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一个「黑道教父」管账第三年,爸妈拿着三百万借条堵在门口。
「替你弟还债,不然告你涉黑。」
我手里的笔被按断。
白干三年,还要拿自己去填弟弟的债?
我拨通老板电话:「有人抢你预算。」
那边只回了三个字:「开机了。」
【第一章】
桌上摆着一把刀,刀边压着七张报销单。
贺九川叼着雪茄,把袖子挽到手肘,半截青龙纹身露在外面。
「有余,这笔钱怎么还没批?」
我抽出最上面的单子。
「招待费,八个人,吃了十二只烤全羊。」
他身后那八个黑西装男人一起低下头。
「怎么,羊跟你们有灭门之仇?」
贺九川咳了一声。
「那什么,数量可能填错了。」
我又抽出下一张。
「还有这笔洗钱费。」
门外,我妈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我用笔把项目名称圈出来。
「洗戏服就写洗戏服,谁再把洗衣费写成洗钱费,我就把谁交给税务。」
八个男人同时看向门口。
我爸陈维礼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拍到桌面。
「陈有余,你还有脸坐这儿!」
我妈孙秀兰跟在他身后,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她手上的玉镯撞得腕骨发麻,走廊里的空凋风也跟着往袖口里钻。
「你弟要结婚了,家里正缺钱,你倒好,跑出来给这种人干活。」
我扫了一眼她的手。
「松开。」
「我是你妈!」
「那你应该记得,我手上个月刚缝过针。」
她停了片刻,手指还是没有松开。
我把手抽回来,拆开那份文件。
三百万借款。
借款人写着陈有余,债权人是鸿盛商贸。后面还夹着一份还款及责任承接确认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什么时候借的?」
「公司周转,你经手的账,你不认?」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把笔推到我面前。
「你弟的婚房不能出问题,这个字你今天必须签。」
「公司的借款,为什么写我个人?」
「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把笔压在桌沿上。
塑料笔杆裂开,墨水沾满指腹。母亲马上松开我的胳膊。
「你还想动手?」
我把断笔放回她面前。
「笔两块五,记我账上。」
贺九川抬了抬眼皮。他身后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
父亲的椅子刮过地砖,声音很刺耳。
「你们想干什么?我来的时候就告诉亲戚了,我儿子在这里跟黑社会混!」
我拿起手机,拨通贺九川的工作号码。
桌上另一部手机立刻响了。
他当着我爸妈的面接通。
「老板,有人抢你预算。」
贺九川把雪茄按进烟灰缸。
「开机了。」
墙边的红灯亮起。
隔壁传来喇叭声。
「各部门准备,教父办公室第三场!」
一个戴耳机的姑娘冲进来,朝那八个西装男人招手。
「群演老师,谁让你们来财务室蹭空调的?」
八个人端着保温杯,挨个走了出去。
最后一个人想顺手拿桌上的刀,被我按住刀背。
「道具领用单没签。」
他抽走刀,刀刃在桌边一碰,立刻弯了。
父亲盯着那截软胶,嘴唇动了动。
我转过门边的牌子给他们看。
九川影视,财务室。
下面还写着:拍摄场地,闲人免入。
母亲看看牌子,又看向贺九川。
「拍戏就能装黑社会吓人?」
贺九川指了指自己。
「我还演过皇帝,要不要补你一道圣旨?」
她胸口起伏,转身把借条重新推回来。
「少拿这些转移话题,钱的事今天必须说清。」
我翻出手机里的工资记录。
「那先说公司欠我的十八万工资。」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
「养你这么大,跟家里算工资?」
「我在公司做了三年账,你每个月申报个税的时候,记得我是员工。发钱的时候,就突然想起来我是儿子了?」
他伸手要拿文件,我按住纸角。
「想让我找老板商量,至少把借款依据留下。」
母亲碰了碰他的胳膊。
父亲收回手。
「你愿意找他借?」
「先核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把借条副本留在桌上。
「周五,你弟订婚。你带钱来,不要让一家人下不来台。」
我拿手机拍下文件。
「原始合同、付款凭证、授权材料,也一起准备。」
「你别耍花样。」
「三百万,我连凭证都不能看?」
他终于发来一份电子文件。
手机连续震了十几下。我看见文件夹里那个熟悉的项目名称:鹊桥制片设备采购。
父亲已经走到门边。
母亲又折回来,拿走桌上两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你弟今天陪客户,车里还没水。」
门关上后,贺九川把一盒纸巾推到我面前。
「想骂就骂。」
我擦去指腹上的墨水,打开那份合同。
「先不骂。」
「为什么?」
「骂完他们有了防备,就不肯继续给材料了。」
贺九川把雪茄推远了些。
「你真打算借钱?」
我把手机转给他看。
「我打算看看,他们准备拿谁的钱,填谁的窟窿。」
【第二章】
唐见秋进门时,贺九川正在用卸妆水擦胳膊。青龙纹身掉了一半,龙头还挂在肘弯处。
「唐法务,介绍一下,新来的小陈。」
她看了眼桌上的借条,没有急着伸手。
「先说清楚,我负责公司法务。你个人的争议,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不能拿公司的立场替你作保证。」
我点点头。
「正好,我也不想再听一家人不用分这么清。」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在原公司负责什么?」
「记账,核对发票,整理付款材料,没有银行付款权限。」
「离职交接完成了吗?」
我打开邮箱,把交接清单、工作邮件和父亲回复的收悉记录调出来。
唐见秋记下日期。
「这份责任承接书别签。有没有真实借款,谁借的,钱到了谁的账户,要分开查。」
贺九川在旁边举手。
「他爸要是带人闹事呢?」
「报警。」
「能不能先让我的人——」
唐见秋抬起眼睛。
贺九川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先让我的人把拍摄通道让开,方便民警进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会进这家公司,是因为一碗盒饭。
三天前,我来面试,正好撞见场务拿三十七份盒饭报销一千八。我看完采购群记录,当场给他算掉六百二。
贺九川端着饭站在边上,问我能不能明天上班。
我说不能。
他问为什么。
「上一家公司还欠工资,我怕下一家连盒饭都扣。」
他把劳动合同推到我面前,又把自己的肉菜夹进我碗里。
「合同先看,肉别退。」
此刻,他把新签的岗位职责放在借条旁边。
「你替我管账,不替我扛雷。写进合同的,不改。」
我把合同压平。
父亲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材料看了吗?」
「看了。鸿盛商贸什么时候给我转过三百万?」
「资金是公司统筹用的。」
「借款人写我,钱给公司,授权在哪里?」
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你在公司管账,这些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把依据补全,我才能跟老板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能拿出多少?」
「公司付款,要有真实业务和完整审批。」
「我问的是钱!」
「你不是说借款真实吗?」
父亲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份授权书。上面的签名是我的名字,笔画也很熟。
我把屏幕放大,指尖停在那个「余」字上。
唐见秋抽出一张白纸。
「认不认这个签名,和认不认这份文件,是两回事。先别顺着他的问法回答。」
我保存了授权书,又申请调取自己的账户流水。
从头翻到尾,没有三百万入账。
鸿盛商贸的法定代表人是我舅舅孙启旺。我给他拨了电话。
「舅,借款原件方便看吗?」
「你爸不是给你了?」
「副本不够。老板说,大额付款得核原件。」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同意给钱了?」
「我说的是核原件。」
舅舅压低声音。
「有余,你弟这次结婚关系着公司以后做生意。别在这个时候闹,算舅舅求你。」
「那你把转账凭证也带上。」
电话挂断。
我刚要收起手机,家族群里跳出一段视频。
那是我入职那天拍的。贺九川穿着黑风衣,问我:「这些账,你能处理?」我说:「能,按规矩来。」
视频只留到前四个字,后面接着我妈的语音。
「孩子走歪了,我们当父母的不能不管。周五请各位长辈帮着劝一劝。」
大伯发来一句:「钱来路不正,可不能收。」
母亲紧跟着回复:「所以让他拿回来还家里的债,别再往里陷。」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贺九川伸长脖子扫了一眼。
「这钱拿去别处就来路不正,拿回你家就完成净化了?」
唐见秋拿起手机。
「原视频保存了吗?」
「场务有原片。」
「让公司按流程留存。你也保存群记录,别跟着骂。」
我给父亲发消息。
「周五我去。请舅舅携带原始凭证,现场核验。」
他很快回复。
「这就对了,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
紧接着发来的,是一张订婚宴座位表。
我的位置在最靠门的那桌,桌名写着工作人员。
陈嘉树的名字印在中央主桌。
贺九川盯着座位表看了半天,拿笔把自己的名字填到我旁边。
我抬头看他。
他合上笔帽。
「工作人员加一个。」
「你不拍戏?」
「去学习一下,你爸这个反派怎么演。」
【第三章】
周三,我回了一趟家。
客厅换了新沙发,茶几上压着婚礼策划书。我原来的卧室门口贴着一个囍字,陈嘉树正在里面试西装。
他张开胳膊,让我妈替他整理袖口。
「哥,听说你现在跟九爷混?」
「劳动关系,不叫混。」
「行,文化人。」
他笑着拿起车钥匙。钥匙落下时,擦过一本旧账册。
我认出那本账。公司刚成立时,第一页的科目表是我亲手写的。
我伸手去拿,父亲合上账册。
「今天不是让你查公司。」
「那查我的债。」
舅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瓜子壳。他把借条原件放在茶几上。
「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走个手续。」
我把手机架到旁边。
「我录下核验过程,免得以后说不清。」
父亲看了眼镜头。
「录可以,别乱剪。」
「这话也录进去了。」
我翻开文件。纸边能看出订书钉拆过的痕迹。
最后一页的签名,我见过。那原本在一张预算审核表上。
我没有立刻揭穿,只问舅舅。
「这三百万,哪天借的?」
「六月十八。」
「谁收的钱?」
「你爸统一收。」
「为什么借款人是我?」
舅舅看向父亲。
父亲端起茶杯。
「你当时同意帮公司周转,忘了?」
「怎么同意的?」
「电话里。」
「哪一个电话?」
杯盖在杯沿上碰了两下。
「陈有余,你审犯人呢?」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放到桌面。
「这里没有三百万。个人借款写我,总要说清楚交付经过。」
父亲把流水拨到一边。
「谁说借款必须进你账户?你授权公司接收,不行吗?」
我点了点授权书。
「那就核验这份授权。」
他的手指扣在纸上,停了几秒,随后把文件推过来。
「拿去验。别以为找个律师就能不认爹妈。」
我没有拿走原件,只把每一页都拍完整。
陈嘉树从卧室出来,袖口上的两枚金属扣撞在一起。
「哥,真没必要闹成这样。你跟老板开个口,三百万对人家算什么?」
「对你算什么?」
「什么?」
「你说得这么轻,为什么不自己借?」
他坐到沙发上。
「我马上成家了,总得留点信用。」
我把手机转向他。
「所以拿我的信用办婚礼?」
母亲一把按住手机。
「谁让你录你弟了!」
「刚才爸同意的。」
「他只是随口说说!」
我看着她的手。
「那他说一家人不计较,也是随口说说?」
父亲站起来,转身进了书房。
再出来时,他拿着一张清单。奶粉、学费和生活费一项项列到二十二岁,最下面写着合计六十八万。
「你要算,咱们就从头算。」
我往下翻,大学四年的学费全列在上面。
我拿出手机,打开助学贷款还款记录。
「这些钱,是我毕业后还的。」
母亲把清单抽了回去。
「谁管你怎么还?没我们养你,你有命读大学?」
我想把那张纸接回来,最后又收回手。
陈嘉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蛋糕,抹掉一角奶油。那是给他试订婚款式的蛋糕。刚进门时,母亲还说冰箱里没菜,让我办完事自己出去吃。
父亲重新坐下。
「有余,我不是不疼你。你弟这门亲事,要是能成,女方家里能给公司介绍业务。你现在帮他,等于帮全家。」
「那公司欠我的工资,什么时候给?」
「等回款。」
「三百万让我现在认,十八万让我等回款?」
他把桌上的笔推过来。
「别只盯着眼前那点钱。」
我拿起笔。母亲的手立即从手机上移开,陈嘉树也坐直了。
我在核验记录上写下日期,又添了一行字:未见向本人交付款项的凭证,不认可个人借款。
笔尖还没离开纸面,父亲就把记录抽走。
「你这是存心毁家!」
我站起来,拿回自己的手机。
「周五记得把原件带上。」
母亲追到门口。
「你真的带老板来?」
「带。」
「别让他空手,订婚是喜事。」
我低头看她。
她抓着门把手,又补了一句。
「我们替你撑面子,你也得替家里撑面子。」
回到公司后,我把影像交给唐见秋联系的何律师。
他翻到那份授权书,问我有没有原始预算表。
「有,工作邮箱发过,离职前依照交接要求留存了属于我的签署记录。」
「先保留,不要擅自修改文件。」
手机再次亮起。父亲发来一张电子请柬,请柬下面还有一句话。
「老板坐主桌,记得提前跟他说,现场会请他表态。」
我把消息转给贺九川。
他回了一张照片。黑风衣、金链子和墨镜铺满半张桌子。
「选哪套?」
我回他。
「选能开发票那套。」
【第四章】
订婚宴门口立着两人高的合照。
陈嘉树搭着未婚妻许蓉的肩,笑得露出八颗牙。我刚签完名字,母亲就把红包箱往前推了推。
「你弟订婚,做哥哥的总不能没表示。」
我把一个信封放进去。
她捏了捏厚度,嘴角往下压。
「就这点?」
「两千。扣完房租,我这个月还能剩一千三。」
「你老板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贺九川摘下墨镜,身后跟着两个西装男人,一个抱文件,一个拎保温杯。
迎宾姑娘往后退了一步。
贺九川停在红包箱前。
「可以开票吗?」
姑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拽了他一下。
「随礼不报销。」
他把刚摸出来的公司卡塞回口袋。
父亲快步迎过去,双手握住他的手。
「贺老板,有失远迎,里面请。」
母亲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问我。
「他带了多少?」
「带了法务。」
她脚下一顿。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亲戚。
父亲没有等上菜,先拿起话筒夸陈嘉树懂事,又说公司发展离不开家人支持。说到最后,他朝我招手。
「有余也长大了,今天当着长辈的面,说两句。」
他没有把话筒给我,先拍了拍我的肩膀。
「家里那三百万,你愿意担起来,我这个当爹的,记你一辈子。」
几桌亲戚都抬起头。
我伸手拿过话筒。父亲想收回,主持人已经递给我另一支。
「我今天带来了核验记录。」
父亲的手从我肩上落下。
「大喜的日子,别谈这些。」
「刚才不是你先谈的?」
我把借条副本举到胸前。
「三百万,借款人写我,债权人是我舅舅。可我没有收到钱,也没有授权借款。」
舅舅在第二桌站起来。
「钱给你爸了!」
「所以请你跟实际收款人核对,不要往我名下挂。」
父亲夺走我的文件。
「你现在翅膀硬了,有人撑腰,就连父母都不认了?」
母亲抓住话筒。
「各位看看,他跟的是什么人!」
侧面的屏幕亮了起来。
那段被剪过的视频重新播放。贺九川在画面里问我:「这些账,你能处理?」
现场有人放下筷子。
母亲拿出手机。
「我们今天就报警,不能让他再错下去了!」
她真的拨出了电话。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贺九川坐在椅子上,解开衬衫领口。我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有点热。」
「忍着,别给他们加素材。」
唐见秋走到主持台边,出示工作证。
「我是九川影视法务。屏幕中的内容来自片场工作记录,原片已经留存。涉及我公司的指控,我们会正式处理。」
她没有继续播放家事,只请主持人关掉屏幕。
父亲笑了一声。
「拍戏的,就不能在外面干别的了?」
贺九川抬头看他。
「那你做设备租赁,是不是顺便偷过宇宙飞船?」
后排有人被茶水呛到。
母亲攥住我的袖子,膝盖往下一弯。
「有余,妈求你——」
我扶住她的胳膊,把旁边的椅子推过去。
「坐。你跪下,也不能让假的借款变成真的。」
她抓着我的袖口,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来。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逼死我?」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是你们叫我来的,也是你们准备的话筒。」
民警进门时,父亲立刻迎上去。
「同志,我儿子被这些人控制了,我们做父母的——」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叫陈有余,成年人,自愿在合法企业工作。我没有被限制自由。这份借款材料涉嫌冒用我的身份,我要求核实。」
民警看过双方证件,让我们到一旁说明情况。
贺九川调出营业执照电子件和拍摄资料。他身后的男人也递上身份证,职业一栏写着演员。
民警抬头看他。
男人站直身体。
「特约演员,今天没带道具。」
调查没有在宴会厅里结束。
借款纠纷要按证据处理,涉嫌伪造的材料也需要继续核查。父亲听完,连声说配合。
可他拿回借条时,拇指一直压着最后一页的签名。
许蓉站在门口,没有回到主桌。她看着陈嘉树。
「你不是说,是你哥借了钱给自己创业?」
陈嘉树伸手想拉她。
「回头解释。」
她把手收回去。
父亲走到我面前,把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你让家里丢了多少脸,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胸前别的那朵红花。
「三百万的脸,太贵,我买不起。」
离开时,母亲追上来,要把那两千块红包退给我。
「这婚要是订不成,你也别想占喜气!」
我当场收了款。
电梯里,贺九川看着我。
「你真收?」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终于主动还我一次钱,不能打击积极性。」
【第五章】
周一,我的办公账号停了。
屏幕先跳出一条权限变更提示。我点进财务系统,页面又退回登录界面。
键盘旁边的纸巾合瘪了一角,我伸手碰了碰,没管。
贺九川站在门外。
「你爸给公司发了律师函。」
我放下鼠标。
「说什么?」
「说你在原公司参与违规账务,可能把风险带进来。还附了几张你经手付款材料的截图。」
唐见秋把文件放到桌上。
几张截图里,每笔钱都是我整理的。
收款人名称、金额、日期,一样不缺,后面的审批记录却都没放出来。
这次,父亲不提孝不孝了。
他知道公司会顾虑什么,也知道这些截图足够让我暂停工作。
我指着最下面那张。
「原邮件有完整审批链。」
「我们会独立核查。」
唐见秋指了指电脑。
「核查期间,你暂停相关系统权限,工资照常发。不是认定你有问题,也不能因为老板信任你,就跳过程序。」
我点头,把工牌翻过来,放在桌上。
贺九川敲了敲门框。
「别摆这个姿势,又不是让你交遗物。」
「我配合。」
「配合可以,中午饭还得吃。」
他拎进来两盒饭,把带鸡腿的那盒放到我面前。
筷子刚拆开,父亲就打来电话。
「现在知道厉害了?」
我打开免提。
「律师函我收到了。」
「你老板保你一次,能保你一辈子?三年前是谁让你进公司学本事,现在倒拿学来的东西对付家里。」
「完整审批记录,我会提交。」
「你提交什么?没有公司同意,你能拿公司的资料?」
我夹住鸡腿,停在半空。
他接着往下说。
「回来,把工资纠纷撤了,再签个经手情况说明。爸给你留条路。」
「说明什么?」
「当时那些钱,你是知道的。」
「知道付款,不等于决定付款。」
「你别跟我咬字眼!」
电话里又传来母亲的声音。
「一家人,非要走到这一步吗?你弟这几天饭都吃不下。」
我点开她刚发的朋友圈。
九张照片,海鲜自助。
陈嘉树站在中间,手上端着两盘龙虾。
我没提这件事,只问父亲。
「我签了,你准备把哪些责任交给我?」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们见面谈。」
「我带律师。」
电话断了。
下午,何律师陪我补交劳动争议材料,又就冒用身份的线索补充了说明。
我把自己留下的往来记录列成目录,每份都写清来源。
能提交的提交,属于公司的资料,交由有权主体依法调取。
办事大厅外面有水。
我走出去,鞋底粘了半片湿叶,蹭了两下也没掉。
手机拿出来了。
我想给父亲再打一次,号码都没点开,又塞回口袋。
唐见秋在台阶下面等我。
她递过来另一份材料。
「你爸的公司,是鹊桥制片的设备供应商。」
我翻到金额那页。
预付款,四百八十万。
付款发生在我离职之后。
「鹊桥是我们的项目公司,集团审计已经收到业务部门的异常报告。」
我抬头。
「异常是什么?」
「交付数量、设备来源、验收记录,互相对不上。你提供的材料,恰好让我们提前看到了另一条线。」
她没有把全部文件交给我。
「你现在有利益关联,不能独立主持调查。你能做的,是协助辨认本人经手的资料。」
「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爸准备转移仓库库存,采购原始资料可能也在里面。公司已经起诉,并申请证据保全,等法院处理。」
我打开维礼设备的工作群。
我还在群里。管理员刚发过通知,周四清仓,旧设备统一处理。
发通知的是陈嘉树。
我把仍能在群内看到的通知依法留存,交给律师。
天快黑时,母亲找到了出租屋。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
「你爸血压高了,医生让他少受刺激。」
我让门开着,搬了把椅子。
「需要我去医院,就把医院和科室发来。」
「你不闹,他就没事。」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经手情况说明。
还是那份东西。这回不提三百万,只写相关业务由陈有余具体负责。
我把纸放回她手上。
「具体负责什么,写清楚。」
她抿着嘴,纸角被捏折了。
「你就不能先签?内容以后再说。」
我扶着门框,指腹被一根木刺扎住。
「以前在公司,你也这么说。」
母亲没出声。
楼道灯灭了。
她拍了两下手,灯重新亮起来,我才看清她包里还露着一份文件。
封面是固定资产处置清单。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立刻扣上包。
「有余,别把最后一点家底也折腾没了。」
我拔掉指腹上的木刺。
「那先别搬仓库。」
她转身下楼。
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我是姚小满,原来的出纳。仓库里有些东西,不是旧设备。」
【第六章】
姚小满约我在法院对面的早餐店见面。
玻璃门上都是手印,门把手附近尤其历害。
她面前的豆浆已经结皮。
一看见我,她就把包抱到胸前。
「你别录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何律师出示证件,在我旁边坐下。
「你可以先说愿意说的。涉及案件的材料,交给有权机关,不用通过我们。」
她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工资条。
「你爸说库存少了,要从我工资里扣。」
扣款两万六。
她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千八。
「我只管出纳,不管仓库。陈嘉树让我签一张盘点表,我没签,他就说我偷东西。」
我看着工资条上的红章。
三年前,父亲也这么说过。当时我还替他向员工解释,公司只是周转困难。
我把工资条推回去。
「你可以依法主张工资。你负责过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替别人认。」
她盯着我。
「你以前也说,老板不会亏待大家。」
我的手停在茶杯旁边,没有碰。
「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她移开眼,指甲在纸边划了几下。
「我有业务记录。还有旧手机,里面留过一次财务会议录音。我已经交给办案人员了,不在这里放。」
何律师点头。
「这样处理对。」
她又提到仓库。
里面有几只设备箱,装的东西与采购清单不符。
我没叫她带我进去看。
等到保全措施落实,我才随鹊桥制片的技术人员到场,配合辨认旧资料。
仓库卷帘门关着。
父亲站在外面,手里攥着钥匙。
「合同纠纷,你们就来抄家?」
工作人员出示文书,把保全的范围和要求向他说清楚。
父亲逐页看完,转头盯着我。
「你真有本事,带外人来对付亲爹。」
我没接他的话。
「我只辨认我经手的材料。」
卷帘门升起,铁链刮着轨道响。
里面一股机油味,混着纸箱受潮的气味。我踩到积水,袜子湿了,贴着脚趾,凉嗖嗖的。
最里边一排箱子,标签都是新的。
技术人员核对清单,打开第一只。
配重块,泡沫。
再开第二只,里面还是这些。
贺九川公司的器材主管蹲下来,捏起一块泡沫。
「这东西我们熟。」
父亲马上开口。
「运输填充材料,有什么问题?设备早就交付了!」
工作人员让他不要碰现场物品,继续记录。
我站在旁边,看见靠墙放着一排旧设备。
其中一台接口旁有道半月形划痕。我在原公司时送修过它,三张不同项目的验收照片里,都能看见那道划痕。
我把情况告诉技术人员,没有自己去搬。
他核对机器编号,又对照照片。
父亲走过来。
「看错了很正常,同型号机器有很多。」
技术人员抬头。
「同型号,编号不会相同。」
父亲手里的钥匙掉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直起身。
陈嘉树赶来时,工作人员已经记录到第三排。
「爸,不是说只是看一下吗?」
父亲把他往后挡。
「你先出去。」
陈嘉树却看见了姚小满。
她正站在工作人员旁边,辨认采购往来。
他冲过去,伸手指着她。
「你拿公司的东西出去,还敢回来?」
何律师站到两人中间。
「有异议,向办案人员反映,不要接触证人。」
姚小满抱紧文件袋,退了一步。
我本来想过去,抬了脚,又停住。
她自己抬起头,把一份记录指给工作人员看。
「采购变更是陈嘉树通知的,我没有审批权限。」
父亲转向她。
「小满,你进公司那年,是谁给你的工作?」
她的手抖了一下,纸页蹭着文件袋,声音很轻。
「工作我做了,工资你没给全。」
没人接话。
贺九川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旧夹克,没穿那身风衣。
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来一瓶水。
「嘴唇都起皮了。」
瓶盖才拧到一半,父亲在身后叫我。
「有余,出来谈。」
我没动。
「就在这里说。」
他往周围看了一圈。
「钱可以想办法还。你弟年轻,做事没分寸,你不能眼看着他出事。」
「我签字,他就有分寸了?」
「你是哥哥。」
我把水瓶攥瘪了一块。
父亲还在说。
「你没结婚,没有孩子,重来比他容易。」
水从瓶口溢出来,淌到我虎口上。
我慢慢拧好瓶盖。
「我容易,所以这辈子就该拿来替他赔?」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一步。
工作人员叫他过去核对记录。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以后别后悔。」
我把空瓶放进门边的回收袋。
「你刚才那句,也别后悔。」
【第七章】
供应商对账会定在九川影视的会议室。
没有直播,也没有婚礼主持人。
相关项目方、债权人和各方律师到场,屏幕上的账户信息做了必要遮挡,资料按权限分发。
窗帘边上有一道小裂逢,线头垂在底下,我坐定后才注意到。
这回是我主动请父亲来的。
邀请函只写了一句话。
「关于陈有余本人涉及的签署材料,请携原件到场核验。」
父亲带着律师和舅舅来了。
母亲挨着陈嘉树坐,把包放在桌上,正好挡住他交握的双手。
贺九川最后进门。
他穿西装,没有戴金链子。
父亲看见他,先点头。
「贺老板,孩子之间闹别扭,连累你费心。」
唐见秋翻开会议议程。
「这不是家庭调解。先核对鹊桥制片四百八十万预付款对应的合同履行情况。」
父亲抬起眼。
屏幕上列出项目公司与集团的关系说明,后面是本次授权文件。
贺九川坐到主位。
「鹊桥制片是我们的项目公司。这笔钱,也是我们公司的钱。」
舅舅刚端起茶杯,又放了回去。
父亲看向我。
我把个人留存材料的目录放在桌上。
「我之前就职于维礼设备,不参与这次合同决策。现在也不主持审计,只核对与我有关的记录。」
父亲的律师抽出一份材料,低头看。
对账从第一笔付款开始。
合同要求采购的设备,有一部分根本没有采购。证明交付的资料里,重复出现同一批设备,供应信息也有对不上的地方。
几家项目方各拿出自己的合同,桌上很快摆了三摞。
父亲一项项解释。
资金周转,临时调货,员工疏漏。
他说得很稳。
直到器材主管点出同一个设备编号。
「这台机器,怎么同时交给三个项目?」
父亲转头看陈嘉树。
「具体调度是他负责的。」
陈嘉树抬起头。
母亲在桌下碰了他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见秋接着核对资金用途。
涉及私人购房的款项刚列出来,母亲就站了起来。
「那是我们家的事,你们凭什么查?」
「涉及合同款流向,按已经取得的合法材料核对。你们可以提出异议,也可以通过律师说明。」
母亲抓起包,父亲拉住她。
「坐下。」
他转向贺九川。
「钱我们认,公司经营遇到困难,给些时间,一定解决。没必要把事情弄得收不了场。」
贺九川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公司会按程序处理。」
「有余也在中间,他经手的事,总不能摘干净。」
父亲终于拿出那份验收材料。
上面有我的名字。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把离职交接记录放在旁边。
「这份验收日期,是我离职以后。」
父亲敲了敲签名的位置。
「字是不是你的?」
「请先把你持有的完整原件交出来,不要只给最后一页。」
他没动。
何律师接过话。
「相关签署材料已依法申请核查。今天不能凭一张复印件认定责任。」
父亲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律师侧过身,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母亲突然看向我。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我们的客户?」
「比你知道得早。」
「所以你故意叫我们把材料拿出来?」
「是。你们说我欠钱,我就请你们拿依据。」
舅舅把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我那三百万,其实也没直接借给有余……」
父亲猛地扭头。
舅舅攥着纸杯,杯口都扁了。
「我只是配合家里做个安排。」
何律师记下这句话。
「具体安排,请你向办案机关如实说明。」
门外有人敲门。
许蓉没有进来,只把陈嘉树叫到走廊。
门没关严,她说的话里面都听见了。
「你说房子是自己挣的,结果首付款从公司客户的钱里出?」
「先回去,我解释。」
「你解释给警察听。」
她把一只戒指盒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陈嘉树回到座位时,领口已经松开,手不停摸着那只空口袋。
父亲站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回去筹钱。」
唐见秋没有拦。
「后续请按法院和办案机关要求配合。涉及财产保全的事项,文书会依法送达。」
母亲一把抓住我。
「婚房也要动?」
我挪开她的手。
「钱不是我的,我不能替出钱的人说不要。」
她晃了一下,陈嘉树赶紧扶住。
父亲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会议记录签完,贺九川才端起那杯早已凉掉的茶。
「今天没一句废话,比开剧本会强。」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还没结束。」
何律师把父亲留下的复印件收进证据袋。
「对。他把真正想压你的那张牌,拿出来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父亲又提交了一批旧材料。
他强调我参与过预算审核,还质疑九川影视为了追款,和我串通推卸责任。
家族群也没闲着。
里面多出一篇长文,题目没提钱,只说一个父亲的求救。
大伯打来电话。
「有余,你爸妈年纪大了,真把他们弄进去,你以后怎么做人?」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拿着要补交的材料。
「先把是谁做的事查清楚。」
「你说话怎么这么硬?」
「因为软话我说过三年,工资还没要到。」
他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办案人员按程序问我负责哪些工作、平时如何签署材料,以及离职的具体时间。
我逐项回答。
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再标出能够核对的记录来源。
签名是真的。
可原来对应的业务,跟父亲后来拿出的验收和个人担保材料不是一回事。
完整文件是什么样,怎么形成,款项和设备有没有交付,都得放在一起查。
从里面出来,已经下雨了。
雨点落在文件袋上。我把袋口往衣服下面塞了塞,何律师把伞递给我。
「别急着在网上证明全部事情,程序里把证据放稳。」
我接过伞。
伞柄有点粘,凑近了还有一股像胶味。
手机又响起来。
母亲说她在老房子等我。
「就见一面,不带别人。」
「我会告诉律师去哪里。」
她停了一会儿。
「随你。」
老房子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
靠门那张被撕掉一半,剩下半张连着胶带,丢在垃圾桶里。
母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面。
她袖口磨毛了,旁边还有个小补叮。
「记得吗?你小时候考第一,我给你煮面。」
我没有坐下。
「你有事就说。」
「先吃,坨了。」
我拿起筷子,拨开上面的葱花,看见底下卧着一个鸡蛋。
小时候我总留到最后吃。
陈嘉树从幼儿园回来,看见碗里还有鸡蛋,就会要。
母亲把面往我面前推了推。
「今天没人跟你抢。」
我的筷子停在碗边。
她从桌下抽出一份文件。
「你爸说了,不用你还钱,只要你承认参与过那些业务,跟客户解释是经营失误,不是故意骗。」
我放下筷子。
「你让我解释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你在公司三年,怎么会不知道?」
「那四百八十万到账的时候,我已经离职。」
「可前面的预算表是你签的!」
我抬起头。
「预算表。」
她不说了。
面汤还冒着热气,她眼镜边结了一点水珠。
「你知道那原本是预算表,不是验收表,也不是担保书。」
母亲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
「都是你爸做生意,我不懂。」
「公司网银,谁保管?」
「那只是帮忙。」
「婚房首付款,谁转的?」
她把眼镜放到桌上。
「我是你妈,你现在一句一句审我?」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刚才把答案说出来了。」
她抬手想抓我,最后却搭在碗沿上。
热汤溅出来,她缩了一下。
我抽出纸巾,放在她旁边。
没坐下。
门口响起钥匙声,父亲进来了。他看到桌上的文件,脸立刻绷住。
「连你妈给的饭都不吃了?」
「这碗面后面,夹着让我承担责任的纸。」
他把钥匙甩在桌上。
「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学会钻法律空子对付父母!」
我指了指那张只剩一半的奖状。
「你当年拿着它给亲戚看,说我以后能让你少操心。」
「你还记得就好!」
「我记得。但你不能把少操心,改成替你坐牢。」
父亲一步跨过来。
门外这时响起敲门声。
何律师接到我事先告知后,赶了过来。
我打开门。
父亲的手举在半空,随后攥成拳,落回身侧。
那碗面我没有带走。
走之前,我从垃圾桶里捡出半张奖状。纸边沾了汤,字已经泡开了。
母亲追出两步。
「有余,妈以后补偿你。」
我站在楼梯口。
「先把欠员工的工资补了。」
她停下,没有再跟过来。
几天后,调查有了进一步进展。
姚小满提交的原始录音和采购记录,与依法调取的资金材料能够相互印证。
父亲不再只盯着我。
他开始向亲戚借钱,找客户谈退赔,又试着把主要责任推到陈嘉树身上。
陈嘉树打来电话时,声音哑得很。
「哥,爸说采购是我负责的,让我先认。」
我站在办公室外,手机上是刚收到的权限恢复通知。
「你做过的,如实说。没做过的,别替别人认。」
那边传来一声抽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最后也会这么对我?」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以前劝你别乱签字的时候,你说一家人不用防。」
他没再说话,电话里只能听到呼吸声。
我重新戴上工牌,把绳子理了理。
这回没有勒住喉咙。
【第九章】
开庭那天,我在法院门口遇见大伯。
外套拉练卡在领口,我拽了两下,干脆放开手。
大伯拿着一瓶水,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你爸让我来。」
「嗯。」
「他说,家里现在只剩你能救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国徽。
「那得先说实话。」
法庭里,父亲坐得笔直。
母亲低着头,不停搓衣角。陈嘉树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板上。
我依法陈述工作范围、离职经过,接受询问。
父亲隔着几排座位看着我。
轮到他说明时,他还是说经营判断出了问题,自己没有骗取款项的打算。
他承认改动过部分资料,又说那是事后应付催款。
「家里人吵架,有些话不能当真。我大儿子对我有怨,什么都往坏处想。」
随后出示的材料不止我提交的那些。
供应商记录、项目方付款凭证、设备核验结果,还有依法调取的电子数据,都在里面。
实际采购与承诺交付之间的差额,在签约前就已经存在。
相关资金用于私人支出,也不是临时决定的。
父亲抬起头,否认自己参与安排。
「采购是嘉树做的,我不懂那些机器。」
陈嘉树猛地转过去。
「爸,是你说先签合同的!」
法庭制止两人争执,继续核对证据。
我袖口上粘着一跟细线,捻了两次,没捻下来。
姚小满那段录音开始播放。
父亲低下了头。
那是她参加财务工作会议时录下的,手机原件、形成时间及其他相关材料,已经依法核验。
先听见陈嘉树的声音。
「货根本不够,另外两家也要,怎么交?」
父亲回答。
「先把合同拿下来,钱进来再安排。」
姚小满问。
「采购款不能动,账上要单列。」
母亲在旁边插话。
「房子定金都交了,先把首付转过去。设备晚些再买,又不是不买。」
陈嘉树又问,后面被催怎么办。
父亲说。
「有余以前签过预算,材料都在。必要的时候,让他出来认个经手责任。」
录音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姚小满接着问。
「可那些不是验收材料,他也没拿钱。」
父亲的回答很清楚。
「他是我儿子,我会跟他谈。」
我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松开。
原来不是出了事,他们才想到让我救急。
客户的钱还没转去买房时,他们已经商量过要拿我的签名做什么。
父亲不接受质证结果,连续两次说录音不完整。
法庭又出示了同一时期的往来记录。
录音中的安排,与其他独立形成的材料对得上。时间、款项、文件,不是各说各的。
父亲开始说付款是母亲操作的。
母亲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你让我转的,我每次都问过你!」
陈嘉树忽然笑了一声,刚笑出来就停住了。
「你们现在都说是别人干的,那房子买的时候,怎么都说我给家里长脸了?」
父亲转向他,嘴唇直抖。
「你闭嘴。」
母亲伸手撑住桌沿。
她看着我。
「有余,妈不是不疼你。」
法庭要求她围绕案件事实陈述。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急忙去擦。
父亲不再看我。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反复说能还,可以还。
涉及我个人的所谓三百万借款,也核清了资金来源、实际流向和材料形成过程。
鸿盛商贸没有向我实际交付借款。
那些文件被用来逼我承接一笔并不存在的个人债务。
舅舅不再坚持自己只是正常催收。
他说明了参与经过,也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父亲忽然抬头。
「有余,你说句话,爸可以把欠你的工资给你!」
旁听席有人挪了挪脚。
我看着他。
「那是工资,不是替你说假话的价钱。」
他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头低下去。
后面的庭审,我没有一直看他。
每项指控、每项辩解,我都听着。
最后怎么认定,由证据来确定。
宣判时,父亲、母亲和陈嘉树因各自参与的犯罪行为被判处刑罚,并承担相应退赔责任。
其他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依法另行处理。
父亲听到结果,膝盖一弯,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他还在叫我的名字。
母亲捂着脸,肩膀不停抽动。
陈嘉树盯着地面,同一句话问了两遍。
「房子真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离开法庭时,父亲回头喊我。
「有余,爸知道错了。」
我停下来。
他抬着脸,嘴唇上起了干皮。
我等他把话说完。
「你以后多照顾你弟,他没吃过苦。」
我低头,把材料装进袋里。
「我也没有替别人吃苦的义务。」
法庭外,贺九川抱着两杯豆浆。
看见我,他把热的那杯递过来。
「加糖没?」我问。
「加了。」
纸杯有点烫,我换了只手拿。
他没有问我哭没哭。
「走不走?」
我咬开吸管包装。
「走,回去上班。」
【第十章】
十八万工资到账时,我正在核对采购单。
手机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两遍,金额是十八万,来自劳动争议处理后的执行款。
付款附言写着工资。
父亲说的恩赐、母亲说的补偿,都没写在上面。
我把回单截下来,发给何律师。
他回复:「收好,相关手续我继续跟进。」
椅背里的海棉塌了一块,我往后靠,怎么坐都不合适,索性往前挪了挪。
我从钱包里抽出原来那张银行卡。
卡角磨白了。
三年前到父亲公司上班,母亲让我用这家银行,说转账方便。后来她记账倒是方便,我却一直没收到该发的工资。
我把卡放进抽屉。
没剪。
里面还有钱。
贺九川推门进来,正好看见我盯着抽屉。
「终于到账了?」
「到了。」
「请客。」
「行,楼下牛肉面。」
「你十八万到账,请我吃十八块的面?」
「加肉,二十八。」
他扶着门框,一时没接话。
我又补了一句。
「不给你开发票。」
贺九川转头喊唐见秋。
「来评理,这个人开始拿我的话堵我了!」
唐见秋抱着文件进来,放下一份岗位调整通知。
独立核查已经完成,我在原公司的旧业务与现岗位风险也已厘清。
公司让我正式负责一个项目组的财务工作。
权限、审批和回避事项,一共写了四页。
我翻到薪酬部分。
月薪两万五。
奖金按制度另行核算,与我个人替公司追回多少欠款,不作私下捆绑。
我拿起笔,又停了一下。
「试用期重新算吗?」
唐见秋指着第二页。
「不重算。」
「加班呢?」
「依法安排和结算。」
「我能把这两条标出来吗?」
贺九川把整盒荧光笔推过来。
「你能把合同染成彩虹,只要别拿去报美术耗材。」
我签下名字。
笔没有断,也没有漏墨。
那天下午,姚小满来办入职。
她没有进财务部。
经过正常招聘和背景核验,她去了器材管理岗位,负责台账,不经手需要自己审批的付款。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新工牌。
「这次工资不会再被扣没了吧?」
我把公司制度发给她。
「看这个,不要只听我保证。」
她低头看完第一页,才把工牌戴上。
「行。」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上次早餐钱,我转你了。」
「收到了。」
贺九川从走廊经过,听见这句,立即停下。
「早餐都能让人还钱,怎么请我就只有牛肉面?」
姚小满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替她接了话。
「他演教父,平时也这样。」
贺九川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
「我今天还没化妆,你怎么诽谤到角色头上了?」
傍晚,何律师转来一封信。
母亲写的。
前面问我吃饭和工作的事,后面说,希望我考虑出具谅解意见,也希望我去见他们。
我从头读到最后。
纸上有几处墨迹晕开了。
手机响起来,是大伯。
「看了信吧?终究是一家人。」
我把信放在桌上。
「涉及退赔和其他受害人的损失,我无权替他们谅解。属于我个人的事,我会按真实意愿决定,不接受催。」
他很久没说话。
「你爸以前也不容易。」
「被拖欠工资的人,也不容易。拿不到设备的剧组,停工的时候,同样要给人发工资。」
大伯叹气。
「你变了。」
我把工资回单收进文件夹。
「嗯,现在收款人写我的时候,钱也要给我。」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撕信。
信交给律师,归进相关材料。
窗外的片场陆续亮灯。
道具车从走郎推过,轮子压到地砖缝,一下接着一下响。
贺九川在楼下喊我。
「有余,过来救个场!」
我拿上外套下楼。
他的新戏缺一个会计,只说两句台词,原定演员堵在高速上。
导演把剧本递给我。
「就照你平时说话的劲儿。」
我低头看。
第一句,老板,账不平。
第二句,您得加钱。
贺九川穿着黑风衣,坐在长桌后,敲了敲桌面。
「演好了,给你算出镜劳务。」
「单独签协议。」
导演把笔递过来。
「有,早准备了。」
我签完,抬手指了一下道具雪茄。
「这个别真点,烟感在头顶。」
贺九川仰头看了看,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场记打板。
「开始!」
我进门,把账本放到桌上。
「老板,账不平。」
贺九川抬起眼,手指敲着扶手。
「那就让它平。」
我按剧本伸出一根手指。
「您得加钱。」
他刚要接下一句,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场外喊停。
贺九川拿起手机,转头看我。
「怎么又是你打来的?」
我举着自己的手机。
「提醒一下,刚才多拍一条,超时要算劳务。」
现场安静了半秒。
导演一口水喷在剧本上。
贺九川指着我,手指抖了两下。
「我让你当会计,没让你当债主!」
我合上账本。
「一码归一码,老板。」
那份签过字的劳务协议还放在灯底下。
贺九川拿过笔,填上金额,推给我。
我核对完,收进包里。
场记重新举起板子。
贺九川坐直,朝我抬了抬下巴。
「这回行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推门进去。
「开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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