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厨王决赛时,七天后的我打来电话,让我把洗洁精倒进冠军汤里。
我刚要骂人,他报出了父亲的死亡时间。
上辈子,我替老板背锅,父亲替我讨公道,最后被逼得跳了楼。
我攥紧汤勺。
「这回,咱们先把老板炖了。」
【第一章】
灶火一直贴着锅底,牛骨汤翻着白沫。
我握着汤勺,手机在案板上震个不停。
来电显示,是我自己的号码。
「诈骗都开始自力更生了?」
我接通电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听筒里先是一阵喘气声。
「沈知行,别碰那袋增鲜粉。」
勺子停在锅边。
「哪位?」
「七天后的你。」
我看了眼手机。
「七天后的我混得怎么样?」
「准备坐牢。」
「那你打给前天的我啊,今天房租已经交了。」
对面咳了几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你左手虎口有道刀疤,去年替周承业挡刀留下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后厨的排风机轰得人耳朵发木。门外有人推餐车经过,轮子在地砖缝上颠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你爸昨晚给你转了三千六,说是退休补贴。其实是他把助听器退了。」
汤勺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昨晚视频时,父亲确实一直让我再说一遍。
我问他耳朵怎么了。
他说网络卡。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今晚六点四十,你用的汤料会被查出非法添加物。周承业会拿出你的签收单、调料领用记录,还有一段只有你进过储料间的监控。」
「明天你爸来找他。」
「第三天,周承业的人逼他签一份声明,说他参与调配。」
「第五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从酒店设备层摔下去。」
我手里的手机往下滑了一寸。
掌心很快出了汗。
「闭嘴。」
「他临走前给你买了豆沙包,塑料袋挂在雨棚上。」
排风口落下来的风贴着后颈,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伸手关火,拧了两下才把旋钮握住。
「你怎么证明?」
「十一点零六分,周承业会进来,说你是他亲弟弟。然后把一袋蓝标增鲜粉塞进你围裙右边口袋。」
我抬头看钟。
十一点零五。
「还有,手机背面那块铜片别拆。爸以前带回来的试验模块,只能接三次,每次九十秒。剩下两次,明晚和后晚十一点零五。」
「你先告诉我——」
「把汤毁了。」
「什么?」
「拿洗洁精,当着所有人的面倒进去。别让这锅汤进入送检流程。」
电话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鸣。
「别信周承业,也别替他体面。」
通话断了。
门把手正好转动。
周承业端着半杯茶走进来,西装袖口上还扣着那对金属袖扣。
「知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
「别紧张,你就是我亲弟弟。」
我盯着他的嘴。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包蓝标粉末,抬手就往我围裙口袋里塞。
「咱们自家的秘方,提个鲜。」
我的手比他更快,先扣住了他的手腕。
杯里的茶晃了一圈。
「怎么了?」
我看着那袋粉。
包装上没有厂名,也没有配料表,封口压着一道斜纹。
昨晚他还在员工群里说,今天谁掉链子,谁就滚蛋。
现在倒成了我的亲哥。
【这亲戚按分钟刷新,运营商都没你勤快。】
我松开手,把那袋粉接过来。
「周总,比赛规定,所有自带调料都得登记。」
他把茶杯放到灶台边。
「别死脑筋,配方公开了,别人学走怎么办?」
「也是。」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赛记录。
这是节目组给选手留素材的账号,镜头正对着我的围裙。
「那您给我录句授权?省得回头财务说我偷拿东西。」
周承业扫了一眼镜头。
「这还用录?」
「上个月三颗松露让我赔了八百,我到现在闻见蘑菇都想报警。」
门口的帮厨没忍住笑了一声,马上低头继续切葱。
周承业的嘴角抽了抽。
「行,我授权沈知行使用公司提供的蓝标复合调味料。」
「谁提供的?」
「我提供的。」
「谁让我加的?」
他盯着我,眼神沉了下来。
我把镜头往下压了压,故意叹气。
「周总,我穷,得讲究个死有全尸。」
他盯了我几秒,还是对着镜头补了一句。
「我让你加的,行了吧?」
我关掉录像,把调料放进透明盒,扣紧盖子。
周承业没有离开。
「现在就加。」
我看向灶台旁边的洗洁精。
他跟着看过去。
「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拿起洗洁精,拧开瓶盖。
「给咱家的冠军汤洗个澡。」
他伸手想抢。
我直接把整瓶倒进锅里。
柠檬香冲上来,泡沫托着牛骨往上冒。
后厨安静了两秒。
帮厨手里的葱掉到了地上。
周承业的半杯茶也砸了。
「沈知行,你他妈疯了?」
我端起锅盖挡在身前,挡住他喷过来的唾沫。
「没事,周总。」
「冠军我不要了。」
「今天先给大家露一手,什么叫清汤大老爷。」
【第二章】
周承业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到了冷柜上。
冷柜震了一下,里面的玻璃瓶互相碰撞。
「这锅汤备了三天!」
「您别晃,我早饭快出来了,回锅不卫生。」
他手背上的青筋全部绷了起来。
旁边的小杜拎着漏勺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帮忙,又不确定该不该动手。
「周总,节目组的人来了。」
周承业松开我,转身时脸色已经变了。
「选手操作失误,汤里混进了清洗剂。」
门口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女人戴着工作证,胸前别着一台小摄像机,名字是许见微。
她先看锅,再看我手里的空瓶。
「混进?」
我举起瓶子。
「倒进去的,动作完整,主观能动性充足。」
后面的摄影师肩膀抖了一下。
周承业伸手去按镜头。
「员工情绪出了问题,我们内部处理。」
许见微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赛务监督,厨房事故需要登记。请先放开设备。」
周承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趁这个机会把调料盒递过去。
「我怀疑这包东西不符合参赛要求,请封存。」
「依据呢?」
「没生产信息,没配料表,还非要趁没人在的时候塞我兜里。」
周承业转头看我。
「知行,你说话要负责。」
「所以我录了。」
我点开刚才的视频。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提供的。」
「我让你加的,行了吧?」
小杜把漏勺往身后藏了藏。
许见微没直接接盒子,而是先从工作人员手里取来封存袋。
「原包装、外盒都别再动。」
她让摄影师拍下桌面,又叫来赛事食品安全负责人。
周承业朝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
我知道他在找人。
这家连锁餐饮能从三家店扩到四十七家,当然不只是靠他会喊我亲弟弟。
他有供应商,有检测顾问,也有一套把责任压到下面的办法。
我解下围裙。
「另外,我申请退出公司选送名单。」
周承业放下手机。
「你想清楚。合同上写着,未经许可退出比赛,赔二十万。」
「行,合同拿出来。」
「你跟我谈合同?」
「不然谈血缘?咱俩刚断亲,冷静期还没过。」
小杜嘴里的气漏了一下。
周承业回头,他马上捡起一根黄瓜,低头研究起来。
许见微把我带到一旁。
「毁汤的事,你要承担赛事损失。调料是否有问题,等检测。」
「该赔的我赔。」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告?」
我张了张嘴。
手机背面的铜片贴在掌心,边缘那道缺口硌得人发疼。
父亲前年给我装它时,拿着螺丝刀说,旧项目的纪念品,别嫌丑。
我想起电话里的塑料袋。
「有人告诉我,先别让这锅汤出门。」
许见微看了我片刻。
「提醒你的人,能到场作证吗?」
「目前交通不太方便。」
「外地?」
「日期上有点距离。」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事故登记单递给我。
我签完字,把单子折好,顺手记了两笔帐。
回储物柜拿衣服时,周承业堵在过道里。
「知行,我能给你机会,也能让你在这一行没饭吃。」
我关上柜门。
「您先保住自己那碗。」
他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领口。
「你爸还在老厂领补贴吧?」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找到了我最在意的地方。
「老人耳朵不好,腿也不好。你做事,别让他跟着跑。」
我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您提醒得对。」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
我也对着他笑。
「我这就去接我爸。」
离开酒店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承业还站在原地打电话,甚至没有躲镜头。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您给我的其他试料,我还留着。今晚谈谈?」
他很快回复。
「懂事就好。」
我盯住那四个字,拇指压着屏幕。
【鱼咬了。】
我手里根本没有其他试料。
周承业不知道这一点。
急着把证据收回去的人,往往会自己告诉我东西该去哪里找。
【第三章】
父亲开门时,手里端着半碗面。
电视音量开到三十六,主持人的声音在楼道里都听得见。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接过他的碗,放到桌上。
「接您住酒店。」
「你发财了?」
「快了。」
「抢银行了?」
「差不多,准备跟老板算账。」
他转身去拿鞋拔子。
「你站那儿。」
我拦住他,蹲到面前。
「爸,助听器呢?」
他抬手摸耳朵,摸到一半又掸了掸裤腿。
「天热,戴着闷。」
「发票给我。」
「什么发票?」
「退货单。」
屋里只剩电视里的促销声。
父亲端起面碗,用筷子挑了几下,面条却没挑起来。
「你比赛要用钱,我这耳朵又不是一点听不见。」
我把碗接过来。
「以后我说话您听不清,就让我再说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往面里添热水。
「别拿自己的零件给我续费。」
父亲鼻子动了动,拿筷子敲我的手。
「什么零件,没大没小。」
我陪他吃完面,又给隔壁的姑姑打了电话,请她带父亲去复查听力,顺便在她那里住几天。
父亲不肯走。
我把酒店事故登记给他看。
「我把老板汤倒了,要躲债。」
他看完,伸手去找鞋拔子。
这次是冲我来的。
我躲到门后。
「爸,法治社会,家暴也得排号!」
折腾了半个小时,他总算上了姑姑的车。
临走前,父亲拉住我。
「手机那片铜板还在?」
我翻过手机。
他用指腹碰了碰铜片。
「这东西发热,就别贴着耳朵。以前项目里烧坏过两台接收机。」
「它到底干什么的?」
父亲抬头朝楼上看了看。
「时间回波接收试验。我们那会儿只接到过杂音,项目就停了。」
我还想问,姑姑已经在车里催人。
父亲把一个布袋塞到我手里。
「以前的维修册,搬家翻出来的。你手机老出毛病,拿去垫桌脚也行。」
车开走后,我在楼道里翻开册子。
第一页画着那块铜片。
旁边写着,接收端只能承载三组回波,源端断开后不可重连。
纸页中间夹着一张旧项目合影。
父亲站在最后一排,胸口挂着工程师证。
我把维修册收进布袋,给许见微打电话。
「你们要不要查一次供应链?」
她没有马上答应。
「你有什么?」
「一条鱼,正在找钩子。」
晚上八点,周承业约我在酒店茶室见面。
我没有进包间,在大厅坐下,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他坐下后,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公司不追究毁损责任,你自愿离职,所有研发资料归公司。」
「封口费呢?」
他抬眼看我。
我往椅背上一靠。
「都到这一步了,还谈理想?周总,我都拿洗洁精炖汤了,您不能指望我有职业操守。」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十万。」
我没有碰卡。
「那批蓝标粉不止一袋吧?」
「你先把东西交出来。」
「您先说清楚,是东库那批,还是冷链车上的?」
我只是试探他。
他端茶的动作停了停,杯盖碰在杯沿上。
「冷链车不归你管。」
我低头喝茶,舌尖被烫得发麻。
【找到了。】
他大概以为我在抬价。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给小杜发消息。
「储物柜里的灰色保温袋,别让人碰。」
里面其实只有我昨天剩下的两个馒头。
周承业看见了。
他起身时,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知行,十万不少了,别把自己卖贵了。」
他离开后,我给许见微补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人会去拿我的馒头。」
她回了个问号。
我继续打字。
「请带摄像机。」
【第四章】
晚上九点十六分,小杜打电话过来。
「哥,你那馒头犯什么事了?」
「人来了?」
「行政主管带着保安,说查违禁物品。先翻我柜子,翻出半瓶生抽,说我涉嫌侵占公司资产。」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从食堂打包的,他让我证明酱油的血统。」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按原计划,别拦。」
二十分钟后,许见微发来现场画面。
主管拆开保温袋。
两个馒头,一根咸菜。
保安拿手电照了又照,甚至把咸菜翻了两面。
许见微在镜头后问。
「请问你们在找什么?」
主管把袋口收拢。
「例行检查。」
「那为什么带着调料回收箱?」
镜头向下一压。
主管脚边放着一个印有供应商标识的塑料箱。
箱子里铺着吸水纸,还放着几只封口夹。
他把箱子往腿后挪了挪。
「清理厨房用品。」
许见微把上午的封存记录举到镜头前。
「同批调料正在核查,酒店已经收到保全通知。你现在进选手储物区,要带走什么?」
主管伸手来挡镜头。
画面晃了一下。
我攥紧手机,给小杜发去两个字。
「撤开。」
他不是我拿来顶刀的人。
画面里,小杜退到门口,大声喊来了值班经理。
主管最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第二天上午,赛事组委会召开说明会。
周承业比我更早到,身后跟着律师和公司公关。
屏幕上播放着我往锅里倒洗洁精的截图。
他的公关负责人对媒体开口。
「沈知行因个人情绪破坏备赛,公司已决定解除劳动关系。」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纸杯。
杯里只有半杯水,纸浆味很重。
周承业看见我,停了停话头。
「知行,我知道你有情绪,但不能拿食品安全报复公司。」
我走到台前。
「您说得对。」
他示意工作人员递给我话筒。
我接过,转身看向屏幕。
「所以咱们先看食品。」
许见微按下播放键。
第一段,是周承业亲口承认调料由他提供。
第二段,是公司主管深夜进入储物区。
第三段,是食品安全负责人宣布初筛异常,样品已经送往有资质的机构复检。
台下有记者站起来。
「周先生,公司为什么在收到保全通知后回收相关物品?」
周承业没有看我,拿过另一支话筒。
「员工执行出现偏差,公司会配合调查。至于调料,我们采购的是合规产品,不能仅凭初筛下结论。」
他身后的主管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把茶室里签过的协议放到投影台上。
「那您昨晚为什么让我签研发资料交接和保密协议,还准备给我十万?」
律师靠到他耳边。
周承业抬手打断律师。
「解除合作的补偿,不代表承认任何指控。」
「十万补偿,二十万违约金,周总,您的计算器也分内外人?」
台下响起几声笑。
他没有接话。
「沈知行,你若坚持散布不实信息,公司保留追究权利。」
我点点头,把正式申请递给赛事负责人。
「我申请保全后厨完整监控、调料采购记录和比赛送检样品。」
「另外,请允许我以个人身份,重新参加资格审核。」
周承业终于转过来。
「你离开公司的配方,还能做什么?」
我从袋子里拿出厨师服,展开给他看。
胸口那枚公司标已经拆掉,只剩两排针孔。
「做饭。」
「您可能忘了,我应聘的是厨师,不是替您坐牢的。」
前排摄影师蹲下,镜头对准那两排针孔。
周承业伸手去拿矿泉水,杯盖没拧开。
他又拧了一遍。
我盯着那瓶水。
【第一道菜,上桌。】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公司发出律师函。
他们控告我窃取商业秘密、非法传播内部资料,造成品牌损失。
赔偿金额,一百八十万。
小杜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哥,你这辞职手续办得挺贵。」
我夹起一块豆腐。
「别慌,咱们现在也算参与过百万项目了。」
他没有笑。
饭馆玻璃外,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我们拍照。
我一抬头,那人马上放下手机。
下午,偷拍视频开始流传。
画面中,我在后厨往锅里倒东西。
配文说,我长期擅自添加不明粉末,老板发现后,我怀恨报复。
视频剪得很顺。
前半段是我加盐,后半段是我毁汤。
两段之间,刚好少了周承业进门的部分。
我把饭盒盖好,给赛事组打电话。
工作人员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个人参赛资格暂缓。有人提出配方权属异议,审核需要时间。」
电话挂断后,小杜低头扒饭。
筷子在空饭盒里刮了三次。
「哥,我回去给你作证。」
「你先把自己工资要到。」
「可他们——」
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你奶奶下周透析。你现在跑去跟他们吵,他们正好扣你的钱。」
小杜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没有再说话。
桌上的汤凉了,葱油浮在表面,慢慢聚成一圈。
晚上十点五十八,我关掉屋里所有会响的东西。
手机放在桌中央,父亲的维修册摊在旁边。
十一点零五,屏幕亮了。
我按下接听,先开口。
「汤毁了,我爸接走了。」
对面停了两秒。
接着传来一声压低的抽气。
「他……还在?」
「在姑姑家,嫌酒店矿泉水贵,烧了一壶自来水。」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短促的笑。
笑声很快没了。
我用手抵着额头。
「你说下一步。」
「我这边没变。」
「什么意思?」
「你改的是你那边。我的七天已经发生了,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送过去。」
我看向维修册上那行手写注释。
回波通道锁定源端,分支变化不追溯。
电话那头继续说。
「周承业真正要的不是厨王冠军。他要把那份低温熟化工艺装进公司的融资材料里。比赛,是给工艺做商业验证。」
我握紧笔。
「哪份工艺?」
「你爸给你的那本菜谱,后面夹着的温控表。」
我翻开床头那本旧菜谱。
这是父亲教我炖肉时给我的,封皮上写着:火别太大。
「那是他在老厂做的工艺记录。周承业试过绕开其中两个步骤,量产失败,只能用蓝标粉遮住异味。」
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证据在哪儿?」
「我没拿到。但他让你签的研发交接单上,版本日期是五月十七。」
「那天怎么了?」
「那天,你爸在医院做耳部检查,你陪诊。原始记录不可能在公司。」
我刚要继续问,听筒里又响起尖鸣。
「最后一次,明晚。别来救我,去救你自己。」
「等一下,你在哪儿?」
「拘留所医院。他们说我畏罪……」
通话断了。
我拿起那张研发交接单。
五月十七。
那天我给父亲买了豆沙包,他嫌甜,只掰了一半给我。
我一页页翻着菜谱。
最后一页,父亲画着一口锅,旁边标了升温曲线。
周承业拿走的,不只是一口锅。
【第六章】
我拨通父亲的视频。
屏幕里,他正和姑姑争遥控器。
「你那电视剧,一个人失忆八次,还能当总裁?」
姑姑把遥控器塞进坐垫底下。
「你儿子找你。」
父亲接过手机。
我把温控表举到镜头前。
「爸,这个是您做的?」
他的手停在耳边。
「你怎么翻出来了?」
「周承业把它报成公司研发成果了。」
父亲把手机拿近,眼睛贴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拍桌子,只是伸手去找眼镜,摸了几次,眼镜其实一直挂在领口。
「他怎么能……」
姑姑扶住他的胳膊。
我看着他戴好眼镜,再重新辨认那几页纸。
「这是九号工艺的后半段。前半段在老厂归档,你手里的是我做家用锅测试时的记录。」
「属于您个人吗?」
「最初是厂里项目。后来设备卖了,专利没申请。我那几年接着改,得把两部分分清。」
我松开笔。
至少这件事不能只靠吵架解决。
第二天,我们去了老厂档案托管处。
铁柜打开时,灰尘全落了下来,我打了个喷涕。
父亲也跟着打了个喷嚏,手还护在文件上。
工作人员把调阅登记递过来。
「原件不能带走,可以申请复制并加盖查档章。」
父亲点头,在登记表上按了手印。
他翻到一张图纸。
图纸上有日期、项目编号,还有三个人的签名。
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人呢?」
「陶有成,负责实验记录。现在还在本地,做设备检修。」
我当场拨了电话。
对方听完,第一句是:
「老沈收钱卖了?」
父亲一把抢过手机。
「我卖个屁!」
陶有成在电话里骂了一声。
「那小子去年找过我,说你已经授权,想让我补签一份说明,我没签。」
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父亲的鼻翼张了张,握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去。
「老陶,他还找过谁?」
下午,我们拿到了陶有成保存的聊天记录。
周承业当时只发过半张工艺图。
被拒绝以后,他没有再纠缠,转头把我招进研发厨房。
我盯着招聘邮件上的日期。
刚好是三天后。
那时我以为,终于有人看见了我的手艺。
【原来是快递上门,连箱子一起签收。】
许见微带着赛事核验人员过来。
她把资料按来源分开。
「老厂归档部分,不能直接认定归你父亲个人。后续改进、你做的菜品配方和公司的采购问题,要分别核查。」
我点头。
「能证实什么,就说什么。」
父亲坐在旁边,低头翻着纸。
翻到我进公司后写的实验记录时,他停住了。
「这几页,是你写的?」
「嗯。」
「你把出品损耗也补上了?」
「您那套适合自己吃,饭店一天卖四百份,不能让人等两小时。」
他抬眼看我。
我挠了挠鼻子。
「也没改多少。」
他把纸摊平,用手掌压住折角。
「改得对。」
我低头喝水,杯沿碰到了牙。
这时,小杜推门进来。
他抱着一个纸箱,额头全是汗。
「哥,他们把我开了。」
我站起来。
「工资呢?」
「结了,签收的时候我没签保密。」
他把纸箱放在桌上。
里面有员工手册、排班表,还有一台旧工作手机。
「冷链司机上个月投诉过制冷箱,发在工作群里。我负责收货,手机没退。」
屏幕亮起。
司机的语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
「这车到酒店前还得绕新库,换箱贴签,耽误俩小时,冷机扛不住。」
我抬起头。
「新库在哪儿?」
【第七章】
「新库在城南。」
我们没有去撬门。
许见微也没带着摄影师冲进去。
冷链记录、批次照片和初筛材料都交给了监管人员,之后等他们依法核查。
周承业比我想的更快做了切割。
当天中午,公司发出说明,宣布停止与涉事供应商合作,并自查采购管理。
采购负责人被推到镜头前,拿着稿子念:
「因本人未能严格履行审核职责……」
我用手机看完,把画面关了。
小杜把一碟花生米推到我面前。
「就这么让他过去了?」
我捏起一颗花生。
「他想把肉切了保骨头。」
「那咱们呢?」
「给他拍张骨片。」
下午两点,厨王赛举行决赛前的技术质询。
这是赛事原本就有的流程,参赛企业要公开接受配方来源和食品安全管理问询。
周承业原打算在这儿展示公司的研发实力。
现在,他还是来了。
他换上厨师服,胸前绣着「企业创始人」几个字。
主持人递过话筒。
「对于近日争议,周先生有什么回应?」
他向台下鞠了一躬。
「管理责任,我承担。个别员工和供应商的行为,公司绝不姑息。」
我坐在第二排,举起手。
主持人看向赛事负责人,得到示意后,把话筒递给我。
「周总,您说这套工艺是公司独立研发,对吗?」
「是。」
「那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公司申报材料中的升温曲线,连我爸手绘稿上的测量误差都保留了?」
大屏幕亮起。
左边是公司申报图,右边是加盖查档章的老厂记录。
两条曲线在同一处多了个折点。
台下有人摘下眼镜,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承业看着屏幕。
「工业参数出现接近,并不能说明抄袭。」
我点头。
「所以还有第二份。」
陶有成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当年的实验日志。
「那个折点,是温度计探针松了。正式工艺里已经删掉,只有测试草图保留着。」
周承业握住话筒。
「企业研发部门接触过历史资料,并不代表——」
「您去年联系我的时候,也这么说。」
陶有成把聊天记录交给工作人员核对。
现场核验结束后,相关内容才被投到屏幕上。
周承业发来的那半张图,刚好保留了错误折点。
台下的快门声接连响起。
周承业对着话筒解释:
「公司技术部门接触过历史资料,不代表——」
父亲坐在我旁边,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把另一份文件递上去。
「这是我的个人实验记录,以及云端上传时间。请核查公司五月十七日形成的所谓原始成果。」
公司技术负责人站了起来。
「这些可以后期编辑。」
许见微把调取手续放到桌上。
「平台返回的是历史版本记录,已由第三方完成存证。你可以对鉴定程序提出具体异议。」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坐回了椅子上。
周承业转向我。
「知行,你想要多少?」
话筒还开着。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他马上补充:
「你对劳动报酬不满,可以走程序。」
我看着他。
「周总,您这个补丁,打得漏风。」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张图投到屏幕上。
那是公司的官网宣传页。
我的菜,署着他的名字。
我父亲的工艺,署着研发团队。
我的比赛照片里,只剩下半截手。
我抬起那只手,虎口的刀疤正对着镜头。
「这道疤,是替他挡刀留下的。」
「我当时以为,老板拿我当兄弟。」
「现在发现,他只是提前验货,看这口锅结不结实。」
小杜站在后排,咬着嘴唇,目光落在台上的人身上。
赛事负责人宣布,暂停周承业的企业参赛资格。
周承业向前走了一步,脚碰到了椅子。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转头去找自己的技术负责人。
那人已经低下了头。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的个人参赛资格恢复了。
周承业的反扑也跟着到了。
一份带着我签名的补充协议,被递交给赛事和律师。
协议上写着,我承认公司对相关成果拥有全部权益。
签署日期,是我入职当天。
我盯着那份扫描件,手指一点点发凉。
最后一页的签名,确实是我的。
小杜拉过一把椅子。
「是不是拼的?」
我放大看了几遍。
「不是。」
入职那天,行政给了我一摞纸。
劳动合同、保密承诺、员工登记。
我一张张签过去,以为总算能在城里站住脚。
那些纸现在又回来了,咬住我不放。
律师把文件放到一旁。
「即使你签过,也不能转让你无权处分的老厂成果。但你个人后续改进的归属,会有争议。需要看原件、签订过程和劳动约定。」
我攥住膝盖。
「他拿这个,能拖住比赛?」
「能制造争议。赛事可能要求你换菜,避免结果继续扩大。」
我看向桌上的报名表。
这道菜,我练了两年。
从去腥到控温,从一锅十份到一锅六十份,每一行记录都沾过油。
现在只剩六个小时。
周承业打来电话。
「资料看到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直播上说几句,就能把合同撕了?」
「原件拿出来。」
「法院会看。比赛,你先别想了。」
听筒里传来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
「知行,你手艺可以,但人不能太贪。公司给你平台,你就该懂分寸。」
我望着窗外。
楼下的早餐铺还亮着灯,老板娘正把一盆面抱到案板上。
「您还想要什么?」
「公开道歉,承认擅自使用公司成果。蓝标粉的事,你不知道来源,我也不知道,交给采购和供应商。」
「让我替您把口供补齐?」
「我是在给你台阶。」
我挂断电话。
想砸手机,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还有一通,不能摔。】
十一点零五。
手机准时震动。
我按下接听。
对面先问:
「爸呢?」
「今天上台作证了,回来吃了两碗面。」
「他……骂人没有?」
「骂了,说你老板拿电饭锅冒充实验室。」
那头传来一声咳笑。
我把补充协议的事告诉了他。
「你见过这份吗?」
「见过。最后他们拿它证明,我明知工艺归公司,还擅自处置资料。」
「怎么破?」
「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三个字,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按在了桌上。
「那你最后为什么打给我?」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爸出事后,姑姑把他的东西送来。旧模块和维修册,都在袋子里。值班医生以前参与过项目,替我接上了医院淘汰的脉冲测试仪。」
「只够三次?」
「嗯。」
我低头看着铜片。
「你那边,还能救吗?」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知行,别把这七天当成答案。」
「我手里都是错题。」
我咬紧后槽牙,舌根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接着说:
「那份协议的第一页,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签的时候,行政让我重签过,说第一页有油。」
我猛地坐直。
「你确定?」
「她把第一页抽走了,后面没动。」
我抓过纸笔。
「行政叫什么?」
「罗蓉。」
电话里的尖鸣渐渐起来。
「还有,别执着那道菜。你不是靠一张配方学会做饭的。」
我压着手机。
「等一下。」
「怎么?」
「你那边,吃饭了吗?」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还没。」
我喉咙发紧。
「等我拿冠军,给你——」
通话断了。
铜片在掌心烫了一下,随后彻底凉下来。
我把它放在桌上,打开通讯录。
「罗姐,我是沈知行。」
「咱们谈谈,你换掉的第一页。」
【第九章】
罗蓉约我在派出所旁边的便利店见面。
她进门时,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我把热豆浆推过去。
「你可以带律师,也可以直接去说明情况。我不要求你私下给我东西。」
她没碰豆浆。
「周承业让我出来指认你,说你偷换过协议。」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里是周承业发来的消息。
让她统一说法,补充说明,还提到了她弟弟在公司的工作。
罗蓉的指甲抠着杯套,抠下来一小片纸屑。
「第一页是他让换的。我当时以为,只是把岗位说明改成研发岗位。」
「后来呢?」
她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打印稿,页脚留着打印任务编号。
「后来让我补骑缝章,我看见了成果转让几个字。」
「你盖了?」
她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盖了两份。他后来让我把废稿碎掉,我没碎。」
我没有伸手去拿。
「罗姐,咱们走程序。」
她望向便利店外面。
派出所的灯牌就在街对面。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你陪我过去。」
凌晨两点,我们从接待室出来。
律师已经赶到,按要求补充提交了材料。
协议是否构成变造,还要继续调查。
但原始废稿、打印记录和罗蓉的陈述,足以让赛事不再单方面采信公司的扫描件。
我看了眼时间。
离决赛开场还有七个小时。
小杜蹲在台阶边,怀里抱着两个保温桶。
「哥,换什么菜?」
我接过桶。
里面是父亲炖的牛肉,还有一包豆沙包。
「换。」
「来得及吗?」
「做我爸教我的第一道。」
小杜张了张嘴。
「番茄鸡蛋?」
「牛肉面。」
他松了半口气,接着又吸了回去。
「厨王决赛,你煮面?」
「嗯。」
「别人摆盘用镊子,咱们用漏勺,会不会不太尊重?」
我拍了拍保温桶。
「那给漏勺系个领结。」
上午九点,决赛场馆开门。
周承业坐在企业代表席。
他的参赛资格暂停了,但公司仍保留申诉席位。
他看见我的食材箱,嘴角往下压。
「新菜?」
「祖传。」
「那也可能涉及——」
「从菜市场祖传过来的,发票在这儿,您要认祖宗得排队。」
小杜抱着箱子从他面前挤过去。
后排有人咳嗽,肩膀跟着抖了起来。
比赛开始。
我洗手、切肉、焯水。
姜片落进热油里,锅底噼啪响。
牛肉翻了面,边缘卷起一圈。
我没用那套还在争议里的工艺。
就用赛方统一设备、普通原料,按公开规则做一碗面。
评委走过来。
「为什么选这个?」
「我爸以前夜班回来,就吃这个。」
「想靠故事加分?」
我把浮沫撇进小碗里。
「不想。」
「您吃完再问,凉了结油。」
评委看我一眼,背着手走了。
小杜在旁边打下手,刀尖刚碰到番茄,耳机里就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
主屏幕准备播放食品安全核查进展。
周承业抬起头。
那批蓝标粉的复检结论已经出来。
检出了不得用于该类食品的物质。
更关键的是,城南仓库查到了对应批次的换标记录,以及公司负责人与供应商确认用途的往来材料。
监管人员没有在屏幕上宣判任何人。
他们只逐条说明已经查明的事项,宣布将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移送,并继续核查责任。
周承业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
他接起第一通电话,压着声音说:
「那只是供应商……」
第二通电话进来。
「融资材料还可以修改。」
第三通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
我把面下进锅里。
水汽扑上来,烫得眼睛发涩。
工作人员走到周承业身边,请他到外面配合询问。
他站起来,先看律师,又看了眼摄影机。
「这是比赛现场。」
律师没有拦工作人员,只低声让他配合。
周承业朝我走了两步。
「沈知行,我们可以谈。」
我用长筷把面抖开。
「没空。」
「你开价。」
「先把小杜扣掉的加班费结了。」
周承业猛地看向小杜。
小杜握着漏勺,手背还在抖,却没有往后退。
「还有全店二十三个人的。」
场边有人举起手机。
周承业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工作人员请他离开时,他的脚被椅子绊了一下。
膝盖砸在地毯上。
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手掌却滑了一下。
胸前那几个「企业创始人」的字,沾上了地上的汤渍。
我关火,开始装面。
父亲坐在观众席里,抬起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新配的助听器挂在他耳后。
我朝他点点头,把第一碗端上评审台。
【第十章】
评委喝下第一口汤时,现场没有声音。
我站在桌前,后背的衣服贴着皮肤。
一位评委又喝了一口,才拿起筷子。
「你这汤,没有靠增鲜料撑味道。」
「牛骨、牛肉、炒过的番茄,还有时间。」
「时间不够,你怎么处理?」
「肉切小,火别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他夹起一块牛肉,咬开。
旁边的评委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别聊了,面要坨。」
我垂在腿边的手总算松开。
评分亮起时,小杜先掐了我一把。
我倒吸一口气。
「你掐自己!」
「我掐了,不敢信!」
他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已经红了一片。
冠军公布。
音响里念出了我的名字。
父亲站得太急,膝盖撞到前排椅背,接着连着跟人道了三次歉。
我拿着奖杯走过去,他却先看我的手。
「烫着没有?」
「没有。」
他捏住我的虎口,把那道刀疤翻过来看了看。
「以后别替人挡刀。」
我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
「锅也不许。」
我笑出声,把奖杯塞进他怀里。
小杜凑过来拍照,奖杯正好挡住父亲半张脸。
「叔,往下点。」
父亲把奖杯放低。
「再下点。」
他把奖杯挪到肚子前。
小杜举着手机不动了。
父亲看了看我。
「他是不是把我拍成了奖杯托?」
我伸手把小杜的脑袋拨到一旁。
「您往前站,他收费按人头算,别让他蹭。」
照片拍完,许见微走过来,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赛事的奖金会按流程发放。你申请的监控和相关资料,也完成了保全。」
我接过文件。
「谢谢。」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奖牌。
「洗洁精那锅,赛事损失的账单也来了。」
我脸上的笑停住了。
小杜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
「哥,冠军奖金先拿去洗锅?」
许见微从另一张单据里抽出一张。
「部分由赛事保险承担,你个人承担这一项。」
我看完,蹲到了地上。
「能分期吗?」
父亲用脚踢了踢我的鞋边。
「起来,刚拿冠军就讨饭。」
我抱着脑袋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手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铜片已经拆下来,装在透明小袋里。
我摸了摸袋口,又把它塞回内袋。
比赛结束后,事情没有因为一座奖杯就全都消失。
律师陪我提交材料,老厂的权利人也加入了核查。
公司欠薪的员工去做了登记。
小杜拿回第一笔加班费那天,给我买了两瓶饮料。
我伸手去拿贵的那瓶。
他按住瓶子。
「那个是我的。」
「兄弟情呢?」
「到账前有,到账后按市场价。」
我拿起便宜的那瓶,拧开,跟他碰了一下。
周承业的案子还在往下走。
蓝标粉、融资材料、协议变造,各查各的。
后来我再次见到他,是去配合核实一笔款项。
隔着门口的玻璃,他坐在长椅上,弯着腰,双手夹在膝盖中间。
律师从里面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能不能先跟他们和解?」
律师合上文件。
「赔偿和退款可以做,其他问题不是对方说不追究就能结束。」
周承业往后退,膝窝碰到椅沿,又坐了下去。
他看见我。
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叫出我的名字。
「知行。」
我停在门口。
「我当初……也是真想带你。」
我看着他。
「带去哪儿?」
他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那袋东西,我没想让人吃出事。」
「所以吃出事,就算我的?」
他低下头,肩膀抽动了几下。
我转身时,他又开口。
「你怎么提前知道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楼门,父亲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豆沙包。
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他手背上。
我一把攥住袋子。
父亲吓了一跳。
「饿疯了?」
我把袋子连同他的手一起握住,过了几秒才松开。
「是,快饿死了。」
他把一个包子塞给我。
「慢点,别噎着。」
我咬下一口,豆沙烫到了舌尖。
风一吹,眼睛有点涩。
后来,我租下一间临街小店。
开业那天,小杜举着菜单站在门口。
「老板,牛肉面加蛋多少钱?」
「两块。」
「员工呢?」
「也两块。」
他扭头就喊:
「家人们,资本的獠牙露出来了!」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
「你那碗两个蛋,都给你算工资里!」
小杜护着碗跑开,鞋底差点打滑。
许见微带着花篮进门,站到收银台前,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日汤品不含洗洁精。
她扶着柜台笑起来,花篮都差点没拿稳。
我赶紧去接,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滑出来,磕在桌沿。
屏幕亮了。
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我抬头看向厨房。
他正拿着手机站在灶边,对着听筒喊:
「知行,尝尝盐!」
我按下接听。
锅里的汤咕嘟作响。
我端起碗走过去。
「来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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