?」
「这是例行……」
「我问你们讯问了多久。」
两秒钟,谁都没出声。
陈立军盖住笔录。
「两小时四十分钟。」
「行。」
冯念坐下,拿过笔录看了一眼,又抬起手腕。
「从现在起,我的委托人拒绝回答一切问题,笔录存疑,待我核实后再确认签字。」
她把本子放回桌面。
「有异议吗?」
陈立军沉着脸,转头问我。
「你是谁请的律师?」
「是他们。」
「是谁?」
「虎哥他们。」
他停了一秒。
「虎哥他们也在局里。」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他们提前联系了律师事务所。」
陈立军眉头动了一下。
他应该没想到,人带进来了,外头还有律师等着。
冯念拎起公文包。
「周医生,请随我出去。」
我站起来,把那杯白开水喝完。
水有点涩,咽下去时,我舌根还留着那点味道。
走到门口,陈立军在后面叫我。
「小周。」
我回头。
他的表情又恢复平静。
「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
「当然会配合。」
「只要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我们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冯念放低声音。
「发现什么了?」
我停下来。
「你知道陈立军?」
「虎哥研究过他。」
她说得很平。
「他跟城北的马成业有账目往来,查到过两次,每次都没拿到关键证据。」
「马成业是谁?」
「本市最大的地产商。」
她补了一句。
「也是虎哥最大的对手。」
我大致明白了。
陈立军盯着资产不放,不是为了我的绑架案。
那些东西,有人想要。
马成业就用得上。
我望向走廊另一头。
「冯律师,我妈是怎么知道我可能被威胁的?」
「不知道。」
「帮我查一下。」
我说。
「我妈不是一个容易被带节奏的人。」
「你的意思是——」
「有人专门找上她,或者把消息推到她面前。」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们都停了口。
等声音过去,冯念把公文包夹到腋下。
「我明白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虎哥让我带话。」
「说什么?」
「他说,他妈的都是他的错,让他来揍他一顿出气也行。」
我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有没有在里面哭?」
冯念停了一秒。
「哭了三次。」
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一次是知道您进了医院,第二次是知道您妈骂了他,第三次是……」
「行了。」
我抬手。
「我知道了。」
我揉着额头往前走,手还揣在口代里。
【先把妈的事弄清楚。】
【再去弄清楚马成业是谁。】
【这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件事。】
【第5章】
我认识虎哥,是一年零三个月前。
周二,下午四点半。
诊所里没别的事,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楼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们在九楼,天台在十楼。
我跑上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护栏外。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扣子歪着,鞋带散了,眼神发空,嘴唇没有血色。
急性情绪崩溃。
我放下诊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好。」
他转头看我,目光却像没落到我身上。
「我是心理医生,楼下那个诊所的。」
我指了指下面。
「今天刚好在加班。」
他不说话。
我也没问。
天台风挺大,吹了大概三分钟,他先开了口。
「我哥说我没用。」
嗓子哑得厉害。
「他说我是个废物,说他后悔让我跟着他做事。」
我侧头看他。
「他经常这么说你吗?」
「从小就这么说。」
他嘴角动了动。
「我爸也这么说。」
「你信他们说的吗?」
他很久都没回答。
「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哭了。
没声音,也不擦眼泪,低着头往下掉。
我陪他坐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自己翻回护栏里面。
救护车赶来时,他已经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虎哥随后到了。
他带着七个人冲上天台,看见弟弟靠在我身上,腿一下软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蹲在弟弟跟前看了很久,抬头时眼眶通红。
「你是怎么把他劝下来的?」
「说话。」
「就说话?」
「嗯。」
虎哥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额头抵住弟弟的额头。
他背抖了两下。
三天后,他推开诊所的门,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二十万,三个月咨询费,你先收着。」
我推回去。
「不用。」
他又往前推。
「你救了我弟弟的命。」
「我只是说了两个小时的话。」
「那两个小时比二十万值钱。」
他说得很低,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把信封推回他面前。
「那二十万我不能收。」
「但你可以来做咨询。」
他愣了。
「我?」
「你有创伤性应激反应,还带有一定程度的焦虑型依恋障碍,大概是童年遭受过长期言语贬低所致。」
我停了一下。
「你弟弟的问题,根源在你们共同的成长环境。」
他盯着我,半天没出声。
后来低声问:「你看出来了?」
「嗯。」
他靠上沙发,收起信封,闭住眼睛。
「那成。」
「第一次咨询免费,往后每次八百。」
他又睁眼看我。
「行。」
事情就这么开始了。
没有别的。
三个月后,虎哥把我带去见他手下那些老大。
「我的朋友,心理医生,姓周。」
这是他给的介绍。
后来不知谁先说了一句「我也想聊聊」,接着,找我的人就没断过。
有人失眠。
有人管不住怒气。
有人做决定之前焦虑到吐,还有人只是想问问,怎么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我起先每周去两次。
后来三次。
再后来,几乎随时都得接电话。
我没料到他们会那么信我。
这帮成年男人在外头挺凶,真坐进咨询室,有些话却连怎么开头都不知道。
我愿意听,他们就慢慢往下说。
我没跟我妈交代这些。
当时觉得她理解不了,只会骂我脑子坏了。
现在想想,我到是省了自己的口舌,把麻烦全留到了后头。
我坐在市局走廊尽头的椅子上,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
肩膀有点僵。
我从口袋里摸出老陈给的名片。
医院里拿到的。
老陈叫陈守明,是我爸的战友的儿子,当刑警二十多年了。
他办事照规矩来,不会拐弯,也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指使的人。
今天这件事,他恐怕也被人借了手。
而且还不知道。
我拿名片敲了敲桌边。
先查我妈。
她报警不是临时起意,前面总有个由头。
是谁让她一步一步信了,我得知道。
【第6章】
我妈还在医院,我爸陪着。
陈立军把我送进市局的一间接待室,叫「妥善安置」,让我「临时休息」。
茶,饼干,电视,都有。
电视没开。
我坐了十五分钟,盘算了一下手里还剩什么。
手机没了。
门外坐着警察,说是保护我,反正我不能乱走。
冯念走之前倒是塞了张纸条过来。
上面一串座机号码,底下三个字:「打这个」。
我展开看了两遍,收好,起身敲门。
门外的警察看向我。
「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妈的。」
他想了想,从腰间拿出一部手机。
「打完还我。」
我接过来,拨了纸条上的号码。
那边一个男人接电话,声音低,挺稳。
「说。」
「我是周晓安。」
「冯律师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
「我是老何。」
我这才反应过来。
何守义。
本市电信系统的高级工程师,退休前做城市通信安全相关的工作。
大半年前来找过我。
中度焦虑,叠加失眠,长期高压工作留下的毛病。
做了两个月咨询,睡眠好了,焦虑指数下降了三十个百分点。
最后一次咨询结束,他穿上外套,跟我留过一句话。
「有事找我,报我名字。」
那会儿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到是用上了。
「老何,我妈最近两个月里收到过什么消息,让她开始担心我在外面的处境,我想知道来源。」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手机型号?」
「不知道,华为应该是。」
「行,给我一个小时。」
他挂得干脆。
我把手机还给警察,回屋坐下。
喝了一杯茶,吃了两块饼干。
饼干沾牙,我用舌尖顶了好一会儿。
五十五分钟后,座机响了。
「查到了。」
是老何。
「说。」
「你妈妈的手机,从七周前开始,陆续收到了一系列短视频和文章推送,来自三个不同账号。」
他接着往下说。
「内容都是关于心理医生被黑社会威胁的案例,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新闻的东西,实际上是伪造的,标注的来源是正规媒体,但链接不对。」
我握紧听筒。
「是定向推送?」
「精准投放,账号注册时间在三个月以内,推送对象集中在你母亲的通讯录关联账号里。」
他停了停。
「有人专门针对她做的。」
我闭上眼,缓了一口气。
「账号注册IP能查到吗?」
「已经查了。」
「注册地都在城北,有一个落到了一家叫成业地产的公司名下的网络段里。」
成业地产。
马成业。
这下有出处了。
他想弄垮虎哥,又不方便直接下手,便找陈立军帮忙。
缺的是一个理由。
一个能把虎哥他们都带走,还能顺便摸清家底的理由。
我就是那个理由。
我是虎哥的心理医生,有父母,我妈又特别担心我。
他先把恐慌塞进她手机里。
一共七周。
假新闻,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推,让她相信儿子出事了。
剩下的,等她报警就行。
警察出动,虎哥的人被控制,陈立军摸清资产,马成业再接手。
这事从我妈报警那一刻起,看着就全是顺理成章的。
可他漏算了我。
我把听筒放回去,再坐了一会儿。
然后敲门。
「我想见一下老陈队长。」
门外的警察愣了愣。
我补充。
「不是陈立军副支队长,是陈守明队长,他是我家长辈的朋友。」
「我去问一下。」
我点头。
回到椅子上,把要说的话重新理了理。
陈立军改笔录的时候,慢了半秒。
我记得。
他不是没听懂「不知道」跟「没有接触」的差别,他是在算,这么改对自己有没有影响。
他会替马成业办事,也会替自己留路。
要让他松口,得让他觉得继续干下去更危险。
我看着面前的茶杯。
杯子以经空了,底下留了点茶渣。
门开了。
老陈进来看见我,眉头马上皱起来。
「你没事吧?」
他走过来坐下。
「陈立军把你在里面关了多久了?」
「差不多两小时了。」
我往前坐了坐。
「陈叔,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放低声音。
「马成业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了?」
「他是这件事背后的人。」
我说。
「我需要你帮我核实一件事。」
【第7章】
老陈坐了四十分钟。
中间手机响过两次,陈立军打来的,他都没接。
第三次,他看了一眼,关成静音。
我把事情从头告诉他。
老何查到的推送,冯念提过的账目往来,陈立军问过哪些问题,问话的重心放在哪里。
一样没落。
老陈听完没立刻接话,手搭在桌上,一根手指轻轻敲着。
「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
「剩下三成是什么?」
「是陈立军到底有没有越过那条线。」
我看着他。
「如果他只是拿了马成业的好处,帮忙传了消息,那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他已经亲手做了什么,那就麻烦了。」
老陈不敲桌子了。
「你是心理医生,不是刑警。」
「你这些分析,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证据。」
「我知道。」
「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我想见一下陈立军。」
他皱眉。
「见他做什么?」
「谈谈。」
「我是受害者,受害者想见一下负责案子的警官,说不过去吗?」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想套话。」
「我是心理医生,我擅长聊天。」
老陈没马上答应。
过了一阵,他站起来。
「我去安排。」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小安。」
头一回,他没叫我小周。
「你爸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他现在在医院陪你妈。」
他叹了一口气。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事情解决了,自然就解决了。」
「她还以为你被人救出来了。」
「我知道。」
他摇摇头。
「行,我去安排。」
门关上。
我靠着椅背等,衬衫后领贴着脖子,磨得那一小块皮肤有点痒。
我到没伸手挠。
二十分钟后,有人带我换了间会议室。
陈立军已经坐在里面。
手边一杯茶。
脸上跟之前差不多,眼神却防着我。
我坐到他对面。
他等我开口。
我也没说。
倒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陈立军肩膀往上提了提。
三十秒后,他先问:
「小周,你有什么想聊的?」
「就是聊聊。」
我放下杯子。
「陈副支队长,你在这个位置做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
「八年。」
「八年。」
我点头。
「不容易。」
他看着我。
「有什么事直说。」
「我在聊天。」
我也看着他。
「马成业最近给你出了什么价码?」
屋里静了两秒。
他脸色没动,手边的茶杯却挪了。
一毫米。
他笑起来。
「你说什么?」
「马成业。」
我再说一遍。
「他想要虎哥的地盘,所以需要一份完整的资产清单和组织图。」
「你在笔录里问的那些问题,就是在替他收集材料。」
他还笑着。
眼睛却冷了。
「小周,你是受过创伤的被害人,说话需要谨慎。」
「我是心理医生,说话一向谨慎。」
我把十根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陈副支队长,我来见你,不是要揭发你的。」
「哦?」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是要干什么?」
「是给你提一个建议。」
我说得不快。
「马成业做事不干净,这不是秘密。」
「他跟你之间的账目往来,调查一下就能查到。」
「你帮他做到这一步,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停住,等他看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下一步用你来做什么?」
他的手指收了收。
「他现在拿着这份笔录,里面有你的问话方向,有你的签名。」
「如果哪天他需要一个替死鬼,这份笔录是最好的东西。」
这回他没接话。
茶杯放下,他低头看桌子。
我也不再说。
话说够了。
再往下逼,反而没用。
他要的是自己想明白,而不是被我当场按着认什么。
大概两分钟过去,他抬起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我说。
「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如实汇报给你的上级。」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站起来。
「剩下的,我来处理。」
陈立军盯着我看了很久。
先前那股紧绷松了点,我见过来访者露出类似的神情。
不代表问题解决。
至少,他开始考虑别的路了。
「你是怎么知道马成业的?」
他问。
「我做心理咨询的,擅长听话。」
我走过去,推开门。
「陈副支队长,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知道,机会窗口是有时限的。」
我没再等他的回答。
门关上,我才在走廊里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还再裤缝边贴着。
【第8章】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办了三件事。
先请老陈给冯念带话。
让她以律师的名义,向上级投诉陈立军的讯问程序。
另递交一份投诉材料,指向马成业的定向信息操控,以及他蓄意制造警察误判的行为。
老何给的账号追踪记录,附在材料后面。
接着,我给我爸发短信。
让他先带我妈回家,我配合完局里的流程就回去解释。
最后,我申请解除「临时休息状态」。
我自愿配合调查,但不能一直这么待着。
我交了一份完整的书面声明,写明跟虎哥及其组织的实际关系,执照、咨询记录、咨询委托合同都附上了。
合同是一年前签的。
上头写得明白:
心理咨询服务。
乙方提供专业咨询,甲方接受治疗,双方关系为医患关系,乙方不承担任何非咨询事务的责任。
末尾有虎哥的签名。
他写字用力,纸背都能摸出点印子。
当天下午三点,陈立军向上级递交了一份说明。
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新闻里出现了马成业。
他被带去市局配合调查,低着头,有人扶着他往里走。
衬衫皱了。
记者说,他涉嫌商业操控和行贿公职人员。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
然后扭头问我。
「这个……跟你有关?」
「有一点点。」
她又看向电视。
「他是坏人?」
「嗯。」
「坏在哪里?」
「他想用我的名字搞垮虎哥,把虎哥的东西占了。」
她停了好一阵。
「用你的名字是怎么个用法?」
「他知道你心疼我,所以专门往你手机里推那些东西,让你觉得我被威胁了,然后报警。」
我妈没立刻出声。
疑惑过去,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就是说……」
她声音低了。
「是他让我报警的?」
「不全是,你是真的担心我,只是他借了你这个力。」
遥控器从她手里放到茶几上。
她低着头。
我爸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
「秀芬,不怪你,你是为了儿子。」
我妈抬头看我,眼圈红着,这次却没哭。
「那些黑道的人,你说他们都是你的病人?」
「是。」
「他们……没有威胁你?」
「没有。」
她又想了一会儿。
「那虎哥……」
「他现在还在局里配合调查。」
「跟这件事有关的配合调查,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黑道所以配合调查?」
我想了想。
「都有。」
她转头看窗外,半边脸被太阳照着。
过了很久才问:
「我上次在手机上看到说,你帮他们是有生命危险的……那是假的?」
「是假的。」
「你脖子上的伤,真的是病人情绪失控弄的?」
「嗯,处置得不好,当时有点急,他一激动就掐了我一下。」
「他后来怎么样了?」
「好多了,那是个转折点,之后他几乎没有再出现暴力行为。」
她不说话了。
我没催。
七周里信下来的事,要她一个小时内全推翻,哪那么容易。
我把脚往沙发底下收了收,袜口勒着脚踝,坐久了有点不舒服。
家里安静下来。
后来,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开了火。
「饿了吗?」
她在里头问。
「妈给你下碗面。」
我爸看向我,点了点头。
我也起身,靠到厨房门框边。
她烧水,拿面,动作跟从前一样。
「妈。」
她没回头。
「你不用觉得抱歉,你报警是因为担心我,这没有错。」
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忙。
「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这是我的问题。」
水开了。
她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开。
「那个虎哥……」
她低头看着锅。
「是不是心里有很多问题?」
「嗯。」
面条在水里翻了翻。
「那你好好给他看。」
声音不大。
「是个可怜人。」
我站在门边,喉咙发干。
想说点什么,到也没找到更合适的话。
「嗯。」
【第9章】
三天后,事情有了后续。
马成业被正式拘押。
陈立军配合调查。
冯念把涉及虎哥组织的案件材料逐项做了清理,大部分成员没有实质性违法记录,陆续放了出来。
虎哥是最后一个。
他走出市局大门时,外头停着七八辆车,手下都在等。
我靠在最边上的护栏旁。
他一眼看见我,走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搭住我的肩。
「周医生。」
「嗯。」
「对不住了。」
他声音沉着。
「害您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保护好您。」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硬忍着。
「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
「你在这件事里,有一个行为我想跟你聊聊。」
他一愣。
「当时警察冲进诊所,你第一反应是把我围住。」
他点头。
「那个动作,让我妈确认了我是人质。」
虎哥怔住。
「我……」
「你的出发点是保护我,这没有问题。」
我接着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动作放大了外部对你们的恐惧,也让我处于更被动的位置?」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这就是我们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讨论的问题。」
「你的保护欲是真实的,但保护的方式有时候会造成相反的效果。」
他低着头,很久才说:
「我当时只想着不让人靠近您。」
「我知道。」
「我反应太快了,没想那么多。」
「嗯。」
他抬起头。
「那我下次……」
「先确认对方需不需要被保护,然后再问怎么保护。」
他在嘴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行。」
点了点头。
「记住了。」
几个手下站在远处,频频往这边瞧,明显想凑过来。
虎哥没招呼。
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咨询费。」
我接过。
「下周三,你的预约时间。」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医生。」
「嗯?」
「我想……把弟弟的问题也继续聊聊。」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上个月谈了个女朋友,他女朋友说他有很多问题。」
我抿住嘴角。
「他有带她来见过你吗?」
「带了。」
虎哥皱起眉。
「她盯着我看了五分钟,然后说『哥你看起来比弟弟更需要去看医生』。」
我低头,还是笑出了声。
他站在旁边,脸色很复杂。
「您笑什么。」
「她说得对。」
我把信封收好。
「下周三,你弟弟和你,一起来。」
「带她也行吗?」
「她要来,我欢迎。」
他停了停。
「行。」
虎哥往车边走。
才走两步,又回头。
「您妈……还好吗?」
「好着呢。」
「她让你好好看病。」
他愣了一下。
眼眶再次红了,不过这回没掉泪。
点完头,他转身大步往车队那边去。
我靠着护栏,看车一辆接一辆开走。
风大,外套的衣角一直往上掀,我按了两回才按住。
这事到这里,算有了交代。
马成业被查,陈立军停职。
虎哥那边的案子重新梳理过,大部分成员没有实质性问题。
该补缴的税补缴,该整改的整改。
虎哥还来问过我,开一家正规的物业管理公司行不行。
他手下有人会装修,有人学过电工,还有人开过车队。
凑一凑,似乎能干。
我告诉他,我不懂商业,只能从心理稳定性的角度说,有稳定的合法事业,对他的情绪调节有正向帮助。
他听完,高高兴兴地下了结论。
「行,就这么定了。」
我的话被他这么一翻译,就成了开公司的意见。
我到也没想到。
【第10章】
两个星期后,我妈来了诊所。
手里拎着保温桶,给我炖的排骨汤。
还没进门,先念叨工作再忙也得吃饭。
那会儿正好有个来访者离开。
虎哥手下的小老大,姓刘,人都叫他刘二哥。
四十岁左右,平头,肩宽,脖子上有道疤。
他走出来时眼睛红着,手里攥了一包纸巾,刚抽掉好几张。
我妈抱着保温桶,跟他在走廊里对上了。
两秒。
刘二哥把纸巾塞进口袋,点头。
「阿姨好。」
我妈怔了一下。
「你……好。」
他又点了下头,快步走向电梯。
我妈望着他的背影,再看我。
我接过保温桶。
「都是这种人?」
她把声音压低。
「都是有烦恼需要倾诉的普通人。」
「他们就……哭了出来?」
「嗯,这很正常,哭出来才是真的放下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迈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的诊所。
候诊区的沙发、绿植、灯,墙上的执照和证书,她一样样看过去。
我拿来两个杯子,倒上茶。
她在沙发上坐下。
「挺好的。」
「比我想的正经多了。」
「你以为是什么样的?」
「就……」
她想了想。
「我以为更乱,更阴暗。」
「心理咨询不是这样的。」
「嗯。」
她喝了口茶。
「那个虎哥,每周还来吗?」
「来的,他这周刚来过。」
「怎么样了?」
「在进步。」
我想了想,又说:
「他开始学着在情绪爆发前先暂停一下,这个对他来说很不容易,但他做到了。」
她低头转着杯子。
「是个可怜人。」
又是这句话。
「从小被骂没用,长大了就真的相信自己没用,然后用凶来挡着。」
她抬眼看我。
「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对不对?」
「差不多。」
「那他爸还在吗?」
「在。」
「他爸……现在怎么样了?」
我停了一下。
「虎哥打算回去见他一次。」
她点头。
「应该去的。」
又喝了一口茶,她把杯子放下。
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她手背上的细纹看得很清楚。
「小安,妈上次那件事……」
「不用说了,妈。」
我截住她。
「你做的没有错。」
她望着我。
「那个坏人就是用你对我的担心来做文章,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但我还是误会了你半年。」
「那也不怪你。」
我说。
「是我忽视了沟通。」
「你忙。」
「再忙也应该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她眼圈又红起来。
没哭。
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头。
「行了。」
「妈知道你在做正经事了。」
她转身打开保温桶。
「来,趁热喝。」
排骨汤的味道一下散出来。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
还是家里的味道。
她站在旁边,手搭着我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我低头吹着汤,鼻尖全是热气,眼镜边上也蒙了一点。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觉得事情过去了。
马成业被抓、陈立军停职、虎哥出来,那些是案子的结果。
我妈知道我在做什么,是我们家的结果。
她不用再半夜醒来翻手机,也不用听我说句话,就担心是不是有人在旁边逼着。
我也不必再一句话没说完,先挨一句「妈懂」。
汤喝完,她收拾保温桶,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又转身叮嘱。
「下周日回家吃饭。」
「好。」
「带上那个虎哥。」
我愣住。
「啊?」
「让他来吃顿饭。」
她说。
「他肯定没怎么吃过像样的家常菜。」
停了一下,她接着道:
「就当是妈给你那天骂他道个歉。」
我站着,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妈……」
「就这么定了。」
她摆手。
「记得提前跟他说一声,别让他紧张。」
门关上。
我看看桌上以经空了的保温桶,拿起手机给虎哥发消息。
「下周日,我妈请你吃饭。」
三秒钟,他回过来。
「周医生,我会不会给阿姨添麻烦?」
我想了想,打字。
「不会,她炖的排骨很好吃。」
「那我能带我弟弟吗?他也想见见阿姨。」
我笑了。
「行,都来吧。」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头照常过车,行人赶着自己的路。
这件事折腾一圈,确实改了些东西。
虎哥肯先问别人需不需要保护。
我妈肯听我把话讲完。
我也承认,不能仗着自己会听别人说,就觉得家里人自然该懂我。
以前总觉得忙完再解释。
结果越拖,越说不清。
我回到桌前,打开预约本。
下周三,虎哥。
下周五,刘二哥。
下下周一,虎哥的弟弟和他女朋友。
一项项记好。
我抬头看了眼墙。
上面那句话,挂了很久。
「每个人都值得被认真倾听。」
看起来凶的,看起来坏的,被误会的,还有误会了别人的,都一样。
这次连我自己也得算进去。
我把笔帽扣好,合上预约本。
明天还有人要来。
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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