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预言三十天后,我老婆会跟男同事好上。
连出差、酒店、提出分居的时间,都写得分毫不差。
我没捉奸,先停了公司的出货签字。
当天,她的男同事就砸了我的办公室。
我这才知道,他们等的根本不是一场婚外情。
是让我背上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第一章】
收到那封邮件时,我正蹲在餐桌底下,捡被贺承宇踢翻的螺丝盒。
一颗螺丝滚到他的皮鞋边。
我伸手,他踩了上去。
“陆哥,先别忙这个。我的车停在楼下,启动有异响,你顺便看看。”
我抬头。
他坐在我常坐的位置,袖口挽着,手边摆着许知宜给他倒的茶。
结婚六周年,她说今天早点回家。
我关了车间,洗了三遍手,连指甲缝里的油污都刮干净了。
到家才知道,她还请了同事。
“我是做工业阀门的,不修车。”
贺承宇笑出声。
“都是拧螺丝,还分高低?”
许知宜从厨房出来,把一盘鱼放在他面前。
“承宇开了一天会,别跟他抬杠。你不是最会修东西吗?”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没有姓名,只有四个字:行程核对。
正文第一行写着,三十天后,许知宜会与贺承宇在金澜酒店确立情人关系。
下面附着一张行程截图。
第二天,许知宜提出前往宁城出差。
第六天,入住汇庭酒店。
第十二天,提出分居,理由是长期无法沟通。
第三十天,金澜酒店,十七层。
最后一行字被截断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这年头,连挑拨夫妻都做起了日程表。
“谁找你?”
许知宜伸手拿我的手机。
我锁了屏。
“垃圾邮件。”
她没追问,拿出一只文件袋,压在我面前。
“正好你回来了,把这个签一下。”
公司经营授权书。
被授权人,贺承宇。
授权范围包括对外采购、业务合同、收款账户管理,以及项目验收文件代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期限。
“业务合同你们签,验收为什么也归他?”
许知宜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你每天待在车间,客户等你一个签字要等半天。公司融资做到这个阶段,不能再按小作坊的规矩来。”
贺承宇把脚挪开。
鞋底压着的螺丝,嵌进了木地板。
“陆哥,你有技术,我们都承认。但你也得承认,客户是我谈的,投资是我拉的。没有我,你那几台机床卖到报废也值不了几个钱。”
我把文件推回去。
“不签。”
筷子砸在桌上。
许知宜盯着我。
“你非得当着客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了一眼贺承宇。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还拿我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这是家里。公司的事,明天到公司谈。”
“你少摆创始人的架子。”许知宜把文件抽走,“当初我陪你从地下室熬出来,现在让你配合一次,你就这么防着我?”
我想问她,六周年为什么有第三个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封邮件里的第一条,是明天出差。
我捡完地上的螺丝,站起来。
“我去趟车间。”
贺承宇在身后喊我。
“车钥匙在玄关,修好了告诉我。”
我没碰那把钥匙。
下楼以后,我坐进自己的旧货车,给公司行政发了一封邮件。
即日起,所有以我名义出具的技术验收文件,必须由我本人确认。不得使用扫描签名,不得接受口头代签。
抄送许知宜、贺承宇和公司的外聘法律顾问。
发完,我又给车间负责人老周打了电话。
“最近那批新阀门,谁安排发货?”
“贺总。他说你已经同意按外协件验收。”
我握住方向盘。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老周压低声音。
“他拿来的单子,上面有你的签名。”
【第二章】
车间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
“陆总,贺总说这两天盘库,没预约不能进。”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
“厂房租赁合同是谁签的?”
保安看了眼门卫室的电话。
“我就领份工资,您别为难我。”
我没推门。
我站在摄像头底下,拨通行政主管的号码,让她打开免提。
“我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权,担任执行董事兼技术负责人。谁下的命令,依据是什么,现在发给我。”
门卫室的电话响了。
保安接完,赶紧升杆。
“陆总,您请。”
我进去时,老周正守着三只木箱。
封条已经揭过,又用透明胶粘了回去。
我掀开箱盖,摸到阀体边缘的一道毛刺。
我们的货,出厂前要过三遍手检,不会留这种东西。
“拿样件记录。”
老周递过文件夹。
验收单上确实有我的签名。
笔画连断点都跟去年一份报告相同。
我没撕那张纸。
“原件放回去。拍照,登记箱号,请行政来做封存记录。”
老周看着我。
“真停?”
“没有合格报告,谁也不许出。”
“贺总说,延迟一天罚二十万。”
我把阀门放回木箱。
“让他拿合同来。”
半小时后,贺承宇冲进办公室。
门撞在墙上,玻璃隔断跟着响。
“陆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把一本文件砸在桌上。
“明丰的项目,融资方盯着呢。你今天停货,明天整个公司都得陪你喝西北风!”
我翻开合同。
采购方的名字不是明丰。
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家贸易公司。
“你拿别人的采购合同,跟我谈明丰?”
他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你懂什么叫渠道吗?”
“懂。也懂渠道合同不能代替质量报告。”
许知宜赶到,先看了看门外的工人,反手关上门。
“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家里让我签授权,公司不让我进门。你挑个地方。”
她咬住下唇。
“我明天要去宁城,没时间陪你闹。”
我抬起头。
“去几天?”
“七天。”
“住哪儿?”
“行政还没订。”
贺承宇插话。
“你查岗查到办公室来了?”
我看着许知宜。
她的视线落到那张停货通知上,没有再看我。
“明丰的人在宁城,承宇跟我一起去。你如果不信,自己跟着。”
我没提邮件。
“出差正常走流程。这批货,先复检。”
贺承宇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砸向墙角。
杯口崩开,茶水溅到我的裤脚。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他朝我逼近一步。
“你除了验货,还会什么?许知宜陪你熬了六年,你给她买过一条像样的项链吗?”
我按下桌面的录音笔。
那支笔原本是用来记客户需求的。
“杯子二十八。墙面修复按实际费用。你要谈公司,就坐下。要谈我老婆,请她先解释,为什么轮到你替她说话。”
许知宜的脸绷住了。
“够了。”
她拉住贺承宇的袖口。
不是让我别说。
是怕他再说。
两人走后,老周进来,把那只裂口的杯子捡起来。
“你结婚那年买的,还用?”
我接过来,放进垃圾桶。
“换一个。”
当天下午,外聘律师沈行舟到了。
我给他看授权书、扫描签名和匿名邮件。
他看完,没有先问许知宜。
“你的个人名下,有没有给公司做担保?”
“一笔设备贷款,去年还清了。”
“原件呢?”
“结清证明在家里的文件柜。”
他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今晚别吵架。先把你能合法拿到的账、合同和自己的证件整理出来。别碰她的私人账户,也别拿一张行程截图去指控谁。”
我点头。
他收起笔,补了一句。
“还有,给匿名发件人回信。问他到底要什么。”
【第三章】
我只回了七个字。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对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复。
先查宁城那笔差旅预付款。别找许知宜要,查公司的账。
我让会计提供明细。
一万八千四百元。
收款方是汇庭酒店。
付款日期在三天前。
昨夜,许知宜说行政还没订酒店。
我把付款凭证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负责账务的小姑娘宋宁敲门进来。
她抱着一摞账册,眼睛底下两圈青。
“陆总,这些是您要的资料。”
我翻了几页。
“为什么只有总账,没有附件?”
她抓紧了文件夹。
“贺总说,供应商报价属于商业秘密,只能给您看汇总。”
“我作为执行董事,有权看完整资料。你把这个要求发邮件,抄送给他,不需要替谁担责任。”
她站着没动。
我抬头。
“还有事?”
“出纳昨天离职了。现在财务就剩我和许总。”
“交接单给我一份。”
她点头,转身时,文件夹的角碰到了门框。
那声响过后,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给匿名邮箱发了第二封邮件。
酒店付款查到了。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回复。
第三天,我拿到了外协件初检结果。
材料成分不达标。
老周把报告拍在桌上。
“这种东西装进生产线,先坏的是密封面。运气差,停一整条线。”
我让他继续封存,又联系具备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做正式检测。
付款时,公司账户上的余额让我停住了。
去年年底,我们账上还有四百多万。
现在只剩二十一万。
工资日就在下周。
我打给许知宜。
她接得很快。
“又怎么了?”
“四百多万,去哪儿了?”
“采购、市场投入、融资顾问费,账上不是都有?”
“融资还没到,顾问费先出去一百二十万?”
“你以为别人白给你做事?”
我看着收款公司的名称。
“这家公司,注册才两个月。”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贺承宇的声音接了进来。
“陆峥,你查得这么起劲,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钱转给谁,服务交付了什么,把材料发过来。”
“你先把货放了。”
“这是两件事。”
“在我这里,就是一件事。”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掌在桌沿压了很久。
沈行舟给我递了杯水。
“现在还来得及。先查清已经到期的债务,不要只盯着他们怎么花的钱。”
我把工资表拉出来。
四十七个人。
有人的房贷扣款日,就在发薪后的第二天。
我给银行打电话,查一笔个人定期提前支取的手续。
那是我准备给母亲换房的钱。
沈行舟按住我的手。
“要借给公司,就签借款协议,履行内部程序,写清用途。别再往里塞一笔没有名目的钱。”
我点头。
“先把工资发了。机器不能转,人也不能跟着饿肚子。”
第六天,许知宜发来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
配了一句话。
工作已经很累了,希望家里别再制造压力。
照片右下角,玻璃映出一个男人的半截袖口。
我认得那只表。
贺承宇第一次见客户,嫌自己戴的旧,许知宜从家里拿走了我的。
她说,撑一次场面就还。
我把照片存进自己的手机,没有回她。
夜里十一点,匿名邮箱终于发来一份完整文件。
不是预言。
是一张工作推进表。
标题是,陆峥退出安排。
前六项,就是我收到的行程。
第十二天,以感情破裂为由分居,促使目标暂离住所及公司。
第三十天,安排酒店现场冲突,留存目标失控素材,同步推进股权退出及责任文件签署。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双方现有私人关系不得提前曝光,以免目标提前核查关联交易。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全是冷茶的涩味。
三十天后,不是许知宜开始背叛我。
是他们准备让我发现的日子。
【第四章】
我把那份表发给沈行舟。
他十分钟后打来电话。
“来源不明,只能当调查线索。不要把它当成已经坐实的证据。”
“我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
“今晚别去找她。”
我看着电脑上的公司标志。
那四个字,是许知宜当年坐在地下室,拿一张旧挂历背面写的。
她写了十几遍,挑了一张递给我。
现在那张纸还夹在我的技术笔记里。
我抽出来,放进碎纸机。
机器响了几秒。
“我不找她。”
第二天,贺承宇带着三个人回厂。
许知宜没回来。
他说她留在宁城跟投资方沟通。
他把车停在装货口,招呼司机开厢门。
“客户今天要货。都给我动起来。”
老周挡在叉车前。
“封存了。”
“谁给你的胆子?”
“我。”
我从检测室走出来。
贺承宇看了眼我手里的报告。
“拿自己车间测的数据糊弄谁?你要拖死融资,别拿质量当借口。”
我把报告递给他。
第三方机构的印章就在首页。
“昨天加急出的初步报告。封存样品、取样记录、检测过程都齐全。正式报告按流程补齐。”
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手指停在材料牌号那栏。
“外协厂送错了批次,我让他们换。至于弄这么大阵仗?”
“那你刚才要把哪一批发给客户?”
周围没人说话。
叉车发动机还响着,老周伸手关了钥匙。
贺承宇把报告合上。
“我说了,换。”
“谁签的供应合同,谁负责退换。这批货一件都不能出。”
“你有什么资格停我负责的项目?”
我把另一张文件放在木箱上。
他的业务授权撤回通知。
“你在授权范围内开展业务,不是拿着授权就能替我签质量报告。今天起,暂停你对外签署新合同的权限,已有项目由法务逐项核查。”
他抓住纸角。
“许知宜知道吗?”
“已抄送。”
“你回家跪着解释去吧。”
我转向行政。
“公司所有人都听清楚。谁让你们执行违规指令,要求他写邮件。别拿自己的饭碗替别人挡事。”
贺承宇把纸撕了。
碎片掉在我的鞋面上。
我没动。
行政举着工作手机,把全过程拍了下来。
“原件留档,撕的是送达副本。”沈行舟说。
贺承宇终于看向他。
“你又是谁?”
“公司的外聘法律顾问。你如果对程序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贺承宇踢开地上的碎纸,转身上车。
车门砸得整个装货口都听见了。
他走后,老周把那张验收单递过来。
“查到了。去年那个文件的签名,被整块贴过来的,连下面半个括号都带着。”
我看着那个残缺的括号。
去年,我住院做阑尾手术。
那份报告是许知宜拿到医院,让我签的。
我的手指压住纸角。
“原件交律师,电子文件保存到只读介质。别再转发。”
午后,匿名邮箱又来了一封信。
你撤他的权限,他会改计划。今晚别回家。
我回复。
证据不能一直靠匿名文件。你要我信你,就见面。
对方隔了很久才发来地址。
公司对面的面馆。
最里面那张桌子。
我进去时,宋宁正拿纸巾擦手。
纸巾已经湿透了。
她抬起头,第一句话是:
“陆总,我也签过不该签的东西。”
【第五章】
宋宁把一只档案袋推过来。
里面是报销附件、付款审批打印件,还有她自己的情况说明。
“邮件是我发的。”
她说完,端起水杯,杯沿碰了两次牙齿。
“推进表是贺承宇发给许总的。我负责整理融资材料,那天他们把整个文件夹转给了我,没删干净。”
“你为什么用出轨预告这种说法?”
“我直接说他们转钱,您会让许总查。上个月我提过一笔发票有问题,您说让她核一下。”
我没接话。
那件事,我记得。
当时我正在处理一场设备故障,只回了一句,财务的事找许总。
宋宁把纸巾揉成一团。
“当天她就叫我进去,说刚毕业的人先学会做事,别学会猜人。”
“我妈做透析,医保以外的钱,每个月都要凑。我不敢丢工作。”
她把一张付款复核表抽出来。
复核人一栏,是她的名字。
“我签的时候,附件上写的是技术咨询。后来补进来的发票,成了设备采购。我让他们改,他们说付款已经走完,改不了。”
我没碰那些原件。
沈行舟在旁边问她。
“这些材料是你在履职范围内接触和留存的吗?”
“是。没有进他们的私人账号。原始邮件还在我的工作邮箱。”
“接下来依法固定,原件按要求移交。你的签字也要解释清楚,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讲。”
宋宁点头。
“我知道。我来之前,把自己经手的每一笔都列了。”
我打开那份情况说明。
一百二十万咨询费,八十六万预付款,六十四万渠道保证金。
几家收款公司名字不同。
登记信息里,却出现了同一个联系电话。
宋宁指着其中一家。
“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贺承宇的舅舅。我送过合同,见过他们一起吃饭。”
“见过,不等于能证明控制关系。”沈行舟说,“这条记作线索,交给有权调查的人。”
她又拿出一份资料。
新公司的设立申请草稿。
许知宜占三成,贺承宇占七成。
经营范围跟我们重合。
拟转入的客户名单、技术资料清单,写了三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技术来源一栏,写着原团队自主研发。
我用指节敲了一下那几个字。
“谁给他们的技术?”
宋宁摇头。
“他们说,您现在做的东西,婚后都是许总的一半。等您闹起来,她就能用夫妻矛盾解释。客户不愿意卷进去,会跟着他们走。”
沈行舟把那一页拍下来。
“婚姻财产怎么处理,和谁有权许可技术,是两回事。他们不能一句夫妻共同财产,就把权属手续抹掉。”
我看着宋宁。
“今晚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她嘴唇抿住了。
“许总回来了。贺承宇让人在您家楼下等着。他说,只要您动一次手,后面就好办。”
我拿出手机,给许知宜打电话。
她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声。
“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哪儿?”
“宁城。”
宋宁低下头。
我看着面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酒店好住吗?”
“陆峥,你有完没完?”
“问一句。”
她停了停。
“承宇说你今天带律师去公司,弄得大家人心惶惶。你是不是早就防着我?”
“你几点回来?”
“明天。”
“行。回来再说。”
挂断后,我给物业打电话,说明自己会携带律师回家取个人证件,请值班人员在公共区域协助记录,避免争执。
我没有进门。
物业人员先上去敲门。
门开了。
许知宜穿着家里的拖鞋,站在玄关。
看到电梯口的我,她扶着门把的手没有松开。
“你带人来家里干什么?”
我举起手机。
通话结束,还不到二十分钟。
“宁城到这里,你飞回来的?”
客厅里,贺承宇站了起来。
他身后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的男人。
手机镜头,正对着门口。
【第六章】
我站在门外,没有跨过门槛。
楼道的灯亮着。
贺承宇把衬衫下摆拽平,朝我走过来。
“我们谈工作,你别想歪了。”
许知宜伸手挡住他。
“陆峥,带外人堵自己家门,你嫌不够丢人?”
我指了指客厅。
“他不算外人?”
那个举手机的男人把手放下。
沈行舟开口。
“陆先生今天只取本人证件及个人资料。双方如果有争议,列清单处理,不在这里争吵。”
许知宜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嘴角抽了一下。
“你真请律师?”
“公司请的。我的婚姻事务,另外委托。”
她看着我,脚往前挪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事,有必要做到这份上?”
“昨天你说出差,二十分钟前还说在宁城。现在你问我有没有必要?”
贺承宇推开她的手。
“我在这儿怎么了?你自己的老婆留不住,怪别人?”
他走到我面前,肩膀顶过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
物业人员挡在中间。
“先生,不要发生肢体冲突。”
贺承宇偏过头,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
“她说跟你过日子,连睡觉都闻得到机油味。”
我的手抬起来。
许知宜猛地盯住我的手。
客厅里的手机又举了起来。
我伸到一半,转而扣住自己的袖口,把沾着干机油的工作服往下拽平。
“这身衣服赚的钱,付过你的工资,也付过她的房贷。”
我朝镜头看过去。
“拍清楚。别只剪你们想要的。”
贺承宇的脸沉下来。
许知宜把他推回屋里。
“你先走。”
“知宜。”
“我让你先走!”
她声音劈了一下。
贺承宇拿起外套,从我身边经过时,撞了下我的胳膊。
物业人员立刻伸手。
我没追。
等电梯门关上,我才进屋。
文件柜里,结清证明还在。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前的签名样本少了一叠。
我当着许知宜的面,把缺失的资料列进清单。
她抱着胳膊。
“夫妻一场,你现在连几张纸都要算?”
“你拿走过哪些,写下来。”
“我不知道。”
“那我按遗失处理。”
我拿起书架上的技术笔记。
夹在里面的一张合照掉在地上。
照片里,她蹲在第一台机床旁边,手里举着一碗泡面。
她弯腰想捡,又在我伸手时停住。
“陆峥,我只是太累了。”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笔记收进袋子。
“谈工作,找法务。谈离婚,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她猛地抬头。
“谁说要离婚?”
“我说的。”
第十二天,她还是发来了分居信息。
理由跟表格上相同。
长期无法沟通。
我把信息转给律师,回复她,已收到。
下午,她母亲打来电话。
“知宜为了这个家熬了多少年,你是不是忘了?有点钱就摆脸色。她跟同事吃顿饭,你就闹离婚?”
我站在银行柜台外,刚办完提前支取。
手里那张回单还带着打印机的热。
“您知道她要开新公司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有什么错?”
“没错。别拿走老公司的钱,再让我给员工发工资。”
她提高了声音。
“钱不也是夫妻的!”
我把回单折好。
“公司账户不是家里钱袋。这句话,让她律师解释给您听。”
我挂断电话。
当天,四十七个人的工资到账。
老周拿着手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大家说,先少发一点也行。”
我把盖好章的借款协议放进柜子。
“不少。该谁扛的,谁扛。”
他点头,转身前又停住。
“门口来了几个客户,说要退款。贺承宇给他们发了消息,说你卷走公司账上的钱,已经准备跑路。”
【第七章】
三个客户堵在会议室。
最前面的赵总,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我站在自家门口,抬起手。
下一秒,画面切到了许知宜眼眶含泪的脸。
视频里没有贺承宇那句话,也没有物业人员。
配文说,技术创始人因婚姻矛盾失控,恶意停产,侵占公司资金。
赵总敲着桌子。
“你的家务事我们不管。我们的预付款,还在不在?”
“在账上已经发生了支出。具体去向正在查。”
“那就是没了?”
另一位客户站起来。
“合同解除,今天退款。不然我们报警。”
我把三份资料放到桌上。
账户流水、停货原因、第三方检测报告。
“先看完,再决定怎么追责。今天你们有权提的要求,我不会躲。”
赵总翻到材料不合格那页,手停住了。
“给我们的也是这种货?”
“已经交付的批次,我安排追溯复检。这一批没有出厂。”
“贺承宇说是你故意卡手续。”
“所以今天请各位来,不只看报告。去现场,从封存的货里抽样,你们选机构,费用按责任处理。”
会议室门被推开。
贺承宇站在门口,许知宜跟在他身后。
“陆峥,你拿公司机密给外人看,想把大家拖死?”
赵总把报告拍在桌上。
“我们付了货款,现在成外人了?”
贺承宇改了口。
“赵总,我不是那个意思。供应商出了一点差错,我们正在处理。他趁这个机会夺权,影响了交付。”
“谁夺谁的权?”
我把股权结构和现行任职文件放到屏幕上。
“你是聘任的业务负责人。公司股东什么时候变成了你?”
他喉结动了动。
“你有股权,就能胡来?”
“所以我请大家按合同和检测结果说话。”
许知宜站到桌边。
“他最近状态不好,很多决定没有经过管理层讨论。公司一向是我负责经营,我可以给大家承诺。”
赵总看向她。
“承诺退款?”
她没接上。
“承诺换货?”
她抓紧了包带。
“资金马上就会到。”
“哪笔资金?”我问。
“两千八百万融资。”
“谁投?投给哪家公司?”
她看向贺承宇。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
我把一封邮件投到屏幕上。
明丰投资部的正式回复。
对方只签过附先决条件的投资意向,尚未作出付款承诺;意向中的拟投资主体,是贺承宇新设的公司,不是我们。
会议室里,椅子腿刮过地板。
赵总站了起来。
“你拿我们的货款养新公司,跟我说融资到账就退款?”
贺承宇伸手去拔投影线。
沈行舟拦住他的手。
“材料已经发给各方。拔掉也没有用。”
“私人恩怨,你们非要掺和?”贺承宇扭头冲客户喊。
赵总一把拍开他的手。
“我的钱,成你的私人恩怨了?”
我打开完整的视频。
物业人员在场。
贺承宇迎上来。
许知宜站在家里,却在电话中说自己在宁城。
录音播到那句机油味,老周站在门口,把拳头攥紧了。
我关掉视频。
“我的婚姻不会影响合规生产。但有人用剪辑视频遮掩资金和质量问题,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许知宜伸手想关电脑,又在赵总的注视下缩回去。
“承宇,你解释。”
贺承宇没有看她。
“都是误会。先散会,我单独跟陆峥谈。”
“现在不用单独谈。”
我把整改和交付方案放到客户面前。
愿意继续履约的,重新确认合格批次与交付期;要求解除的,依法核算并协商退款。关联款项追索、个人责任,另行处理。
赵总逐页看完,提了三处修改。
我当场改。
他签字前,看了一眼贺承宇。
“我们合作四年,认的是能过检的阀门,不是谁在酒桌上叫哥叫得响。”
客户走后,许知宜还站在桌边。
她拿起那封投资意向回复,翻过来,又翻回去。
“新公司不是我们一起的?”
贺承宇抢走那张纸。
“回去说。”
她没松手。
纸从中间裂开。
宋宁送来的资料里,那份股权申请只是草稿。
真正完成登记的股东名单上,没有许知宜。
【第八章】
许知宜当着我的面,第一次朝贺承宇发了火。
“你不是说先办你名下,等融资进来就改?”
“有些手续你不懂。”
“钱是我安排出去的,客户是我带过去的,现在你说我不懂?”
她话一出口,沈行舟抬起头。
贺承宇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闭嘴。”
我看着那只手。
过去六年,她在客户面前替我拦酒,伸的也是这只手。
现在,她用它攥着另一个人的袖子。
“承宇,你答应过我的。”
他甩开她。
“等公司走完这一轮,有你的位置。现在先把事情压住。”
许知宜站稳,转头看我。
“你都查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把文件收进袋子。
“我欠你一份风险提示?”
她的嘴张了一下。
我没有等她回答。
第十九天,贺承宇的反扑来了。
他联系了我们的核心供应商,要求停止供货。
理由是旧公司可能无力偿债,新公司愿意承接业务。
对方给我打电话时,车间只剩够做五天的材料。
“陆总,不是我们落井下石。你们资金出了问题,我们也得顾自己。”
“把到期账款发我。能结的先结,不能结的,我当面给方案。”
“贺总说,你们技术很快也要转过去了。”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权属文件。
“谁告诉你可以转?”
“他说许总有一半。”
我没有跟供应商争婚姻法。
我把完整的权属链和现行许可范围交给律师,由律师正式回复。
核心专利是在婚前、原单位项目结项并办理权利划分后,由我依法取得的。公司成立后,按书面协议获得生产许可。
后续由公司投入形成的改进成果,归公司,不归我个人,更不归贺承宇个人。
哪一项是谁的,都有申请、投入和合同记录。
不存在谁跟我离婚,谁就能带走一整套生产技术。
当天下午,供应商负责人赶了过来。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
“贺承宇拿给我们的许可复印件,只有前两页。”
沈行舟把第三页推给他。
禁止未经许可向第三方转授权。
对方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那新公司怎么生产?”
“这句话,应该问他。”
供应商没立刻恢复赊账。
我也没要求他拿自己的公司陪我冒险。
我们重新约定小批量现款供货,用已经确认的订单回款滚动支付。
货车重新开进厂里那天,老周蹲在地上拆包装,拆到一半,拿袖口抹了把脸。
“我还以为这回真干不下去了。”
我递给他一把剪刀。
“先做客户等着的那批。别赶工,检测一道不能少。”
第二十二天,宋宁的母亲接到催债电话。
有人说宋宁挪用公司资金,让她赶紧还钱。
宋宁给我打电话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让她先保存来电记录,陪母亲去医院,再报警说明情况。
下午,贺承宇的律师函到了。
要求宋宁停止泄露商业秘密,否则追究全部损失。
沈行舟看完,放在桌上。
“让她不要再私下传播材料。依法向调查机关提供,和到处发,不是一回事。该说明的说明,该应对的应对。”
我拨通宋宁的电话。
“你的责任,不会因为你举报就自动消失。他威胁你,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消失。”
她吸了口气。
“我明白。”
“你还愿意把完整情况交出来吗?”
“愿意。”
那天下午,她在补充说明上签了字。
笔尖把纸划出一道印。
我们将涉嫌伪造、资金侵占等线索及现有材料依法提交,也按程序向有关部门反映产品质量问题。
回到公司时,我收到一张邀请函。
第三十天,金澜酒店。
新公司融资说明暨客户签约会。
邀请人,贺承宇。
他随后发来一段语音。
“你不是喜欢当着客户的面谈吗?来。带上你那堆纸,看看还有谁愿意站你这边。”
【第九章】
第三十天上午,许知宜来找我。
她没化妆,嘴唇起了一层皮。
手里拿着两份协议。
离婚协议和股权转让意向。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公司股权,我可以让。”
我没翻。
“条件?”
“撤回对承宇的指控。公司那些钱,等融资进来,他会补。”
我抬头看她。
“他拿什么补?”
“今晚就签约。”
“你见过最终投资协议?”
“他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她说完,手指捏住纸角。
我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是一家收款公司的退函。
对方声称,款项性质及用途均由许知宜沟通确认,与贺承宇无关。
许知宜翻到签名页。
她签过字。
“不是这样。他让我走账,说回头统一补合同。”
“这些话,向办案人员完整说明。”
她突然把文件按住。
“陆峥,我们结婚六年。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我看着她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摘掉后还留着一圈浅痕。
“我停货那天,你选过一次。你在家里说自己在宁城,又选过一次。今天拿协议让我替他压事,是第三次。”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
“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你可以离婚,可以辞职,可以拿自己合法的钱去创业。”
我把她的协议推回去。
“你不能拿四十七个人的工资做赌注,也不能把不合格的货发出去,再让我的名字替你们负责。”
她坐了很久。
我起身拿外套。
“今晚我会去。离婚的事,另谈。”
金澜酒店的签到台边,摆着我们的老产品。
铭牌被换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底座,那里有一道焊接留下的凹痕。
第一批样机,老周焊的。
他那天扭了手,焊完还跟我说,留着吧,以后公司大了,这算老物件。
现在,产品旁边竖着贺承宇的照片。
标题写着,创始人。
我把展品拍照留存,走进会场。
贺承宇站在台前,拿着话筒。
见到我,他停了半秒,随即笑起来。
“陆哥也来了。正好,今天让大家认识一下我们早期的技术协作人员。”
几道视线转过来。
他朝工作人员招手。
“给陆师傅安排个位置,后排安静。”
我没坐。
“你的展品,哪儿来的?”
话筒里传出一声轻响。
贺承宇换了只手。
“内部转让,财务有记录。今天都是客户,别在这里闹家务事。”
“财务记录拿出来。”
许知宜站在侧门,手里攥着包,没有上前。
贺承宇看了她一眼。
“以后谈。”
“你今天向客户说明技术和产品来源,这件事就该今天谈。”
投资方代表从第一排站起来。
是我此前通过律师联系过的程负责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贺总,签约前还有三项核验没有完成。我们今天到场,是听你解释,不是宣布付款。”
会场里有人放下了酒杯。
贺承宇脸上的笑停住。
“程总,咱们不是已经谈好了?”
“谈好附条件的意向,不等于完成投资。技术权属、历史关联交易、产品合规,这三项你交的材料存在冲突。”
贺承宇伸手去接文件。
程负责人没有递给他。
“请你先回答陆先生的问题。展品和技术的合法来源是什么?”
贺承宇看向许知宜。
这一次,许知宜走了过来。
他把话筒递给她。
“你解释。”
许知宜没有接。
“你先解释,我为什么不是新公司的股东。”
他压着声音。
“这时候说这个,你脑子呢?”
话筒没关。
前排听得清清楚楚。
许知宜的下颌绷住了。
“还有那两百多万,你说融资款一到就补回去。现在钱呢?”
贺承宇把话筒往她手里塞。
“财务归你管,你问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让我转的。”
“证据呢?”
会场彻底静下来。
许知宜看着他,眼睛没眨。
过了几秒,她打开自己的手机。
“你怕我留证据,让我删聊天记录。”
贺承宇伸手去抢。
她把手机藏到身后。
“但付款那几次,你都发了工作邮件。公司邮箱有归档,你删我手机有什么用?”
沈行舟站到两人中间。
“原始材料交给依法处理的人。这里先解决交易事实,不要发生争抢。”
我拿出已经核验并可向相关交易方披露的文件。
技术许可范围。
产品封存与检测报告。
授权撤回通知。
关于验收签名真伪的鉴定受理及已有比对材料。
每放下一份,贺承宇就往后退一点。
直到背碰上讲台。
他突然把台上的矿泉水扫到地上。
“你们串通好了!”
瓶子撞上椅脚,滚进人群。
“陆峥,你不就是会做个破阀门?没有我,你见得着这些客户吗?”
赵总从第二排站起来。
“我认识他四年,你入职十一个月。你替我们认识的?”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停住。
贺承宇指向我。
“你想要钱,直说。我给。你要多少,今天开个数!”
“你欠谁的钱,按账还。不是拿钱买我闭嘴。”
程负责人合上文件夹。
“在权属及合规问题查清前,我们不推进这项投资。今天的说明会,到此为止。”
贺承宇追过去,挡在他前面。
“程总,你不能走。都说好了,今天签了就放首期款,我外面还有……”
他咬住了后半句话。
程负责人看着他。
“还有什么?”
他没答。
一名供应商已经拨通了电话。
“别发货,暂停。对,先别让车出门。”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人开始收合同。
贺承宇冲向许知宜。
“都是你!我让你处理好家里的事,你连一个陆峥都稳不住!”
许知宜被他推得撞在椅背上。
酒店安保上前,把两人隔开。
她坐倒在椅子里,手机掉在脚边。
屏幕亮着。
那上面,是贺承宇发给她的一句话。
等这笔钱到了,我们就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她弯腰去捡,试了两次,手指都没抓牢。
我替她把手机捡起来,放到桌上。
她猛地抓住我的袖口。
“陆峥,我跟你回去。我们重新做,好不好?地下室的时候不是也过来了?”
我的袖子被她攥出一团褶皱。
“那时候,货是我们一件件验的,钱是一笔笔挣的。”
我把袖口抽出来。
“不是现在这样。”
她的眼泪掉在手机上。
“我不知道他会把我也算进去。”
“你知道他在算我。”
她的嘴唇颤了几下,没能再说出话。
贺承宇坐在台阶边,领带扯开,手里还攥着没有签字的投资协议。
有人来问货款。
他低头翻手机。
拨一个,没人接。
再拨一个,被挂断。
最后,他抬头看我。
“陆哥,借一步说话。”
我没过去。
他撑着台阶站起来,腿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把客户还你。钱也还。你给我留条路。”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路一直有。合法挣钱,按合同办事。是你嫌慢。”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酒店工作人员走到展品旁,揭下那张写着创始人的介绍牌。
塑封纸撕开的声音,传得很远。
【第十章】
说明会散场,没有人当天就被判罪,也没有一笔钱自己回到账上。
第二天,车间照常开门。
我七点到厂,老周已经拆开第一批返工件。
“客户来验?”
“九点。”
“吃了没?”
“没。”
他把一只包子递给我。
“先吃。倒不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油顺着纸袋往下渗。
我站在车间门口吃完,洗手,换工作服。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酒店里那么热闹。
只有一张张材料要补,一批批货要验,一笔笔款要追。
我们依据公司程序调整了财务权限,另聘人员交叉复核。
宋宁暂时退出付款岗位,配合调查,自己经手的疑点逐项说明。
她来拿个人物品时,把那封威胁律师函也交给了沈行舟。
“我以前怕签字,现在知道,不签也要写清为什么。”
沈行舟点头。
“记住这个,比记住谁帮过你有用。”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看我。
“第一封邮件,我是不是写得太吓人了?”
我把核对清单递给她。
“下一次,先把原始记录留好,走能保护自己的渠道。别赌收到的人会不会信。”
她接过去,点了点头。
调查期间,贺承宇提交过一份说明,称主要资金安排都由许知宜决定。
许知宜也提交了工作邮件、付款指示和他承诺入股的资料。
两个人在各自的说明里,把对方的名字写了很多遍。
我坐在律师办公室,核对自己的签名样本。
沈行舟把材料收好。
“还看他们怎么说吗?”
“不看。需要我确认的,发给我。”
他点头,换了一份文件。
“婚姻财产和公司追偿,分开谈。你该承担的共同债务不能躲,不属于你的责任,也不要为了尽快结束全认下来。”
“按这个办。”
许知宜后来来过厂里。
门卫先给我打了电话。
她没有再要求直接进门。
我在接待室见她。
她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卖了,款已经退回公司。还有一部分,我妈帮我凑。”
我看了眼转账凭证。
“财务核对后,会出收款确认。具体冲抵哪笔,以书面为准。”
她点头。
又从包里拿出一只表盒。
我的表。
表带有一道划痕。
“我拿回来了。”
我没有接。
“放这儿。”
她坐在对面,手指反复捋着包带。
“我去看过你妈。她没让我进门。”
“她在休养,你别再去了。”
“她问我,那些钱是不是准备给她换房的。”
我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点。
“许知宜,我们今天只谈材料。”
她低下头。
很久以后,拿出律师拟好的财产清单。
房屋、存款、股权价值、待核查债务,每一项后面都留着备注。
没有净身出户四个字。
也没有一张离婚证就抹掉公司损失的便宜。
她该分的,依法核算。
她该还的,按责任追偿。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一处异议旁补了说明。
笔握得很紧。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肯把公司交给我,是不信我。”
我看着她。
“财务、客户、经营,我哪一样没交过?”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以为你只是不会管。”
“我是不想回家还跟你查账。”
她把头低下去,纸上落了一滴水。
我抽了一张纸巾,放在桌子中间,没有递过去。
那天下午,我们把没有争议的部分确认完,剩下的交给律师继续处理。
许知宜走出接待室时,贺承宇打来电话。
她看了一眼,挂断。
电话又响。
她接起来,没有走远。
“别找我撤材料。你让我签过的字,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说明。”
对面吼了什么,隔着几步也能听见。
她握着手机,背抵着墙。
“你不是说离开陆峥,我们就能过得更好吗?”
那边停了。
她擦掉脸上的水,把电话挂了。
我转身回了车间。
再见她,是办理完离婚手续那天。
外面下着雨。
她站在台阶上,想往我伞下走,又停住脚。
“陆峥,六周年那天,你是不是给我准备礼物了?”
我把文件装进防水袋。
“准备了。”
她抬起头。
“是什么?”
“一张旅行订单。你说过想看海。”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能抬起来。
“退了吗?”
“退了。”
我撑开伞。
她在身后叫我。
“如果没有那封邮件呢?”
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验收单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那批货,我早晚会看。”
她抓着包带,站在雨棚下面。
我没有再回头。
车间的新订单是在一个周五验收的。
赵总带着工程师,从上午一直验到下午。
最后一道测试结束,指示灯亮起。
老周没急着拆夹具,又确认了一遍压力记录。
赵总把笔递给我。
“陆总,签吧。”
我擦干手,在技术验收栏写下名字。
一笔一画。
签完,赵总把合同收好,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听了。我看这个。”
他拍了拍报告。
我点头。
门口有人喊装车。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颗螺丝,递给我。
“新办公室那张桌子,少个螺丝。我找到了。”
我接过来。
螺纹干净,没沾油,也没被谁踩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行程提醒。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今天回来吃饭。鱼刚买的,别让老周拉着你加班。”
老周凑过来听完,笑着把我往外推。
“赶紧走。你不走,底下人都不敢下班。”
我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颗螺丝拧进桌脚。
桌子不晃了。
我给母亲回了一句。
“回。今天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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