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那通未来电话时,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电话里是我自己的声音:「别去参加明天的同学会!」
我擦掉嘴角的面汤,纸巾有点薄,沾湿了就粘在手上。
十年前,他们嫌我穷。
十年过去,我偏要去一趟,让他们看看。
挂断电话,我忙着租劳力士、租宾利,又去定了套西装。
等坐进同学会的包厢,手机第16次响起来,我才觉得不对。
未来的我想拦住的,根本不是这场同学会。
【第1章】
手机震了三下。
碗里就剩一根面了,我夹着没来得及吃,微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十年同学会,明晚锦江大酒店,到时见!」
班长发的。
他的头像换成了人车合影,身后停着辆奔驰。
我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去个屁。】
十年前毕业聚餐,我兜里一共三十块钱,点了一盘青椒土豆丝。
周婷就坐在对面。
别的男生给她点了松鼠鳜鱼,她看着那盘鱼,没往我这边瞟一眼。
一周后,她说分手。
理由是「三观不合」。
那天我站在校门口,攥着一束刚买的打折玫瑰,看她从一辆奥迪A4的副驾驶下来。
花最后进了垃圾桶。
手机又震,我伸手去拿,以为班长还要催。
不是微信。
陌生号码。
我接了,先听见一阵呼吸声,过了三秒,对面才说话:「陈默,别去明天的同学会。」
这声音我熟。
像我自己。
「你谁?」话出口的时候,我嗓子有点紧。
「我是你,未来的你。」对面说得很急,「听我说,明天千万别去,你会后悔的。」
我听笑了:「哪个傻逼恶作剧?王浩是你吗?」
「我没开玩笑!」他提高声音,「你去了会——」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屏幕暗下去,我的脸映在上面。
三十二岁了,眼袋,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都看得清。
屋里的日光灯坏了半个月,房东说等双十一,买打折的换。
我搁下手机,去冲澡。
水一阵热一阵冷,烫的时候烫得历害,凉下来又让人缩脖子。
这热水器也该换了。
洗完拿毛巾擦头发,我还在想刚才那通电话。
确实像我的声音。
可未来的自己还能打电话回来?
扯淡。
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拿起手机,群里已经聊了好一阵。
班长发了酒店包厢的照片。
180度江景,头顶挂着水晶吊灯,拍得挺全。
有人回复:「班长大气!」
有人说:「十年了,好想见见大家。」
我往上翻,翻到了周婷。
她也在群里,发了个「期待」的表情。
底下马上有人接:「婷姐现在可是阔太太了,开的路虎揽胜。」
周婷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哪有,我男朋友的车。」
我看着「男朋友」三个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了一句:
「宾利一天租金」。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了汽车租赁公司。
店面不大,玻璃上贴着「豪车出租,高端商务」八个字。
推门进去,先闻见皮革味,里头还掺着香水味,有点闷。
前台姑娘抬头,笑得很熟练:「先生您好,租车吗?」
我点头:「看宾利。」
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我出门前特地换了件黑夹克,优衣库的,没破洞,穿着也还算整齐。
「稍等。」
她踩着高跟鞋去了里间。
我站着等了三分钟,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出来,先朝我伸手。
「陈先生是吧?我姓刘,刘经理。」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手心有汗,松开以后,我掌心也湿了,手指往裤子侧边蹭了一下才作罢。
「宾利慕尚,一天租金八千,押金五万,这是合同。」刘经理递来一沓纸,「您要租几天?」
「一天。」
他顿了顿:「就一天?」
「明天还。」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翻开合同,把条款一项项指给我。
我大致扫过,拿笔签了。
转账时,我停了一下。
支付宝余额:127,453元。
这个月的零花钱。
公司财务每个月初会往这张卡里打钱。
够租车,也够撑完明天晚上这场饭局。
我按下确认。
刘经理看见钱到账,笑得比刚才热络:「陈先生真爽快,车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取。」
「还有劳力士吗?」我问。
他眨了下眼:「您是说手表?」
「对,最好是金色的,显眼那种。」
刘经理没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说:「我们也做表类租赁,您稍等。」
他又进去了。
我站在前台,能听见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具体说什么听不全。
五分钟后,他拿出一只表。
金色表盘,表带拎着也沉。
「劳力士日志型,一天一千二,押金两万。」
我接过来戴上,手腕立刻有了分量,稍微转一下,表盘就反光。
【就要这种效果。】
又刷了两万二。
支付宝余额变成105,053。
刘经理收了钱,开始问得更周到:「陈先生,需要代驾服务吗?我们有专业司机。」
「不用,我自己开。」
「那您明天可得小心,别刮了蹭了,维修费很贵的。」
我点点头,往外走。
门外太阳大,我眯着眼抬起手腕,金表照样亮得晃眼,指针倒走得很稳。
十一点整。
再过八个小时,同学会就要开始。
我把手插进口带,摸出手机,接着搜:
「高端男装定制」。
【第3章】
晚上七点,我把宾利慕尚停在锦江大酒店门口。
泊车小弟直直看着车,过来替我开门时,还微微鞠了一躬。
「先生,请慢走。」
我下车,把西装领子理了理。
西装花了两万三,下午加急定制的。
黑色,修身,袖口有深色暗纹,不凑近看不明显。
店员说这叫低调奢华。
我当时说,只要不像送外卖的就行。
旋转门转过来,我走进大堂,冷气扑得人胳膊一凉。
地板擦得亮,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皮鞋踩上去还有响。
我往电梯那边走。
手腕上的劳力士被水晶灯照了一下,旁边一对情侣看过来,女的碰了碰男的胳膊,凑过去说话。
我没看他们。
按了18楼。
电梯门合上,我照了照里面的镜子。
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抹了发蜡往后梳,领带是店员打的温莎结,我自己肯定弄不成这样。
【还行,至少不像十年前那个穷学生了。】
电梯到了。
走廊尽头就是「锦绣厅」,门没关严,里头有人笑,声音传得挺远。
我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说话声停住了。
大家都看向我,足足三秒,班长才站起来:「陈默?!我去,你小子终于舍得露面了!」
他张着胳膊过来,我侧了下身,伸手跟他握住。
「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没事,刚开始。」他拉我往里走,「来来来,给大家介绍,这是咱们班的陈默,当年的学霸!」
桌子能坐二十个人,已经来了十几个。
我看了一圈,熟脸不少,周婷也在。
她坐靠窗那边,旁边是个西装男,头发梳得锃亮。
我看过去,她刚好抬头。
愣了一下,她先笑着点头:「陈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班长按着我的肩,让我坐下:「陈默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做点小生意。」我喝了口茶,「外贸。」
「外贸好啊!」旁边一个秃顶的男人接话,「现在外贸很赚钱吧?」
「还行,糊口。」
端茶杯时,我把手抬高了一点。
袖口退上去,金表露在外面,那秃顶男人果然盯住了。
「劳力士?」
「嗯,朋友送的。」我放下杯子,「他知道我不讲究这些,硬塞给我的。」
几个人跟着往我手腕上看。
一个女生喊出来:「天哪,这表得好几万吧?」
「还行。」我把袖子往下扯,「就是有点重,戴着不舒服。」
班长往我这边凑了凑:「陈默你可以啊,外贸做得这么好?公司多大规模?」
「几十个人,不大。」
「那也很厉害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进来出去,一趟接一趟。
龙虾、鲍鱼、帝王蟹,陆续摆满了桌子。
我夹了块牛肉,肉很软,没费劲嚼。
【比泡面强多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王浩问:「你在哪儿?」
「在外面,有事?」
「回公司!现在!」他那边很急,「出大事了!」
「什么事?」
「D轮融资那边出问题了!对方临时提了新条件!」
我伸手按住太阳穴:「你先顶着,我明天回去处理。」
「明天?!」王浩声音一下高了,「陈默你疯了?这融资要是黄了——」
我挂断了。
周婷正看着我,她旁边的西装男也一样。
我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不好意思,公司电话,耽误大家了。」
班长立刻举杯:「理解理解,做生意就是这样,来,咱们喝一个!」
碰过杯,我把那杯茅台一口喝了。
喉咙辣,胃里也跟着热。
杯子刚落桌,手机又震起来。
皮鞋磨着脚后跟,我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觉的没那么硌了。
【第4章】
还是王浩。
我按掉。
三秒后,他又打过来。
我关了静音,把手机扣回桌上。
「陈默,你现在开什么车?」班长问。
「刚换了辆新的。」我切着牛排,「宾利,慕尚。」
秃顶男筷子停着没落下:「多少钱?」
「四百多万吧。」我嚼了嚼嘴里的肉,「具体不记得了,财务付的款。」
桌上静了两秒,随即好几个人出了声。
「我去!」
「宾利慕尚?那不是劳斯莱斯一个级别的?」
「陈默你真发了啊!」
我放下刀叉,擦嘴:「也就代个步,主要是客户喜欢这个牌子,接送方便。」
周婷问:「你现在做外贸,具体是哪方面?」
声音挺温柔。
十年前那句「三观不合」,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电子产品为主。」我端起茶杯,「芯片,传感器这些,主要出口欧美。」
她旁边的西装男接了话:「芯片?这个现在管控很严吧?」
我这才仔细看他。
四十岁上下,手腕上是百达翡丽,衬衣袖口扣着黄金袖扣。
周婷替他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李总,做投资的。」
他朝我伸手:「李景辉,在鼎信资本做合伙人。」
我握住:「陈默。」
「陈总的外贸生意做得不错啊。」李景辉笑着问,「有没有兴趣聊聊融资?我们最近在看进出口领域的项目。」
我心里一紧。
【糟了。】
「暂时不考虑融资。」我说,「现在现金流还可以。」
「那就留个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改天约个时间,我想深入了解一下你们的业务模式。」
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大腿被震得发麻,我只好拿出来。
「王浩」。
还有十几条没看的消息。
我点开微信。
王浩:「你他妈到底在哪儿?!」
王浩:「对方要求明天上午就签合同!」
王浩:「你不回来,这融资就黄了!」
王浩:「陈默你是不是疯了?!」
我锁住屏幕,对李景辉说:「不好意思李总,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出了包厢,耳边才清静些,走廊里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声音。
我回拨过去。
王浩接得很快:「你终于他妈接电话了!」
「我知道了,你先稳住对方。」我压低声音,「明天上午我肯定到。」
「明天上午?!」他喊得有点劈音,「现在才晚上七点!你他妈在干什么?!」
「在谈生意。」
「谈你妹的生意!」他吼起来,「这是D轮融资!五个亿!你知道五个亿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王浩喘了口气,「对方说了,今晚十点前你不露面,他们就去找别的项目!」
我往墙上一靠,闭了闭眼。
走廊尽头有落地窗,能看见江面,我到是不冷,后颈却有点发紧。
「让法务起草一份补充协议。」我说,「把对方新提的条件列进去,明天上午我会看。」
「来不及了!」王浩声音已经哑了,「陈默,我求你了,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公司!」
包厢门开了一道。
班长探出脑袋:「陈默,干嘛呢?快回来啊!」
我冲他点头:「马上。」
王浩那边忽然不吼了。
过了三秒,他问:「你在哪儿?」
「在外面。」
「外面哪儿?」
「吃饭。」
「跟谁吃饭?」他语气变了,「你不会是在参加那个同学会吧?」
我没答。
他笑了一声。
「行,陈默,你真行,为了一群十年没见的同学,你把五个亿的融资扔了?」
「我明天会处理。」
「明天?」他又笑,「你知道今天早上那个未来电话是谁打的吗?」
我站直了些:「什么?」
「是我。」王浩说,「我用了变声器,就是想吓唬你别去,我他妈就知道你要去装逼!」
电话断了。
我还拿着手机,没往回走。
冷风从领口往里钻,后颈凉了下来。
【第5章】
我在走廊站了五秒,回了包厢。
里面还在聊。
班长倒酒,秃顶男说他儿子考了年级第一,两个女生举着手机自拍,周婷跟李景辉坐在角落说话。
见我进门,周婷笑着招手:「陈默,快回来,菜都凉了。」
我坐回去,切了块牛排塞进嘴里。
凉了,也硬了,嚼起来费劲。
手机又震,这回是短信。
「鼎诚融资租赁公司:尊敬的陈先生,您租赁的宾利慕尚已超时三小时未归还,请尽快联系我司,否则将加收超时费用每小时500元。」
我看了两遍。
【超时?】
【不对,我是今天下午三点取的车,租期到明天下午三点。】
【怎么会超时?】
找到刘经理发来的合同照片,我放大,看第三条。
「租赁时间:2024年11月15日15:00-18:00,共计3小时。」
三小时。
不是一天。
签字时我没仔细看。
刘经理紧接着打来电话,我接了,压着嗓子:「喂?」
「陈先生,车什么时候还?」他还算客气,不过已经有点不耐烦,「您已经超时了,再不还的话,我这边不好交代。」
「合同上不是写的一天吗?」
「您当时说的是『明天还』,我以为您是今天晚上用,所以写的今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他叹了口气,「这是我的失误,但合同您也签了字,我们现在协商一下,您看什么时候能把车送回来?」
班长正好端着酒杯过来。
「来陈默,咱俩喝一个!」
我捂住话筒,冲他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电话里刘经理还在叫:「陈先生?」
我推门到走廊:「我现在有点事,车晚点还。」
「那您得付超时费,我这边催得很急——」
「多少钱?」
「现在已经超了三个小时,一千五,您看能不能先把这个费用转一下?」
我挂断,开支付宝。
余额:105,053元。
转了一千五。
剩103,553。
钱刚转完,电话又来了。
陌生号码。
「喂?」
「陈总吗?我是您公司法务部的小张。」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王总让我给您打电话,融资方那边——」
我直接挂了。
关机。
耳边终于没了电话声,只剩空调嗡嗡响。
我靠着墙,低头看劳力士。
晚上七点四十五。
再过两个小时十五分钟,表也得还。
我吸口气,重新推门进去,里面仍旧吵,我站在门边还没坐下,秃顶男就举杯叫我。
「陈默!你怎么老出去接电话?生意这么忙啊?」
「还行。」
我坐下,把杯里的酒喝了。
白酒下去,喉咙发紧,杯沿碰着嘴唇,凉得有点过分。
周婷一直从对面看我,表情说不上来。
李景辉开口了:「陈总,我刚才想起来,我们公司最近在看一个芯片项目,创始人也姓陈,是做AI芯片的,不知道和您有没有关系?」
我握紧杯子。
「不认识。」
「那可能是重名。」他笑了笑,「不过那个项目挺有意思,听说最近在谈D轮融资,估值二十个亿。」
班长吹了声口哨:「二十个亿?那不是独角兽了?」
「算是吧。」李景辉说,「可惜创始人很神秘,从来不露面,我们想投都找不到人。」
他看着我说完。
我拿茶杯喝水,手有点抖。
水以经不热了,杯子贴在指头上发凉。
【第6章】
我放下茶杯,手指还在杯壁上来回蹭。
李景辉那句话说完,我就没法像刚才那样坐着了。
「陈默,你脸色不太好。」周婷问,「是不是累了?」
听着倒是真关心。
可我还记得,她站在奥迪车边提分手的时候,没问过我累不累。
「没事,可能酒喝多了。」我扯开一点领带,「李总,你们公司主要投什么领域?」
「科技,消费,医疗都做。」李景辉举着酒杯,「不过最近重点关注AI和芯片,这是风口。」
「听起来很专业。」
「还行,就是需要对行业了解够深。」他笑着说,「像那个AI芯片项目,我们团队调研了三个月,创始人才愿意见我们一面。」
班长问:「那他叫什么?」
李景辉停了一下:「这个不方便说,商业机密。」
「哎呀李总,咱们都是老同学,还保密?」秃顶男跟着起哄。
「真不是保密。」李景辉摊开手,「是对方要求的,他很低调,连公司官网上都没有照片。」
我夹了块虾肉,放嘴里慢慢嚼。
他一会儿看我一眼,一会儿又看我一眼,明显是在试探。
【他怀疑我了。】
凭什么?
我说的明明是外贸,跟AI芯片差得远。
除非——
手机震了。
我先看桌上那部,关着机。
不是它。
裤兜里还有一部工作手机,我有两个,刚才关掉的是私人那部。
我掏出来,看见「秘书-林雨」。
拇指停在接听键上,没马上划过去。
桌上还在聊天,没人留意,我这才接起,贴到耳边:「喂?」
「陈总!」林雨很急,「您在哪儿?王总让我必须找到您!」
「有事吗?」我压低声音。
「融资方发最后通牒了!今晚九点前,您必须到公司签字!」
我看表。
七点五十二。
还剩六十八分钟。
「知道了。」
「陈总,这次是真的最后机会了!」她声音发抖,「五个亿啊!您真的要因为一个饭局放弃吗?」
我挂了。
周婷又在看我,端着酒杯,嘴角还带着笑:「陈默,你电话真多,生意这么好?」
「还行。」
「那你现在年收入多少?」她问,「方便说吗?」
桌上不说话了。
大家转头看我。
班长笑着打圆场:「哎呀婷婷,这个不好问吧?」
「没事,都是老同学。」周婷看着我,「陈默不会介意的,对吧?」
我端起杯子:「差不多小几千万吧,具体看行情。」
秃顶男吸了口气。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看,都有点羡慕。
周婷脸上的笑停了一秒,跟着笑得更开:「这么厉害?看来陈默你真的发展得很好。」
李景辉把筷子放下:「陈总,能问一下,您的公司全称是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刀还停在牛排上。
「名字很普通。」我低头切肉,「就叫……晨光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
临时编的。
李景辉点头:「晨光,好名字。」
他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他在查企业信息。】
我把牛排送进嘴里,嚼到下巴发酸,还没咽下去,他已经抬头。
十秒。
「查不到这家公司。」
谁都没接话。
班长干笑了一下:「可能是新注册的?」
「也可能是我记错名字了。」我说,「公司注册的时候法务办的,我一般不管这些。」
「也是,做老板的确实不用管这些细节。」
李景辉笑归笑,看我的眼神却跟刚才不一样了。
先前是试探,现在多半觉得我在编。
手机又震。
这回是私人手机。
它明明关了机,却来了短信。
我开机一看,二十几条未读,全是王浩发的。
王浩:「你真不回来?」
王浩:「行,我现在带人去找你。」
王浩:「你在锦江大酒店对吧?」
王浩:「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定位了。」
王浩:「等着,我马上到。」
最后一条,十分钟前。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手机握着都有点滑。
【他要来?】
【不行,不能让他来。】
还没来得及回,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闯进来,脸上全是急色:「陈总!」
一桌人都愣了。
他快步走到我跟前,喘着气说:「陈总,您怎么关机了?王总让我来找您,融资的事——」
我猛地站起来,攥住他胳膊:「出去说。」
把人拖到走廊,关上门,我才松手。
「谁让你来的?」
「王总啊。」他有点委屈,「他说您不接电话,让我必须把您带回公司。」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我马上回去。」
「真的吗?」他眼睛亮了,「那我跟您一起走?」
「不用,你先回去。」
「可是王总说——」
我拿出钱包,抽了五张红票子,塞给他。
「打车回去,快点。」
他捏着钱,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往电梯那边跑了。
我留在原地吸了口气,袖子被他碰皱了一点,抹了两下,也没抹平。
推门进去,大家还看着我。
周婷先问:「陈默,刚才那个人是……?」
「公司员工。」我坐下,「有点急事要处理。」
「听起来挺重要的。」李景辉说,「要不您先回去忙?我们都理解。」
「不用,小事。」
我把茶杯网里推了推,举起酒杯:「来,继续喝。」
没人举杯。
班长勉强笑着:「陈默,你要是忙就先走吧,咱们改天再聚。」
「真没事。」
门又开了。
进来三个人。
王浩走最前面,脸色铁青,一路到我跟前,揪住我的领子。
「陈默,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第7章】
领子被他拽住,我往前趔趄了一下,领带勒在脖子上,连气都不太顺。
他手劲很大。
指节白了。
满桌人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乱响了一阵。
班长冲过来:「哎哎哎!这谁啊?怎么上来就动手?」
王浩甩开他,盯着我:「五个亿!五个亿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掰他的手,好不容易掰开,低头整了一下领口。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他嗓子又劈了,「对方十分钟后就要撤了!你他妈还在这儿装什么大爷?!」
周婷小心地问:「这位是……?」
王浩转头看她,冷笑:「我是他公司的副总,有问题吗?」
李景辉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王浩,走过来:「您刚才说五个亿,是指融资?」
「对,D轮融资,五个亿。」王浩指着我,「这位陈总为了参加同学会,把投资人放鸽子了。」
桌边一下炸开。
「五个亿?!」
「D轮融资?」
「陈默你公司这么大?」
李景辉盯着我,表情很不对。
「您不是做外贸的吗?」
我没回答。
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堵着,一时没说出来。
王浩反倒愣了:「外贸?谁跟你说他做外贸?」
「他自己说的。」李景辉指我。
王浩先笑了一声,跟着笑个不停,眼角都笑出了水。
他转过脸来:「陈默,你还跟人说你做外贸?你怎么不说你卖煎饼果子呢?」
周婷脸色发白。
「那他……到底做什么的?」
王浩深吸口气,抬手指着我,一句一句往外说。
「他是晨熠科技的创始人兼CEO,主营AI芯片研发,刚拿到C轮三个亿融资,现在D轮估值二十个亿。」
刚才七嘴八舌的人,全没了声音。
李景辉睁大眼睛:「晨……晨熠科技?」
「对。」王浩说,「你们鼎信资本不是一直想约陈总吗?喏,人就在这儿。」
李景辉手里的手机掉了。
啪一声,屏幕碎开。
他没弯腰,还是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您就是晨熠科技的陈默?」
我没接话。
王浩替我答:「如假包换。」
李景辉笑了一下,脸上的肉绷着,笑得很费劲。
「我……我们公司找了您三个月。」
「我知道。」
「为什么不见我们?」
「不想见。」
「为什么?」
「你话太多。」
他脸一下涨红了。
周婷突然尖着嗓子问:「等等!你说他公司估值二十个亿?!」
王浩已经烦了:「对,怎么了?」
「那他……他身家……」
「按持股比例算,差不多十二个亿。」王浩说,「账面的,还没套现。」
秃顶男一下坐回椅子里。
两个女生抱着叫起来,班长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周婷看着我。
脸先红了,又一点点泛青,眼圈也跟着红。
「你为什么骗我们?」
「我没骗。」我说,「你们问我做什么,我说做生意,这没错。」
「可你说外贸!」
「我没说只做外贸。」
「你还说年收入小几千万!」
「公司去年净利润四千万,我占股60%,分红两千四百万,这不算小几千万?」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人坐回椅子,眼泪开始往下掉。
李景辉还站着。
他看看我,眼神里有懊悔,也像是没缓过来,站了十秒,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他朝外走。
到了门口,又回头。
「陈总,今晚的事……对不起。」
我点头。
他出去以后,屋里更安静,连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都听得清。
王浩扯我的袖子:「走了,还有四十分钟,赶得及。」
我看了一眼表。
八点十五。
再过四十五分钟就得还表。
「等我五分钟。」
我朝周婷走过去。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还记得十年前吗?」
她抬头,眼睛红肿:「记得。」
「你说我没出息,一辈子都买不起奥迪。」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现在有十二个亿,可以买三百辆奥迪。」我站起来,「但我不会买,因为我开宾利。」
说完我就往外走。
到了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周婷趴在桌上,哭得浑身抖。
其他人站着,也没人出声。
班长追上来:「陈默,你……你真的……」
「嗯。」我说,「抱歉今天撒了谎,不过聚会挺开心的,改天请你们去公司参观。」
「好好好。」他连着点头,「那个……能加个微信吗?」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进电梯,王浩也跟进来。
门一关,镜子里就剩下我们俩。
我领子皱了,领带也歪,他两只眼睛都是血丝。
西装袖口抵着手背,有点扎,我把它往上拽了一点,免的老蹭着。
「你后悔吗?」王浩问。
「什么?」
「来参加这个同学会。」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周婷哭了。」
电梯停了。
门打开,我走出去,听见王浩在后面说:「陈默,你真他妈幼稚。」
「我知道。」我笑着回他,「所以我才需要你这个副总。」
【第8章】
出了大堂,江边的风把西装外套吹得贴不住身。
我站在台阶上,看停车场里的宾利,路灯照着车身,不用找,一眼就能认出来。
「钥匙给我。」王浩伸手。
我递给他。
他按了解锁,车灯闪两下。
「这车哪儿来的?」
「租的。」
王浩脚步一停,回头:「你租车?」
「对啊。」我说,「我自己的车在保养。」
「你他妈有十二个亿,租什么车?」
「因为想开宾利。」
他翻了个白眼,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车,还剩三十五分钟。」
我坐副驾驶。
座椅很软,车里关上门就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吹风,后背贴上去,才觉得这一晚上站得脚底板发涨。
王浩点火,把车开出去。
过减速带时,底下闷闷地响了两下。
出了停车场就是江滨大道,车不多,红绿灯却不少,隔一段路就得停。
我靠着闭上眼。
包厢里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周婷哭,李景辉发愣,班长张口说不出话,还有他们看我的眼神。
刚来时没人在意我,后来羡慕,再后来连话都不敢接了。
「爽吗?」王浩问。
我睁眼:「什么?」
「装完逼,爽吗?」
「还行。」
他踩刹车,停在红灯前。
「就为了这个『还行』,你差点搞黄五个亿。值吗?」
我没答。
绿灯亮了,他继续开。
手机又震。
刘经理。
我一接,他就问:「陈先生,车到底什么时候还?都八点半了!」
我看向窗外:「再等半小时。」
「半小时?」他声音抬高了,「您这都超时五个半小时了!超时费就是两千七!」
「我知道,一会儿一起转。」
「那手表呢?手表也得还!」
我低头。
劳力士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挪。
「手表也是半小时后。」
「行行行。」刘经理说,「那您快点,我这边催得很急。」
我挂了。
王浩从后视镜里看我:「表也是租的?」
「嗯。」
他笑出声:「陈默,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车拐进科技园。
市郊这边,周围不是厂房就是写字楼,晨熠科技在7号楼,十五层的独栋,我们占了整整三层。
到楼下,王浩解开安全带。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映着夜空,十三楼的灯全亮着,那是会议室,融资谈判通常都在那儿。
进大堂,保安朝我敬礼:「陈总好。」
我点头。
进电梯,按13。
数字往上跳。
9,10,11,12,13。
门一开,法务、财务都在走廊,旁边还有两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年纪大些的那个头发花白,五十多岁,看见我先伸手。
「陈总,终于见到您了,我是华融资本的周总。」
我跟他握住:「周总好,让您久等了。」
「没事没事。」他笑得和气,「年轻人嘛,应酬多,我理解。」
嘴上说理解,看我的眼神却有些不满。
王浩咳了一下:「周总,咱们进去谈?」
「好。」
进会议室,桌上已经摊了不少文件。
合同、补充协议、财务报表,还有尽职调查报告,一份挨一份,留给人放胳膊的地方都不多。
我坐主位,周总在对面。
法务把合同放到我面前。
「陈总,这是修订后的版本,红色标注的是新增条款。」
我翻开看。
估值20亿,融资5亿,出让15%股权。
对赌条款、业绩承诺、回购条款,条件都苛刻,不过没超出预料。
我一页页翻了十分钟,拿笔签字。
名字写得慢,签完再推回去。
周总也签了。
我们握手,财务拿相机拍合影,闪光灯亮了一下。
「合作愉快。」周总说。
「合作愉快。」
他起身,拍拍我的肩:「陈总,您很有能力,但以后还是要注意时间观念。」
「会的。」
送走他们,会议室里只剩我和王浩。
王浩往椅子里一瘫,长长呼气:「终于搞定了。」
我也坐下,看桌上的合同。
五个亿,换我15%的股权。
我剩45%。
按20亿估值算,还有9个亿。
椅子扶手凉,我搭上去一会儿,又把手收回来。
「陈默。」王浩叫我。
「嗯?」
「下次再有同学会,我提前把你腿打断。」
我笑了:「好。」
拿手机看时间。
八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要还表。
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去哪儿?」
「还表。」
王浩愣了下,随后大笑:「行,你去吧,我收拾这儿。」
我出了楼,夜风比刚才更冷,拦下出租车,钻进去才说地址。
「师傅,去江北路的鼎诚租赁公司。」
车出了园区。
我靠着后座闭眼,手机又响,这次是班长。
「喂?」
「陈默,今晚……对不起。」他声音不大,「我们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没事。」
「改天我做东,请你吃饭,好好赔罪。」
「不用。」我说,「今晚挺好的。」
挂了电话,车也到了。
进租赁公司,刘经理马上站起来:「陈先生!」
我摘表,放在柜台上:「还表。」
他拿起来检查一遍。
「没问题,超时费一共两千七,您看……」
我扫码转了。
余额变成100,853。
刘经理笑着收好表,又问:「车呢?车什么时候还?」
「明天。」我说,「我再多租一天。」
他有点愣:「啊?还租?」
「对,多少钱?」
「八千,加上今天的超时费,一共一万零七。」
我又转了一万零七。
余额变成90,783。
出门时,我习惯性抬了下手。
手腕空了。
没表,别的也没戴。
我知道现在是九点零五。
同学会应该还没散,我倒是以经不在那儿了。
【第9章】
坐出租车回科技园,我让师傅在路边便利店停一下。
买了两桶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可乐。
结账的小姑娘看了看我,目光在西装上停了一会儿。
【估计在想,穿这么正式的人怎么买泡面。】
我提着塑料代回公司。
电梯里,面桶在袋子里撞来撞去,哗啦响,我换只手提,才消停一点。
十三楼会议室还亮灯。
王浩坐在里头敲电脑,听见我进门才抬头。
「回来了?」
「嗯。」我把袋子搁桌上,「吃泡面吗?」
他往袋子里瞧了一眼,笑了:「刚签完五个亿的合同,你请我吃泡面?」
「对啊。」
我撕开一桶,加开水。
「庆祝一下。」
他摇摇头,也拆了一桶。
我们各坐长桌一头,中间还是那份刚签好的合同,泡面味慢慢飘出来,我闭眼闻了闻。
王浩忽然说:「说实话,今晚去同学会,后悔吗?」
「你刚才问过这个问题。」
「我想听真话。」
我想了一下。
「有点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我去证明什么。」
他挑眉:「那你还去?」
「因为不去的话,我会一直想。」我挑起面条,「现在去了,就不想了。」
王浩低头吃,没再说话。
会议室只剩下吃面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我面条挑多了,吹半天才敢往嘴里放。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周婷是你前女友?」
「嗯。」
「她今晚哭得挺惨的。」
「我看到了。」
「你就不心疼?」
我停下筷子,看向他。
「你觉得我应该心疼?」
王浩笑着说:「也是,她当年甩你的时候,可没心疼过你。」
「所以我今天也不用心疼她。」
「那李景辉呢?」他问,「鼎信资本的合伙人,你就这么得罪了?」
我喝了口可乐:「无所谓,他们找我三个月,我都没见,以后也不会见。」
「为什么?」
「因为他问题太多。」我说,「做投资的人,问题都多。」
王浩笑得直往后靠:「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吃完,我把面桶扔进垃圾桶,站到落地窗前。
园区的灯亮着,远处能看见城里的高楼、大桥,还有江面。
这么晚了,不少地方仍旧亮灯,大概也有人在忙。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先叫我的名字。
「陈默。」
我僵了一下。
又是那个声音。
我的声音。
「你是……」
「我是未来的你。」他说,「还记得昨天的电话吗?」
我心跳快起来:「记得。」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劝你别去了吧?」
我靠在窗边:「知道了。」
「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虽然差点搞黄融资,但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他停了三秒:「你想看什么?」
「周婷哭的样子。」我说,「还有李景辉震惊的样子,以及所有当年看不起我的人,知道真相后的样子。」
「值吗?」
「值。」
他笑了:「你还是这么幼稚。」
「我知道。」我也笑,「但我不想改。」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陈默,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
「以后再有同学会,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晚开始,你会收到无数条消息。周婷会找你,班长会找你,所有当年的同学都会找你。」他说得很平静,「他们会说想叙旧,想合作,想借钱,想让你投资他们的项目。」
我没吭声。
这事不用等,我也知道他没说错。
「你会很烦。」他接着说,「你会发现,暴露身份后,你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低调。」他说,「像以前一样,住出租屋,啃泡面,开十万块的车。只在公司里做老板,在外面做普通人。」
我看着外面的灯,玻璃上映着我的半张脸,指甲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根刺,摸一下就扎手。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王浩刚才问你,租宾利的钱哪儿来的?」
「嗯。」
「你说是零花钱对吧?」
「对。」
「那笔钱其实是公司的备用金。」他笑了一声,「财务明天会找你对账,你最好想个理由。」
我愣住。
「什么?」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脑子空了好一会儿。
备用金?
我转身问王浩:「公司备用金是不是放在我卡上?」
他头也没抬:「对啊,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就问问。」
王浩这回抬头了,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你不会把备用金花了吧?」
我没答。
他的脸色变了。
「陈默,你他妈该不会真把备用金拿去租车了吧?!」
我拔腿就跑。
「站住!」他在后头吼,「你他妈给我站住!」
我冲进电梯,连按关门键。
王浩快跑到跟前的时候,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镜子上喘气,里头的人西装皱巴巴,领带歪着,头发也乱了。
我看着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
越笑越大声。
【第10章】
电梯到一楼,我跑出大堂。
保安吓了一下:「陈总,这么急?」
我冲他摆手,往停车场跑。
宾利还停在那儿。
路灯照着车身,我找到车,拉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就踩了油门。
轮胎蹭着地面,响了一声。
开出园区,又上了江滨大道。
我降着车窗,夜风往里灌,音响开到最大,放的是摇滚。
手机一直震。
我看了一眼,王浩打了八个电话。
挂掉。
关机。
车速很快,路灯一盏盏过去,旁边是江,远处还看得见城里的楼。
我没想好去哪儿。
就是想开车。
继续往前开,别停。
手机又震,我这才想起来还有一部。
关的是私人的,现在响的是工作手机。
「秘书-林雨」。
我接了:「喂?」
「陈总!」林雨急着说,「王总让我告诉您,备用金的事情他可以先帮您垫上,但您得请他吃一个月的饭!」
我笑着回:「知道了。」
挂断以后,我继续开。
开了多久,没留意,看到前面有块路牌,写着「锦江大酒店」,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拐进停车场。
熄火。
下车。
我进大堂,乘电梯到18楼,走廊里没什么声,「锦绣厅」的门还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
人都走了。
桌上剩着没吃完的菜,酒瓶倒着,地上有纸巾,还有摔碎的酒杯。
我绕过去,坐到之前的位置。
还是对着江景。
窗外有船开过,船灯映在水里,一截亮,一截暗,看不太真切。
我坐了很久。
椅背靠着不大舒服,我挪了几次,最后干脆不靠,袖口有一处压的发麻,也懒得弄了。
手机响起来。
微信。
周婷发的。
「陈默,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了一会儿,回她:「没事。」
她马上又发:「你现在在哪儿?」
「在外面。」
「能见一面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没回。
锁屏,把手机扣到桌上。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出门。
电梯往下走,手机又震,是班长。
「陈默,今晚真的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我还是没回。
出大堂,上车,发动,离开酒店。
回科技园这一路,手机就没停过,班长、秘书、周婷,还有当年的几个同学,一条接一条往里发。
都想见面。
我把手机静音,放到副驾驶。
窗外的灯还亮着,我却想起那通未来电话。
他说得没错。
身份亮出来,有些清静也就没了。
以前一个人待在出租屋,吃泡面,没人找。
现在消息全来了。
叙旧、合作、借钱,总得占一样。
我不觉得他们突然都惦记起了我这个人。
他们惦记的是钱。
车开回科技园,我在楼下停好,没马上下去。
十三楼还亮着灯。
王浩大概还没忙完。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一个月不够,我请你吃三个月。」
他秒回:「滚。」
我笑了一下,下车进楼。
保安看见我:「陈总,您回来了?」
「嗯。」我说,「今晚辛苦了。」
进电梯,按13。
9,10,11,12,13。
门开了。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灯亮着,王浩仍旧对着电脑敲字。
听见我,他抬头:「回来了?」
「嗯。」
我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还没忙完?」
「快了。」他合上电脑,「你呢?跑哪儿去了?」
「回了趟酒店。」
「干嘛?」
「看了看。」
王浩挑眉:「看什么?」
「看那个包厢。」我说,「想看看所有人走了以后,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了我三秒。
「你知道吗,你真他妈矫情。」
「我知道。」我笑,「但我就是想看。」
他摇头,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
我跟着起身,出会议室,关灯。
走廊暗了。
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我们并排往电梯那边走,我低头整了整衣襟,怎么拽都还是皱的。
王浩忽然叫我:「陈默。」
「嗯?」
「以后再收到未来电话,记得接。」
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好。」
电梯到了。
我们进去,门合上。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都一脸疲惫,也都还在笑。
数字一层层往下走。
12,11,10,9……
最后到1。
出了电梯,再走出大楼,风吹到脸上,我才觉得清醒一些。
我们抬头看了眼天。
没星星。
周围楼上的灯倒不少,路也照得清楚,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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